1702.第1673章 番外4 康王裴谦(中)

第1673章 番外4 康王裴谦(中)

对于李纲而言,他当然也是想回到汴京的,这毕竟是某种政治正确。

此时天下的局势,宋金之间并非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只是朝廷的可战之兵基本都在西北,而财税则主要在江南,想要重新统筹起来,还是有些难度。

如果皇帝可以驻扎在荆襄一带,就可以同时兼顾这二者。

而汴京,其实并非最好的选择,但它毕竟是京师,又是靖康之变发生的地方。新皇如果能踏踏实实地留在这里,至少能表明自己北上抗金的决心,对于收揽已经稀碎的人心,是很有好处的。

但这里的位置毕竟太过危险,金兵随时可能渡过黄河再上演一次靖康之变,所以李纲也觉得,汴京是要回的,但还是要准备妥当,不能再给金人送一个大礼包。

李纲也没想到,这位新的官家竟然会如此迫切,一天三遍地催促。

于是,李纲也只好提速,在相关准备条件似乎还不算太成熟的情况下,真的将这个小朝廷,给转移到了汴京。

李纲又一次来到了汴梁。

早在不到一年之前,他还在靖康朝廷中任左相,带领军民日夜奋战,打退了金人的第一次进攻。

其中龃龉自然不必多说,那段时间李纲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两只眼:一只眼盯着金人可能的夜袭,而另一只眼则是盯着皇宫,生怕一个不小心皇帝就跑了。

宋钦宗确实能干出来这种事,而且还干出来了不止一次。

至于宋徽宗……他在金人没来之前就已经这么干了。

只可惜,那段时间的奋斗在事后看来似乎毫无意义。

在打退了金人的第一次入侵之后,李纲便不得已卷入了徽宗和钦宗这两位皇帝的内斗之中,被远远地撵到了江西,远离了朝堂。

也不知这到底算是幸运还是不幸,但不管怎么说,李纲也因此没有被卷入靖康之变中,这才又在建炎小朝廷中重新担任左相。

数月未见,李纲再度来到东京汴梁,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并未目睹当时城破的惨状,但隐约听说,金兵其实从未真正的攻入城中,所以对此时的汴梁城还有一丝侥幸。

只是面前如同炼狱般的景象,还是让他这位本来就很容易怒形于色的直臣,更加的怒发冲冠。

在整个靖康之变的过程中,金兵确实从未真正攻入汴京,但他们却可以通过软弱的徽钦二帝,不断地勒索城中钱财,闹得十室九空。

一边四处烧杀抢掠,使得周围州县皆成焦土、荡然无存,一边发掘汴梁城外的坟墓取出棺材作为马槽,导致汴京城内爆发了数次瘟疫,城中人口锐减近半。

而长时间的围困,让城内饿殍遍地,到处都是饿死的饥民。

此时金兵早已离去,但整个汴梁城,却仍旧没有从巨大的创伤中恢复过来。

直到这位新的官家,真的回到了汴梁。

当日,无数城中百姓痛哭流涕,在道路两旁夹道欢迎,哭声震天。

而这位新官家,似乎也颇为动容的样子。

这让李纲觉得,或许这位新官家如此急躁地要回到汴京,才是对的。是看到了比自己更深层的某些东西。

那是……民心所向。

……

金銮殿上。

李纲为首的大臣们正在奏事,而裴谦则是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东京汴梁虽然遭受了靖康之变,但皇宫实际上却并未受到什么特别严重的破坏。

因为金兵在整个靖康之变的过程中,都是遥控着徽钦二帝搜刮城中财物,没机会大规模地进入城中烧杀掳掠。

所以,裴谦自然也就接收了这座大殿。

皇位是豪华了不少,可裴谦却并不开心。

这里毕竟是异世界,再怎么繁华的皇宫,也终究比不上他自己的那一座。

他只想尽快把任务完成,回到自己所熟悉的那个王朝。

正在昏昏欲睡之际,一名内侍来到身边,小声奏报:“官家,岳飞岳鹏举已经到了,正在殿外候命。”

裴谦不由得精神一振,立刻说道:“快请进来!”

眼见内侍转身离去,裴谦的心情也不由得变好了。

这几天时间对他而言,也确实有些无趣。

自从将朝堂中的事情一股脑地扔给李纲之后,裴谦每天的生活相当无聊。于是唯一的乐趣,也就只有等岳飞,以及催促李纲尽快回到汴京了。

这一路上裴谦倒是也满心期待地,想遇上一支金人的部队,或许直接就可以力战殉国然后打道回府了……

可惜没有。

于是,在回到汴京,看到百姓夹道欢迎、放声痛哭,又看到丝丝缕缕的气运从这些百姓身上升腾而起,逐渐汇入自己的体内,裴谦有点绷不住了。

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这才没有当场失态、暴跳如雷。

只是这一幕落在李纲的眼中,还误以为是他爱民如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才没有哭出声来。

只是回到了京师就能赚来这么多的气运……这是裴谦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这让他备受打击。

好在这几天枯燥的等待之后,裴谦总算是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岳飞来了!

下诏令的时候,岳飞还是驻扎在地方的一个基层小兵,小小的武翼郎。

裴谦虽然对他很是期待,但考虑着他到行营毕竟还需要一些时间,而移驾汴梁的事情又分秒都拖不得,拖一天就少一天的风险,于是就下旨,让岳飞直接来汴梁见他。

现在,裴谦总算是见到了自己的这位肱股之臣。

“武翼郎岳飞岳鹏举,拜见陛下!”

金銮殿上,礼数还是要周全一些的。

裴谦仔细打量这位岳飞,只见他身材高大、中气十足,眉眼之间意气风发,透着咄咄逼人的锋芒。

裴谦不由得一拍龙椅的扶手:“不错!”

一看就个莽夫,朕喜欢!

“朕愿加封你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兼枢密使之职,统领天下兵马,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整个金銮殿都震惊了。

“官家,万万不可!”

李纲脸色骤变,第一个反对,群臣也都随之附和。

裴谦眉头一皱,先看向李纲:“为何不可?”

李纲一副“陛下你这番话槽点太多无从吐起”的表情。

整理了一下情绪之后,李纲与殿内的群臣,才各自表达反对意见。

他们反对的说辞,倒也算是有理有据。

其一,官家对于这个岳飞的提拔,已经不能算是“破格提拔”,而是一步登天了!

从一个小小的武翼郎直接提拔成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枢密使,这意味着直接就变成了整个大宋朝廷天下兵马的唯一总负责人!

虽然说起来上边还有个天下兵马大元帅,但大元帅就是皇帝自己啊!

而枢密使,同样是当朝宰执之位,只比李纲这个左相的地位要略低一些。

考虑到枢密使掌管天下军务,这重要程度可完全不下于李纲这个左相。

这样的提拔,完全打破了原本的升迁体系,这让天下文人武将如何看待?

一个小小的武翼郎因为上了一篇奏疏,就直接出将入相……别说是齐朝了,历朝历代可有这种先例?

其二,宋朝的“祖宗之法”,历来都是重文轻武,以文人士大夫压制武人的。

所以,哪怕这个岳飞真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基本上不可能让他做枢密使。而是必然要找一个同样分量的文官去制衡。

否则,谁知道他掌握兵权之后,会不会再像太祖一样来一手黄袍加身?

当然这一点群臣不敢明说,可话里话外的意思,裴谦还是准确地领悟到了。

在群臣激烈的进谏过程中,还有几个御史台的言官恨不得把头往柱子上撞,以劝谏新官家的这种害国害民、极有可能引得社稷动荡之举。

裴谦对于群臣的表现并不意外,也并不慌乱。

毕竟他在原本的那个世界,也没少干这种事情。

群臣更激烈的反对,他也都见得多了。

等这些人闹得差不多了,裴谦才看向李纲:“李相,伱和群臣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想要朕给你们一个不遵循祖宗之法的理由。

“好,朕就给你们一个理由!

“大宋开国至今已有一百六十余年。太祖时便是与文人士大夫共天下,朕问你们,为何我朝养士百余年,最后却养出了一个靖康之变!

“诸位读的圣贤书到底能不能打赢金人,能不能复我大宋河山,难道还要朕来告诉你们吗?”

说罢,他看向有些不服气的李纲:“李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想当初汴梁保卫战中,你也是出了大力的,有功于社稷,这一点朕自然清楚。

“但你李纲毕竟是个文臣,难不成你自认为很有统兵治军之才吗?

“更何况你好好想想,当初汴梁保卫战中,你一力主战,有多少无能的昏官在拖你的后腿!难不成时移世易,才过去没几个月,你就要变成和那些昏官一样的人,又来拖朕的后腿了吗?”

李纲被怼得一时语塞。

他有没有统兵治军之才?

其实李纲自我感觉还是不错的,毕竟当初如果没有他,靖康之变就要提前半年多到来了。

可要说李纲敢不敢自诩为天下名将?恐怕他心里也是有数的。

而且,回想起当初朝堂中人对他掣肘的情况,此时被新官家这一番质问,还真是有些底气不足。

于是,李纲吹了几次胡须,最终却还是没能说出个所以然,只是梗着脖子道:“官家若是如此说,不如将臣这个左相之位,也一并交给这位岳将军好了。”

此言一出,裴谦沉默了。

李纲和群臣都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还好,看着这位新官家还没有彻底昏头。

他还是知道,这个偌大的国家需要他们这些文官来治理的。

然而裴谦低头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也不是不行。”

李纲差点惊得眼珠子掉出来。

什么?!

原来官家刚才不是被他说住了,而是在认真考虑此事的可行性?

不只是李纲,就连群臣也都懵逼了。

裴谦直接从龙椅上站起来,冷冷得扫视这些明显有些想搞“非暴力不合作”的官员们。

他冷笑一声,然后厉声说道:“朕知道,你们为何如此自信,认为只要上疏请辞,就可以逼朕妥协。

“祖宗之法,祖宗之法!

“从荆公变法之时,你们就围绕着祖宗之法吵个不停!

“用百余年前的旧法来管百余年后的事情,也就你们这些腐儒能干得出来!

“朕问你们,祖宗之法是能让完颜宗翰遭天谴暴毙,还是能让金兵乖乖地退到燕云、不再犯我大宋疆土?

“天天想着祖宗之法,难道等金人彻底攻占了京师,将我大宋历代先祖的太庙烧毁、陵墓掘开,你们还要再跟朕说祖宗之法吗?

“祖宗可以不要,但祖宗之法不可废?你们是这意思吗?

“若是那样,不用金人,朕自己将太祖太宗的陵寝全都刨了!这种事情就算要做,也只有朕这个不肖子孙能做,金人不能做!”

他表情变得冷冽无比:“李纲!还有你们这些群臣!

“今天搞清楚一件事情,朕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

“你们不想做朕的臣子,现在便可以请辞!即便你们全都滚了,这个腐朽崩坏的朝廷塌了,朕也一样可以和岳将军一起,去北地,去太行山,去我大宋的任何一寸土地,继续抗金!

“宋军不跟朕,那朕就去找义军!

“这天下,无非是打烂了再重来一次!

“也总好过钝刀子割肉,让昏君和昏官们,继续源源不断地把亿万百姓的民脂民膏搜刮起来,送给金人!”

这一番怒斥,让朝堂上的所有大臣,全都呆住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新官家,竟然连祖宗都敢不要了!

是啊,连自己去掘祖坟的事情都敢说出来,那还能给他们这些大臣面子?

在大宋朝建立的一百多年里,不,应该是自从有皇帝这个称谓之后的一千多年里,这种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的惊世骇俗的发言,似乎也还是头一次……

因为这个话题实在太过敏感了,以至于偌大的朝堂,竟然没有官员敢说话了。

他们有点不敢参与这个话题……

在讨论下去,多半就是两记铁拳和一记窝心脚。

群臣丝毫不怀疑这位官家能干出来这种事,毕竟之前汪伯彦和黄潜善被打出朝堂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裴谦又重新坐回皇位上:“至于你们问,朕为何要重用这位岳飞岳鹏举?

“因为此人的上书,朕看了。在朕看来,此方略完全不亚于隆中对、出师表!

“朕问你们,汉昭烈帝在三顾草庐之时,难道也要让武侯先从基层的小兵干起、按照大汉规定逐级升迁吗?”

群臣再次面面相觑。

一名大臣弱弱地说道:“可是官家,当时天下大乱,局势……自然还是有所不同的。”

裴谦一拍龙椅:“有何不同!

“当时是天下大乱,难道现在的天下就很太平吗?

“金人都要亡大宋半壁江山了,难道你们还觉得这是太平盛世?也难怪有那么多想南渡苟安的鼠辈,一直在朕耳边聒噪!”

此言一出,群臣再度安静了下来。

裴谦不由得心中得意,看来,赵构原本记忆中关于这个异世界之前历史中的刘备和诸葛亮的事情,确实很有说服力。

只是群臣虽然不再说话,但看向岳飞的目光中,还是充满怀疑的。

毕竟……这位岳飞能不能跟诸葛武侯相提并论,这暂且不说。

这位新官家把自己比成汉昭烈帝,这就有点过分了……

您有汉昭烈帝的那种眼光吗?

几乎所有大臣都知道,这位新官家压根也一旦都不懂兵事,看了岳飞的上书,就能确定这是大宋版的隆中对?

这……是否有一种钦定的感觉?

所以,百官终究还是有些不服的。

裴谦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最后看向一直没能插话的岳飞:“岳卿家,朕问你,李相的军事才能是不是很一般?”

岳飞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竟然问出如此直白的问题……

陛下你都不需要顾及李相的面子吗?

但如果不如实回答,又犯了欺君之罪。

岳飞想了想,只好耿直地说道:“回官家,李相确实是宰执之才,乃为当世之管乐;至于统兵一事,李相毕竟未曾到过行伍,有大略而无奇谋,也未可过分苛责了。”

李纲气得胡须乱飘。

这番话要是种师道、宗泽那样的老将说这些话也就罢了,你一个小小的武翼郎,凭什么这么评价我?

裴谦哈哈大笑:“看,朕是不是说的没错!

“朕再问你,若是你来统兵,敢不敢为朕打下燕云,直捣黄龙府,将金人历代先皇的宗庙给朕掘了!”

岳飞愣了一下,但随即说道:“末将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复我大宋河山!”

裴谦一拍龙椅站起:“好!那咱们君臣就这么说定了!

“李纲,还有你们这些群臣,要么就给朕上书请辞,要么就给朕把这件事情办利索了,快些去枢密院交割,将天下兵权收到岳将军手上!

“至于岳将军,你来单独见朕,朕要好好和你说说,破敌之策。

“散朝!”

裴谦拂袖而走,只剩一众群臣面面相觑。

……

如此随意妄为,裴谦就不怕真的被群臣所抛弃吗?

毕竟“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这句话,确实不是一句虚言。

其实,裴谦倒是巴不得群臣真的把他这个皇帝给抛弃或者架空了,那样的话,他估计能更快散掉身上的气运,更早回到自己所熟悉的那个王朝。

只是很可惜,他也清楚这多半是不可能的。

在今日大殿上的摊牌之后,最大的可能便是群臣最终妥协,老老实实按他的意思去办。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

因为此时的大宋,他附身的这位赵构,就是不可替代的唯一皇帝人选。就算这些文臣们胆大包天、排除万难想另立一个新君,也根本找不到人。

天下百姓只认这个皇帝,而且外界还有金兵在虎视眈眈,若是皇帝真把摊子掀了,谁都没有好日子过……

而皇帝上次让李纲痛打汪伯彦、黄潜善,这次又跟在文武百官面前说出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语,其实都是在表达一种态度,就是他确实是会掀桌子的。

而大宋的大部分文臣,都是欺软怕硬的。

当对方讲道理的时候,他们就总能找到无数的道理去反驳,不论是用圣人之言也好,用祖宗之法也罢,总之,他们或许不能把事办成,但让事情办不成,那绝对是一把好手;

可如果对方不讲道理,只用拳脚说话,那这些文官们就会立刻妥协了。

金兵是如此,此时的新官家,也同样是如此。

所以,裴谦虽然也多少对这些群臣有些期待,希望他们尽快地送自己一程,但内心中也知道,这多半不太可能。

尤其是在李纲的主持下,整个朝堂最终多半还是会妥协,逐渐地将兵权交到这位小将岳飞的手中。

裴谦并不指望着真能一步到位,但只要有这样一个过程,这位岳飞应该就能很快地将这些权力抓在手中。

……

至于岳飞,此时的心情当然是复杂的。

原本他的这封上书,并未期待着太好的结果。

他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武翼郎,虽然在之前也立下了许多军功,甚至在军中颇有名气,但要掺和朝堂上的大事,确实是太不自量力了。

但靖康之变的惨状,以及这位新官家即位之后明显是想南渡偏安的一系列操作,还是让岳飞心中充满着意难平,忍无可忍之下,才终于上书,将自己心中的愤懑给全都发泄了出来。

按理说,他是欣赏李纲的,也知道李纲与汪伯彦、黄潜善之流不同,是真正的治世能臣。

但他还是在奏疏中将李纲也骂了一通,可见这段时间建炎朝廷的一系列行为,已经彻底激怒了他,让他忍无可忍。

而后,岳飞在坦然之余,也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不甚乐观的预估。

最好的结果,无非是朝廷听取了自己的建议,稍微更改了一下方略,对自己有所安抚和褒奖;

次一等的结果,没采纳建议,但也不会追究自己的责任,又或者压根没人注意到这封奏疏;

坏一些的结果,则是因言获罪,被处罚甚至直接被罢免官职;

最坏的结果,被杀也不是全无可能。

而若是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发展,在这封上书之后,朝廷中给出的回应是“小臣越职,非所宜言,夺官归田里”。

也就是说,朝廷压根没有跟他说,这番建议是对还是不对,而只是表露出一种赤裸裸的轻蔑:国家大事也是你这种人配议论的?直接免官,抹去从军之后的一切功绩,爱去哪去哪吧。

而这其中,更多的是轻蔑,而非对政见不合者的打压。

一个小小的武翼郎,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其实,在岳飞递上奏疏之后的几日,就已经有些后悔了。

不是后悔仗义执言,而是因为,朝廷中传来消息,汪伯彦和黄潜善这两位佞臣,都被陛下罢免了!

据说当时陛下在殿上的英姿十分神武,一脚把汪伯彦踹飞,颇有太祖遗风。

得知这一切之后,岳飞知道自己奏疏中弹劾的那两位关键人物,已经没有了,不免又对这个新朝廷,重新充满了期待。

甚至时有反思,自己在奏疏中的一些措辞,是不是过于激烈,有些小题大做了,会不会因此产生反效果。

只是在这种犹豫之中,岳飞却迎来了他最乐观的情况下都为设想过的一种可能。

皇帝竟然力排众议,封他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和枢密使,这等于是将整个宋朝的军权,全都不由分说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如果对于其他人来说,此时的反应或许是惶恐,或者推辞。

毕竟,没有资历又如何服众?

若是坐上了这个位置,最后却连一名有资历的将领都指挥不动,那就贻笑大方了。

但岳飞绝不会这样想。

对他来说,再大的官职又如何?未必就做不得。

不就是练兵、打仗吗?

有些人,就是生而知之的。

倒是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到底是不是“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也正好看看,自己的胸中抱负,到底是毫无意义的纸上谈兵,还是真正能与隆中对相媲美的安邦定国之策!

所以,这次被皇帝召见,岳飞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胸中谋划和盘托出,以示不负陛下重托。

只是让岳飞没想到的是,陛下私下里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又让他当场愣住了。

“好了,岳将军,说说吧。

“你成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枢密使之后,多长时间,朕能御驾亲征?”

裴谦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岳飞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御驾……亲征?”

裴谦点头:“对啊。你在上疏中不是说了吗?”

他拿出那封读过了好几遍的奏疏,念道:“为今之计,莫若请车驾还京,罢三州巡幸之诏,乘二圣蒙尘未久,敌势未固之际,亲帅六军,迤逦北渡,则天威所临,将帅一心,士卒作气,中原之地,指期可复!”

念罢,他再次看向岳飞:“亲率六军,迤逦北渡。这不就是说,朕要御驾亲征吗?”

其实裴谦之所以对这位小将如此看好,也是因为“亲率六军”这四个字,确实说到他的心坎里了。

主战的人很多,但劝皇帝御驾亲征的人,那就少之又少了!

这样的人才,万万不可错过。

然而,亲自写了这封奏疏的岳飞,却愣住了。

他心中其实很想说,陛下,这不都是客套话吗……

这句话,其实有点像是现在某些公司中的部门总结,最开头永远都是:在领导们的英明指挥下……

但其实,领导们真的指挥了吗?

不一定。

但不管有没有指挥,这句话都是必不可少的。

岳飞所写的“亲率六军”也是同理。此时的赵构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名义上,不管谁统兵,他这个皇帝才是天下兵马的最高统帅。

岳飞总不能说,让我来统率六军,渡过黄河一波把金人给A了吧?

那把皇帝放哪了?

“亲率六军”这四个字,确实也只能用在皇帝的身上。

而岳飞真正的意思,只不过是希望皇帝做做样子,比如,摆出一副亲征的架势,鼓舞一下士气也就够了。

至于具体怎么打,那当然还是要他们这些将领去执行,岂能真的让皇帝冒着巨大的风险跑到前线去?万一出了闪失那算谁的?

所以,此时这位官家竟然如此迫切地问,什么时候才能御驾亲征上前线?

可不就是把岳飞给问住了。

然而,岳飞刚想解释,就看到这位皇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岳卿,你该不会是并不想让朕上前线,而只是随便写写吧?

“朕丑话可说在前头,朕是必须要御驾亲征的!不是在后方摇旗呐喊,而是要去往战争的第一线,去跟金人硬碰硬的!

“你若是做不到,朕可就换别人了!”

岳飞不由得一惊,但他毕竟心思机敏,略一思索之后赶忙说道:“官家若是能以万金之躯亲临战阵,自然能像臣说的一样,天威所临,将帅一心,士卒作气,中原之地,指期可复!

“只是……

“还请官家能给末将一年时间,整军备战。”

听到这里,裴谦有些失望。

还是要一年时间!

不过转念一想,一年就一年吧,相比于李纲的五年,已经算是给了一个很大的折扣了。

很显然,岳飞原本的意思也只是让他在后边摇旗呐喊。

如果那样的话,也不需要一年,岳飞现在就可以领兵去打,反正只要粮草能保证,边打边练兵也就是了。

但皇帝御驾亲征……这事就复杂了。

岳飞也必须要一年时间来练兵,然后才敢带着皇帝去打。

裴谦想了想,一年时间问题不大,总之能去前线就行。到时候只要出点差池,把自己送了,结果也是一样的。

那就这么办吧!

裴谦觉得,他也不太可能找到一个比岳飞还胆大的将领,敢打包票在一年之内就让皇帝御驾亲征。

既然如此,那就别折腾了,等一年吧!

……

梦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一年的时间,裴谦每天在皇宫中划水摸鱼,将朝廷的政务全都交给了李纲,而统兵、练兵的事情,则全都交给了岳飞。

刚开始的时候,李纲还常常上疏弹劾岳飞练兵的办法,但裴谦看都没看就把奏疏全都扔了回去。

后来,不知道是因为李纲死心了还是因为什么原因,也就不再上疏了。

裴谦很高兴。

终于,一年之期已到,在裴谦兴冲冲地要催促岳飞发兵的时候,他又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金人竟然主动打过来了!

而这次金人的行动,便是后世极为有名的“搜山检海”。

简而言之,金兵的战略目标是执行一次斩首行动,派遣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从东平出发,日夜兼程突袭汴京,目标是活捉赵构。

在靖康之变后,金人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他们无力取代宋朝、建立起稳固的统治。一个汴京尚且攻打不下来,更何谈完全消化掉整个北方,进而渡过长江?

所以,金人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就是像靖康之变一样,将宋朝的皇帝掳走。

如此一来,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宋朝就无法再维持稳固的统治。

而原本的搜山检海,是从东平直扑扬州,毕竟那时的赵构正在扬州偏安。而此时的搜山检海,却从扬州变成了汴京,路程更近了。

十万火急的军情送到汴京,群臣都力荐让皇帝赶紧南逃,或者召天下精兵来汴梁勤王。

裴谦却是哈哈大笑。

“来得正好啊!

“传旨,朕要御驾亲征,跟这个完颜宗弼大战三百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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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还是没写完,看来还得再来一章了。

有些读者可能不知道,这个番外是跟着前面三个全订番外的,也就是番外123,没看过的可以去看一下,分别在1264章、1450章和完本感言后。需要app端全订可以看到。

(本章完)

1703.第1674章 番外4 康王裴谦(下)

第1674章 番外4 康王裴谦(下)

朝会。

这是当今陛下御驾亲征之前,最后的一次朝会。

也正是因为如此,此次朝会上,有许多至关重要的议题。

“岳相,说说金人的情况。”裴谦的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岳飞此时已经是枢密使,是朝中仅次于李纲的宰执,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少年,只用了一篇上疏,便提前完成了许多武人“出将入相”的终极目标。

而这在宋朝,还从未有过先例。

若是其他没有才能的人,仅仅一年时间恐怕难以服众,别说是军中的那些各有性格的将领难以摆平,而光是朝廷中这些文武百官的掣肘,也够喝一壶的了。

但岳飞却在短短一年之内,让所有统兵的将领乃至兵卒,全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而朝中以李纲为代表的文臣,也对他全力支持。

这一方面是因为岳飞在练兵治军方面确实有着绝佳的才华,而另一方面则在于,他也并非后世很多不明真相的人以为的是个没有情商、只会打仗的将领。

所以,此时虽然也还有许多人因为岳飞的年轻而对他有些不服,但总的来说,他却已经实实在在地拿到了他想要的权力,并用一年时间,扎扎实实地练出了一支新军。

而现在,正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岳飞上前说道:“回禀官家,此次金人以完颜宗弼为帅,举大军十万兵分四路,大举南下,意在对京师形成包围之势。其中,完颜宗弼亲帅精锐骑兵两万,再有十日,就要到汴京城下。”

完颜宗弼,乃是金国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第四子,女真名兀术,故而后世也称金兀术。

他是金国主战派的代表,参与了灭辽之战和靖康之变,后来在战场上被岳飞在郾城、朱仙镇打得抱头鼠窜,精锐铁浮屠尽没,但却靠着赵构与秦桧这两个奸贼害死岳飞,迫使南宋称臣,以功劳进封太傅,独掌军政大权,最后竟得以寿终正寝。

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完颜宗弼都将是宋朝的头号敌人。

听到岳飞的奏报,朝中群臣都不由得惊骇莫名,甚至顾不得朝堂礼仪,有些骚动。

举兵十万!

这已经与当初靖康之变的规模相仿,可以说是金人能够动员的最大规模。

很多大臣的眼中都流露出震惊而疑惑的神色,因为这次的情报,本来探听得是“搜山检海”,也就是说,这是针对皇帝赵构的一次斩首行动。

为何又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其实在真实的历史中,所谓的搜山检海是在两年之后,而且只动用了五千轻骑兵,连金人引以为豪的铁浮屠,都没用上。

可即便是这五千骑,也让整个扬州守军不战自溃,赵构被吓得逃亡海上,由此被吓得失去了生育能力。

但裴谦的出现,让这段历史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原本的赵构偏安扬州之后,朝廷中忙于内斗,甚至在收到金人“搜山检海”的情报之后,很多大臣都还不信,直到金兵抵达了扬州,赵构才仓皇出逃。

从登基之后的三年时间,可以说是什么都没做成。

而扬州距离金人的地盘毕竟太远了,所以完颜宗弼才搞出了这样的奇袭行动。

换言之,有两个必要条件:一是当时的南宋朝廷疏于防备,守军一触即溃;二是目标地点离金人的势力范围太远。

而此时裴谦的处境,却全然不同了。

这一年之中,岳飞大力整合宋军,整军备战,北方沦陷区的义军也纷纷响应。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早已经引起了金人的警惕,让这场大战提前到来。

另一方面,金人这次要打的是汴梁,距离金人的势力范围更近,而且金人也知道汴梁城池坚固,仅仅靠着五千骑兵不可能抓到赵构。

所以,干脆举国来侵,想要再制造一次靖康之变。

眼见金人来势汹汹,许多朝中的大臣,也开始有些打退堂鼓了。

“官家,依臣之见,此次金兵来势汹汹,御驾亲征一事……还是务求慎重。官家只要坐镇京师,让岳相统兵去御敌,也就足以激励三军了。”

“臣附议!”

“臣也认为,官家乃万金之躯,不可身临险境!”

大臣们的担忧也是有道理的,毕竟这个官家虽然有时候时常说出一些惊世骇俗之语,还不讲道理地提拔了一个小小的武翼郎直接做了枢相,但总的来说,这位官家至少比徽钦二帝,要靠谱多了。

更何况,这位官家已经是此时唯一法统继承者,若是他再出了意外,还能扶谁上位?

风险太大了!

经过靖康之变以后,哪怕是主战派的大臣们,此时也有些变成了惊弓之鸟,不太可能支持皇帝去做御驾亲征这种说起来很提士气、但实际上却风险远大于收益的冒险之举。

裴谦脸色一沉:“朕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此言一出,群臣又默然无语了。

这一年之中,他们被裴谦反复PUA,已经逐渐摸透了这位新皇的脾气。但摸透了,却更加的无可奈何。

因为,这位新皇的脾气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只要让他不满意了,他真敢在大殿上脚踹群臣,甚至说出要掘了太祖太宗祖坟这种话。

裴谦对这些人的反应很满意,又看向岳飞:“岳相,如何去打的细节,还是你自行决定。

“但有一点,朕必须说明。

“此战,必须在城外,正面跟金人决一死战!决不可据城而守,将周边州县全都扔给金人!明白吗?”

听到皇帝竟然这么说,大臣们又惊了。

“陛下万万不可!”

“金人来势汹汹,依托京师坚城方可一战,岂可贸然野战,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陛下!靖康时西军的惨痛教训,不可不察!”

在靖康时,西军前来勤王。当时那已经是整个宋朝战斗力最强的军队。种师道本想等勤王军到齐之后发动总攻,一战将金人赶走,但却在宋钦宗的不断催促之下,姚平仲仓促率军袭营,被打得大败,然后一直跑到了青城山,到八十多岁才出来。

而后,西军又尝试着救援太原,但也因为种种非军事上的原因,惨败而归。

于是,整个宋朝对金人的野战,胜率已经低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这次金兵来势汹汹,皇帝竟然要求大军不依靠坚城,反而出城迎敌?

如果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这明显是在送……

裴谦冷然道:“一群不懂兵法的蠢臣,不要插嘴!

“兵法有云,守大城必野战,你们都没听说过吗?

“岳相,伱说呢?”

岳飞思考片刻,点头:“官家说的是。臣也认为,守大城必野战。不过……臣还是倾向于陛下坐镇京师就好。”

裴谦一摆手:“朕说了!御驾亲征就是御驾亲征,此事不要再有异议!”

他又看向群臣:“看,岳相也赞同朕说的,守大城必野战!所以此事就这么定了,岳相,你统帅大军,随朕一起,在汴梁城外,迎战完颜宗弼!”

群臣再度绝望。

在这位新官家登基之后,他们已经无数次尝试劝谏,但没有一次能成功的……

至于李纲等略通兵事的大臣,倒是并未对此提出太多的异议。

甚至还微微颔首。

“陛下似乎确实在兵法方面有些高见啊……”

正如岳飞所说,守大城必野战,这确实是符合兵法的。

谁都知道,京师汴梁有着高大坚固的城墙,依托城墙作战可以占据很大的优势,即便在靖康时,宋朝的军队那么孱弱,在金人的猛攻之下,也可以依托城防守住汴梁。

可问题在于,若是守大城时完全放弃野战,也是有极大弊端的。

攻城一方是占据主动权的一方,他们可以选择从这个城门进攻,也可以选择突然到另一个城门进攻。所以纯粹从战术上来说,如果不去野战而只守城,那么主动权就永远在对方手上。

可若是野战,就可以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不论是刺探情报,还是找准机会发动反击,都远比困守孤城要好得多。

而且,如果仅仅是被动防御,那么金人就可以在攻城期间,肆意掳掠周边州县,一方面给周边地区造成巨大的破坏,造成大宋一方民心尽失、弥漫着一种悲凉和绝望的情绪,打击士气,另一方面又可以掳掠人口、粮食,以战养战。

像汴梁这样的巨型城市,不可能直接养活自身,而需要周边区域的输血支持。

若是只知被动防守,便等于将周边的资源拱手让给金人,己方却得不到任何补给,这无疑会让处境雪上加霜。

所以,说来说去,守大城时野战都是一个必不可少的选项。

唯一的问题在于……野战打得过吗?

如果打不过,那再好的理论,也只会加速自身的灭亡。

李纲倒是见过岳飞练出的新军,军容齐整、令行禁止,看起来颇有战斗力。但具体能不能打赢金兵……这就没人知道了。

更何况这次野战,皇帝也要亲自参与,这与守城战,又不一样了。

太危险!

总之,群臣还是心中忐忑,深感这一战前途未卜。

其实裴谦所说的“守大城必野战”,倒也没有太多的兵法原理在里面,单纯只是给他自己去野战找个理由罢了。

如果他不野战的话,那还怎么把自己送掉?

等着金人攻破汴梁城,估计是不太可能了。靖康时就没成功的事,现在成功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所以,裴谦觉得自己还是得出城。

得到了满意的结果之后,裴谦又看向岳飞:“岳相,你可还有疑虑?”

岳飞迟疑了一下:“回官家,没有了。”

裴谦摇摇头:“不,你有!

“来人呐,宣朕旨意!”

群臣都愣了一下,不知道皇帝所说的这句“你有”,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位小太监拿出圣旨,朗声念诵。

“朕除卿枢密使,厉兵秣马,与金人决死于京师城外,所图者收复河山、解民倒悬而已。

“卿盛秋之际,提兵御寇,风霜已寒,征御良苦。只是天下安危之所系,自当勉力而为,切勿为小人风言而间我君臣,失却战机。

“朕自知非善兵之主,此次御驾亲征,乃为鼓动六军,若有妄言兵事,或有金牌令卿退兵,此必奸臣矫诏,卿但置之不顾、奋力向前而已!

“待卿收复燕云,直捣黄龙,朕当亲为卿解甲设宴,犒赏三军,必不令昭烈武侯专美于前!

“如卿体国,岂待多言?勉力!勉力!勉力!

“付,岳飞。”

等到圣旨念诵完毕,殿上的群臣脸色再次变了。

即便他们已经被这位新的官家暴击了无数次,可此时却还是因为这道圣旨,再次有些破防。

自大宋立国以来,岂有这种圣旨?

这圣旨可不仅仅是出征之前勉励岳飞而已,更重要的是,几乎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给直接落实到了纸面上!

什么叫“切勿为小人风言而间我君臣,失却战机”?

什么叫“若有妄言兵事,或有金牌令卿退兵,此必奸臣矫诏,卿但置之不顾、奋力向前”?

意思就是说,只要这仗打起来,不管是哪位朝中的重臣在皇帝面前说岳飞的坏话,或者反之,在岳飞耳边胡乱鼓动;不管皇帝本人有何种旨意、甚至拿出金牌让岳飞退兵,岳飞都可以相机决断,都可以当成是奸臣矫诏,置之不顾!

即便皇帝御驾亲征,就在军中,也只是个吉祥物,不能对前线的战事有任何的指挥。

皇帝自己用这封圣旨,封死了所有自己临场指挥的空间。

而最后,更是说“不令昭烈武侯专美于前”,意思也就是说,皇帝和岳飞之间,要像汉昭烈帝和诸葛武侯,君臣互信,一个可以说出“君可自取”的话,另一个则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样的一封圣旨,可以说是不仅将整个大宋的所有兵权,都交到了岳飞手上,甚至还交上了皇帝自己的半条命。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赌一把。

赌这个二十五岁的小将岳飞,可以带着宋军,一战而定天下!

岳飞感动得热泪盈眶,下跪接旨:“臣,定不负陛下圣恩!”

看到此情此景,裴谦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之所以下这道圣旨,主要还是怕岳飞打得不够莽。

他这个皇帝在军中,岳飞自然会束手束脚的,凡事要考虑皇帝的安危,那么一些非常冒险的军事行动,自然也就无从规划了。

这样一来,裴谦想要作死,岂不是仍旧没有机会?

所以,裴谦一定要让岳飞打消任何的后顾之忧,往死里莽!

而且,为了防止自己的欧皇属性生效,防止自己不经意间的某个指挥对战场造成不可逆转的严重后果、阻碍自己送人头的大计,干脆将所有指挥权全都交出去,省得节外生枝。

一切安排妥当,裴谦意气风发地说道:“好,那就……出征!”

……

秋风猎猎,旌旗飘扬。

每到秋季,都是金人进犯的时节。

因为金人久居北地,不适应南方炎热的天气,一到夏天便会战斗力锐减;而到了秋季,宋朝各地的粮食丰收,金人也正好趁机烧杀掳掠,抢粮食作为军需。

也就是说,此时的金兵,正是战斗力最为旺盛的时候。

京师汴梁城外。

双方大军各自扎下营寨,两相对峙。

金兵再次驻扎在汴梁城外的牟驼岗,营寨相连,宛如黑云压城。

完颜宗弼,也就是金兀术,带领着两万精锐骑兵,已经先一步来到汴梁城外。

而兵分四路的十万大军,还并未抵达。

完颜宗弼之所以如此争分夺秒,正是为了抓住战机。

金兵大军要集结,宋军又何尝不是如此?

完颜宗弼深知一旦让大宋各地的勤王军赶到,战事必然陷入焦灼,所以才先亲率两万精锐骑兵打前锋,希望一战将大宋汴梁周围所有的可战之兵给一网打尽。

若是可能的话,最好能直接与这次的统军大帅岳飞进行碰撞,对宋军的指挥中枢进行斩首。

而后等到大军来到,便可以从容攻城。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次的宋军竟然丝毫不怂,没有龟缩于汴京城内,而是同样在城外安营扎寨,俨然一副要与金兵决战于汴梁城外的架势。

出自于作为统帅的直觉,完颜宗弼并没有在赶到的第一时间就贸然发动进攻。

但出于对宋军一贯的了解以及对战机的把握,完颜宗弼还是决定在后续大军没有赶到的情况下,先尝试着消灭这支宋军。

因为他知道,大宋各地的勤王军也在路上,时间并不一定站在金人的这边。

而且,不论宋军到底练出了什么样的兵马,完颜宗弼也总是对金人的铁浮屠与拐子马,有着绝对的自信。

“攻入汴京,活捉赵构!”

完颜宗弼看向远方的汴梁城。

一年多之前,他在这里打出了大捷,将整个大宋的宗室全都掳往北方。

只可惜,那次虽然收获甚丰,可终究是未能将汴梁给彻底打下来。

而这次,他想要弥补之前的遗憾,完成灭宋的不世之功。

……

“陛下,此地太过危险,还请……移驾后退一些吧。”

一名副将跪地劝说。

此时,穿着一身金盔金甲的裴谦,正在军阵的后方。

之所以说危险,是因为此时的军阵,是纯粹的步兵军阵。虽然都是穿着步人甲的精锐重步兵,但数量毕竟不多,只有一万余人。

而还有八千的精锐骑兵,正游弋在战场周围。

步兵本阵是由岳飞亲自率领,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步兵本阵才是最为凶险之地。

金人必将不计一切代价冲击步兵阵列,而一旦步兵阵列崩溃,整场大战的天平,就会不可逆转地向着金人倾斜。

裴谦冷冷地说道:“将士们都在朕的前面,有何危险?”

他自然是不会后退的。

再往后退,岂不是彻底远离战场了?那样的话哪还有任何作死的机会?

这名副将欲言又止。

他很想说,陛下你心里有点数啊!

你没穿这身盔甲也就罢了,现在一身金盔金甲,在军阵中如此醒目,生怕金人注意不到你是吗?

虽然宋朝研究了上百年的以步制骑,但真的对上金人的铁浮屠,又赢过几次了?

哪一次不是被冲得七零八落,然后被肆意收割?

到时候金人的铁骑冲进来,这些步卒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护驾?

只是劝说一番之后,眼见着陛下开始费力地扭动穿着盔甲的身躯去拿身后的马鞭,这位副将还是明智地知难而退了。

他也听闻过这位新官家的脾气,据说是个能在朝堂上对大臣用出窝心脚的狠人,连李纲都奈何他不得。

作为一介小小的副将,还是不要自不量力地去劝谏了。

一场大战,就在双方都认为己方必胜、而裴谦在择机自寻死路的情况下,轰然展开了。

……

马蹄刨动地面,从袭步,变为狂奔。

从下而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奔腾的马蹄,而后是沉重的马甲,再之后则是全身穿着铠甲、只露出两个眼睛的重装骑兵。

而在如黑云般压来的过程中,马上的骑士纷纷甩出手中皮索套住友军的战马,让三匹战马紧紧相连。

在侧翼,拐子马正迂回而来,只等着铁浮屠冲开宋军本阵,就趁势截杀。

自铁浮屠成军以来,几乎可以说是百战百胜。

在冷兵器时代,这种具装骑兵几乎是无解的,重达半吨的钢铁巨兽在冲锋的过程中,光是靠着大地的震颤和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就足以让敌人望风溃逃。

更何况,不论是与什么对撞,完颜宗弼都坚信铁浮屠都会是胜利的一方。

除非,是另一支与铁浮屠一样的精锐重骑兵。

但大宋缺马,尤其是缺强壮的战马,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所以,完颜宗弼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铁浮屠会输的可能性。

而在宋军的阵列中,身穿步人甲的精锐重步兵,此时也难免有个别的人,有些胆怯。

虽然已经在岳将军的带领下操练过无数次,可在战场上遇到铁浮屠,亲眼看到这种如山崩海啸般扑来的场面,还是第一次。

不过,看到岳将军和陛下都面色如常,这些士兵就又瞬间恢复了信心。

握紧手中的长枪、麻扎刀、提刀、大斧等各式武器,等待着兵锋对撞的那一刻。

而裴谦此时脸上,反而带着笑容。

看起来,似乎朕的目标很快就要达成了?

这些步兵,恐怕不可能挡住铁浮屠的冲击。

裴谦并不担心自己身死之后的事情,整个朝廷的框架已经完全搭好了,有李纲在,汴梁不至于失守,而随着勤王军的到来,金兵也自然会败退。

到时候李纲等人考察之后,再推举一位靠谱的皇室,比如赵不尤这样的人为新君,一切自然会再度走上正轨。

而裴谦来此一趟,也就圆满了。

铁浮屠奔踏而前,正撞上如林般的枪阵。

就像是崩腾的浪涛撞上山岳!

这些钢铁巨兽硬生生地撞入宋军的步兵阵列中,而迎接他们的是拒马、壕沟和穿着步人甲的精锐重步兵手中的长枪。

第一波骑兵,纷纷坠马。

而站在最前排的宋军,也伤亡惨重。

在这样暴力的对冲之下,任何复杂的战斗技巧都是多余的,也不可能存在任何的侥幸。双方只能以最为惨烈的代价,去赌之后的胜利。

此时的金兵,是全然不惧死亡的。

而金人战无不胜的法宝,也正在于此。

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只要以重骑兵不讲道理地冲击敌阵,那么不管最开始付出多少伤亡,最后都必然以敌方的溃逃而告终。

而一旦敌方阵型崩溃,等待着铁浮屠和拐子马的,就是堪称一边倒的屠杀。不管一开始金人的骑兵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伤亡,在之后的击溃战中,都可以轻易地将战损比改写为一个很夸张的数字。

也正是在这种引以为傲的战术之下,金人才开发出了铁浮屠这种极端的重骑兵,开发出这样不讲道理的蛮横战术。

但只可惜,从今日开始,他们引以为傲的战争理念,都将被彻底改写。

他们所有的骄傲都将被踩在地上,碾作微尘。

……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铁浮屠一排又一排地冲上去,宋军前排的步兵也一排又一排地倒下。

若是以往,完颜宗弼已经可以倒数计时,等待着宋军阵列的崩溃,以及之后的肆意屠杀。

可这次,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不论前方倒下了多少人,后排的宋军重步兵,却都岿然不动!

而等到双方的战势陷入焦灼,当铁浮屠的冲击力尽丧,陷入宋军阵列的汪洋大海时,这些看起来不可一世的怪兽,也将迎来他们的末日。

在长枪顶住第一轮攻势之后,后方各自拿着麻扎刀、提刀、大斧的宋军,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上砍骑兵,下砍马腿!

甚至他们的目标,没有局限于那些陷入步兵阵列、完全失去冲击力的铁浮屠,就连那些仍在冲锋的铁浮屠,他们也敢迎上前去,以大斧去砍断马腿。

战马的嘶鸣声,响彻战场。

前腿被斩断后,这些身披重甲的战马只能扑倒在地,连带着其上身穿重甲的金兵也如失双腿。

而这些铁浮屠骑兵之后从只留两个眼睛的铁盔中看到的景象,就是宋军高高扬起大斧,当头劈下!

任凭钢铁一般的潮水一再冲击,整个宋军的步兵阵列,却如山岳一般岿然不动!

裴谦愣住了。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那些金兵的铁骑,看起来离他如此的接近,可又如此的遥远。

什么情况?

不是说,宋军都是一触即溃的吗?

就算岳飞能有一年的时间来练兵,也不太可能就练成了这个样子吧?

这哪是练兵,明明是将血肉之躯的普通人,练成了抵挡一切的坚盾,或是斩断一切的刀锋!

裴谦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非常巨大的错误。

……

日影西斜,风飞云走。

激烈的战场上,两个时辰眨眼而过。

在这两个时辰中,铁浮屠在间歇休整之后,又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而宋军同样在经过休整和重新列阵之后,一次又一次地顶住了铁浮屠的冲击。

到这个时候,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因为金兵已经呈现出明显的颓势,他们绝不可能再冲下宋军的阵列。

着急的人并不是完颜宗弼,而是……

宋军阵列中,突然传出一声惊呼。

“哎?陛下!陛下你去哪啊!”

“快护驾!护驾!”

“拦住陛下,拦住啊!”

一些宋军转头望去,之间那位穿着金盔金甲、如同旗帜般立在后军的皇帝陛下,此时竟然拍马,越过层层的军阵,往金人的方向冲了过去!

裴谦彻底忍不了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些金兵硬是冲不进来!

既然如此,他只能主动去找金兵送人头了。

此举或许会引发一定的混乱,但……为了散掉自己的气运,裴谦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只是,在他拍马向前的那个瞬间,他看到丝丝缕缕的气运,从无数的士兵身上升腾而起,汇入他的身体中。

而在短暂的混乱之后,他耳中听到的声音,也从惊心动魄的呼喊,变成了山呼海啸般的宣言。

“冲啊!”

“随陛下杀金狗!”

“复我河山!”

“为我朝被屠杀的北地百姓,报仇雪恨!”

“取完颜宗弼狗头,祭我历代先皇!”

就连重步兵,都开始向前推进了!

而一直游弋在周围袭扰的精锐骑兵,也终于发起总攻,从侧后方包围金军,为完颜宗弼套上了最后的绞索!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中,皇帝一身金盔金甲,便如同黎明时分的朝阳,照亮了整个战场。

皇帝所至,便是帝国疆域!

此前不久,完颜宗弼清点着损失惨重的铁浮屠,感到心如刀割。

这些重甲骑兵可以说是他的命根子,他凭借着这些铁浮屠,南征北战、横扫千军。

可此时,却要尽没于此。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铁浮屠就是冲不垮这些步兵的阵列?

而在他发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感慨后不久,那座他冲不动的大山,朝着他压过来了!

……

岳飞到底是如何大破铁浮屠的?

其实并不复杂:先用拒马和重步兵的枪阵顶住铁浮屠的第一波冲击,维持阵型,让铁浮屠的骑兵失去冲击力,陷入泥淖。然后再用麻扎刀和大斧,砍断马腿,让彼此相连的铁浮屠接连倒地,之后再像撬罐头一样,收割战场。

只是在他之前,却从未有人能真的执行这种战术,往往是还没有走到第二步,整个步兵阵列就已经全线崩溃了。

因为达成这种战术的关键在于,这些士兵们到底敢不敢用自己的命,去换铁浮屠的战马?

岳飞之所以能做到,正是因为他可以练出一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岳家军。

有这样冷兵器时代巅峰的素质和军纪,能有如此的战斗力,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可惜裴谦知道这一点的时候,终究是太晚了。

……

建炎二年秋,金军兵分四路,完颜宗弼亲率铁浮屠、拐子马,冲击汴梁城外的宋军。

血战两个时辰、顶住了铁浮屠的几十次冲锋后,双方陷入焦灼。

此时,皇帝跃马而前,岳飞也提枪冲阵,宋军士气大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将金军杀得人仰马翻、全线崩溃。

完颜宗弼率残兵败将落荒而逃,宋军获得全胜。

此一战,完颜宗弼手中的铁浮屠尽没,丧师之痛让他之后每每在深夜醒来,都扼腕叹息。

自此之后,金人再也没有组织起任何一支铁浮屠。

而后,岳飞率部乘胜追击,越过黄河,先收大同,再克中京,而后一路北上,打下上京临潢府、东京辽阳府,直捣黄龙。

李纲坐镇后方,将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从江南运抵前线。

至于那位陛下,则是随着岳飞将军,直入金国境内。

只是他每战都要冲锋在前……着实令人费解。

士卒纷纷感慨,陛下有唐宗遗风。

……

黄龙府所辖五国城。

之所以一直在喊“直捣黄龙”的口号,并不是因为黄龙府是金人的老巢,而是因为徽钦二帝被关押在这里。

此时,“迎回二圣”,是整个大宋最高的政治正确。

后世有些人说,岳飞一直喊“迎回二圣”是没有情商的表现,所以才引得赵构猜忌……实际上这明显是一种误解。

因为“迎回二圣”这个口号,正是赵构自己喊的。

毕竟宋徽宗是他的亲爹,在以忠孝治天下的古代,迎回亲爹自然是一个无法绕开的话题。

而即便岳飞真的能直捣黄龙、迎回二圣,赵构也完全不用担心这两个昏君会对自己的皇位有什么影响。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他就是大宋的中兴之主,收复燕云的不世之功,甚至可以与太祖太宗甚至那些历朝历代的明君相提并论,两个亡国之君,又如何能威胁他的地位?

所以,赵构杀岳飞,就只是纯纯的脑残罢了。

至于裴谦为什么要喊出“直捣黄龙”的口号……

其实仅仅是因为,黄龙府比上京更远,能多打几仗而已。

只可惜,裴谦这一路上也算是身经百战,可每次冲在前面想送人头的时候,却总是被宋军怒涛般的攻势所裹挟,打着打着,就变成了大胜……

于是,他最终还是来到了五国城,来到了关押徽钦二帝的地方。

……

“陛下,二圣……就在前方了。”

岳飞意气风发,而他身边的将士们,一个个也都神采飞扬。

对于这些将士们而言,或许徽钦二帝有太多的骚操作,让大宋蒙受了太多的冤屈,但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德框架之下,他们对于“迎还二圣、报仇雪耻”这件事情,还是有着极高热情的。

此时五国城就在前方,而既然皇帝陛下已经亲至,那么迎还二圣这件事情,自然还是要皇帝陛下亲自来。

其他人,哪怕是岳飞,都是不够格的。

裴谦面沉似水,一直打到黄龙府都未尝一败这件事情……让他的心情有些不好。

不过,他还是一言不发,带着随行的岳飞、一位文臣和几名亲兵,迈步走向关押徽宗和钦宗的那处殿宇。

刚一进入,裴谦就看到两个在赵构记忆中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孔,涕泗横流地向他扑来。

“九弟!朕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朕的!”

“构儿!朕果然没有白疼你,你真是给了父皇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朕差点以为此生再也无法回到江南了……”

“构儿,我父子三人何时启程?这苦寒之地,朕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完颜宗弼抓住了没有?九弟,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以告慰我大宋先祖!”

徽宗和钦宗,脸上全都洋溢着巨大的喜悦。

甚至直到现在,他们还难以相信这个事实:在靖康之变后仅仅两年时间,赵构就用岳飞,将曾经看似不可战胜的金人打得抱头鼠窜,不仅收复了燕云,甚至马上就要平推整个金国。

狂喜之下,甚至有些失态。

裴谦身旁的众人,也都热泪盈眶,颇为感动。

他们都以为,此时皇帝会冲上前去,抱住自己的父皇和好大哥,痛哭一场,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位新皇的脸上,是如水的阴沉。

“朕有些奇怪啊……

“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还能舔着脸活在世上的……

“但没关系,你们两个也不能算是毫无用处。

“朕想向你们借一物,散朕周身气运,不知可否?”

虽然这位新皇的表情有些奇怪,也说了一些怪话,但在绝处逢生的狂喜之下,徽宗和钦宗显然并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的大脑,还并未从喜悦中转过弯来。

“九弟想借什么?尽管开口!”钦宗慷慨道。

裴谦的脸上露出一个冷冽的笑容:“欲借二位之头。”

徽宗和钦宗不由得大惊,他们慌乱地想要后退,但裴谦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长剑,迈步跟上,挥剑刺出!

“噗”的一声,长剑直刺入钦宗的胸口。

这是皇帝随身佩带的宝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剑尖如同切豆腐一样,从钦宗的后心透出。

“唰”的一声拔出,鲜血四溅,染红了裴谦身上的金甲。

“构儿,你,你要做什么!”徽宗惊恐地大喊。

裴谦迈步向前:“父皇,别喊那么大声。

“安静些,朕送你上路!”

“唰”的一声,染血的宝剑如电光般划过,徽宗的人头冲天飞起,“咚”地一声在地上滚落。

他的双眼兀自圆睁,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淡定地做完了这一切之后,裴谦取出锦帕,擦掉宝剑上的鲜血。

而后,他耐心等着身上的气运散去。

以子弑父,以臣弑君……

皆是毁掉自身气运的好办法。

金人已经被岳飞将军撵得要逃回黑山白水的苦寒之地了,裴谦想送人头,也根本没机会了。

但还好徽钦二帝还活着,杀了他们,按理来说应该可以散掉不少气运。

如此一来,这一趟也算是……不亏了。

二帝的尸体躺在地上,周围是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震惊了,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皇帝费劲周折直捣黄龙……就是为了亲手弑父杀兄?

这……

这是否有点……

裴谦转头看向众人,尤其是看向那名文臣。

按理说,自己做出这种弑父杀兄的逆天之举,该是要被写上史书唾骂的吧?

还等什么呢?

那文臣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大声说道:“金人竟然如此恶毒,已然将二圣害了!陛下英明神武,为二圣报仇雪恨,此情此心,苍天可鉴!

“天佑我大宋!”

其他人也纷纷醒悟,纷纷跪地,齐声说道:“天佑我大宋!”

这下,轮到裴谦懵逼了。

“啊?”

而后,他看到许多气运从二帝的尸体上飘起,汇入了他的体内。

不仅如此,还有许多从外面飞来的,丝丝缕缕的气运,纷纷汇入他的身体中……

“朕特么……”

裴谦如遭雷击,急火攻心之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陛下!陛下!”

众人纷纷慌了神,上前扶住即将昏倒的裴谦,乱作一团。

……

宋武宗赵构,字德基,宋朝第十位皇帝,宋朝中兴之主,宋徽宗赵佶第九子、宋钦宗赵桓之弟,母为显仁皇后韦氏。

任上重用李纲、岳飞,厉兵秣马,直捣黄龙,一雪靖康前耻,收复燕云,并以再造之功,被后世认为是大宋第一明君,与其他的千古名君同列。

驾崩于淳熙十四年,享年八十一岁,庙号武宗,葬于永思陵。

终其一生,与岳飞君臣相合,永不相负。后世称,二人有如汉昭烈帝与诸葛武侯遗风,扭转了自五代以来、君臣猜忌互杀的风气,为后世明君贤臣,树立了榜样。

据野史记载,武宗皇帝驾崩前,曾慨叹“气运为何越来越多”、“朕终于可以回去了”云云,不足为信。

又据野史记载,武宗皇帝在五国城弑父杀兄,多半是痛恨徽钦二帝的文人编造,同样不足为信。

后人为武宗皇帝与岳飞君臣立庙,仿效汉昭烈帝与诸葛武侯旧事,后人祭祀,香火至今不绝。

……

裴谦在床上翻了个身。

五次三番的连续剧噩梦,他已经越发习惯了。

“呵,这噩梦都不满足于原本的那个世界了,都穿越到宋朝了可还行……

“不过还好,我已经适应了。

“啊,虽然最后没有败掉气运挺让人生气的,但……

“这个梦倒是还不错。”

裴谦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再度沉沉睡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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