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6章 不要小看底层民众的演技

秦浩望着那融入黑暗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他不是不想帮。

保安团这点家底,满打满算四百多号人马,弹药物资皆是掐着指头算着用,能在这乱世漩流中勉强守住白鹿原一方水土,护住乡亲父老不受镇嵩军屠戮,已是极限中的极限。

救援西安?无异于飞蛾扑火。那是在用白鹿原所有能战的男丁,去填镇嵩军十万人马围成的铁桶阵!用乡亲子弟的血肉,去搏一个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代价,白鹿原承担不起,他也无法做出这样的决断。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与血腥的防御中艰难流逝。

转眼间,立夏时节已然到来。本该是万物蓬勃生长的季节,西安城外却是战火肆虐,一片肃杀。

城头上,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破损的城砖被凝固的血液染成一片片刺目的暗褐。守军的伤亡已超过半数,不得不将城里的大批学生编入“学生军”投入战场。青春的呐喊与冰冷的死亡,在城墙上交织出人间最残酷的画卷。

更致命的是,城内的粮食储备早已见底,弹药也消耗巨大。为了维系守城力量,不得不强行“收集”城内粮行和富户的存粮,此举顿时导致粮价飞涨,民怨沸腾,城内形势愈发危急。

围城的镇嵩军日子更加不好过。刘瞎子原本打着速战速决的主意,却被西安守军的顽强死死钉在城墙下。几个月的强攻消耗了大量兵员,更榨干了这支流寇军的后勤。西安城好歹还有些府库存粮勉强支撑,他们则完全依赖“征粮队”在周边县乡搜刮维系。

滋水县已经被刮了数遍,油水早已榨干。

刘瞎子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又连续派出了好几个连规模的“征粮队”,像蝗虫般扑向更远的村落。然而,这依旧填不满十万大军这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军帐内刘瞎子急得团团转,嘴唇干裂起泡,摔碎了数个茶杯,冲着心惊胆战的军需官咆哮,声音嘶哑如同破锣:“粮!老子要粮!人呢?老子的粮呢!?”

一旁的随军参谋递上最新的损失报告,脸上肌肉跳动,小心翼翼地报告:“司令,其他方向的征粮队或多或少都有斩获,唯…惟独派往白鹿原方向的……情况不明。”

“不明?什么叫不明!?”刘瞎子独眼凶光毕露,猛地揪住参谋的衣领。

参谋声音发颤:“就是……有去无回!从第一次向白鹿原派出征粮队开始算……前后已有三个排,差不多一个加强连的兵力,去了之后就再无音讯!连…连个报信的都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个连?!”刘瞎子心口一阵肉疼。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连的精锐战力消失无踪,比直接损失在攻城战里还让他无法接受!

“他娘的,难道有人在白鹿原埋伏了一支精锐部队?”

刘瞎子倒吸一口冷气,现在他所有的兵力都投入到围攻西安上了,要是白鹿原真有这样一支精锐切断他的后路,后果不堪设想!

“司令,不如……派些探子,扮成逃荒的难民混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参谋小心翼翼地道。

刘瞎子抚摸着下巴,独眼闪烁着阴沉的光芒:“就这么办!挑十几个机灵的兵,给我把那张皮换了!给我装得像点,别傻乎乎又被人给一锅端了。”

很快,十几名身材还算精干、但特意穿着破旧脏污衣服的镇嵩军士兵,被命令脱掉军服,脸上抹上锅灰泥巴,各自带上一个空空如也的破碗和一根打狗棍,一副流离失所、饥肠辘辘的灾民模样,小心翼翼地混进了往白鹿原方向逃荒的人流。

他们一路“乞讨”,按照参谋部指示的地图,沿着镇嵩军征粮队曾经走过的路线,径直朝着白鹿原腹地摸去。

他们最先抵达的是地图上标注的下沟村。然而,眼前的情景却让他们面面相觑,心底生出巨大的不安。

村子死一般地寂静。残阳的余晖下,村落房舍完整,但整个村子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影,听不到一声犬吠鸡鸣。门窗有的紧闭,有的半开,像是主人刚刚匆忙离开不久。村道上散落着几件不值钱的杂物,几缕炊烟散去的迹象都无。

“头儿…这…这不对劲啊。”一个“灾民”压低声音,对着领头的班长说:“按说这白鹿原富得很,下沟村人也不少,怎么一个人都没了?”

那班长也是头皮发麻,强作镇定:“别怕!说不定是都藏山里去了?或者怕我们的征粮队躲起来了?走,继续往里探!这原上村子多着呢,去下一个!”

他们哪里知道,他们的身影刚刚踏入下沟村的地界,就已经落入了保安团严密布控的视野中。

老屋村位于下沟村后方约十里之外的山坳里,也是上白鹿原的必经之地,早在探子进入进入白鹿原地界,整个老屋村就开始准备起来。

“乡亲们!”

李族长拄着拐杖,站在村中老槐树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神扫过集合起来的两百多口村民:“白团长派人传话了!狗日的镇嵩军派了探子,装成灾民,已经过了下沟村,正往咱们老屋村摸过来!他们是来探咱们底的!要是让他们知道咱们还有存粮,等在他们后面的,就是铺天盖地的大兵,抄家抢粮,杀人放火!”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恐惧浮现在每个人脸上。

“咋办啊族长?”

“要不…咱也跑吧?”

“跑?往哪跑,家不要了?”

“大家伙听我说!”李族长用力顿了顿拐杖:“白团长的意思是——演!给他们演一出‘赤地千里、家徒四壁’的苦情戏!让他们空着手滚回去报信!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咱们的命,保住咱们的粮!”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下令:“各户听着!家里的牲口,鸡鸭鹅狗猪牛羊马,甭管大的小的,统统送到村西头交给黑娃兄弟带走!一颗粮食都不许留在外面灶台上!换上家里最破最烂的衣服!把脸上、身上再抹点泥巴!谁家婆娘娃子脸色好的,赶紧去灶膛底下蹭点灰抹上!家里房子收拾利索?乱起来!柴火倒一地!锅碗瓢盆敲破几个!拿出你们哭丧的劲头来!咱们要让那帮狗日的探子一看,就知道咱们比他们惨一千倍、一万倍!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村民们齐声应道。事关身家性命,无人敢怠慢。

村中瞬间鸡飞狗跳,伴随着刻意砸破瓦罐的声音和妇女们压低嗓音的“哭嚎”练习。

一切安排妥当,整个老屋村以一种诡异的“破败”、“萧条”而“活人气息微弱”的状态准备就绪。

就在,那十几个“灾民”探头探脑地摸到了老屋村村口。

入眼所见,让这些假灾民心里咯噔一下。村子比起下沟村是多了些人气,但所见之人无不形容枯槁,面有菜色。穿在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打满了补丁,不少小孩子光着屁股满地乱跑。

村道上枯枝败叶凌乱,几处倒塌的院墙也没人收拾。更关键的是,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别说鸡鸣狗吠,连一头牲口的影子都看不到!家家户户门檐下都是空荡荡的。

李族长早就在村口“恭候多时”,一见这群“同行”,立刻老泪纵横地带着几个族老“哭”着迎了上去。

“哎呀呀……老天爷不长眼啊……乡亲们……你们也是从外面逃过来的?惨啊……真是惨啊!”

李族长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几乎要瘫倒在地:“你们要是早点来,俺们还能救济救济你,现在……俺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啊!”

探子班长强压心头的惊疑,试探着问:“老人家,我们打北边来的,路过上边那个村子,叫下沟村吧?怎么…一个人影都没了?”

李族长一拍大腿,像是被触到了最痛的伤疤,顿时嚎啕起来:“那还能有人吗?!天杀的镇嵩军!丧尽天良啊!呜呜呜……”

他边哭边咒骂,唾沫星子横飞:“那帮土匪!穿着那身狗皮,扛着枪,来了就要粮!五千斤!老天爷啊,我们拿命给他们凑?下沟村的老少爷们儿凑不齐……那些畜生……他们……他们就把全村子的人……全……全杀了啊!”

他捶胸顿足,泣不成声:“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连……连炕头上还没睁眼的奶娃娃都没放过啊!惨……太惨了……整个村子都空了……都死了!呜呜呜呜……连尸体都不管,最后还是俺们去给收的尸!”

随着李族长的控诉,周围的村民也“呜呜”地哭成一片,悲痛欲绝的景象令人心酸。

几个妇女更是“哭”得昏厥过去,被旁边的人慌忙“掐人中”救醒。

探子们被这凄惨的控诉和无比真实的现场氛围震住了。看着这些比他们更像灾民的“灾民”,听着那惨绝人寰的遭遇,他们也是心里发寒。

“那…那你们村……”探子班长声音有些发抖地问。

李族长恨恨地抹了把不存在的泪,指着周围的破败景象:“跟下沟村一样!那帮狗官带着兵,来了一趟又一趟!能吃的都抢光了!连鸡毛都被他们拔干净了!你们看看,看看!”

他拉过一个骨瘦如柴、眼睛瞪得老大的小孩:“娃饿得就剩下一口气,连草根树皮都啃光了!俺们村早就被他们扒掉三层皮了!一滴油,一粒粮都没啦!要不是实在走不动,连个讨饭的家伙都没有,我们也早逃啦!哪里还有活路啊!”

周围的村民适时地爆发出更大声的哭喊,几个“强壮”点的男人也对着“灾民”抱拳哀求:“几位老乡,行行好,有…有吃的没有?一口,半口就行…娃快不行了……”

说着就要上前去扒拉他们的破包袱。

这番景象彻底击溃了探子们的心理防线。

看着这群比他们还“惨”的村民,听着这合理得不能再合理的控诉,再结合下沟村那空无一人的恐怖景象——他们几乎立刻就信了!这白鹿原根本不是什么富足的粮仓,而是被他们镇嵩军的征粮队反复蹂躏、彻底榨干、甚至发生过屠村惨案的人间地狱!

那些失踪的征粮队……班长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该不会是这帮兵痞抢了钱粮之后不愿意再回去西安城送死,狠狠搜刮一番之后跑路了吧?

此地不宜久留!这白鹿原穷得叮当响!还征个屁的粮,班长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安抚了几句,带着手下如同被恶鬼追赶一般,急匆匆离开了老屋村,头也不回地朝着镇嵩军大营的方向狼狈“逃回”去。

老屋村的村民看着那些“灾民”仓皇逃走的背影,不少人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李族长更是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低声念叨:“这下应该把他们唬住了吧?”

探子们连滚带爬地回到刘瞎子的大营,顾不上喘匀气,就把在下沟村和老屋村的“见闻”添油加醋地报告了一遍。尤其着重描述了老屋村如何赤贫、村民们如何饿殍遍野,以及李族长声泪俱下控诉的“镇嵩军屠村”的骇人听闻之事。

中军帐内,刘瞎子听着手下绘声绘色的描述,独眼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当听到“屠村”二字时,他再也忍不住,“砰”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放他娘的狗臭屁!”刘瞎子气得七窍生烟,额头青筋暴跳如蚯蚓蠕动:“老子是派他们去征粮,啥时候让他们去屠村了!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东西!”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巨大的被愚弄的愤怒和因粮草无望而带来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独眼更显扭曲狰狞。

那些失踪的征粮队哪里是遭遇了什么白鹿原的精兵强将?十有八九就是那几拨带队的兵痞排长们,见抢了足够多的钱粮,带着队伍跑了!结果把这黑锅扣在了他刘瞎子和整个镇嵩军的头上,还彻底断了他向白鹿原要粮的念想!把他当猴一样耍得团团转!

“王八羔子!混账王八蛋!别让老子抓到你们!否则老子活剥了你们的皮!”刘瞎子的咆哮声震得营帐簌簌发抖,吓得帐内副官参谋们噤若寒蝉。

然而,残酷的现实像冰冷坚硬的磨盘,重重地压在刘瞎子心头:粮食!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眼看着军中存粮越来越少,士兵怨声载道,哗变随时可能发生,西安城却依旧像根啃不动的硬骨头……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感,沉甸甸地压在刘瞎子的肩膀上,让他第一次萌生出退意。(本章完)

第1267章 岳维山的高光时刻

西安城的天空被硝烟染成了铅灰色,连正午的阳光都透着一股病态的昏黄。

远处,镇嵩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群贪婪的秃鹫盘旋在垂死的猎物上空。

鹿兆鹏用望远镜探查城墙上的守备情况。

“城墙上的守军看起来比之前又年轻了不少,应该是又补充了一波学生军,一个个脸色蜡黄,应该是食物不足造成的,就连守军都吃不饱,更何况是城里的老百姓。”

鹿兆鹏的声音沙哑中透着恨意:“刘瞎子这是要活活饿死全城的人。”

匍伏在他身旁的岳维山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继续用望远镜观察。

“粮食倒还能克服,关键是弹药。”

岳维山终于开口:“兆鹏同志,你上次提到的那个白鹿原,真的藏有粮食和弹药?”

鹿兆鹏转过头,发现岳维山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渴望?不,更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

“有是有,但……“

鹿兆鹏犹豫了。他想起上次见秦浩时对方那副拒人千里的态度,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里写满了不信任。

“白浩这个人很特别,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对待身边人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但对不认识的人,怎么说呢……有些冷漠,想要说服他很难。“

岳维山突然抓住鹿兆鹏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皱眉。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再这样下去西安撑不了多久,弄不好再过一段时间,城里就会出现易子而食的惨状!”

“好,我带你去。”

白鹿原,白家大院。

秦浩正在陪儿子玩耍,这小家伙手里把玩着一枚子弹壳,那是他前几天跟秦浩请求得来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冷秋月怎么说他都不肯放下来,睡觉都要戴着。

忽然,小家伙冲着院子外喊了声:“兆鹏达。”

秦浩回头一看,鹿兆鹏领着一个长脸男子正朝这边走来。

鹿兆鹏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真乖。”

冷秋月看出鹿兆鹏带人来是有事找丈夫,于是领着小家伙去后院玩了。

鹿兆鹏刚要介绍,岳维山已上前一步:“在下岳维山,久仰白先生大名。先生在北大的演讲真是振聋发聩,我辈GM人士无不备受鼓舞。“

秦浩摆摆手笑道:“岳先生谬赞了。我不过一介书生,动动嘴皮子而已。真要实现强国梦,还得靠您这样的GM志士啊。“

鹿兆鹏站在一旁,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他太了解秦浩了——这个从来对陌生人保持距离的男人,此刻竟对岳维山如此热络,实在反常。

三人落座后,冷秋月倒上茶水。秦浩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等岳维山先开口。

“白先生,“岳维山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来:“实不相瞒,西安城危在旦夕。刘镇华的镇嵩军围城数月,城内粮弹将尽。听闻白鹿原存有粮草弹药,故此厚颜前来……“

秦浩爽快承认:“确实有一些存货,不过岳兄,这些物资是白鹿原十几个村子共有,暂存在我这里。若平白给出,我如何向乡亲们交代?”

岳维山的手指在膝上收紧,军装裤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们一时拿不出太多现钱。不如这样,先付一部分定金,余下的打欠条,待西安解围后连本带利……“

正当鹿兆鹏以为秦浩会再度拒绝时,却见他摆了摆手。

“岳兄这是打我的脸!白某虽不才,却不屑于发国难财。这批物资,按市价八折给你,利息分文不取。”

岳维山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站起,向秦浩深深一揖:“我代表西安数十万军民,拜谢先生高义!“

鹿兆鹏目瞪口呆。这与他预想的场面截然不同——秦浩何时变得如此“深明大义“了?

夜色如墨,秦浩领着二人穿过一片茂密的槐树林。月光被枝叶割裂成碎片,斑驳地洒在小路上。走了约莫半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处洞口浮现在眼前,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发现,周围还隐隐有保安团在放哨。

“就是这里。“秦浩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

当仓门打开时,连见多识广的岳维山都倒吸一口冷气。仓内整齐码放的不仅是成袋的粮食,更有成箱的子弹、手榴弹。

来之前他还以为秦浩顶多就是弄了个小作坊,自产自销供保安团使用,怎么都没想到秦浩居然会囤积这么多粮草、弹药。

殊不知这仅仅只是秦浩积攒家当里的很小一部分。

岳维山:“白先生,这里的粮草弹药太多,我们人手不够,能否先运出去一部分?”

秦浩点点头:“当然没问题,不过有一点我希望岳兄能帮忙吩咐下去,若是运送粮草弹药时被镇嵩军发现,千万不要透露是从白鹿原得到的,否则刘瞎子率大军杀来,得到这些粮草弹药,西安城就更难守了。”

岳维山闻言面色肃然:“白先生放心,就算是死,我们也不会透露半个字。”

在夜幕的掩护下,岳维山带人押着粮草弹药离开白鹿原,至于他用人命填也好,还是挖地道送也好,粮草弹药能不能送进西安城,就看他的造化了。

临走前,鹿兆鹏忽然开口问道:“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别把我想得那么铁石心肠,姑父曾经说过:房是招牌地是累,攒下银钱是催命鬼,粮食、弹药对我来说都不及白鹿原父老乡亲的安危重要,这里有生我养我的亲人,我必须放在第一位。”

鹿兆鹏一时呆立在原地,直到运输队伍走出老远,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岳维山带着第一批粮草弹药离开白鹿原时,特意选了条人迹罕至的山路。月光下,三十多辆独轮车吱呀作响,每辆车旁都跟着两名精壮汉子,枪械藏在柴草堆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都记清楚了!“岳维山压低声音对领队的青年道:“万一遇上镇嵩军,先毁粮车!绝不能让一颗子弹、一粒米落到刘瞎子手里!“

青年郑重点头,喉结滚动:“岳先生放心,弟兄们宁可跳崖也不会当俘虏!“

车队像一条沉默的蚯蚓,在秦岭褶皱间艰难穿行。远处西安城头的火光隐约可见,岳维山攥紧腰间驳壳枪。

……

夜正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西安城南门外镇嵩军阵地亮着点点篝火偶有巡逻队疲惫的身影晃动,警惕性已降至冰点。持续数月的围困像沉重的磨盘,不仅碾碎了守军的耐心,也拖垮了围城士兵的意志。

离城门尚有两里地的一处沟壑阴影里,压抑的喘息声清晰可闻。岳维山趴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双眼如鹰隼般透过稀疏的荒草,死死盯住前方那片开阔地带。

他身边,是几十名同样疲惫却眼神决绝的同志,以及十几辆满载沉甸甸物资的独轮车、架子车。

麻袋里是救命的粮食,木箱里是比黄金还珍贵的弹药。

“就是现在!”岳维山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钢铁般的穿透力:“冲过去!”

如同决堤的洪水,由精悍革命志士组成的敢死队以及紧随其后的运输队,呐喊着冲向那硝烟弥漫的突破口!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嘶吼声瞬间响成一片!

“敌袭!敌袭!”

“南门!他们在冲南门!”

镇嵩军的阵地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惊慌失措的嚎叫。乱飞的子弹在双方阵地间划出死亡的曳光。守军的机枪火力点也疯狂地响起,对镇嵩军的后续支援进行压制。

岳维山冲在最前,他感觉子弹几乎是擦着耳边飞过,灼热的空气炙烤着脸颊。他看到一个同志扛着粮袋扑倒在前方,胸前的血花在爆炸火光中异常刺眼。

他没时间停留,一脚深一脚浅地踏着松软又被炸得滚烫的焦土,用身体顶住一架被尸体卡住的独轮车猛力向前推,口中嘶吼着毫无意义的音节,只为将体内的力量榨干。

这不到一里的冲锋距离,每一步都浸透着鲜血。不断有人倒下,但更多的人咬着牙,甚至是用手拖拽着物资,翻滚着冲进了那狭窄、散发着硝烟与血腥气息的城门。

“终于进来了!”

城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岳维山看着身边仅存的十几个浑身浴血的同志,不仅悲从心起,整整五十人啊,就剩下这么点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推进来那十几辆辎重车。

“粮!子弹!”一个瘦得脱形、穿着破旧学生军装的小战士扑到一辆独轮车前,死死抱住一个沉重的木箱,他的眼泪瞬间涌出,嘶哑地喊道:“有子弹了!我们能守住!能守住西安了!”

……

与此同时,镇嵩军大营。

“什么?!让人突破封锁把物资送进去了?”刘瞎子像一头被钢针刺入屁股的棕熊,猛地从虎皮大椅上蹦了起来,因为用力过猛,牵扯到多日焦躁上火而肿胀的牙龈,疼得他眼前一黑,独眼中瞬间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下首的军官参谋们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

“谁!谁他妈负责的南门?!老子要剐了他!”刘瞎子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一个参谋抖如筛糠,硬着头皮报告:“回…回司令,负责南门外围第二防线的,是…是王…王团长……”

“王胖子?!”刘瞎子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把他给老子捆过来!捆过来——!”

沉重的脚步声和绝望的告饶声由远及近。胖得如同一个圆球般的王团长,连滚带爬地被两个卫兵拖了进来,鼻涕眼泪糊满了他惊恐变形的肥脸:“司令!司令饶命啊!我…我冤枉啊!那帮人来得太突然,还有城里接应…他们火力太猛……”

“闭嘴!”刘瞎子抓起桌上一个滚烫的铜砚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过去!沉重的砚台带着呼啸的风声,“噗”的一声闷响,正砸在王团长肥胖的额头上!鲜血和脑浆瞬间迸溅而出!

王团长连哼都没哼一声,肥胖的身躯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四肢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暗红的血泊在青砖地上迅速洇开,帐内一片死寂,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极致的恐惧。

“看到了吗?!”刘瞎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瞪着那只血红的独眼,扫视着帐中每一个面无人色的军官。

“玩忽职守!放敌进城!扰乱军心!就是这个下场!再让老子知道有哪个环节懈怠,哪个王八蛋敢给老子掉链子,下场比他还惨!”

“给老子滚!都滚出去!加强戒备!再敢放一只耗子进城,老子把你们全崩了!”刘瞎子像赶苍蝇般挥挥手。

军官们如蒙大赦,连拖带拽地将王团长不成人形的尸体搬走,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死寂。

刚才还暴跳如雷的刘瞎子,此刻却像一个瞬间泄光所有气的皮囊,“咚”地一声重重跌坐回椅子里。他喘着粗气,独眼失神地盯着地图上那小小的西安城标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几十个人送进去的东西能有多少?他盘算着。顶多支撑城里那些饿红了眼的守军再蹦跶几天罢了。粮食?解不了几十万人的饥肠;弹药?填不满西安巨大的消耗窟窿。

但这“成功”本身,就像一根强心针,比多少粮食弹药都可怕!它能重新点燃城内军民绝望中那濒死的斗志。

反观他的手下,虽然人多势众,但如果再得不到有效补给,战斗力根本无法保证。

更烦心的是外面那些笔杆子、报纸!他的名字在那些“不实报道”中,早已被塑造成“屠夫”、“刽子手”、“纵兵掠食”的恶魔形象!

更让他不安的是……就算最后硬啃下了西安这块骨头,一个满目疮痍、十室九空的破城,守得住吗?

打光了这几万老底子,他刘瞎子还是那个叱咤豫陕的镇嵩军司令吗?恐怕连条丧家之犬都不如!

“这西安城,不能再打下去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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