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0章 皇帝昏厥

无论是皇帝还是外敌,只要针对世族,就绕不开包裹在他们外围的百姓,他交织缠绕,骨肉相连,不分你我,这也是杨广和李世民最后失败的根本原因。

原本侯君集也觉得这道题是无解的,哪怕李承乾拥有整个突厥的战力为底气。他可以轻易灭亡大唐,改朝换代,却无法清除掉渗透进骨子里的世族门阀。

就像他侯君集可以随便毁灭一个人,却无法把这个人身上的病毒给清除掉。

可就在他的眼皮下,李承乾将不可能的事情给办到了。

先是山东,现在又是关陇,突厥人的八十万大军南下,以泰山压顶之势,从北方缓缓压来。步步逼近,环环相扣,压得人们喘不过气,看不到希望。

最后利用世族保全自身的自私心理,让他们主动选择抽身而去。

就拿军中来说,世族经营百年,其中一半以上的将校和军卒,都是他们的力量,和朝庭的军队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无法把他们分清楚。

当皇权和世族利益一致的时候,朝庭可以顺利调用他们;若是皇权和世族起冲突的时候,这些人会让你根本无法调动军队。

侯君集带兵多年,对此早就心知肚明,世族是一个群体,紧紧的附在大唐这颗树上,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现在好了,皇上用灾难和兵祸,把局势推到了悬崖边上,眼看下一步就是万劫不覆。在这种情况下,拥有独立意识的世族,自然不会和大唐同归于烬。

这几天,不但朝堂上乱了,北地的百姓们乱了,就连军中也乱了。

侯君集现在已经明白皇上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是干什么了,就是让他稳住大局,收笼剩下的军力。原本血脉相连却心思不一的人,在各家世族的指挥下,剥离的干干净净的。

这比往日费多大功夫,都要得到的效率高。

侯君集知道皇帝为什么把自己关在御书房中不见外人。表面上看起来是慌了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实际上就是在拖延时间,断了世族的希望,把局面弄得更加危险。

实际上危险吗?

再没有比现在更安全的时候了,侯君集知道,右贤王那八十万大军,都是友军,真到最后时刻,是挥兵东进,平定李佑。还是转而西向,把世族一锅端了,都要看皇帝的心思。

刚刚侯君集也是想到这里,才故意试探的。

都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危机时刻最见人心。那些恃读出身的将领,若是暗中投效了世族,或者心思稍有不坚,就会被洗出去,再也没有了进入皇帝眼中的可能。

这是一场战争,现在已经在打了,忠诚与背叛就是能否取得胜利的关键。

每个人都要经过考验,只有坚定的站在皇权一边的人,才能获得后面的巨大回报。因为世族一旦离开,朝庭将会空出大量实权的职位,等着奖赏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们。

太极宫承庆殿内,中枢重臣们急的团团转,皇帝已经闭门不出五天了。

这几日中,突厥人又南下了几百里,已经攻下了胜州、宥州、灵州、夏州等北河套之地的诸多地域。这次突厥大军人多势众,分兵四路南下,每一路都有二十万骑兵。

不是空虚的关内道诸州能抵挡得住的,尤其是突厥人对当地世族豪门的辣手,更是让京畿之地的世族们乱了方寸,不少臣子连朝也不上了,直接携家带幼的逃出长安。

关内道北部和京畿附近州郡,都有人不断南下。那些从北方逃来的乱民,无限宣染着突厥人的暴行,使得京畿之地的百姓也无法镇定,很多就加入南下的逃命大军中。

人心恍恍,世道动乱。

就连军中也受到极大影响,短短几天,从北方和西域调回的大军,就缩水一半。

可在这种时候,皇上却躲在御书房中,即不上朝,也不理政。无论是中枢重臣,还是六部尚书,一律不见,仿佛真是的经不起这样的大难,在独自逃避。

房玄龄站在殿内,神色焦急的对王德说道:“王德,你再去通禀告一声,就说老夫要面见皇上。大厦将倾,有多少事等着他处理,朝中有多少官员已然离开,若是再继续耽搁下去。”

“这大唐,就是神仙也难救了。”

“就是啊,如今长安城内外皆乱,天下已然失控。”

萧禹也是急着说道:“我等需要皇上出来主持大局,不管敌人有多强大,我们大唐立国三十年,根基深厚。只要皇上能安抚民心,组织力量应对,还是能挡住的。”

张玄素也是神色俱厉的道:“皇上是天子,在这种关口,怎么能逃避呢?突厥人已经打到定襄云中了,只需十日便能到达长安城外,皇上又能避得几时?”

“快去通传,我等要见皇上。”

岑文本、刘泊、马周等人纷纷大声喊道:“皇上,皇上,臣等求见啊”

王德脸色虽然沉重,却是不慌不忙的说道:“诸位大人,你们就别喊了,皇上这两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不在御书房,在后面的静室内呢!隔着一条长廊,你们在这里喊的声音再大,那里也听不见。”

“皇上早有旨意,朝政都是中枢重臣在打理。”

“如何应对,你们都比他有经验,你们商量着处理就行了,只要你们协商一致,皇上无有异议。”

“我们就是再有经验,有些事情也无权处理。”

萧禹冷哼一声:“这几天的事情每一件都是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需要皇帝亲自过问,他若是再不出来,我们就去找太后主持公道了。”

“不用去了,哀家就在这里。”

忽然,一道威严的女声从殿门的方向传来,众臣回头一看,长孙无垢一身庄重的太后礼袍,在晋阳公主和皇后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臣等参见太后!”

众人还没有跪下,长孙无垢就摆了摆手:“罢了,都什么时候了,就别讲这些烦文辱节了。”

“太后,您来的正好,现在齐王谋反占据洛阳,突厥右贤王大军又南犯,皇上却闭门不出,臣等也是束手无策”

房玄龄还没说完,长孙无垢断然道:“房大人,你不用说了,情况哀家都清楚了,你们早就应该去大明宫了。皇上许是没有经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有些方寸大乱也是情有可原。”

“你们在此稍候,哀家这就去请皇上。”

说完,长孙无垢看向王德,凤眉一皱,冷声道:“还不带路.”

王德一慌,虽然皇上有令,谁也不见,皇太后却不在此例,他也不敢推托,连忙引着长孙无垢,朝着内殿走去。

长孙无垢突过回廊和两道宫禁,来到后方的静室前,想了想,吩咐道:“你们都在外面等着,没有哀家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是,母后。”晋阳和海棠应了一声,连忙守在门口,王德和恒连等人也驻足不前。

长孙无垢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思路,她脑中想了很多,有儿子躲在静室角落偷偷落泪的场景;也有喝得酩酊大醉,借此逃避的情形;甚至摔打东西、疯狂咆哮的模样等等。

自己做为一个母亲,又是太后,该如何劝导儿子振作精神,出来收拾残局。

同时心中也默默的叹了一声,她也搞不清楚,明明之前还是一片大好的情势,怎么突然间就急转直下,李佑反了,那么多百姓附逆反抗朝庭;突厥人又趁火打劫,重兵压境。

想到这一件件的噩耗,如同雷霆般叠加着压下来,逼得人喘不过气来,别说没经过风浪的儿子了,就算是她也有些慌了神儿。

“乾儿,母后来看你了。”

长孙无垢声音轻缓的唤了一声,随后打打开了房门。

这是一处内外两间的大殿,外面是类似客堂的布置,再里面才是皇帝平时修练打座的静室。

竖起耳朵听了听,一片安静,长孙无垢略略松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待见到里的场景时,长孙无垢的心瞬间停止了跳动,整个脑袋一片空白。只见中央的蒲团上,一身龙袍的李承乾摊倒在地上,仿佛没了声息,一动不动。

“来人,快来人啊!”

一声刺耳的呼叫声,骤然在静谧的殿内炸起。

门外的晋阳公主和海棠,还有守在此处的恒连和王德,都是一惊,猛然冲了进去。待看到皇帝人事不省的时候,所有人都慌了,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昏倒了。

大家都乱成一团的时候,只有恒连冷静的上前,颤颤巍巍的把手指放在皇帝鼻下,微微探了探。这个举动顿时让众人想到了什么,吓的混身发抖,海棠甚至捂着嘴巴,生怕自己会叫出声来。

恒连压住噗通乱跳的心脏,待感觉到那微弱的气息后,瞬间舒了口气,连忙说道:“皇上气息正常,只是有些虚弱。还有身体有些发热,恐是生了风寒,快传太医前来疹治。”

(本章完)

第1231章 房玄龄的忧虑

天下事就是这样,没有一定之规,变化之妙,存乎一心。有时强者能占上风,但有些时候,人却因强而败;有时弱者处处被欺负,但有时候,弱者却能占尽便宜。

不管处于什么位置,一味争强,只会让人厌恶,丧失人心,最后活成了孤家寡人。

人们畏惧强者,却不会打心眼里亲近强者;人们看不起弱者,却会对弱者产生同情。

强者能给他们带来好处,弱者却让他们更有安全感。

适当的示弱,反而能处在更好的位置上,李承乾的晕倒,瞬间就让他从风口浪尖上,退到了安全地带。

众人此时只怕皇帝出事,而忘了继续苛责。

七手八脚的把皇帝抬到榻上安顿好,长孙无垢这时才缓过来,看向王德和恒连,怒不可扼的道:“混帐,你们两人都是皇帝近臣,怎么连皇上病倒都不知道?”

“若非今日哀家闯进来,皇上有个闪失,就是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也无法挽回。”

恒连和王德忙往地上一跪,请罪道:“臣,奴才有罪,请太后责罚。”

两人此时心中都是叫苦不迭,外面每时每刻都有臣子求见,他们扰的皇帝烦了,直接把他们赶了出来。不过一个时辰前的午饭时间,王德还给给皇帝送过餐。

那时候皇帝还生龙活虎、红光满面的,还将一个羊排和一份红烧鹿脯吃的干干净净的,边吃还边交待,御厨的手艺退步了,鹿脯的胡椒放多了,羊腿的孜然放少了,下次注意。

王德现在还记得皇帝一脸满足,打着饱嗝,一嘴油的模样。

可才一个时辰不见,皇帝的脸色就一片惨白,身子发热了,这到哪儿说理去?

王德是李承乾身边最近的人,可以说皇帝脸上有几颗痦子,开心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皱纹,嘴角的弧度大小他都能了若指掌,他严重怀疑皇帝是在听到长孙皇后来到才装昏的。

只是此时,他却不敢说。

皇上装昏就有装昏的道理,自己去揭穿即恶了太后,又得罪了皇帝,实在犯不上。

不过还好,长孙太后贤明,估计也不会真砍了他们的脑袋,最多就是挨几板子。

果然,长孙无垢发泄了刚刚受到惊吓带来的压力,吩咐道:“来人,拖下去,一人重打二十大板。”

后面的侍卫和太监们不敢犹豫,拖起身家顶头上司,就往外走去。

来到殿外,自有侍卫们搬来两条长櫈,让两人趴上去,另外几人轮起大棒,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

外面的众臣这才知晓,原来皇上不是不见他们,而是真的昏了过去。众人刚刚心中积蓄的怨气瞬间化为乌有,反而是担心起来,皇上是什么时候病的,病了多久了。

没过多久,太医署的几位国手纷纷赶了过来,连招呼也没和众人打,就一鼓脑的冲了进去。

房玄龄见状,思虑了一会儿,提议道:“各位,皇上病重,恐怕一时半刻也理不了政。国事却不容耽误,北方的突厥人更不会停下脚步,我们还是商议一下如何御敌吧?”

“房大人说的极是。”

萧禹附合道:“原本朝政就是我等处理的,皇上也放权给了我们,大主意还要我们拿。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把最后的结论抄出一份,逞递皇上,或者太后。”

“若有异议,想来她们会出面的。”

刘泊见状,眼珠一转,说道:“诸位大人,我有一个建议,不知当不当讲?”

“哎呀,刘大人,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话你说就是。我们现在都同坐一条船,你没有和那些世族一样选择离开,就是我大唐的忠臣,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萧禹断然道。

见众人都是一脸的认同,倒是少了平时的那种算计。

刘泊这才道:“国事艰危,我们几人还是有些力有不逮,我建议把长孙大人,还有卫公李靖,宗正卿窦诞,还有几位率过兵,威望高的亲王一块儿叫来。”

“大家群策群力,这样能更好处理政务。”

房玄龄一怔,这是要把七人小组扩大的意思,之前他心里还有些谱,现在突厥大军南下肆略,局面已然完全失控,他也没了底。若是把众人都叫来,这样确实能更好的集中力量。

“刘大人提议的及是,老夫赞同。”

房玄龄一表态,萧禹随后也点头道:“长孙大人足智多谋,卫公又是我大唐军神,对阵突厥有丰富的经验,把他们叫来一块儿议政,确实有利于集思广议。”

两名大佬发了话,众人都是点头认可。

随后,房玄龄找机会面见了长孙无垢,把这个意思一说。长孙无垢立马同意,原本房玄龄就秦王府的谋士,和长孙无垢关系极好,在李世民登基后。

两位大贤一主内一主外,辅佐李世民开辟了贞观盛世。

现如今大难临头,两位老搭档又要携手共渡难关。长孙无垢有些疲惫的说道:“玄龄,如今这大唐能真正扛起大梁的人,就只有你一个了,你可千万要撑住了。”

“太后放心,老臣受李氏三代帝王厚恩,唯死以报。”

说到这里,房玄龄似有顾忌的左右打量了一下,长孙无垢立马挥手让身边的侍女太监们都退下。

待室内只剩两人的时候,长孙无垢说道:“玄龄,我们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了,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言。”

“是,太后。”

房玄龄纠结了一翻,这才说道:“太后,御医给臣诊过脉,臣的寿数不多了,老臣没有多少时间可活了。原本臣并不想过问皇家之事,现在大唐危在旦夕,臣想问太后一句话。”

“太上皇他老人家,真的醒不过来了吗?”

呃.

长孙无垢瞳孔一缩,下意识的扫视了一周,最后凤眼如电般直射房玄龄。

房玄龄须发已皆白,脸上厚重的老年斑,都预示着此人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唯有那双寿眉下的眼睛,依然如鹰隼般光亮,坦诚的看向长孙无垢,没有半分躲闪。

“太后,如今这幅重担,不是皇上能撑得起来的。”

面对长孙无垢的沉默,房玄龄凝重的说道:“皇上登基不久,威望未立,就算加上老臣和中枢的重臣们也是不行。依老臣这一辈子的阅历来看,现在的局面。”

“唯有太上皇复生,才能挽回。”

“太上皇于少年起兵,东征西讨,杀的天下胆寒,更是一手建立了大唐帝国。后来北逐突厥,南攻诸夷,西边拓地几千里,将大唐推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

“他老人家只要站在那里,就能震慑天下不臣。”

“若是太上皇能苏醒,李佑之乱,瞬息可平,北方右贤王,也会退避三舍;更重要的是,凭天可汗这三个字,就能镇压现在纷乱的人心,让所有人稳定下来。”

“我等只能尽全力维护局面,延缓大唐倾覆的时间,真正能让大唐转危为安者,唯太上皇尔。”

房玄龄说完后,深深的施了一礼,不待长孙无垢说话,就默默的退了下去。留下欲言又止的长孙无垢,心里掀起无尽波澜,眼神不断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房玄龄常去探望李世民,他知道李世民的现状并不严重。

虽然躺在哪里没有知觉,可面色红润、气血充盈、呼吸有力,就连御医们私下都说,李世民的身体状况比以前清醒的时候还好,躺在哪里就像睡着了一般,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不知为什么,御医们用尽了所有的办法,都无法让李世民醒过来。

他们哪里知道,李承乾用内力这种高级货,把李世民的经脉给封住了。若是没有李承乾的亲自出手,当今之世,无人能唤醒。

房玄龄知道,李世民的谢幕是世族的大势所趋,在此之前,世族势力强大的时候,李世民但凡有醒过来的征兆,立马就会被世族断掉最后一口气。

因为形势不再需要他了,李承乾更符合朝堂中各势力的需求。

现在不同了,世族们抛弃,大唐危机四起,站在悬崖边上,需要一个拥有无上威望的人出来稳住大局,扭转乾坤。现在李世民醒过来,是符合天下人心的。

要是李世民的不省人事真的有人知道内情,那一定瞒不过皇太后。其实房玄龄是有些猜想的,李世民的现状,极有可能是他自己的安排,为的就是避开不利的形势。

只是这里面的内情,房玄龄也不敢参和。

走出殿外的房玄龄,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烈日,轻轻叹息一声。李世民现在‘醒来’,恰到好处;若再耽搁,就不用醒了,无论是突厥人打进长安,还是李佑杀进来,李世民都没有再次醒来的机会了。

若是李世民真的醒不来了,那大唐的命运,也就真的堪忧了。

今日承庆殿内的李承乾昏倒,让房玄龄彻底排除了是他在背后主导这一切的猜测。

若真是李承乾的运作,那现在也是弄巧成拙,铸成大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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