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苏轼三言

苏辙在三司条例司并无他事,只是每日讨论免役法,科举改革。

官员议事的奏疏,一经官家,中书过目就立即转发至三司条例司,由条例司的官员们进行讨论,苏辙目前所为之事便是这些。

这一日苏辙正要退衙,吕惠卿走来笑着对苏辙道:“今日王相公设宴于私第款待,一会你叫上子正咱们一同前往。”

苏辙听说王安石设宴本不愿意去,但见吕惠卿说得郑重其事,心想还是不要与王安石冲突,且去看看王安石有何话要说?

苏辙与张端二人坐上车子。

张端与苏辙同是条例司详检文字,他是枢密副使陈升之的门下,与苏辙一般都是外面安插进条例司的人,还一人则是蔡京,他是韩绛,韩维两兄弟举荐入条例司的,同时还是王安石门下学生蔡卞的兄弟,但蔡京不是详检文字,不过是编修官而已。

而条例司其余三四十名官员都是王安石举荐的。

数人抵达王安石私宅后,众人便吃了一顿便饭。

是真的‘便饭’。

这令苏辙明白王安石真的不是请他们来家里吃饭的。

用饭之后,王安石取出一卷书给几人言道:“此书中所载为青苗法也,汝等三人仔细阅之,有疑问当堂相告,我等在此详细议之,期间我们谈论了什么,以及此青苗法的内容不可与外人透露一字。”

王安石说完后便离开此地。

苏辙听王安石说得郑重其事,当即取了书来细看。

苏辙一看便知道此书所主张多都是出自吕惠卿的手笔,平日在条例司之中便属吕惠卿看法最多,想法最激烈,在苏辙眼底吕惠卿所提及的都是害事之举。

眼下张端还在看这青苗法如何样子,苏辙已是忍不住对吕惠卿道:“此青苗法怕是吉甫所作的吧!”

吕惠卿一听变色道:“子由这话是何意?”

苏辙道:“这青苗法实在失当,除了吉甫我想不出来还有谁可以办这样的事来。”

吕惠卿急得少有的失态,红了脖子道:“此法吕某也是第一次见,之前是闻所未闻,子由对吕某不满何不当堂告之,何必出言伤人?”

苏辙道:“我不同意此法,还请吉甫拿回去改之吧!”

说完苏辙不看吕惠卿脸色,以及张端的挽留,当即离席推门而去。

苏辙正遇到在门外徘徊的王安石。

苏辙向王安石拱手,王安石问道:“怎么子由以为此青苗法不可行吗?”

苏辙道:“相公明鉴,这青苗法本意是好的,然出钱……”

苏辙一番长篇大论,王安石听得十分认真。

最后苏辙言道:“……相公之青苗法说到底不过是常平仓法的变通,还望相公三司而后行。”

王安石听完苏辙之言道:“子由之言甚好,此法仆当徐议而行之。以后子由如有异论,还请如这般当面相告,切勿与外人言也!”

苏辙见王安石竟采纳了自己意见,看来并非传闻中的执拗。

苏辙行礼告退。

又过了片刻之后,吕惠卿走出门来。

王安石看向吕惠卿,吕惠卿即禀道:“张子正对青苗法并无异议,便是这苏子由……我连分说两句也不得,此人便推门而去。”

王安石点了点头道:“我方才已是听了他言青苗之弊了。”

吕惠卿一愣,这青苗法大部分章程都是他自己写的,如今看来苏辙竟有些打动王安石的样子。

王安石道:“这苏子由确有所学,这青苗法当年我知县地方时曾试行之,如今过得太久了……你再回去改一改,以后一个月之中勿再议论青苗法。”

吕惠卿心道王安石若真听从苏辙的意见,那么自己的青苗法不就打水漂了?所有功夫都白下了。

吕惠卿想到这里,只好暂且作罢,回去再修改青苗法。

苏辙回到了家中便问兄长去哪了。

苏轼的行踪一向是飘忽不定,每到一地任官便访问僧道,不是求问些烧金方术,便是养生金丹之法。

或者便是同僚请他去吃酒。

苏辙以为这个时候苏轼多半不在家,问了老仆却得知苏轼回家之后一直坐在书房不肯出门一步。

苏辙心想苏轼不是一直抱怨官告院没什么差事么?每日都清闲出鸟来了,怎地居然也有公事带回家。

苏辙走至庭院中,但见苏轼书房里仍是亮着灯。

苏辙走进书房中,苏轼于灯下挥毫,竟是撰写奏疏。苏辙拿起苏轼写废的文章过目,苏轼竟是在给皇帝上疏,题目是《论学校贡举状》。

苏辙知道三司条例司议论科举改革,于是官家下令三馆以上官员必须在一个月以内写一封奏疏言此事。

三馆以上就是有馆职的官员。

由此可知官家这一次下诏让官员言事的范围之大。

苏轼如今是馆职是直史馆,正好是可以上疏言事的范畴内,于是苏轼便上疏给官家了。

苏辙看苏轼的奏疏面上露出忧虑之色。

苏轼看向苏辙道:“怎么了?是不是在条例司又与吕吉甫,王介甫争议了?”

苏辙道:“些许争议倒是无妨,大家都是闭起门来讲,只是王介甫不许我言于外罢了。只是兄长这上疏怕是会触王介甫之怒啊,三郎一直与我说,不可触及王介甫政柄,如今你上疏……不是公然与他不和吗?”

苏轼道:“我入京以来虽是不懒拙不事事,但官家此番上疏让三馆以上官员言事,我又岂可不言。”

“既然说了,我又如何能说假话。王介甫说变革新法,恢复学校取士说是尧舜之制,恢复三代之时,其实自汉唐以来科举取士久矣,我辈皆是受益于此,怎能不言。”

苏辙见苏轼坚持不再说什么了。

次日苏轼便行上疏,而同时章衡亦是上疏。

章衡上疏与苏轼皆然相反,他反而是赞成以学校取士之法,但并没有谈论诗赋取士还是经义取士的优劣。

于是这两份奏疏同时在官家的案头。

御案左首的奏疏是殿中丞直史官判官告院苏轼的名字,题目是《论学校贡举疏》。

右首则是右正言直集贤院判太常寺章衡名字,题目是《论大学小学之教疏》。

苏轼与章衡的议论各有千秋,论科名苏轼是制科入三等,章衡则是嘉祐二年的状元,甚至压了苏轼一头,但这一次二人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却都受到官家的赏识。

官家身旁侍直的正巧是修起居注陈襄以及天章阁待制章越。

内宦道:“陛下,苏轼,章衡皆已到殿外等候陛见,不知传召何人?”

官家道:“先见苏轼吧!”

不久苏轼翩翩入殿,官家一看苏轼,真是好个苏子瞻,果真风采照人。

其实没见苏轼之前,官家已被苏轼的文辞所折服,对此官家方才询问章越苏轼如何时,章越已是感觉到了。

章越也没忘了在官家面前给苏轼点个赞。

官家对苏轼问道:“苏卿所言学校之制,虽盛于三代,然而今日却不复用,文中有可观之处。但言反对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朕却觉得不然。”

苏轼道:“陛下,这正是臣要讲。君王若以孝取人,则有人故意割股事亲,以廉取士,则有人故意恶衣劣食,凡是能符合上意的,总有人无所不用其极。汉朝以孝廉取士之弊如此,怎么不警惕呢?如今陛下以经义取士,读书人读圣贤之书则失了本意,本以经义欲教化人,反令世人相率作伪。”

章越是认同苏轼的说法,后世八股文的劣名,大家都知道的。但话说回来,明知八股文的弊端,但明清二朝为何还是坚持要用呢?

官家问道:“那么如今诗赋取士难道比策论更能择士吗?”

苏轼言道:“陛下,以文章而论,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用也。但以作官理政而言,则诗赋,策论皆是无用,祖宗以诗赋取士必有道理。”

“书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自古尧舜以来,进人何尝不以言,试人何尝不以功,然而以区区策论便定一个读书人贤愚,而不观其言,试其功,此举可乎?”

听苏轼之言,官家已是信服对苏轼道:“朕早就疑此法可以行否?如今得卿所议可以解惑了,卿与朕言,朕登基以来为政之得失?就算是朕有什么过失,卿也可以直言。”

听到这里,章越给苏轼狂打眼色,示意他不要乱说。

领导要伱批评,你还真批评啦?

但苏轼听了官家这话后,对于章越的暗示完全无动于衷。苏轼连半句铺垫也没有,直接言道:“陛下为政至今有三处失当,一是求治太急,二是听言太广,三是进人太速!”

章越听了苏轼之言,差一点一口老血吐出。

你批评也就算了,还骂了这么多人。

进人太速?

啥意思啊?

指着和尚骂秃子?

要不是你当真我的面说出来,换了背地里,我肯定以为你是在官家那拆我的台。

仅仅是这一句话,你可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吗?

苏轼却完全没有感觉,直觉得自己在君前直道无隐,国家出了问题,他就要说出来,这是直臣的本色。

官家听了苏轼的话也是很羞愧,苏轼不仅说得对,还一针见血,正好把他为政至今的问题说得是清清楚楚。

简直让这位登基当了两年多皇帝的官家,差一点下不了台。

但官家是个爱才之人,对苏轼之言不仅没有生气,还是十分虚心地道:“卿之三言,朕必会细细思之。”

(本章完)

第574章 王安石辞参

苏轼之言令在场的章越,陈襄,官家都不舒服。当然苏轼这话说错了吗?

没有说错,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从一个批评者来说,他没有乱讲,而且一针见血,击中要害,但效果却似往人的心底狠狠地插了一刀般。

苏轼退下后,章越可以感觉到在延和殿奏对中,官家对苏轼的才学是非常欣赏的,但是奏对的结果实在是不太好。

或许文人风骨便是如此吧。

苏轼当然也明白,天子采纳可能很小,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真话。

此刻章越不知道的是,苏轼出殿后,凭他好人缘,有不少官员询问苏轼方才在面圣的时候,到底与官家说了什么话。

苏轼长叹一声,然后将自己在君前奏对,没有一句隐瞒的说出。

“我在君前直言,今上之病,便是求治心切,进言太广,进人太急!”

众官员听了苏轼的话都很是认同。

大家心底不是没这个想法,但要么是藏在心底不说,要么没有苏轼总结的这么具体深刻,现在经苏轼这么一说,在场的官员却不约而同地表示了认同。

“那么官家如何说?”有一名官员追问。

苏轼道:“官家道会细思我的进言。”

不少官员都是大喜,官家肯听苏轼的话,说明他变法的决心还没有那么坚定。

在场官员对三司条例司本就有所异议,经过苏轼这么一放大后,不少官员顿时也有上疏的打算,或者打算将苏轼的话传给其他认识的官员。

至于殿上的官家还不知道这一切,而是召见了章衡。

见章衡之前,官家先问章越道:“章正言是卿的同族?”

章越道:“陛下明鉴,章衡确实是臣的族侄,臣当年在族学佣书为生时,章衡是族学的斋长。”

官家听说章越当初竟以抄书为生,道了一句‘卿殊为不易’。

不久章衡上殿。

章衡的奏疏是倡导学校之制,这观点与王安石,陈襄,章越相合。

章衡先道:“陛下,三代之时,其法寖完备,上至皇室,国都,下至闾巷,莫不有学校。”

“人长直八岁,自王公以下,以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

“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

章衡的建议,便是模仿三代,建立完备的教育制度。

从小学至大学,皆纳入公学,朝廷用以教化百姓,让每个老百姓都可以读得起书(小学),再选拔优秀的寒门子弟与公卿(官二代)一并入大学。

官家听了章衡之建议,不由意动,这个打算当然是好。

但这是要用多少钱?

一个县办一个县学都十分勉强。范仲淹庆历新学前,宋朝各路的县还大多没有县学。

官家问章衡的意见,章衡道:“陛下可以从三处来,一是官办,一是官民合办,还有一等是民办,富裕的县可以官办,不富裕则官民合办,最后便是鼓励民办。”

“方才是大学,至于小学则以社学之法,然后每个县设一官专督学校之事,一路再设一官督各县学官。”

官家点点头,官办成本太高,朝廷根本没这个财力,那么就鼓励民办,朝廷再通过在每个县设立督学,将学校给统筹管理起来。

当然这些都是章衡,陈襄,章越三个人曾经商量的。

官家听了章衡的意见很高兴,很满意。

章衡离去后,官家不由感慨,为啥同是嘉祐二年的进士,章衡与苏轼截然不同呢。

官家当然不清楚,章衡的奏章,奏对都有经过章越,陈襄的修饰,剔除了一些可能引起官家不快的地方,故而章衡奏章几乎每个字官家都满意的。

官家对章越问道:“苏轼论及学校之事,卿怎么看?”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苏轼之言句句在理,其心也是拳拳报国之意,但是其策可以听之,却不可用之。”

“为何?”

章越道:“陛下,好比一名老父亲有两个儿子,长子尽孝在膝前,幼子游方在外,数年也不回家一趟。”

“一日游方在外的幼子回家,看见老父亲照料有不周之处,本着尽孝之心,便一一责之兄长。”

“陛下,这天下尽孝之心是可以有十成的,但尽孝之行哪里能作到十成。”

“幼子所指责之词固然句句在理,对父尽孝之心未必逊色于兄长,然而长子就真的作得不好吗?”

“是作事的便有力所不及之处,若是父亲不明就里跟着幼子指责长子,那么他日幼子再度游方,那么老父膝前怕是就无人尽孝了。”

官家闻言不由释然道:“章卿此言,有宰相气宇。”

陈襄也在一旁微微点头同时心道,官家对度之信任真是无以复加。

想到这里,陈襄将章越与官家君前奏对记入起居注。

次日,王安石府邸中,苏轼的君前奏对自也从旁人口中传入了王安石耳里。

王安石虽是宰相,却并未小人到故意刺探官员言行的地步,但是苏轼之言是对着很多官员的面说的,这样广而告之的话,想不传入王安石的耳中也难。

王安石这些日子称病没有上朝,这倒不是怕了苏轼,而是确实有些喘疾。

这时王雱在旁给王安石念奏疏。

门人禀告说潞州知州薛向来见。此刻王安石不由睁开眼睛,王雱也是露出讥笑。

王雱将薛向请入王安石卧室。

之前种谔袭取绥州之事,被司马光等保守派官员打倒,贬去了随州。薛向也因纵容种谔也跟着被罢去了陕西转运使之职,如今只作个潞州知州。

王安石,王雱都熟知薛向为人。知道此人必定不甘心被贬,想要东山再起,故而来王安石家走门路来了。

薛向入内后道:“听闻相公得了喘疾不能上朝,薛某听闻这喘疾之病唯有紫团山人参可医,此物难得,恰好薛某有之特来相赠。”

“有此紫团山人参,相公之疾必能痊愈,还请相公千万不要推辞。”

王安石闻言大笑道:“仆平生不食紫团山人参,亦活到这把年纪,薛公还是退回去吧!”

薛向脸色一变,没料到王安石病成这样了还是不收,如此如何请他在朝中帮自己说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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