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不如没有,不如不要

(二合一)

不是病灶怎样、伤势如何,是风长老这边出了问题:照料着苏景睡去后,风长老行针用药替他化解伤势,用到一副灵丹,丹内有一位材料唤作龙蛇果,这种果子不算少见,药性温和但灵验,不过龙蛇果有个特性,医经上记载的明白:十万妙果、其一剧毒。

十万个果子里,必有一枚藏蕴剧毒,其他的都是极好的,可入药。

毒果与好果全无区别,从外相到味道都一模一样,此乃造物神奇,就是神仙也无从分辨。且这颗毒果毒性奇重,大修误食也凶多吉少。

不过十万果中一枚剧毒,这等比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哪成想就是这么巧,风长老喂给苏景的灵丹用到的就是枚毒果。

灵丹馨香、入口即化,苏景在睡梦中服下丹药当时就开始抽。

风长老不是普通大夫,手段了得,及时发现苏景不妥,赶忙再去金针为他拔毒,那时情形焦急万分,风长老动作奇快运针如风,哪成想在最关键的第七针正扎下时候,苏景躺身的石床突然塌了。

以风长老的本领,本来山崩地裂他行针也不会出错,可凡事无绝对,都是个几率问题,床榻突兀对他行针多少会有些影响,或许一万次塌床风长老会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不受影响.苏景就赶上了那个‘一’。老头一针扎歪。

高深针灸,如修家行元,不容丝毫差错,一针扎歪就是截脉乱气的大祸。

风长老气急败坏,急忙封住苏景心脉,之后命扶苏架狗皮鼎煮活天汤,要尽快把苏景放进去泡澡,鼎神奇汤神奇自不必说,烧鼎的火也有严格讲究,三百三十三根白叶禾木梗缺一不可,这‘柴禾’稀少,离山只剩下最后一付,被风长老妥帖保管着。

妥帖保管为何意?法术封印、符篆相护,保得‘柴禾’到取用时立刻就能用,到得风长老取用的时候才发现,其中一根柴居然发霉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这天底下没有不可能的事,那根柴禾就是发霉了.

听到这苏景就笑了,一笑就疼,可还是忍不住笑,这事不怪风长老,是他自己倒霉啊。十年失运、洗脸溺毙,金乌果然没和苏景开玩笑。倒是连累风长老差点急疯了。

见他笑,扶苏也笑了,转开话题,她晓得苏景刚醒来最关心的是什么:“你放心,半年前咱们联手天下正道、幽冥阴兵,那一仗大获全胜,如今驭世早已崩塌,中土心腹大患已除。”

苏景又吓一跳:“半年?”

半年。整整六个月的一场大睡。难为风长老为了救他殚精竭虑,可怜风长老在施救过程里总有意外不断、简直倒霉透顶,佩服风长老这样都能保住苏景性命,着实了不起。

那一仗打完之后,各宗修家归山,幽冥恶鬼重返阴曹,大家早都散去了。忠义天魔会杀人会照顾人但不会救人,战后见帝婿也睡了,有离山弟子照顾老天魔放心得很,就返回空来山继续闭关去了。

扶苏继续道:“归仙槊妖遭擒,由花大人待会幽冥审讯,他们判官做刑讯最是拿手。余众尽被扫灭,只有那个驭人狩元皇帝是个油滑人物,竟然被他逃进了中土,不过他运气糟糕,逃去哪里不好、非要去凡间皇宫,结果惹出了一位不出世的高手。被打折了脊骨和四肢,五花大绑送来离山,那也没什么好说的,直接斩杀了了事。”

这事苏景爱听,笑道:“仔细说说。”

扶苏点头:“狩元帝成了漏网之鱼,他潜去汉家都城、大洪皇宫是为扰乱凡间,不料皇宫内有大修高人坐镇大洪天朝、开国始祖皇帝!”

苏景瞪大了眼睛:“洪开国皇帝,真页山城主人白翼白羽成他爹?他没死?还修行了?”

想当年,苏景初出茅庐,在真页山还曾有过一段渊源,说起来,他这个‘佑世真君’的神位就是白翼送给他的。

扶苏正待仔细解释,离山门内要紧人物已然得知苏景醒来的消息,纷纷赶来灵水峰,扶苏暂告收声退了出去。第一个进来探望苏景的是小师娘。

一贯冷冰冰模样的黄裙女子,但比起从前,她的眸中多出了几分昂然、几分生气。就是这一点点神采,让她焕然一新!

苏景挣扎着要起身,浅寻摇头制止,伸手按住他的脉门,仔细查探了一阵,浅寻问:“还好?”

“弟子无碍,师母放心。”

浅寻并没太多表示,点点头后说道:“青灯给我,我要见你师父。”

小师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苏景将青灯自囊中取出,双手奉上,另外将青灯已经自内封闭,外人再无法开启的事情告知。浅寻‘嗯’了一声,将青灯取在手中,之后似是想嘱托苏景好生休养,不过她这个人实在不太会说嘱托之言,是以犹豫刹那、到底还是未开口,拍了拍徒弟的头顶,走了。

小师娘离开,沈河与门内诸多长老又进屋,皆为离山最最核心的人物,少不了的一阵问候之后,苏景把此行经过仔细讲与掌门。

如今十一世界已经轰塌毁灭,杀猕大祸根除,苏景那些经历都变成了‘故事’,不再重要了,可是还剩下一个关键:叶非。

叶非还在苏景的洞天中,受重创,变废人。

苏景昏睡半年,没他点头,洞天里的人出不来。

沈河直言相询:“对叶非,师叔以为该如何处置。”

“我想先放他离开,还请掌门成全。”被离山追捕几千年的叛徒,敢向六祖行刺的逆徒,苏景想放,且具体缘由他没做解释。

沈河稍作沉吟,应道:“叶非是师叔带回来的,你要放没问题,但须得禀明师叔的,他的身份未变,半年为限,半年之后离山还是要缉捕叶非的。”

苏景笑:“多谢掌门。”随即转心念、开洞天。

叶非显身而出,三尸也跟着一起出来了,三个矮子被槊妖符篆所制失了力气,但那些符篆不能持久,如今早已不存威力,三尸却坚持着不洗脸,还把符字留着。

能逼得归仙在身上画符,那也是光荣!

三尸出来自有热闹,叶非却一言不发,对苏景点点头,目光又在沈河和一众长老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迈步走到门口,背负双手眺望星峰,片刻后长长一个提息,面色无喜无怒平静得很,但目光里稍稍藏了些唏嘘的:“我以前说过,离山诸多星峰里,味道最最香甜的,莫过灵水峰了。”

苏景回答:“觉得好就多住一阵,正好请风长老看看你的伤势。”

叶非一哂:“不劳操心。不是对你说另了么,只要我取回那盆水,就算以后无法再做精修,至少修为能够尽数回复。倒是你,快些调养妥当吧,百年之后,我来问剑离山时候,若都是些不成器的晚辈应战可无趣得很。”

当着一群离山高人的面前直言‘我还有盆水’,这算是叶非的傲气,不过他又来百年诺,苏景都懒得细问了,摆手笑道:“快走快走,找你那盆水去吧。”

苏景轰他,但已经答应放人的沈河忽然开口:“叶先生留步。”

叶非转目望向沈河:“怎么,掌门人想留我?”

“已经答应师叔的事情,沈河不敢反悔。”沈河摇头,从语气到神情都轻松和气,全然看不出他对叶非的态度:“只是我听叶先生提到‘那盆水’,想问一问.”

话没说完叶非就开口打断道:“我的修行,说了你也不会明白,何必多问。”说着说着,叶非目中忽然闪出一份狐疑.他有些看不懂沈河、红景、龚正等一群离山高人的神情了,他们的神情怎会这么古怪?

沈河全当没听到叶非之言,继续把刚才被打断的话说完:“我想问一问.是这只盆里的水么?”

掌门人从袖中摸出一只铜盆,看上去普普通通,唯一一点出色之处仅在盆底两条锦鲤刻绘得活灵活现。

一眼叶非就认出这只盆了。

只有盆,里面空荡荡的,水呢?

认出盆来叶非就懵了,见识那么深广的高人脱口、问傻话:“什么.什么意思?”话说完他就回过神来,声音恢复漠然:“这盆水谁都能拿去,但放眼天下,无人能用。那是我的真修。离山扣下了?无妨,就当寄存贵宗,过几天我再取回来。”

真修水元,别人根本无法炼化,且它‘永远在’,就算把它泼进海里、撒进泥土,元灵真水也不会化去,知晓主人找到它泼洒的地方,心念一引自会还原入身。

该说的话说完了,而离山扣了他的水让他心中平添几分不屑,叶非不想再逗留,迈步欲走。

“且慢。”苏景开口了,暂时留住叶非,跟着望向沈河:“究竟怎样经过?”

被人看轻,离山依旧是离山,就算有一天山门倾塌弟子死绝、甚至这座山都崩碎无形,中土人间依旧存在过‘剑出离山’这四字,它存在过。是以明知叶非不屑,沈河也没有解释的打算,不过苏景询问又是另一回事了,沈河真人开口作答。

全无隐瞒,把事情经过仔细说了一遍,有铁证如山——十六吞掉水元后就‘醉了’,一直都在灵水峰睡着,就是从盆里挪进了碗里,小小一条黑鳞蛇盘在小小一盏青花碗中,碗上还有个盖子,茶杯似的。

听沈河把事情说完叶非就懵了,又懵了。

无论那盆水是被离山倒了还是被离山扣下,只要水在就有希望,可是这盆水已经被阴褫喝了,几百年过去早都变了灵性,就算抽精多元于小十六,再抢回来的水对叶非也是无用了。

苏景可也没想到,转来转去居然是自己占了叶非一个大便宜,他的表情才是精彩的,想对叶非显出些无奈和愧疚,奈何怎么努力也掩饰不住眼中的惊喜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看看空荡荡的铜盆,看看青瓷小碗里的十六,叶非嘴巴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但未能发出丝毫声音,也不理会苏景、沈河等人,走出屋子来到院落中,就在风长老最最喜欢的那棵梧桐树下坐下去,后背倚着树干,目光漠然、远眺碧空。

什么都没了,今日叶非,一无所有。

苏景费力起身,在扶苏搀扶下一点点蹭着,来到叶非面前,同样坐下。沈河与诸位长老对望一眼,暂时退出了院子,给两人留出一片清净,如今离山仅剩的两位一代真传,一个残废一个重伤,真正势均力敌,大家不怕叶非突然发难苏景应付不来。

苏景坐稳当,从囊中把那枚麒麟精魂宝玉取出:“这个.你拿着吧。”

叶非把石头接在手中掂了掂,又换给还给苏景,他不要。

苏景‘咳’了一声:“都这样了,您就别装了。何况十六是我大圣玦下猛将,它占了便宜就是我得了实惠,小小补偿理所当然。”

叶非的身体有些佝偻,但他的神情并不呆滞,听苏景直接说他‘装’,叶非唇角勾勾、带出了几枚笑纹:“装是真的,不要也是真的可要可不要的东西我从来不要,既然打定主意不要,为何不再装得淡然些、傲气些。”

这样的说法苏景第一次听到,仔细想想,原来也有些道理,反正我不稀罕,干脆就装得更不稀罕些。

苏景为把麒麟石收回:“一无所有,何谈可要可不要?”

何为可要可不要?

满满一桌菜,足够酒足饭饱,饭馆又另外奉送一道菜。白送的这道菜,可要可不要。

但若囊空空空、腹中空空,白送来的一道好菜就从‘可要可不要’变成了‘不可不要、非要不可’。

“一无所有啊也看怎么说了。”叶非面上的笑意稍稍浓厚:“从我降生,我有什么?我有个爹,不如没有。”

“我杀六耳父,浪荡于世,被云游人间的商照六看中,引入离山门墙,修道参天。我修行了,我有什么?我有个师父,我有个门宗,我有一群同门,但是汉人的师父、五圆人的门宗,我却不是五圆土著。门宗、师父,不如没有。”

“师父说除恶务尽、斩草除根。我刺他一剑反出门宗,茫茫天地却无我藏身之处,我有什么?你师尊陆角亲自下山缉拿于我。我有个始终紧随背后、追杀我的凶猛人物,不如没有。”

“追杀。其实不算追杀,根本是猫捉老鼠。明明能很快追上、斩杀了我,可他故意放过机会,一次又一次、赶着我四处逃窜。开始我只想逃,结果被他的轻慢逼出真火,设伏、反击、陷阱、偷袭.全都没有用处,初时我还以为是他太过精明步步提防,后来才发现不是.真不是啊,他根本就没提防,我也根本就伤不了他,就好像蚂蚁再怎么用尽心机,也伤不了大象半寸皮。多可笑,我有怒火,不如没有。我有不甘,不如没有。”

“不管怎么说,束手就擒的事情我绝不会做,既然斗不过他,我就另想办法还在离山修行时,有次我出宗游历,于一座荒废的散修洞府内寻得一道妙法.换皮之术。比着什么画皮幻行法术都要好用得多。当时觉得以后可能会有用,就私藏下来没有上报门宗。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我有一道换皮秘术在握。正好那时陆角被其他事情绊住,匆匆回山去了。天赐良机供我施术,找来一具新死之尸,先剥他的皮秘法炮制、再剥掉我自己的皮换上那张皮,这一来真正改头换面,不止是面目改变了,从神情到举止甚至修家气意,完全都随换皮而变,从此天下再没人识得我乃叶非!被陆角逼到剥皮换皮我有一身死人的皮,不如没有。”

“换皮是个麻烦事,换皮后那条从头到脚的伤疤得慢慢愈合,差不多三年后,伤疤只差左颊入肩这一段尚未消弭的时候,陆角办好了他的事情,又来追我不费吹灰之力,他找到我了。我忍受无边苦楚、我强忍心中对自己的鄙夷念头的改头换面;我以为天衣无缝、绝决不会被再找到的藏头匿身,在他面前竟全无用处!三月末他出山,四月中他就找到了我。见面刹那.你晓得‘崩溃’二字的真意么?什么信心、什么信念、什么骄傲、什么不甘,全都土崩瓦解,我怕了这个人,比死还怕!这份‘害怕’与死无关。看我崩溃大哭陆角放声大笑:以为你是个人物,原来狗屁不如。脸上这道疤永远留着吧。他扬手打下一击耳光,从此这道伤疤永黥于面,再不会痊愈消弭了。自那以后,我有了一道伤疤,不如没有。”

“一记耳光后陆角转身就走,他没杀我,奇怪么?再明白不过,狗屁不如之人、烂泥似的孽种,他都不屑动手,不屑呵我没死,我还有命在,不如没有。”

叶非声音缓慢,语气平静,这是他的沉痛往事,可他面上全无悲恸之意,正相反的,唇角几枚笑纹渐浓渐深,初时的浅淡笑意在这番话说完时已经变成真实存在的微笑了。

稍加停顿,他问苏景:“可还记得,驭界幽冥,小山谷中你要三日闭关,之前请我搭伙,我让你答我一问。”

当时叶非说自己在剑上修行上有一个坎子,问苏景这个坎子是什么。

苏景当然记得此事,点点头。

“你答我‘师父陆角’,不能算错,但其实也不全对我的坎子不是那个人,是因那人而来的一个字:怕。”

崩溃惊恐,刻骨惧怕!无论叶非平日里表现得有多桀骜不驯,如何高高在上,陆角都在他心里永永远远地刻下了一个‘怕’字!擦不去这个字,穷尽天地叶非也休想再有进境!

叶非面上的笑容更浓,再开口时连声音也带出些笑意:“一晃几千年,我曾有个不如没有的爹,曾有个不如没有的师父和师门,到现在我还有道不如没有的疤,有件不如没有的死人皮,有一条不如没有的命,心底还有一个‘怕’字你能说我一无所有?”

“陆角走后,我在荒山中遇机缘,得龙命、养龙剑、得真龙精水苏景,你可知何为‘怕’。怕就是:即便陆角已经身死道消,我还在想、时时刻刻都会想:若是当年我有现在这样厉害,或许能从他手下逃走、真正逃走至少他不会不屑杀我了吧?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可笑。”

“真龙在身尚且如此,拿了你那头麒麟石又能怎样?我的身基已毁,不如以前;你的麒麟玉脱变自土麒麟,不如真龙。就算再卖力修行,我也再没机会比拟自己全盛时有什么用!”

“有朝一日,我又修得一条麒麟命,一把麒麟剑,一盆麒麟土然后再去想‘这样的修为不够啊,如果回到当年陆角还是不屑杀我’么?这就是‘可要可不要’。可要可不要,不如不要。”

叶非修行,叶非高绝,可是不管他用自己的修为杀什么人、做什么事、搅动几重风起云涌,他修行的根子都只为一个缘由:若我当年如此,我就不用怕了。

苏景静静听他说完,开口反问:“行刺六祖.现在想来,你以为是对是错?”

叶非笑出了声音:“对也好错也好,都是我做下的事情,得意也好后悔也罢,那一剑已刺了出去,我做的,我认!”

说到此,叶非站起身,走了。

苏景未动,望着他的背影问道:“你以后修行如何打算。”

叶非放声大笑:“除非能找到‘若我当年如此,就不会怕他’的修法,否则修行便是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可做不可做.不如不做!”边说边笑,头也不回的叶非大步向外走去。

不料,就在他的笑声之中,层层乌云突然自四面八方涌出天幕,汇聚一起、压在离山半空滚滚翻腾,道道天雷轰鸣不休。雷声汇聚、汇聚、再汇聚,就那么自然而然的.雷声变成了笑声。

乌云中,天雷般的放肆大笑!

(本章完)

第947章 一千零一,一千零二

下一刻,乌云开,一道人影显现云心,旋即此人跃下天际、落足离山灵水星峰,就站在叶非面前。

他在天上时候,只是普通人大小;随他下落身形迅长,跳落地面时候已然化作千丈身形,巨灵般的大汉!

打赤膊、面虬须、一头长发倒竖冲天、胯裹艳红长裙,赤足无靴踝挂一串金铃,巨汉打扮古怪,说不出的威风震撼。

天现异象,离山内众多高人顷刻集结、严阵以待,就在此刻不远处突然传来‘哎呀’一声怪叫本来妩媚娇柔的声音,因太过惊骇而嘶哑,怪叫之人、天魔宗掌门人大师兄,骚,戚东来。

半年前中土‘入侵’十一世界,连忠义天魔都来助战,空来山上下魔子魔孙自然追随入战,战后天魔弟子返回空来山,只有戚东来要等苏景醒来,留在了离山未归宗,惹得天魔宗上下好一阵大喜。

得知苏景苏醒的消息,戚东来也来到灵水峰,不过他等在了外面,先容他们同门讲话自己再进去叙旧。

旁人或许对那位天灵巨汉陌生,可戚东来身为天魔弟子,怎么可能不认识老祖宗.老祖宗中的老祖宗,大天魔,金铃天!

金铃天纵声大笑,低头鸟瞰身前叶非:“能真正看懂心中之‘怕’,算得难得,为这一‘怕’,可要可不要便不要,可做可不做便不做,更是傻巅巅、魔巅巅,恭喜叶非证得天魔道,从此为我千零一弟,这便随我去吧!”

不修魔,照样可证天魔道。

那十文魔、忠义魔,哪个生前都不修魔尊,只是普通人而已,只因以身证道得以列位天魔。

古往今来,三万七千魔,但上位天魔只有一千人,得天魔真身像、像入天魔龛,也只有上位天魔证道时才会被金铃天以真灵显像亲做接引。

一千上位天魔外,其他魔尊是没资格与金铃天称兄道弟的。

戚东来吓呆了,惨叫后跌坐在地,嘴巴大张,看他的神情也分不清是惊骇还是欢喜。

此刻苏景也认出了金铃天,人坐梧桐树下愕然发愣,叶非证得天魔道?他这就要飞升入魔坛了?惊骇之余心里还有几分欢喜,叶非恶,但不坏;叶非狡诈,但不下作;叶非随口百年诺,但谁爱信谁信,他只看自己喜欢.叶非是唯一一个曾和苏景并肩死战却不是朋友的人,而苏景对他印象居然不错。

眼见他修行路断犹自倔强,能就此‘立地成魔’无疑最好的结果。

苏景替他欢喜。

叶非不欢喜,皱起了眉头,退后两步,上下打量面前怪汉:“你是哪个?”

“我名金铃天,为真魔首尊。”金铃天笑声收敛,蹲下巨大身躯,向叶非伸出了手。

“我不修魔。”叶非竟然摇头。

金铃天一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事,微一愣,可面上不见怒色,反而喜色更甚,巨大身体玄光一闪,化作普通人大小,跟在叶非身后道:“你证得魔道即为真魔,哪个管你还不是修魔,你道三万七千魔在凡间都是修魔的么?咱家魔坛中,和尚老道尼姑大把抓。”

叶非一哂,一贯那副‘我看不上你’的神气:“什么跟什么,我就成魔了?你们魔坛空位子太多么,随随便便就能证得真魔。”

金铃天的刷子眉一扬,喝:“坐下!”

言出法随,叶非无可抗拒,直接坐倒在地。

金铃天再喝:“躺下!”

全无挣扎余地,叶非躺下了。之后金铃天居然也躺下了,和叶非并肩:“我最喜欢看着天聊天。”怪汉铜铃似的眼睛望着乌云滚滚、雷霆穿梭的天空,满脸惬意:“成魔容易?你这么说就不实在了.精血藏剑,已有九成火候,就因为他打了我,千多年的精心阳炼说废就废,废了千年心血算什么,我宰了他!几人能做到?龙筋在身,多大的造化!有龙筋、有龙命,你叶非是有机会化龙的啊,可是老子就看不得假龙在我面前晃荡,废了龙筋也得斩了那个不伦不类的玩意!几人能做到?你自己说,你是疯还是傻?疯到傻了,你不是天魔又是什么。”

边说边笑,边笑便从喊:“离山的小子们,有没有酸梅汤,给弄一碗了,我要喝!”

堂堂大天魔,兴致到时不喝酒,喝酸梅汤。

酸梅汤这种好喝的东西,红长老是随身带着的,闻言一拍挎囊取出一只琉璃瓶,正要迈步,戚东来就冲上跟前:“我来我来。”不由分说自红长老手中抢过瓶子,虬须汉猫腰耸肩缩肩膀,孙子似的一路小跑把酸梅汤送到金铃天手中,满面谄媚:“大老爷爷,您的酸梅汤。”

金铃天被他膈应了,冷哼一声接过酸梅汤,不理戚东来,倒是遥遥对着红长老喊了声:“多谢小女娃。”

红长老一笑从容:“随便喝,有的是。”

金铃天哈哈一笑,咕咚咚畅饮喝了个底朝天,喝完也不擦嘴,正想再对叶非说什么,突然天上乌云中的一道惊雷急冲直下,正正劈斩向梧桐树。

灵水峰风长老栖身小院正中栽着的那棵梧桐树,重伤在身的苏景后背倚靠着的那棵梧桐树。

雷劈的是树,可树下的苏景又岂能幸免,小师叔哇呀惨叫,被劈得飞起十丈、直挺挺摔趴在地,脸着地。

后背都焦黑了。所幸,他伤得再重元神境修家的体魄仍在,挨了这一雷没死。

金铃天满满意外,自己显灵会勾引天雷,这雷不是真正的霹雳,而是法中雷,轻易不会落地的.真正雷也好,法中雷也罢,总归都是雷,不会轻易落地不表示就永远不落地,偶尔也会落下一两次。再仔细看看那个挨劈的小子,金铃天暗吸一口冷气:这般气运可少见得很。

离山一群要紧人物个个大惊失色,忙不迭冲上前去扶起苏景,见小师叔没事,沈河先是松一口气,随即又面现怒色:“大天魔,离山与你素无瓜葛,为何动雷霆伤我门中长辈!”

大天魔又如何?伤离山门下,沈河就一定要讨回这个公道!

沈河可不晓得这是意外。

金铃天又是什么样的凶獠,他没想着劈苏景、纯粹雷霆意外落地,可劈了就是劈了,有什么可解释!闻言冷笑森森:“你管我为何,劈了就是劈了,若想动手就拔剑。”

沈河拔剑,长老拔剑、离山拔剑!

苏景赶忙摇头,连嘘带喘吃力不堪,苦笑:“与大天魔无关的掌门忘了?我有十年运势大旺啊。”

都这般模样了,还在嘴硬非把‘十年倒霉透顶’说成‘十年运势大旺’,沈河被他气笑了.那边金铃天也笑了:“你这小娃有些意思,想没想过修魔?你点头,我传经。”

苏景立刻点头,修魔?肯定不会的,不过点了头他就传经.大好参考啊,录一份,再把金铃天真传送给天魔宗,又是好大人情啊。

金铃天说到做到,一枚魔玉简扔给苏景。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离山能做到天宗之首,绝非知错不认。晓得自己误会金铃天了,沈河收剑、拱手,对大天魔道:“晚辈唐突了,魔尊见谅。”

“再来瓶酸梅汤!”金铃天浑、金铃天横,金铃天有趣。

戚东来往返一趟,自甘‘跑堂’,红长老出手大方,五瓶酸梅汤送出去了。

又是一番痛饮,金铃天不再理会离山,继续对叶非道:“真龙废了,修为没了,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修麒麟的机会摆在面前,你一句可要可不要的就不要,推辞了,几人能做到?都他娘落魄成煞笔了还不肯退而求其次,傻到疯了,你不是真魔又是什么!你道修魔简单?我却道修魔千难万难,大小三千世界,大世界千万万人,小世界也有万万人,有几个能如你这般?莫再啰嗦了,随我走吧,魔坛今日大排筵宴,为你接风!你不是想胜过陆角么?成就真魔,逍遥宇宙,陆角又怎是你的对手?”

“就算我成就了真魔,你怎知我就不怕陆角了?”叶非开口,语气漠然:“我不怕你,却怕陆角,那你以为,你和陆角谁更‘凶猛’?”

此凶猛非彼凶猛,与实力无关的。

大天魔眨眼睛,正想再说什么,叶非就抢言道:“我要修‘若我当年如此,就不会怕他’的本领是我要修,修!不是白捡。再就是我叶非,占族之首,不飞仙则已,若飞仙便是占族天、占族神、占族第一仙,占家仙,去给你真魔当弟弟?一千零一弟?笑话!”

宁可不飞仙,不做千零一。

言尽于此,叶非起身迈步就走,再没兴趣应酬金铃天成魔成佛,成仙成神,不管成什么都是超脱凡俗、成就永生之身成就宇宙逍遥,叶非竟不肯成魔。

走了几步,叶非又停步,金铃天面露喜色,可叶非根本不是和他说话,望向苏景道:“之前心神激荡,忘了一件事:肖斗斗被扣离山,我得带走。”

无亲无友,只有几个属下的叶非。

苏景痛快点头,叶非不谢转身走了,由得金铃天站在原地,他都懒得再去多看一眼。

金铃天眼睁睁看着叶非走远,面上喜色愈浓,忽然纵声大笑:“叶非,不管你自己认不认,你都是魔,一千零一上位魔尊之位,老子给你留着!”大笑声中转身欲走,不料面前人影一闪,一个长相威风的虬须大汉跪在面前,恨不得伸手去抱大天魔小腿似的,声音娇滴滴麻酥酥:“启禀大老爷爷,姓叶的不识好歹,辜负您老一片好心.可您老好歹来一趟,也别白走不是,孙孙儿愿跟你去一千.零二?”

金铃天打赤膊的,是以背后那层鸡皮疙瘩清晰可见:“憎厌魔的崽子?”

“是呢,憎厌魔的小孙儿。”虬须大汉受宠若惊,一笑妩媚。

“边呆着去!”鸡皮疙瘩褪了又起,金铃天再不敢多呆,顿足飞天。

戚东来不失望,满心欢喜——人越憎厌,他越开心,能恶心到大天魔,简直成就非凡!不过再怎么欢喜,他都记得一件事,用力对着金铃天的背影喊道:“大老爷爷,忠义老爷爷还在人间疗伤,您得帮帮他啊!”

“秦吹,吾弟,留在人间对他只有好处.你转告他,安心休养,莫胡思乱想,待我手边事了自会来看他。”滚滚魔音中,金铃天消失天际。

雷霆消了、乌云散了,露出广阔无垠湛蓝天穹。那天空,漂亮得要死。

自卖自夸,这章写得爽爆了!

比中土联军逆袭驭界还要爽。

叶非、沈河、金铃天、酸梅汤、骚戚东来.写得太过瘾了!

第九百零三章。好久没这种感觉,写完都不舍得留,非得赶紧发出去的感觉。

艾玛,猫腻蝴蝶蓝德罗巴孙燕姿附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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