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第320章 是你杀了他

第320章 是你杀了他

就在高廉被赵都安于画中处刑的时候。

刑部大牢外,一辆由禁军骑马持火把护送的马车,自宫中驶来,停在了森然的建筑外。

莫愁掀开车帘,迈步走下,没有任何迟疑,径直率领身后一群人走入监牢。

“莫大姑娘?!”因王楚生突兀猝死,被紧急安排在监牢这里主持事物的几名官员大惊,纷纷走出来迎接:“怎么惊动您过来了?莫非是陛下有何吩咐?”

莫愁懒得搭理他们,女官眉宇间凝结着煞气,冷声道:“我要审问高廉。”

“这……”在场的刑部侍郎愣了下。

“单独审问,带我去他的牢房,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莫愁压根没理会对方的反应,继续说道。

刑部侍郎当即道:“请,本官亲自带大姑娘过去。放心,人看的好好的。”

莫愁瞥了他一眼,说道:“我说,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刑部侍郎表情一滞,莫愁却压根不理会这位大人物,直接点了牢头领路,继而率领一群禁军悍然撞入大牢。

“侍郎大人,莫昭容这是要……”旁边,一名主事紧张忐忑,今晚死了证人,他们生怕陛下降罪。

“不要管,不要问!做好的你的事!”刑部侍郎斥责,盯着后者:“不想死的话。”

刑部主事额头瞬间渗出汗珠。

前者挥手将聚集而来的官员驱赶开,扭头深深看了监牢一眼,表情沉凝,沉沉吐了口气。

外人不知,但他却清楚,当初玄门政变后,女帝清理宫内反贼,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官,手中可也是沾染了不少人命的。

……

“莫昭容,人就在前头,单独关押在一片。”监牢内,牢头谄媚堆笑,引着一行人穿过走廊。

指着前方一间牢门道:“就是这。”

继而,扯开嗓子呵斥:“犯官高廉?还不速速迎接天官!”

寂静无声。

莫愁心中腾起一股不安,她快步走过去,身后的禁军将牢头撞在一侧,哗啦啦聚集于门口,火把照耀中。

只见牢房内,高廉如高僧一般背对众人盘膝打坐,头垂着,一动不动。

“不对劲!”

莫愁眼神一凝:“开门!”

旁边,一名禁军抽刀砍断牢房锁链,迈步走入,用刀背去推。

刚一触碰,高廉的尸体就软到在地上,表情宁静,死的极为安详,没有受伤的痕迹。

“死了!”禁军试探了下鼻息,惊骇道。

莫愁怔住,冷淡的脸孔上浮现错愕。

“地上有字!”

伴随火把填满囚室,莫愁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在尸体面前的地上,赫然用血写着一行简短的认罪书。

莫愁呆怔地看着这一幕,表情变得无比怪异。

她还没动手,人就没了可还行?是谁抢先办完了事?

“留下半数人马封锁现场,余下的人随我出去!”莫愁突然下令,扭头急匆匆,朝外赶去。

……

……

“可以了,不用送我回家,放下我在这里就好。”

距离刑部两条街外,一条僻静的街道上。

金简拽着赵都安,以“隐身”状态轻轻飘落于地。

“哦。”少女神官是个听话的,更喜欢偷懒,听到不用费力带人送回去,就很开心。

“你是不是不想送我回去?”赵都安看出她的雀跃,幽幽问道。

“嗯呐!”金简用力点头,少女做人坦荡的一批,半点不掺假的,理直气壮道:“带人飞很累的。”

说着,还故作疲惫地重重吐了口气,以加强说服力。

然后用企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盯着他——得益于水晶眼镜,她从“双眼无神”的金简,进化成了“眼睛会说话”的金简。

比如此刻,眼睛里仿佛写着两个大字:

结账!

“……”赵都安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塞过去,后者这才眉开眼笑,欣喜地低头,小心地将银票放入随身的荷包里。

“我跟你说,这钱可不白给,今晚发生的事,你要学会忘掉,不能跟人说,知道了吗?”赵都安叮嘱道。

金简放好银票,茫然地抬起头:“今晚发生了什么事?”

“……很好,回去吧。”

“哦。”

金简化作一蓬星光,消失不见。

清冷的街道上,只剩下赵都安一人,他摇了摇头,与金简合作了这么多次,可以说非常愉快和放心了。

这丫头虽然看着迷糊,但实际上鬼精鬼精的,是个令人放心的队友。

“呼……”

吐出口气,赵都安走在清净无人的大街上,扭头回望了下刑部大牢方向,脑海中回想起高廉死去的一幕。

“这算不算学以致用?”他用吐槽缓解杀人后的沉重,迈步朝前方诏衙的方向走。

他准备以打探消息为由,去衙门住一宿,然而当他刚走出每一刻钟,抵达一座十字路口前,猛地停下脚步。

只见,月光下的十字路口处,赫然停靠着一辆熟悉的,有着皇宫内徽记的马车。

车旁,是举着火把的几名禁卫,此刻好似在等待他一般。

车帘掀起,凭借神章境出色的夜视力,他清楚看到了大冰坨子那张“果然是你”的脸庞。

车厢内。

当厚厚的车帘放下,赵都安清楚听到马车附近的禁军,乃至车夫,都默契地远去,离开了一段足够的距离,在四周路口把守。

他看向对面,只见莫愁正将一盏车内照明的小灯盏点亮,并收起火石。

橙黄色光晕扩散开,照亮了两人的脸孔。

“你怎么在这?”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

然后相视沉默下来。

赵都安嘿嘿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士优先。

莫愁冷冰冰看他,说道:“你不要跟我说,是听到王楚生的死讯,去诏衙看情况。”

赵都安大惊失色:“昭容聪慧过人,赵某佩服至极。”

莫愁噙着冷笑,一副你当我傻的表情:“你去衙门只靠两条腿?”

节能减排不行啊,骑马不费草料的么?赵都安就不服了,反唇相讥:“莫大姑娘这么晚出宫,不去刑部看状况,反而拦我,不会专门接本官入宫侍寝的吧?”

赵某人精准拿捏不同人的软肋,且习惯利用,比如会用荤段子让郡主节节败退,又比如。

此刻提到女帝,顿时让莫愁破功,她沉着脸:“我刚从刑部大牢过来,高廉死了,是你杀的吧。”

赵都安沉默不语。

竟然默认了……莫愁怔了怔,饶是已有猜测,但这会仍不免瞪大眼睛:“你怎么敢?!”

怎么敢?!

赵都安微笑道:“身为臣子,为陛下分忧难道不是应该做的?聪明的臣子,不需要陛下开口,就该把事情办妥才是。”

他语气微讽:“莫昭容连夜出宫,难道不是奔着杀人灭口来的?”

莫愁愣了下,脸蛋涌上蕴怒:“你胡说些什么?我怎么会?”

“不会吗?”赵都安哂笑道:“可若真不是,那就怪了,怎么高廉刚死,你就恰好撞见了?这么巧,而且,你的演技有点拙劣了,人被点破心思的时候,常常会用愤怒掩饰,你的神色已经暴露了。”

成功被诈出心思的莫愁深吸口气,自知在过往的许多次交锋中,她都没尝过甜头,便不与他做口舌之争,板着脸道:“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还是,我怎么会这样想?”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靠坐在柔软的车厢软垫上,幽幽道:

“因为陛下需要高廉死啊,这不是从一开始就明摆着的?

我与陈红外出时,曾听他说,这历朝历代,但凡外派出去办事查案的钦差,首要的都不是奔着查案去,而是要先揣摩明白皇帝的心思。

就像先帝时候,曾出了一起科举舞弊的案子,先帝就足足派了四波钦差过去查案,足足拖了一年多,为什么?不是因难查,而是前三波人递上的案件结论先帝不满意……

呵呵,说远了,总之,陈御史跟我说的时候,我就明白,他在暗示我,陛下需要一起大案,来杀鸡儆猴,所谓打得一拳开,免的百拳来……

新政的推行,最难啃的就是以江南士族为代表的家族的利益,而高廉不出预料,就成了这场博弈的落点。”

他无奈道:“所以,我到了太仓府就大张旗鼓调集兵马,摆出彻查的姿态,不知幸运还是不幸,高廉还真是幕后的靠山,呵,若他不是,就该轮到我头疼,去找哪些人背负这个大罪了。

若是先帝,大概拉回京要么直接定罪,要么就假装无事发生,但陛下面临的形势更复杂。

陛下需要做一个坦荡的明君,圣君,来获得民心,击垮逆党污蔑的得国不正的罪名,所以她不能独断专行,只能走三司会审。”

赵都安面无表情:“但显然,有些人不想让陛下做这个明君。”

(本章完)

第321章 女帝的棋局(二合一)

徐贞观想做一个明君吗?

这是毫无疑问的,哪怕不从本心的视角看待,仅从实际出发,她也必须获得这样的一个形象。

赵都安前世,翻看历史,发现唐朝李世民就很有趣,这位帝王终其一生,都想做一个世人眼中的好皇帝,理由么,无非还是“得国不正”四个字。

就如发动战争时,也要先“师出有名”,如此才站得稳。

徐贞观想要坐稳女帝的位置,就需要解决那些抨击。

“得国不正”……是匡扶社始终在散布的说辞,流传甚广,关于她杀兄父夺权的故事,自然是编造的谣言。

但哪怕撕开这个谣言,她身为女子,未经先帝与太子的诏书,却登基做了罕见的女帝,这在天下人眼中,就已是“不正”二字了。

名不正,则言不顺。

所以,徐贞观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

她在面对许多掣肘时,才没有选择依仗皇权,或者修为肆意行事,而是有些憋屈的自缚手脚,一切都按照“规矩”来。

很有趣,作为天下间最有资格不讲规矩的人,女帝反而是最在意“规矩”的。

然而,就在今晚,某些人却破坏了这个规矩,迫使女帝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

“我其实很意外。”

车厢内,赵都安目光凝视着桌上那一只烛台灯罩,轻声说:

“陛下竟当真派你过来了。”

莫愁静静看着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是担心陛下做不出这个决定,或者不想陛下做出抉择,而选择出手?

只要高廉死了,那这起争斗,就还是南方士族输了,你暗中出手,便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

可你想到没有,外人会怎么想?南方士族、李党那些官员会怎么想?他们不会分辨出,是谁动的手,只会认为是陛下动的手。”

赵都安神色坦然,安静地与她对视,微笑道:

“但总比要你动手来的好,很多事,做了,或没错,终归是不一样的。”

“哪怕外人分不清?辨不明?”莫愁反驳。

赵都安淡淡道:

“时间久了,真相总会浮出水面。起码我来做,哪怕陛下暂时被误解,但将时间拉长,总有澄清的那天,可若真是陛下做的,就洗不白了。”

莫愁沉默。

这一刻,她有些恍惚失神:“所以,你今晚所作所为,就是为了保住陛下一个明君的清名?”

赵都安微笑道:“不然呢?”

莫愁静静看了他好一阵,摇头道:“我不信,你肯定还有别的心思。”

她表情忽然古怪起来:“你总不会是为民除害吧?”

赵都安仿佛被踩中尾巴的猫,炸毛了,瞪着眼睛:“你不要污蔑坏人!本官像是那种为正义出头的愚蠢侠客吗?”

不要污蔑坏人……

“……”莫愁一时间,被一口老槽卡在喉咙里,愣是说不出话来。

所以,公平正义对你而言,是什么很肮脏可耻的事情吗?

哦,是了,你这种人渣奸贼的话……确实……

为民除害这四个字,压根就不该跟你的名字连起来。

恩,跑过来刻意挑破话题,是想炫耀功劳,表现自己为陛下分忧的功绩,最终目的还是向陛下献媚,馋身子……勉强说的通……莫愁点点头,自觉找到了赵某人今晚行为的合理解释。

但总还是觉得,这家伙有点言不由衷……

“这件事你不该参与进来的,”莫愁吐了口气,语气生硬地说道:

“陛下之前与你说过,给高廉定罪的事,不用你关心。”

赵都安贱兮兮笑道:“没事,能者多劳嘛。”

莫愁气的脑仁疼,抬手按在面前的小桌上,仿佛以这个动作加大威严:

“陛下这是在保护你,不想你太早卷入更复杂的漩涡,你懂不懂?!”

赵都安眨巴了下无辜的大眼睛,尽显纯真:“此话怎讲?”

莫愁没好气道:

“你真以为,陛下只有你可用?查案全靠你?事实上,太仓府一案,陛下早就探查出背后,是靖王府的影子。那个呈送举报信,后又失踪的宋提举,你以为是谁的人?”

赵都安皱起眉头,稍微严肃了几分:“你是说,他是靖王的手下?”

莫愁点了点头,叹气道:

“根据陛下如今掌握的线索,那个宋提举,很大概率在发出举报信后,就被靖王府密谍接应,逃去了建成道。他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检举,掀起这层风浪,目的就是将火烧到李彦辅,以及南方士族身上。”

怪不得,那个宋提举留下的罪证那么丰富,我之前就疑惑,一个小小提举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调查的……若是靖王府的手笔,就说得通了……

赵都安脸色凝重起来:“继续说!”

他脑海中,已经猜出个七七八八,但还需要大冰坨子证实。

莫愁见他已经参与搅合了进来,便也索性不瞒了,说道:

“你搞出的新政,第一步就是在淮水边界开市,接着就是摊丁入亩……消息传出,南方那些百年世家最为关注。

一来,朝廷搞财政要赚他们的钱。

二来,那些大族手中的田亩也最多,这本就引得人心浮动。

而八王更不愿意朝廷将新政顺利推行下去,势必会出手阻拦。

因此,靖王很可能布下一个局,就是利用宋提举这枚棋子,引爆‘太仓银矿’这颗雷,从而挑起陛下与李党,朝廷与南方士族的矛盾。”

“这是个阳谋,因为陛下哪怕起疑,也难以对此不管不问,何况新政的推行势必与士族利益碰撞,这件事避不开,也躲不掉。

何况彼时陛下尚不知晓此事与靖王有关,故而,才派你过去,一是查案;二是杀鸡儆猴,整顿吏治;第三,便是敲打南方士族。”

“而高廉进京后,也的确引来李党的反抗……近日进京的人里,尤其以建成沈家的二爷最为关键。”

赵都安插话道:“沈家?高廉岳父那一支大族?”

他差高廉的时候,了解过这块。

莫愁点头,说道:

“据影卫暗查,沈家人极有可能,已经投靠了靖王府,此次进京,表面上看是正常游说,但实际上,接触的人却以李党京官为主。

而今晚王楚生的猝死,从行事风格判断,也不像李彦辅会做出的事。”

赵都安目光骤然锋锐:

“你是说,灭口王楚生的,可能是这个沈家二爷?他的目的……是为了进一步挑起陛下和李彦辅的矛盾?”

此刻,伴随几条关键线索补全,他脑海里整个证据链清晰起来:

为了阻挠新政的推动,靖王试图挑动女帝和“李党”的矛盾。

引爆太仓银矿只是第一步,而唆使沈家二爷出手杀人,是第二步。

……灭口之事一出,所有人都会怀疑李彦辅,而李彦辅又与江南士族牢牢绑定,无法割席,如此一来,暴怒的女帝自然会进一步打压“李党”……

李彦辅若继续秉持原本策略,龟缩势力,抛弃部分成员来换取整个李党的存续,就势必导致底下人离心离德……

而为了保住“党魁”的位置,与女帝开战,这又会导致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局再次动荡……新政的推行就会受阻……

同时,沈家借助“游说”的机会,堂而皇之接触“李党”其余的京官,很难说没有替靖王抛出“橄榄枝”,暗暗拉拢的意思……

赵都安脑海中思绪起伏,轻轻吸了口气。

只觉从赶赴太仓府开始,便笼罩眼前的迷雾,骤然散开。

“这么说,哪怕我没有抓住王楚生,可能靖王府也会想办法,将他送到我手上……”

“回京的那场截杀,也大概率不是奔着高、王二人来的,而是奔着我来的……我这个钦差若死了,再嫁祸给高廉或李彦辅……就可以进一步挑动陛下和李党的矛盾……毕竟,最有动机截杀我的,除了匡扶社,就是卷入银矿案的李党了……”

赵都安轻声自语,自打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了一丝悚然的感觉。

一环扣一环,原来银矿案只是个引子。

真正的战场从始至终,都在京城。

若京城和靖王府之间,存在一个以疆域勾画的天地棋盘。

赵都安就是女帝推出,过河吃掉敌方一个马的车。

而这枚蹩脚马,又是靖王故意送出去的,蹩马脚的卒子,就是王楚生。

莫愁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

“所以,你知道陛下为何不想你卷进来了吧?这种层次的争斗,你眼下的位置,还不够上牌桌。”

赵都安罕见地没有怼回去,而是神色古怪道:

“说起来,贞……陛下不会早就预料到,王楚生会被灭口吧?”

若贞宝在他回京汇报时,就已洞悉了这场博弈真正的对手,那真的会对王楚生没有足够的保护吗?

还是说,在放任这一切?

毕竟,倘若王楚生不死,那么按照当下的局势,李彦辅竭力操作,最多也就是将案子延长,争取让高廉暂时不死,再谋求后续的转机。

而博弈到最后,无非是处死高廉,女帝再一次敲打一遍李党而已。

归根结底,无非是与扳倒裴楷之类似,对李党的常规削弱。

而若放任沈二爷杀人,再出手杀死高廉。

一来,这场争斗仍会是女帝获胜,这个大前提不会改变。

朝廷的威严,和对地方官的震慑目的依旧能达到。

二来,虽表面看上去,是靖王的阴谋得逞了,但靖王得逞的前提,是女帝被激怒,严惩李彦辅,甚至因为这次灭口事件,对整个李党,以及背后的南方士族展开雷霆般的报复!

换句话说,靖王是在努力挑衅,试图让女帝上头。

只要女帝红温上头,不再维持“明君”的人设,开始以强权摧毁李党。

那靖王的目的就达到了。

但……

“如果贞宝不上当呢?”

赵都安心中突然升起这个念头。

“若贞宝不上当,不以雷霆手段对李党下手,而是拉拢分化呢?以李彦辅的智慧,肯定能意识到自己被沈家,被靖王摆了一道,或许他已经做好了正面与贞宝开战的准备……

但只要贞宝不上头,选择将雷霆怒火收起,或倾泻在沈家身上,而不追求其他人……如此一来,既可以稳住李彦辅,又能完成一次对李党内部的分化,从而对其予以削弱……”

赵都安越想,脑子越清明。

他突然想到,之前与老司监的那场对话。

孙莲英曾对他说,贞宝正在利用“新政开市”,拉拢分化大虞朝的士族。

老太监这句话,赵都安当时只听了一耳朵,没太上心,如今回想起来,岂非正是某种暗示?

靖王在棋盘上落子,试图诱骗女帝动怒,打击李党。

李党越被打击,就会越团结,再配合沈二爷的拉拢,很可能逐步倒向靖王。

而女帝则佯装不知,故意入局,等到时机成熟,只要一个反手,就能反过来分裂李党。

“恩……这步棋并不完美,因为归根结底,也只是暂时稳住了李彦辅,而没法让其归心,而且,这种分裂的态势,会进一步逼迫局势变得紧张……但,天底下又哪里有完美的棋?”

赵都安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睛。

大脑中诸多念头起伏,仿佛“看”到了这一以大地为棋盘,百官为棋子的局。

“嘶……我好像,有点低估贞宝了啊。”赵都安有些牙疼地想着。

“赵大人?”车厢内,莫愁见他长久不语,似乎在走神,终于忍不住轻轻呼唤。

“哦,抱歉,想到了一些事。”赵都安微笑道:“我们说到哪里了?”

“……”莫愁无语道:“你问我,王楚生的死……”

“啊哈哈,我就随口一说,想想也不可能。”赵都安打断她,主动掐断了这个话题。

今晚,他们已经聊了太多。

至于他的猜测有几分真,几分假,已经不需要对女官的回答。

只要看接下来这件事如何收尾,就知道了。

赵都安知道,今晚的京城,很多人都无法安眠。

“那我就不耽误你回宫复命了?”赵都安笑着问。

“……”莫愁叹了口气。

赵都安笑呵呵跃出马车,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补了句:“对了,别忘替我给陛下请安哈?”

说完,不等大冰坨子生气,他脚底抹油一溜烟,朝诏衙方向奔去。

莫愁脑壳疼地揉了揉额头,吩咐道:“回宫。”

……

……

相国府。

“父亲,父亲!”

李彦辅刚躺下没多久,想要打个盹睡一阵,以应对明日的麻烦。

寻常人遭遇这种事,必要失眠,但一生中经历无数风雨的相国却有本领,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睡了没一会,就听到门外传来不肖子的声音。

李彦辅惊醒,右眼皮止不住地跳动,他破天荒地没有斥责儿子的举动,而是主动起身,穿着松垮垮的睡衣往门外走。

“有何变故?”老人拉开门,第一句话直入正题。

李应龙衣袍上沾着夜晚的露水,脸色难看至极,近乎颤抖地说:“高廉死了。”

李彦辅呼吸一紧。

他双手扶着门扇,盯着儿子:“怎么死的?”

“说是猝死,一样的没有任何伤,除了手指被咬破了,盘膝坐在监牢里就死了,面前地上还用他自己的血写着认罪书。”

李应龙飞快描述自己获得的情报:

“他死前,没有任何动静,是莫昭容发现的,她带着一队人从宫里出来,到了刑部大牢,点名要单独提审高廉,进去出来总共没一会,人就死了。

那边的人说,是莫昭容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但怎么可能?分明王楚生死的时候,还有人去看过,高廉当时一点事都没有。”

李应龙也是急了,一口气说完,他面皮抽动着道:

“父亲!是陛下动手了啊!定是陛下派莫昭容去杀的人啊,甚至都不加以掩饰!”

装都不装!

都不背人了!我们杀人都知道背着人呐!

小阁老被今夜连续两条人命,吓得后背凉飕飕的。

李彦辅沉默不语,脸上充斥着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神情。

他眼神中莫名泛起一丝嘲弄,沈家……呵呵,偏安一隅的一个士族罢了,何曾见过真正的腥风血雨?真以为傍上“八王”,就有胆子在京城横行了?

这群南方的鼠辈,只知女帝是女子,却何曾亲眼见过玄门政变那一日的景象?

“备车。”李彦辅叹了口气,平静说道:“叫下人服侍我穿衣,我要入宫觐见。”

事已至此,他知道,该来的躲不掉。

终归是要面对的。

“父亲,这么晚了,陛下也该歇息了吧,不如明日……”

“我要你去备车!”

李应龙被斥责的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去安排了,这个自以为见惯了朝堂风雨的侍郎,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稚嫩。

起码在涉及李党存亡,李家兴衰的危难时,他的肩膀,远不如衰老的父亲能抗。

……

皇宫,灯火通明。

徐贞观坐在御书房内,闭目养神,静静等待。

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才睁开明亮的眸子。

“陛下,我回来了。”莫愁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越过门槛,走入房间。

徐贞观“恩”了声,笑问道:“如何?”

“高廉已死了,也留下了认罪书,已安排人,明日对外就说是畏罪自杀。”莫愁说道。

“很好,”徐贞观神色平淡,素白的脸蛋在灯光中,如一尊镀金的佛,“还有事?”

莫愁垂着头,深吸口气,道:

“但不是奴婢处死的他,奴婢抵达前一刻,有人就替陛下办好了。”

徐贞观明显愣了下,显出真切的意外。

好在,莫愁没有让她等太久,便吐出赵都安的名字。

并完完整整,将自己离开监牢后,如何与赵都安见面,又在车厢中说了哪些话,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这件事瞒不住,其他的侍卫都看在眼里。

当然,更重要是,莫愁能以婢女之身,辅助女帝处理国事,最核心的一条,便是她从不对女帝有所隐瞒,更遑论欺骗。

哪怕作为“情敌”,她心中一万个不愿意替赵都安请功,但她还是没有隐瞒。

莫愁到现在还清楚记得,自己当初在三皇女宫中,曾向孙莲英学习请教,彼时,老太监没有说任何高深莫测的话语,只是教了她再朴素简单不过的一句道理:

“我们做奴婢的,只要一心一意为主子好,不欺不瞒,便是本分。”

莫愁将这句话写在袖子里,没事就看一看,按照这条心得行事至今。

没有做过任何钻营,却成了六尚女官之首,没有对权势有一丝半点的贪慕,却成了替女帝行走的“莫大姑娘”。

“赵都安?”女帝愣住了,神色异常复杂,良久,却只是问了句:“所以,他最后让你替他给朕请安?”

“是。”莫愁老实点头。

徐贞观哭笑不得,说不清什么心情地道:“你倒也实诚,什么都复述过来了,若他向朕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你也要转述么?”

往日脑子灵光的莫愁,一下有点听不懂女帝的意思了,表情愣了愣,陷入纠结:“这……”

好在,她没纠结太久,就听到门外又有人来报:“相国李彦辅求见。”

房间中,笑吟吟的徐贞观收敛轻松神色,抿了抿红唇:

“宣。”

……

夜色极深。

李彦辅踏入午门,行走在黑暗的广场上时,整个人因寒冷,而裹紧了绯色官袍。

记忆中,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如此深夜入宫觐见。

最早是老皇帝晚年不理朝政,只将内阁事物丢给他处置,再者,便是太子一同餐箱。

那时候起,深夜进宫的机会就少了。

等女帝登基这三年,李党不断被打压,女帝扶持清流党制衡他,有事也是召集皇党,或清流党的人入宫。

“呜呜——”

秋夜的冷风卷过袍管,李彦辅踏过广场,被引到一间偏殿。

他已经做好了被愤怒的女帝晾在这里,一直睁眼捱到天明都准备。

记得先帝有一次动怒,就是将他晾在一边等了足足三个时辰,那还是冬天,大雪纷飞。

李彦辅杵在覆雪的宫城里等到近乎倒下,身上的风骨痛,就是那时落下的。

他本以为,今夜也要遭这一遭,好让陛下消消气。

然而令他意外至极的是,当领路太监引着他来到偏殿时,只见大虞女帝正站在屋檐下,静静等待。

徐贞观露出温和笑容:“相国年迈,岂可劳碌,快快入座饮汤。”

李彦辅一怔,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三皇女,与过世的先帝大不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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