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本卷完)

“你确定,要车出这个。”

葛师傅有些面色难看地拿着图纸。

图纸有两张。

第一张尚在合理尺寸范围内。

第二张不仅尺寸夸张,青筋毕露,端头还带弯曲。

“对。”谭文彬给葛师傅递了一根烟,“辛苦你了。”

第一张是给小王公公的,第二张是给大宦官的。

俩人会葬在一起,所以不能弄同一个款式,得有区分度,万一哪天俩人心血来潮,在地下掏出来比比呢?

葛师傅问道:“这东西,我听说不一般是用橡胶来做的么?”

谭文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入葛师傅工作服口袋里,拍了拍。

“用橡胶的话我还需要来找您么?”

葛师傅叹了口气:“我要是去车这个,被看见了,我这老脸往哪里放哟?”

谭文彬又掏出第二个信封,塞入其口袋。

葛师傅点点头:“我尽力而为,两张图纸,一式两份是吧?”

“对,没错,每一款都要俩。”

当然不可能一人陪葬两根,但考虑到这玩意儿对太监鬼的吸引力,保不齐以后还会遇到类似的情况,有备无患。

就是余下的一套,得好好藏起来,不能被外人看见,要不然自己解释不清楚。

“你下午来拿。”

“成,您受累。”

谭文彬走出了厂区,坐上小皮卡,一路向北开,再在一熟悉的口子前,向里拐入。

熟悉的村道,熟悉的房屋,熟悉的电线杆以及熟悉的把车倒入田里。

谭文彬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下了车。

“咦,壮壮?”

李三江正坐在二楼露台的藤椅上听着广播晒着太阳,瞧见有人向这里走来后,先站起身,然后目光不住地往他身后看。

“李大爷,您就不要看了,小远哥没回来。”

小远哥现在醒没醒,还不知道呢。

“哦,呵呵。”李三江有些失望地笑了笑。

谭文彬指了指身后,说道:“那我走?”

“臭小子,就算小远侯没回来,你来了,大爷我能不高兴么?”

“嘿嘿。”

谭文彬走进屋,将提着的东西全都放在了圆桌上。

然后一扭头,就看见了另一侧,有一个女人,正在给纸人上妆。

女人察觉到了谭文彬的目光,侧身看了过来,对他浅浅一笑。

谭文彬也对她笑了笑。

他知道她是谁,但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害怕了。

李三江下了楼,从口袋里掏烟盒。

谭文彬先一步掏出来,主动给李大爷嘴里递了一根,又帮他点燃。

“咋了壮壮,忽然回来,是有啥事儿?”

“嗯,是有件事儿,得麻烦您。”

谭文彬打开了其中两个包裹,露出了两个造型古朴的骨灰盒。

李三江眯了眯眼,嘬了一口烟,问道:“这两位客人是?”

捞尸坐斋的人,哪可能被骨灰盒吓到,更不会觉得有什么晦气。

“前阵子和导师去山里参加个工程项目,我在山里迷路了,又累又渴地在石头缝里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出现两个人,给我指路。

我就靠他们指引,走出来找上了队伍。

后头带人折返回来,就在我睡觉的地方往下挖,挖出了这两具遗骨。”

李三江吐出口烟圈:“那确实得给人家好生安葬喽,一报还一报。”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这不,就把他们给带过来了,李大爷,您帮我安排一下?”

谭文彬原本是想买公墓葬的,但一来公墓规格不够,二来那俩过去一直埋在乱葬岗里,自己把他们挖出来了又往群租房里送,不合适。

想搞点花头,弄个精致的阴宅,就只能在农村里,金陵的农村也能搞,只要你愿意出钱,但这还涉及到日后的看护。

人就收你一笔钱,还能真把你当家里人供着?

这年头,拆迁开发很频繁,别过几年那地儿开发了,俩公公作为“无主之墓”又被挖出来曝尸,那还真不如继续埋那个地下。

思来想去,谭文彬还是觉得,把俩公公带回老家安葬更合适。

他谭家是有祖坟的,但他爷爷外公那一辈是不会再葬进那里去的,作为公职人员得响应国家号召,丧葬从简,更不可能会帮他盖精致阴宅。

所以,最后只能来拜托李大爷了。

李三江问道:“要起装修么?”

“要的,而且规格得分开,这个规格必须要高,是长辈,这个规格低,是他儿子辈。”

“明白了,包在你大爷我身上,好歹是救了咱壮壮的人,也不能亏待了人家,大爷我保证给他们修得漂漂亮亮的。”

谭文彬很是感动的,李大爷最疼爱小远哥这是大家都清楚的,但他对自己也是真的好,直接就答应了,压根就没提钱什么的。

“谢谢大爷。”

“谢啥谢,巴不得你们以后出门多遇贵人。”

“确实。”

“再说了,给人好生安葬一下,以后天上不也多俩人保佑?这天上有人啊,凡事也好说话。”

“大爷您说得都是真理。”

天上有人啥感觉,他不知道,但地下有人的优待,自己确实体验到了。

“我早就给自己和你山大爷选了一个吉穴,那就不做麻烦了,给他俩也往那位置安葬下去。

多俩人就多两分热闹,我正担心百年后总是找你山大爷聊天说话会没意思呢,你晓得的,那山炮总是半天闷不出一个屁。”

“大爷您放心,这俩绝对会说话,肯定热闹。”

“那你还有啥事儿不,既然回来一趟,总得去你南北爷奶家看看坐坐,哦,还得去周小云家里看看。”

“大爷,人家叫周云云。”

“晕晕乎乎的不好听,还是叫小云侯顺口。”

“那我和她商量一下,让她改个名字。”

“呸,你大爷我就顺口一说,你小子拿你大爷打井呢?”

“没,大爷您福气大,您取的名能沾福。”

“呵,笑死个人,哪里来得这番鬼话,我福气大,我咋不晓得?”

旁边,一直在默默给纸人上妆的女人,也笑了。

李三江说道:“莺侯,你说对吧,哈哈哈。”

女人点点头,笑得身子都开始颤了起来。

“大爷,还有件事儿,挖出他们时,他们身边还带着一些金银饼子,我给换成了钱。”

谭文彬打开另一个袋子,把一沓一沓的大团结,摆了出来。

看见这么多钱,李三江拿烟的手开始颤抖。

“嚯,啧啧啧……这么多啊?”

“对。”

公公爱财,而且殉葬时仓促,只来得及带上金银珠宝。

谭文彬跟阴萌要了上次她卖书的地方,也是去了那家店,给这些金银珠宝给兑了。

那家店老板还挺靠谱,验货开价取钱,很是爽利。

看样子,应该是被阴萌吓到过。

谭文彬双手向前一推,把这钱,都推向了李三江。

“啥意思,全给我?”

“对。”

“哪好意思要人家钱,人既帮救过你,咱给人家修个阴宅理所应当。”

“可是,这钱又没法退。”

“那你就捐出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毕竟还得上学,所以这钱还是得由您来帮我花出去,给村里修修桥修修路,谁家孤寡困难的给点,孩子上学困难的也给点。”

直接找个账户,捐出去,确实简单。

但人家葬在哪儿,这笔钱就得花在哪儿,俩公公没子嗣,又是外来户,这些钱财正好可以拿来在当地买个人情。

“这法子好,我去找村长说说去。”

“您得编个理由,比如,丁大林又从海外打钱回来,让您帮忙造福乡亲了。”

丁大林虽然死了,但他那个“华侨”身份,还是很好用的。

李三江揉了揉额头,说道:“所以,壮壮啊,这东西你卖了,是犯事的?”

“我又没给自己留。”

原本说好的那一成留自己的,谭文彬也不打算要。

“壮壮啊,犯法的事儿咱……”

“您放心,我不会再干了。”

“……咱可得干干净点,别留马脚。”

谭文彬:“……”

“啪!”李三江一拍额头,“差点忘记你小子家里是干嘛的,你是专业的。”

谭文彬哭笑不得,这话要是让他老子听到了,怕是会气得直接解下皮带开抽了。

“壮壮,留家吃饭不?”

“不了,我得去周小云家里去。”

“啊?”李三江指着桌上的礼品,“合着不是全给我带的啊。”

“您有一半,另一半我得带着上门去,她上次放假没回来,这次我就顺道载着她一起回来了,她现在人在家,说好了,我去她家吃午饭。”

“那你等着,莺侯上次给我带来几坛家里酿的酒,味道着实不错,你带一坛……不,得上双,你提两坛去。

莺侯啊,你去提一下。”

“哎,好。”

女人放下手中画笔,进了里屋,很快提出来两坛酒。

小坛,密封做得很考究。

李三江介绍道:“这酒好喝,不上头,晚上睡觉可舒服了。”

谭文彬伸手去接过酒坛,然后对女人小声问道:“咱能喝么?”

这可是死倒带来的酒。

李大爷福大命大,他就算嘴淡了,拿老鼠药兑水开开胃,都可能没啥事儿。

但普通人……怕是早就挺板子上了。

女人对谭文彬点点头。

谭文彬放心了,说了声:“谢谢。”

随即,他又对李三江道:“谢谢大爷。”

“臭小子,谢什么谢。对了,既然你回来了,这笔钱,你就正好带给小远侯,省得我再跑邮局了。”

李三江无视了桌上满满的钱,从自己兜里掏出,指尖沾了点唇上唾沫,把大票子都数出来,小票子又收回兜里。

“呐,这一半是给小远侯的,这一半是给你的。”

“额,我和小远哥对半分,这不好吧?”

“主要是你就站我面前,大爷我不好意思给小远侯分太多。”

“那行,我自己分,大头给小远哥。”

“大爷我一视同仁,一视同仁。”

“明白,明白。”

谭文彬收下钱。

李三江又摸了摸另一侧其实是空空的口袋,问道:“你这上门去,也得再拿点钱吧。”

“又不是下聘凑彩礼,带点礼物去就可以了。”

李三江继续掏着空口袋,说道:“那哪行,兜里没钱怎么撑场面,第一次上门得把架子给立起来。”

李三江倒是想掏钱,但主要是近期的账还没结,这一批的纸扎也没出货,刚刚给出的钱已经是他手里全部了。

“嘿,我不还有我南北爷奶么,他们退休金多,花不完,我去那儿打秋风去。

等以后真到结婚那天,我再找您讨大红包。”

“那……行吧。”

李三江掏出了那只在口袋里摩擦得都快发热的手。

“大爷,这些事儿就麻烦你了。”

“做好事给自己积德嘞,麻烦个啥。”

“哦,对了,李大爷,这俩年代挺久远的,阴宅……”

“这点事还用你说,我晓得,给他们修个小四合院。”

“果然,您是专业的。”

这年头,农村活人流行攒钱盖个二三层的楼房,死人也不再是简单的坟头,也是精致小巧的小二三层房,还带门窗玻璃。

记得以前有次走在路上,润生问奥特曼是怎么拍得那么大的?

小远哥就指了指路一侧密密麻麻的现代精致迷你小屋:你站进去就是奥特曼了。

离开了李大爷家,谭文彬就开车去了石港。

周云云家不在石港镇上,而是在下面村里,开进村后,正准备找一户人家问问路时,就听到老远就有人喊了:

“在这里,在这里。”

得知女儿要带对象回家吃饭,周云云爸妈今天在纺织厂里请了假,连带着爷爷奶奶,外加一帮近亲,早早地就在坝子上等着了。

村里房屋稀疏,视野好,见有小皮卡开进来,马上就认得是准姑爷上门了。

其实谭文彬来晚了些,哪有第一次上门正好踩饭点到的,但没办法,他得先去忙吊事。

主要是趁着周末开车回家一趟,不能耽搁,万一小远哥醒来了,自己也得陪在他身边。

谭文彬把车开过去,本想停在坝子下面,但周云云父亲很热情地在前面当起了指挥员。

没办法,只能开上坝子,把车停好。

周云云穿着一件白色毛衣牛仔裤,站在人群里,身材凸显的同时也很是清丽。

谭文彬下车后,对她笑笑,然后马上开始给在场男性准备分烟,同时伸手主动拍了拍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没经验的周云云爸爸:

“叔叔,您快教我叫人啊。”

周云云爸爸愣了一下,马上开始介绍。

谭文彬每次都是叫了人后,就询问其在哪个单位或者在哪个厂,甚至就是目前只是做做瓦匠临时工的,也能和你唠一下最近工地景不景气。

都是没营养的口水话,但有的人,却能让人感到很受重视,不冷落任何一个人。

周云云爸爸在旁边映衬着,像是他才是今天第一次上门的准女婿。

大家入席开饭。

周云云被安排坐谭文彬旁边,谭文彬一边和大圆桌上其他人聊着天,一边还注意给周云云夹菜。

周云云因为害羞,大部分时间不怎么说话,就闷头坐那儿小口小口吃着。

这一幕,看起来倒像是她来男方家。

“喝,喝好,来!”

谭文彬不仅来者不拒,还主动出击。

一顿饭下来,把周云云他爸,他爷,他叔,他舅,除了还在上小学的堂弟,总之,所有成年男性,全给喝趴下了。

他自己倒是云淡风轻,最后还请周妈妈给他添了两次饭,一次用肉汤拌饭一次用鸡汤拌饭,吃了个瓷实。

其实,谭文彬以前酒量没那么好,但现在双肩有俩孩子,相当于外带俩脑子,就算是喝到酒精中毒,他也依旧能头脑清醒。

吃完饭,女人们把自家男人都搀扶进屋睡了。

谭文彬一个人走到坝子上,吹着风。

坝子上有条小黑狗经过,看了眼谭文彬,谭文彬也看了一眼他,彼此相视而过。

那个上小学的小表弟要回家做作业去了,腼腆地和谭文彬摆摆手,谭文彬也对他笑了笑。

很显然,谭文彬并不需要小黑狗和小老弟来转移视线和缓解尴尬。

周云云一边拆着烟一边走了出来,抽出一根,递到谭文彬嘴里。

“你少抽点烟。”

“嗯嗯嗯。”

谭文彬一边答应着一边把嘴里的烟朝着周云云甩了甩,他瞅见班长手里还握着火柴盒。

周云云划出一根火柴,给他点燃,嗔了他一眼。

“你妈手艺不错,做的菜真好吃。”

“你妈做饭也很好吃。”

谭文彬吐出一口烟圈:“你是怎么能违心说出这种话的。”

他妈的手艺,只能叫能吃。

以前被喂惯了,不觉得,后来高三时住李大爷家,那刘姨做的饭,让他意识到,这才是人吃的啊。

只可惜,刘姨的徒弟萌萌没能继承刘姨的厨艺,当然,也可以说继承了,青出于蓝且毒死蓝。

“下午你还有事么?”周云云问道。

“下午还得出去一趟,不过还早,厂里还没做好。”

“那你晚饭……”

“你家没准备晚饭?”

“我妈让我来问的,怕你下午有事要走。”

谭文彬马上撇开头,对着厨房方向喊道:“阿姨,晚上我还在家吃,那个红烧鱼和扣肉,我还要吃!”

“好嘞,好嘞!”

周云云有些哭笑不得。

“走,陪我散散步,消消食,吃太撑了我。”

“谁叫你吃这么多。”

“我又不是你,回家了还不好意思吃饭。”

周云云对着谭文彬肩膀捶了几下。

随后,俩人并排,在村里散起了步。

要逛逛,刷一刷存在感,省得村里大娘婶子们开始操心张罗相亲对象。

散步期间,周云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谭文彬:“我爸妈给你的。”

这把谭文彬逗乐了,笑道:“不是,我也能有红包的?”

“我不知道,我爸妈给的。”

谭文彬没接:“那你收着。”

“你妈给过我了,你不收,我爸妈那里我怎么交代?”

“你亮出来过就可以了,就这样交代。”

周云云伸手,搂住谭文彬的胳膊:“你知道么,我到现在都有种不真实感,我们真的是在处对象么?”

“你在做梦,快点醒来,要上课了,班长大人。”

周云云抬起头,在谭文彬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搂着他,继续往前走。

消完食后,到了下午,因为喝酒的关系,虽然当下不怎么查酒驾,但谭文彬还是没开车,而是借了周云云爸爸的自行车,骑去了厂里。

开封,验货。

惟妙惟肖,龙虎生威!

“葛师傅,您真厉害,要不您改行吧,自己开个厂,就做这个,保管能挣大钱!”

“你在扯什么蛋呢,这玩意儿就算做出来了除了你谁来买?”

“葛师傅,以后大家日子好了,这种东西需求肯定越来越多,我听说连云港那边就有人在做这个了。”

“呵,我不信。”

“那没办法了,走了,师傅,回见。”

谭文彬再次骑着自行车来到李大爷家。

李大爷去找村长说事去了,家里只有萧莺莺。

谭文彬找到那两个骨灰盒,将其打开,正常码的放入小王公公里头,超大码的放进干爹里头。

转过身,看见女人正在看着自己,确切的说,是看着自己手里余下的那一套东西。

谭文彬没做解释,而是问道:“小远哥的爷奶呢,不在这里了?”

“亲家家里走人了,他们这几天去帮忙。”

“哦,这样啊,那个,可能过阵子,会有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过来,他们干活儿是一把好手。”

“嗯?”

“但他们身份有些特殊,你可以……算了,到时候我再回来一趟,我亲自安排。”

女人回到自己工位,继续做起了纸人。

谭文彬耸了耸肩,再次骑着自行车,回到周云云家。

这会儿,原本喝高了的一众男人,才将将醒来,各个晕乎乎的。

见谭文彬精气神依旧,大家都有些害怕。

晚饭,就浅尝辄止了,大家伙都很默契地在酒杯里养起了鱼。

不过,就算不拼酒,有谭文彬在,也不可能冷场。

当然,就算谭文彬不是这个性格,也不会被冷落,因为他家里条件更好些。

按理说,亲戚之间有血缘关系存在应该更容易避免那种市侩,但正常人的社交圈子范围里,市侩的一面又往往只能在亲戚之间体现。

所以,谭文彬这种家庭条件好又能主动和大家打成一片的,只会加倍受欢迎。

晚饭后,谭文彬没留宿在这里,开车去了自己老家,他晚上没喝酒。

爹妈都在金陵,一个人回味了一下曾经生活的地方,就洗澡回房间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车去了周云云家,在人家家里吃了早饭后,就载着周云云去自己南北爷奶家认了个门,收了两份厚厚的红包。

“太多了……”

“收着吧,彩礼不够时你借我点。”

“哪有什么彩礼。”

双方都是独生子女,成婚后得两头管,确实没彩礼的说法,当地用南北爷奶的称呼,有部分原因就是谁都不想当那个外公外婆。

“你睡会儿吧,等到了金陵我再喊……”

“哔哔……哔哔……哔哔……”

传呼机响了,谭文彬靠边停车,多新鲜呐,居然是自己爸呼自己。

印象中,亲爹很少呼自己,而是会在最不合适的时候冷不丁地出现。

往前开了一段,到镇上找了公用电话回拨过去。

“喂,我是谭云龙。”

“谭警官你好,我是谭文彬。”

“怎么样,顺利么?”

“顺利。”谭文彬侧靠着柜台,周云云在车里,没跟过来,“托您的努力奋斗,您儿子在准老丈人家很受欢迎。”

“有件事,要和你说一下。”

“爸,咱俩亲如父子,没必要这么客气。”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陈小娟的女孩。”

“爸,冤枉啊,我可没在外面瞎搞过啊,不认识什么花花美美娟娟的。”

“人家才四岁。”

“不认识。”

“她说她认识我。”

“爸,原来是你犯了错误?”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似是在惋惜电话线不是皮带。

“她说我和一个哥哥长得很像,她是张家界人,你前阵子不是去过那里,还给你妈带了些特产么?”

“啊?”

“你是不是买过她很多樱桃。”

“那我记起来了,是的。但我不知道她名字。”

“人家对你记得很深刻,都记到我这里来了。”

陈小娟和哥哥一起在火车站卖樱桃,竞争很大,往往需要卖很久,忽然有一天,一个大哥哥豪掷很多张大团结,一口气买下了他们兄妹俩的所有樱桃,让他们可以早早回家玩耍。

在陈小娟眼里,那时的谭文彬简直在发光。

虽然自己哥哥说,他们是在做买卖,不是在乞讨,就把多给的钱和找零,都丢回给人家了,但丝毫不影响谭文彬在小女孩心中的形象。

“她被拐卖了。”

“啊?”谭文彬马上面露严肃。

接下来,在谭云龙的诉说中,整件事得以呈现。

陈小娟和陈小雷家里条件一般,父亲因病早亡,靠母亲做工养活家里,兄妹俩就就靠去火车站卖樱桃来补贴家用。

她家里有个屋,租给了一个女人,女人不上班,平日里也不出门,但吃喝挺不错,平时也经常给兄妹俩一些吃嘴。

当初也是看是个女租客,俩孩子的妈妈才愿意把家里一间房租给她的,虽然乡下房子,也租不了几个钱。

结果那天,哥哥陈小雷去采摘好樱桃回来时,没看见本该待在家里的妹妹陈小娟,那个租房子的女人也不见了,她的行李也被收走了。

他知道坏事了,马上去找妈妈,然后立刻去报警。

女租客不告而走,而且拐走了家里的孩子。

这种案子,警方也很难去找,因为根本就没有方向。

谭云龙那里则是为了提前预备春运,几个系统进行联合演练,谭云龙带队上火车,进行巡视排查。

经过一座位时,坐在“妈妈”怀里正美滋滋喝着汽水的小女孩,忽然抬起头看着他,说:

“咦,哥哥你怎么变老了?”

本就是很简单的一句话,让谭云龙多看了女孩两眼,顺便看了一眼抱着女孩的妈妈。

女孩妈妈低着头,本来是将脸埋在女孩肩膀处的,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

但女孩都对自己说话了,妈妈又没睡着,不抬头看看自己,有点奇怪。

老刑警的第六感,有时候就是这么灵敏。

“小妹妹,你是在哪里见过我么?”

攀谈之下,女孩妈妈终于抬头,笑了笑,示意女孩不要打扰叔叔工作。

谭云龙当即就认出来了,这是通缉犯田美红!

那个曾经在金陵组织过针对出租车司机的抢劫团伙,且至今还在潜逃的逃犯,她身上还背着一条人命呢!

其实,通缉令上的照片,比较模糊不说,而且还是逃犯以前的照片,田美红也是做了伪装的,并且她模样和以前也不太一样了。

正常情况下,她只需要拿着假身份证,那张通缉令对她而言,效果很微弱,毕竟也过去这么多年了。

可问题是,自己儿子前阵子才拿着这通缉令在他面前晃悠过,他对这张脸的面部细节特征很熟悉。

而且谭云龙一直有种预感,那就是当自己儿子开始莫名其妙搞起那通缉令时,他可能不久后就能抓住她了。

总之,诸多巧合下,田美红就这样落网了。

她潜逃这些年,以为风头过去了,最重要的是钱花光了,就想“重出江湖”,而且又选择了曾缔造过自己“辉煌”的旧地,金陵。

至于绑架陈小娟,只是顺手为之,打算把孩子拐出来后卖点钱当作组建新团伙的启动资金。

谭文彬:“这是好事啊,爸。”

听到女孩被营救了,谭文彬心里也是舒了口气。

谭云龙:“我就是觉得有点巧。”

谭文彬:“那是您鹰眼如炬。”

谭云龙:“呵。”

谭文彬:“哈。”

“她哥出门来找她了,混上了也是来金陵的火车,已经在车站派出所了,他们妈妈在家里急得晕倒,好在现在醒来了,也已经通知她妈妈了。”

“真好,都解决了。”

“张家界的樱桃,很好吃么?”

“挺好吃的。”

“也没见你往家里带点。”

“我买了挺多想带回来的,但都被阿友吃光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在路上了,这不特意停下来给您回电话么。”

“开车小心。”

“Yes sir!”

……

李追远彻底醒了,这次不是以走阴的形式,而且视线也恢复了正常,就是脑子还有些昏沉。

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阿璃。

阿璃站起身,走出屋,不一会儿,她就端着一碗很浓稠的汤药回来了。

李追远没让女孩喂,自己拿起勺子开始乖乖喝药。

这一碗,看起来和胡辣汤很像。

只不过里头食材珍惜程度,比胡辣汤高多了。

刚吃下去没几口,就感觉身上暖洋洋的,这就是补药。

一碗药喝完,肚子都饱了,一点都不饿。

李追远先去二楼,找柳奶奶。

“醒了?”

“嗯,醒了。”

柳玉梅没再责怪少年不珍惜身体,因为她很清楚,走江时只是付出透支代价的话,真不算什么,甚至还能算幸事。

“下次让那萌萌带点药材在身上,让她直接熬给你喝。”

“好。”

药材可以带,但煎药就不用她了吧。

以阴萌现在对毒物的混乱理解程度,李追远很担心昏迷后喝了她煎的药,自己就再也醒不来了。

“好好休息。”

“是,奶奶。”

下楼,去厨房和刘姨打招呼。

刘姨正在洗煎药的锅,秦叔坐在那儿磨着菜刀。

“饿不饿?”刘姨一脸坏笑地问道。

“不饿了。”

秦叔放下刀,伸手捏了捏李追远的胳膊和腿,有些惋惜道:“还不到时候,但……”

李追远:“那就等到时候。”

提前练武会导致身体发育不健全,尤其是秦家这种注重压榨身体潜能的练武方式。

饮鸩止渴的方式,李追远不要,既然江水提早拉他下场,带有提前扼杀的意思,那他就要以最圆满的方式成长。

离开厨房,走到阿璃书房。

里头多了几样乐器,一张古筝,一张古琴。

乐器早就运来了,但阿璃怕打扰少年休息,一直没弹过。

就是在这会儿,琴筝上还覆着一红一白两块布。

“阿璃,我要先回去一趟,还有点事要去做个收尾,明天再来和你聊天,你可以教我弹这个。”

女孩点了点头。

李追远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转身打算离开,可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回过身,说道:

“差点忘了,得先和他们打个招呼。”

李追远走到女孩面前,将女孩的手牵起。

女孩没闭眼,她是觉得少年刚醒,不适合走阴,该注意休息。

李追远伸手,轻轻地抚过女孩的眼睛,让其闭起。

下一刻,李追远出现在了那座平房里。

依旧是先面对着那一排龟裂的祖宗牌位。

只是现在再看这些牌位时,有了和以前截然不同的体会。

柳奶奶对他说,要把自己当自家孩子。

相似的话,柳奶奶以前也说过,可他毕竟姓李,不姓秦或柳。

虽行过入门礼,可这门,实际上并未真的走入其心中,一直都隔着一层。

以前看这些牌位时,中间的纽带,更多的还是阿璃。

这次将军墓的经历,让他打破了这一隔阂。

他依旧叫李追远,和秦柳两家没血缘关系,但传承一说,有时候更胜血缘。

同一个道,同一条路,同一座江。

以前的他们,很像是学校名人堂里挂着的画像,现在,李追远觉得,他们是自己的长辈。

转身,面朝门槛。

少年现在依旧很疲惫,迈过门槛时,还需要用手扶着门框。

然后,他就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前方很远处,是一片浓郁到不能再浓郁的迷雾。

少年将头抵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扫向它们,看了几眼后,就闭起了眼,还是累,现实里还能坚持,走阴时就犯困。

闭着眼的少年,面朝着浓雾。

浓雾里,寂静无声,仿佛不敢在此时惊扰。

赶尸道人的主动出现,其本身,并不是一个显要特征。

主要是,大家都感受到了,那次,是少年主动抓取。

形式,其实已经变了。

不再是他们欺负上门,而是少年主动上门讨账。

虽然李追远上次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进行一场实验。

但这一行为所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种属于龙王的霸道。

相似的气质,偶尔会在柳玉梅身上显现,现在,少年身上也有。

迷迷糊糊再睁开眼,李追远站起身。

前方的大雾,伴随着少年的动作,开始后退。

少年最后瞥了一眼它们,转身,走回门槛内。

外头那些,

是前辈们过去路上行走时脚下所溅起的烂泥,也是他李追远将来前进道路上的方向指引。

但终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再睁开时,回到现实的书房中。

阿璃睁着眼,在看他。

他觉得,女孩的眼睛多出了些灵动,尤其是那眼睫毛,好似比以前欢快了许多。

她愿意重新要回乐器,也是如此原因吧,因为乐律,需要一个心情,只是一味地弹奏自己的恐惧害怕凄苦,也没什么意思,只能让家里人听了一起伤悲。

李追远:“我倒是学过钢琴。”

小时候,李兰倒是也带着自己学过不少东西。

那时候自己傻傻的,以为只要自己学得快,妈妈就会开心。

现在回想起来,这应该是来自李兰的试探。

她想要生下一个正常的孩子,生下后,又以各种方式去证明他的不正常。

离开柳奶奶家后,李追远先来到平价商店。

结果没找到人。

陆壹说,阴萌想给润生买几套日常衣服,就拉着他去逛街了。

自己在柳奶奶家,躺在阿璃房间里,他们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也不太方便来探望,同伴们这会儿完全可以正常生活。

除此之外,陆壹还告诉李追远,谭文彬刚刚打过电话来,说田美红被他爸给抓到了。

陆壹不知道田美红是谁,反正他就是正常复述。

谭文彬这会儿还在回金陵的路上,就算回到金陵,也得先送周云云去审计,他怕路上耽搁太长时间,以及小远哥可能醒了,就先把这一情报做了汇报。

陆壹坐在柜台后头,现在跟团队情报中转站似的,人肉语音信箱。

李追远回到寝室,在自己书桌上,看见了一个信封。

打开后,里面是一叠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山头上,前方是一个小镇。

这不是梅岭镇,梅岭镇的天空没这么晴朗。

下一张照片里,摆着朱奶奶的照片,还有她的家乡画作。

自己也在照片中,被润生背着,从拍摄角度来看,像是在一起眺望远处的风景。

虽然自己当时已经陷入昏迷,但伙伴们在离开张家界前,还是带着自己前往了朱奶奶的故乡。

自己只需把这信封交给朱教授,那朱奶奶的遗愿就算完成了。

虎哥那仨渣滓,应该还在那座水葬里,不知死活,大概率是死了,就算活着,也出不来了。

他们确实找到了“解家老宅”,也去到了那里。

那座古墓里,是有金子可供他们挖掘的,谭文彬告诉过自己,他那干爹就陪葬了金银。

田美红也被抓了。

李追远看向手里的这封信。

自己制作的三条因果线,最后都走成了,他们提前挖好了沟渠,江水也很给面子地流淌了进来。

这场实验,成功了。

李追远有气无力地坐在书桌前,指尖轻敲着桌面,虽然面容依旧带着憔悴,但少年的眼眸里,却流转着光泽:

“来吧,我们继续。”

(本卷终)

(本章完)

第151章

上课铃声响起,早上八点的课普遍是缺勤比例最大的。

虽然有夜生活的大学生是少数,但并不影响没有夜生活的他们夜里不睡觉。

尤其是对一些非专业课而言,上课老师要是不频繁点名,往往会门可罗雀。

朱教授从来不点名。

李追远亲眼目睹了他课堂上的学生由多转少再由少转更多的变化过程。

有些学生,哪怕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也打着哈欠摇摇晃晃走进教室。

学生,是能分得清楚好赖的。

其实,老师们不是不懂得不靠点名来维系上课学生数是一种怎样的风光自信,可惜,他们没这个水平。

课堂上故意唱反调的人越来越少了,甚至不少曾经的“刺头”,如今已变成了主动思考踊跃发言的教学内容丰富者。

这学期的思政课课时要上完了,下课前,朱教授让大家翻开书,开始画段落。

“这是第一题。”

“这是第二题。”

“这是第三题。”

学生们从起初的不敢置信,到最后喜笑颜开。

这已经不是划范围了,等同于直接给答案。

朱教授将书本合上,说道:

“同学们,监考时,我会很严格。”

同学们都笑了。

等同学们笑完后,朱教授语重心长道:

“我之所以把题目答案早早地划给你们,就是不希望你们考试时作弊,我希望你们能有足够充足的时间,把这些内容背诵下来。

其实,从小学到初高中再到大学,你们学了很多知识,但大部分知识,在你们步入社会后,是用不到的。

但它……”

朱教授将手中的书举起来,轻轻拍了拍:

“它能帮你们更好地理解和认识社会,可供你们余生反刍。”

下课了。

李追远依旧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他刚刚把《追远密卷》的第四浪给记录完。

记录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主要的是《走江行为规范》的再次修订。

这是一个大工程,包含了对这次实验结果的再次梳理和重新认知。

理论上来说,自己的第四浪已经走完了,在它还没到来时,自己就提前主动走了过去。

但吸取之前的教训,不能因此沾沾自喜,依旧任重而道远。

朱教授习惯性在其他学生离开后,走到最后一排,来到少年身边。

“小远,在写东西。”

“嗯,在做总结。”李追远将《追远密卷》闭合,收笔时,又抬头问道,“朱教授,有件事我想请教您。”

“你说。”

“有个东西,在推动和影响我的人生,这让我很反感。”

“这很正常,那你观察过它么?”

“一直在做观察。”

“你继续说。”

“有时候,我很反感它对我的影响和操控,我怀疑它对我带有一种天然的恶意。

但有些时候,我又一定程度认可它的一些逻辑,甚至,还会去主动去运用……去利用它。”

“你在和它较劲?”

“对。”

“它知道么?”

联想到上次《五官封印图》的那一浪,李追远回答道:“我想,它应该是知道的。”

“你迷茫的点,是在于你不知道或者说你不确定,该以何种具体的方式,去面对它?”

“是的。”

朱教授点点头,说道:

“矛盾的发展过程是矛盾同一性和斗争性的结果。同一性是发展的基础,斗争性是发展的动力。”

李追远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江,它正在流淌。

他笑了。

朱教授也笑着说道:“看来,是不需要我继续阐述下去了?”

李追远站起身,对朱教授鞠了一躬,很诚恳地说道:“谢谢教授。”

在面对江水时,他曾试图寻找出一个固定的规律和答案,然后他发现自己错了,现在的他,正通过实验,来寻找认识它的新角度。

没想到,答案居然早就被总结过了,写在纸上。

朱教授摇摇头,指着李追远刚合上的《追远密卷》说道:

“我只是对你复述了一遍概念,你能理解它,是因为你做了调查与实践。”

“您说得没错。”

“而且,同样的一段概念,哪怕是相同的一句话,在未来不同阶段里,认知也是不一样的。”

“我会继续努力,谢谢你,教授。”

“是我该谢谢你,帮我妻子完成遗愿,我昨晚梦见她了,她在那一片山清水秀中,笑得很开心。

我打算等教不动书后,就去她老家养老,度过晚年。

对了,你下午有事么?”

“您是有什么事么,朱教授?”

“我没什么事。”朱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单位发的,金陵大学生文艺联欢会,你想去看么?”

李追远从口袋里也拿出一张一模一样的票。

这是早上谭文彬给自己的。

前阵子,院里要求各个班都出一个节目,谭文彬是班长。

原本是班级里自愿报名的,但报名结果是零。

本班,实在是文艺荒漠。

吴胖子明示谭文彬,学校对这次选拔很看重,哪怕是院里的初选,校领导们也都会来观看,你可千万不要给我整出个集体诗朗诵敷衍了事。

当时谭文彬手里拿的节目单,就是1班集体诗朗诵:《啊,我的海河,我成长的摇篮!》

没办法,平日里班级琐事都是支书在做,吴胖子对自己又很关照,自己这个甩手掌柜班长,关键时候必须得支棱起来。

因此,谭文彬只能拿出自己压箱底的绝活——派出林书友。

官将首表演不合适,因为就一个人,舞台效果不好。

总不能让林书友当着广大来宾的面,站在台上表演请童子上身吧?

不过谭文彬也有办法,让林书友去表演舞狮。

租一套狮服,也不用请搭档了,就一个人舞,台上再放一些桌椅板凳打一些梅花桩。

林书友在老家时倒是接触过舞狮,虽然没具体学过,但奈何他身手好。

院里选拔时,他一上场,就征服了一众校领导,让其它表演黯然失色。

最终,更是被拍板,成为本校的选送节目。

“哦,你都有了。”朱教授准备把这两张票收回。

“但我还有朋友也想去看,正发愁呢。”李追远把那两张票接过来,“谢谢朱教授。”

离开教室,李追远背着书包往生活区走。

走入平价商店。

这会儿正是上午两堂课之间,店里顾客不多。

润生站在柜台前,在阴萌的要求下,正一件件地试衣服。

阿璃为大家设计过一套外出服,那就是润生最好的一套衣服。

平日里,他喜欢穿背心,有很多旧衣服,从南通老家带来的,一直舍不得扔。

阴萌先是受刘姨的影响,再加上后来与郑佳怡成了闺蜜,经常一起逛街,穿衣风格也就渐渐发生了变化。

本着要拉动润生一起进步的原则,阴萌强制带润生去逛了一次街。

当初在太爷家,润生就算当骡子干一天的活儿都不会喊累。

那次逛街回来后,润生整个人都累趴下了,主要是心累。

一件一件地试,一件一件地砍价,试完砍完大概率还不买,再去下一家看看。

期间,还得按照阴萌要求的,与其打配合,比如不能穿上一件合身的衣服,就点头说“好好好”,得先挑毛病。

所以,等阴萌还想再拉润生去逛街选衣服时,润生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死活不愿再去了。

阴萌没办法,只能自己和郑佳怡去,按照润生的身板尺寸,与老板说好,把衣服都买回来,合适的留下,不合适的再退回去。

“小远哥,先前薛亮亮来过电话。”阴萌一边扯着润生身上的衣服示意润生转身,一边继续说道,“他说他过两天就会回校,罗工有个项目。”

“刚打的么?”

“对。”

李追远走到电话机前,按了几下,翻到先前来电。

果然,前缀号码归属地:南通。

李追远把两张票递给他们后,无视了润生求助的目光,走出商店。

来到柳玉梅家,阿璃在书房里,正在画画。

这幅画初具雏形,一众不可直视者正在俯身行拜礼,少年以及其身后的雕像,还没画出来。

听完第四浪的讲述后,阿璃直接选择了这一幕。

李追远走进来后,阿璃放下画笔,走到古琴前坐下,旁边还有一张凳子,李追远紧挨着她也坐下。

少年不在时也一样可以画画,但学琴却不行。

女孩先单手弹一段音律,然后少年模仿着也弹一段,然后不断往复。

这种教学方式,可以称得上是字面意义上的:简单涂鸦。

但考虑具体学习者的智商,却又是最简洁高效。

再加上,李追远本就有乐理基础。

刘姨端着两盘水果进来,一盘放在俩人中间,另一盘她端在手中,倚靠着书房门,一边拿牙签吃着一边看着和听着。

比起一年多前在李三江家,俩孩子都明显长大了些。

以前他俩在一起时,就是标准的金童玉女,现在再叫这个,不合适了。

女孩身上的英气已经渐渐显露,少年眉宇间的沉稳也已流出。

虽然年纪依旧不大,但看着现在的他们,你可以脑补出十年二十年后他们坐在一起的模样。

对于刘姨而言,这就是写实版再加上幻想版,盘子的水果更好吃了。

俩人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学,时间慢慢流逝。

刘姨吃饱了。

她去厨房做午饭,午饭快做好时,听到书房里传来比较完整的曲子。

她走过去,想喊他们出来吃饭,看见男孩女孩一人一只手,正在合奏。

这不禁让刘姨心中发出感慨,当年老太太老喜欢对她和秦力说:没见过你们俩这么笨的。

自己当时心里还不服气,但现在瞧瞧人家,同等年纪下,自己和秦力就跟村口玩泥巴的憨娃似的。

老太太这时也下楼了,走到餐厅桌旁,坐下来安静倾听。

刘姨走过来先摆上餐具,又低下头,在老太太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咱这家生子,确实和这亲生的没法比。”

老太太有些哭笑不得地伸手掐了一下刘姨的脸,啐道:“好你啊,趁我年纪大了,开始拿家生子来弯酸我了。”

刘姨也不躲避,故意顺着老太太手指力气挪着自己的脸:

“哪能啊,我这真就是有感而发,您自己听听,确实不一样嘛。”

“有啥好稀奇的,我年轻时……”

“您年轻时也这样?”

“我年轻时也没这俩小的玩得这么精致。”

“那我平衡多了。”

“去去去,上菜去,他们快弹完了。”

柳玉梅挥手驱走了刘姨,指尖跟着曲风节奏在桌上轻轻敲击。

她是知道自己孙女天赋有多优秀的,要不然那些苍蝇也不会一窝蜂上来想毁了她。

少年的优秀,更是肉眼清晰可见。

秦柳两家历代能人辈出,按理说早已撑开了眼界,可真的未曾见过这般妖孽。

若俩孩子能安稳一步步走到成年,两家龙王门庭,不仅能再次立起来,怕是还能超过曾经。

人丁稀少算什么,每一代的龙王,只能是一个人。

再说了,人少又不是不能生……

她之前想的就是阿璃的病能康复,现在,她开始畅想更多。

目光,看向院子里正在拾掇菜地的秦力。

阿力当初遭遇事,走江失败,那时阿璃还尚在襁褓中,她不得不选择忍下来。

这次,她决计不可能再忍了。

反正年纪大了,也活够了,两家传承也后继有人了,就自然而然开始琢磨该如何把这条老命的价值最大化。

事后再上门复仇是下下策,按理说,应该事前上门警告。

谁敢再下黑手使绊子,自己就豁出命,打杀上门去,能拉几个垫背的就拉几个,专挑老不死的和小而精的。

可问题是,小远这走江方式,实在是离奇,竟是连她都未曾见过。

这使得她不禁怀疑,自己要是大张旗鼓地上门警告,怕是反而会对小远造成不利影响。

至少目前来看,小远走得很稳,甚至每一拨浪的间隙,还有兴致上课、画画、弹个琴。

曲终。

柳玉梅清醒过来,等俩孩子走出来时,她面露讪讪。

最后的收尾,俩孩子的琴声有些乱了,失了些味道,因为自己无意间释放出了杀气,给他们冲了。

午饭后,李追远回到商店,谭文彬把小皮卡停在店门口,大家一起上了车,前往剧院。

途中,阴萌好奇地问道:“我还以为你会去接你班长。”

谭文彬义正言辞道:“哪能啊,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当然先顾着兄弟。”

听到衣服,后头车棚里坐着的润生默默叹了口气。

到了剧院门口,刚停好车,就看见周云云和罗明珠抱着一大袋吃的喝的站在那里。

阴萌揶揄道:“我们这些衣服,先下车。”

谭文彬解释道:“她们的票不是我给的,是罗明珠她家里承办了表演结束后的晚宴,她从她爸那里拿的票。”

原本站在台阶上,正和周云云说说笑笑的罗明珠,瞅见李追远等人向这里走来,当即神情一滞,手中的袋子滑落,东西全部撒出。

这些人,她都曾在“梦里见过”。

周云云:“学姐,你怎么了?”

“我……我……”

谭文彬先一步走上前,帮忙把东西捡起。

罗明珠伸手抓住谭文彬的胳膊,激动道:“是他们对不对,你们是一起的对不对,是你们一起救了我们对不对?”

谭文彬抬头,趁着周云云低头捡东西没看过来时,瞪了罗明珠一眼,说道:

“学姐,你再一惊一乍的,小心晚上睡觉,重新回到那个噩梦里去。”

罗明珠马上闭上了嘴。

周云云:“小远。”

李追远:“班长好。”

检票,进入剧院。

周云云和罗明珠不和李追远等人坐一起,她们坐另一个角落,距离还挺远。

谭文彬也没有去和她们去坐,哪怕换票换位置对他来说很简单,但他依旧选择坐李追远身侧。

约会可以私下里单独去,但他真不至于在团建里带家属,周云云和罗明珠要来,也是他事后才知道的。

李追远知道就算自己开口,谭文彬也不会坐过去的,就直接跳过了这一流程。

表演即将开始时,整个大剧院基本都坐满了人,四周墙壁上,挂着很多学校和院系的横幅。

主持人也是金陵电视台的,还有摄像机正在进行录制。

一位领导做了简单的开场,主持人又把前排的领导们做了介绍,大家鼓掌完毕后,必要流程走完,节目开始。

节目确实很精彩,以班为单位可能会有诗朗诵划水,但以校为单位,还是能人辈出。

在一个男女高音合唱节目进行的同时,后头也开始了重新布置。

有一个高台,被立了起来,其顶端,几乎在舞台的最高点,距离地面有近二十米。

四对绳子,自高处向下延展,被固定在了下方,而且上端,还有四个狮头做标志。

李追远问道:“阿友的排场这么大?”

谭文彬也感到诧异:“这不是阿友的。”

“节目撞车了?”

“很可能是。”

“这里没彩排过么?”

“阿友去彩排过的啊,不该出现这种事才对。”

主持人开始播报:“接下来的节目,由金陵大学和海河大学联合选送——《南北狮王争霸》!”

节目布置就吊足了观众胃口,这节目名字更是引爆了全场情绪,大家开始热烈鼓掌和欢呼。

谭文彬:“阿友没跟我说过啊,我怀疑应该是主办方出了纰漏,临时更改的。”

李追远点了点头。

率先出场的是一头金狮,狮头上有红结,造型简单,却又酷似如真。

二人舞动,一出场,就以狮子的方式与观众进行互动,惟妙惟肖,传神灵动。

影视作品里也不乏舞狮的场景,但真正的气场神韵,只有在现场目睹时,才能清晰感受到。

接下来,在舞台另一侧,一头白狮出现。

谭文彬:“这是阿友。”

白狮的狮头以戏曲面谱为鉴,造型威猛,色彩艳丽。

只是,林书友毕竟不是专业的舞狮人,在技巧性方面,确实没金狮专业,而且他还是一个人,在狮形展示上,差了一个大档次。

不过,林书友靠更灵活的身法,连续翻滚跳跃,也是引来了不输前者的喝彩。

毕竟这又不是专业的舞狮评选,观众看的也是热闹。

接下来,二狮开始互相眨眼绕圈。

期间,林书友压低身形,低头三甩。

这是表示对前辈的尊重礼仪。

在这一行里,他也确实是晚辈,他之所以站在这里表演舞狮,纯是因为彬哥哥的任务。

金狮昂起身形,纵身一跃,两个人踩绳而上,动作流畅,身形稳健,甚至还照顾到了狮身灵动摇摆,直上顶端。

“好!”

“好!”

现场很多观众都站起来大力鼓掌,氛围被彻底点燃,大家能看出来,这可是了不得的真功夫。

圈内有句话:南有梅花桩,北有通天塔。

这高台布局,就是通天塔。

其实,舞狮单以南北分,并不合适,山东、河南等地,也都有各自深厚的舞狮文化传承。

但时下流行一刀切,直接标一个“南北”,更能吸引眼球。

金狮站在顶端,开始对下方做动作,似在嘲笑,将压力给下。

林书友虽然性格腼腆,但骨子里有着官将首的骄傲,主要是节目名字又标上了地域标签,那就必须得上了。

只见白狮飞奔而起,明明有一面有一对绳,他不踩,只双脚踏足一绳,直上顶端。

“好!”

“好!”

刚刚坐下来的观众,又一次站起来欢呼。

金狮白狮都来到了顶端,在小小的平台上开始斗狮。

起初还有点含蓄,但渐渐的,金狮开始逼近,双方狮头开始对撞,像是进行着角力。

北狮狮头更重,角力时更占优势,林书友不想自己狮头凹陷下去的话,只能选择避开。

这一下子,就变成了金狮主攻,白狮闪躲。

观众们哈哈大笑,只觉有趣。

但上头的双方,就这么弄出了火气。

谈不上谁好谁坏,可能一开始,大家伙都想着好好表演好自己的节目,可莫名其妙地被凑到了一个节目里,彼此节奏都乱了。

再加上舞狮本就是阳刚气十足的活动,如同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你瞅啥”“瞅你咋地”,就开干了。

是真的开干了。

看不清是谁先出的手,总之在又一次对撞后,双方的脚各自从狮子下探出,互相对脚。

紧接着就是你方压上我方反压,各自弹越。

再接下来,就是各种贴山靠,横冲直撞,连带着整个通天塔都开始了摇晃。

林书友的身手李追远是见识过的,当初没起乩的他,都能靠反应速度躲避子弹。

可在这一番交手中,竟然没能占得丝毫上风,虽然对方有两人,但这也意味着对方也是了不得的练家子。

很快,高台已经不再能满足双方交手需求了,金狮一个猛扑之下,白狮一个甩尾,离开了高台,落于绳上。

金狮继续进逼,白狮迎难而上,双方站在绳子上开始对决。

观众们当然不清楚这是真的在斗火,只当是节目本就如此安排,不少人把掌心拍得通红却依旧在继续鼓掌。

就连坐在前台的领导们,也都不再顾忌形象,纷纷站起身,开始指指点点。

他们也没想到,一个本市的大学生联谊会,竟然能产出这么优秀的节目,选送上春晚都绰绰有余了。

双方渐渐开始真打了,狮子成了最后的遮掩。

一番拳脚对拼后,各自推开,舞一舞狮子,装一下样子,然后继续打。

谭文彬挥舞着拳头,为阿友加油,惋惜道:“早知道我该和阿友一起上的。”

润生:“上去拖后腿?”

谭文彬:“我也是能打的好不好。”

润生:“为了个表演请鬼上身折寿?”

谭文彬被噎了一下,但马上改口道:“那就该把你派上去的。”

阴萌:“那就太欺负人了。”

林书友没起乩,和对方二人打得平分秋色,但要是加上润生,那平衡就会一下子被彻底打破。

润生:“我不是学生。”

谭文彬:“海河大学平价商店选送,还能给店里打个广告。”

李追远没加入他们的对话,他发现了,金狮有好几次做了特殊的动作,而那个动作每次做出来时,隐约间,舞台上方,似有虚影浮现。

虚影几次将下落融入,却又最终未能成型。

这不是邪祟,而是一种灵,虽然很淡,却极具威严气息。

“哦!!!!”

“啊呀!!!”

双方打得太忘我了,不停地在绳子上对拼,临时搭建的通天塔开始倾斜,眼瞅着就要倒塌。

这要是真倒下来了,坐在第一排的领导们首当其冲。

就在这一时刻,双方脑子终于清醒了,各自退去,然后以狮头“咬住”一面绳子,腿部再跟着环绕,共同发力,把将要倒塌的通天塔给强行拽了回来稳住。

两头狮子快速眨眼晃头,仿佛这就是节目的一部分。

魂都差点被吓掉的舞台工作人员马上上前拉起幕布,然后进行事态处理。

下方所有观众,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下一个节目,耽搁了很久才上。

不过观众们都沉浸在上一个节目的精彩中,正好缓缓。

后台。

林书友将狮服脱下,对面走来穿着黑背心黑裤子的二人,大家都是大学生,年龄自然差不多。

“哈哈哈!哥们儿,好身手啊!”

“我们二打一,居然没能把你干趴下!”

见二人不是来继续找茬的,且态度爽朗,林书友也对他们笑着点点头。

“我叫周成,这是我弟弟周锋,我们是沧州人。”

“我叫林书友。”

“听口音,南方的?”

“嗯。”

弟弟周锋咂舌道:“以前没想到,南狮也能这么硬。”

周成则好奇道:“你们那边不应该狮性更细腻么?”

林书友摆手道:“我是刚学的舞狮。”

周成:“哦,怪不得,所以你纯粹是练家子,不是咱这一行当的。”

“嗯。”

周锋:“所以我们暗示你点狮魂时,你没反应,我们还纳闷呢。”

“点狮魂?”

周成:“人狮相融,假狮变真狮,会更勇,也更猛。”

周锋:“哈哈,幸亏我们没点狮魂,要不然就有点欺负人了。”

林书友陪着一起笑了笑,舞台上,对面如果点狮魂的话,那自己就要起乩了,请白鹤童子来舞狮。

这种事,他以前想都不敢想,但他清楚,自打上次童子被小远哥警告过后,自己应该还真能请得下来。

总之,可以不赢,但绝对不能输,他知道,小远哥他们在下面看着。

周成邀请道:“走,咱们就不去参加结束后的晚宴了,找个地方,喝一杯?”

林书友摇头:“我有同学在等我。”

周成:“那算啥,把你同学喊着一块去,我们请客!”

“那我先得去问问。”

林书友知道彬哥他们的座位号,从后台转到观众席,发出了询问。

李追远:“那就一起吃个饭吧。”

随即,李追远看向谭文彬:“把班长喊上一起。”

谭文彬小声道:“这不太方便吧。”

李追远:“谁说了算?”

谭文彬马上道:“这简直太方便了。”

接下来没几个节目了,李追远等人就提前退场。

谭文彬一边走向周云云所在的位置,一边模仿着小远哥先前的话语:“谁说了算?谁说了算?哈哈哈哈!”

难得,在小远哥身上看到了一种孩子气。

谭文彬去接了周云云,顺便再次眼神警告罗明珠,她没敢跟上来。

因为她能感觉到,今天眼前这个男人,眼里没有耐心。

主要是以前这个学姐再怎么烦人,他谭文彬一个人面对,倒也能忍耐,可今天小远哥在,就由不得你去破坏气氛了。

周成周锋俩兄弟,见林书友喊来这么多“同学”,俩人都面露一窘。

吃饭的地点,当然还是那家。

一头河北狮子和一头福建狮子,不打不相识后,下了一家四川馆子。

老四川饭店刚扩了店,做了新装修,格调档次明显上了一步,这些费用是薛亮亮出的,他人在外地,把钱打给了谭文彬,由他去给的老板夫妻。

周成周锋站在店门口,对视一眼,有些为难,他们本以为是简单找个小地方喝个酒,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一起下馆子。

俩人小声交头接耳,计算着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应该勉强够这一顿了。

谭文彬从他们中间插入,双手搂着他们肩膀:“这是我家的店,你们赏脸光临,我请客!”

这年头,普通大学生身上能余什么钱下馆子,尤其是对于饭量大的人来说。

一顿晚饭,吃得很是热闹。

周家俩兄弟很是豪爽,详细介绍了自家舞狮传承和历史,不过他们并未再提起点狮魂这件事。

中途,李追远下了桌,来到皮卡上,金狮白狮两套都放在车里。

李追远检查了一下金狮,在其内部,发现了阵法雕刻纹路,这是一个附灵阵法,其所起效果是降低附灵难度。

所以,周家自身,其实是有狮灵存在的。

正当李追远要下车回包间时,金狮忽然动了一下,眼睛睁开。

下一刻,它又闭起。

李追远有些疑惑,可除了这一睁一闭,这狮子就再无半点反应。

你是趁我们先前在里头吃饭时进去的?

算了,不吓你了。

李追远伸手在狮头上拍了拍,下车走回店里。

饭后,李追远等人直接走路回学校,谭文彬则开车,把周云云和周家兄弟各自送回他们学校。

先送的是周家兄弟,俩人喝得有点高了,都拍着谭文彬的胳膊说,等下个月家里生活费打来了,他们一定要回请回来。

送周云云时,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周云云有些局促。

谭文彬注意到了,问道:“怎么了?”

“我今天,是不是不该来的?”

“哪有,不基本都是老乡么,你瞎想什么呢。”

到了周云云学校门口,谭文彬陪她一起下了车。

可以看出来,周云云的情绪还是有些低落。

在家里时,她曾说过,和谭文彬在一起时,像是在做梦一样,有一种不真实感。

女人的感情是细腻的,她能感受到,谭文彬心里对这段感情,有所保留。

谭文彬伸手轻揉了一下她的脸,故作调皮道:“来,妞,给爷笑一个。”

周云云马上笑出了声,当初上学时,还是左护法的谭文彬就用这个方式逗弄过自己,下一句就是:你不笑,那爷给你笑一个。

老段子,却因为勾起了过去记忆,也收到了同样的效果。

周云云脸上不再失落,帮谭文彬整理起衣领子。

整理好后,正欲退开,谭文彬却将其轻轻拥抱进怀中。

大学门口,这样的举动,只能说再正常不过,周云云却依旧羞红了脸。

谭文彬轻声道:“班长,我有些事,要先去做。”

“那你去做呗,我又没拦着你。”

“等我。”

“等多久?”

“嗯?这就怕等久了?女人,你这么现实的么?”

“我是想在心里有个日子,可以期盼。”

“我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我也想有个期盼,你就是我的期盼。”

……

谭文彬推开门,回到寝室,李追远已经躺上了床,准备休息。

“小远哥,这么早就要睡了?”

“不早了。”

“那我也洗洗睡吧。”

谭文彬拿起盆,去洗手池那边冲澡,已经触摸到冬天的鼻子了,洗手池那儿再也不用排队洗澡。

点了根烟,谭文彬靠在池边,默默地抽着。

林书友恰好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疑惑地欲言又止。

谭文彬:“想说什么就说。”

“彬哥,你感情破裂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我没意思,我真的没意思!”林书友马上紧张且心虚地摇头。

谭文彬掐灭烟头,提起一盆冷水,就从头顶往下浇。

“哗啦……”

擦了一下脸,谭文彬感慨道:“有时候,在乎的人太多,还真挺麻烦的。”

林书友:“是的是的。”

“是什么是,你懂么?”

“能理解。”

“呵,那你怎么不找个,上大课时我不是发现你挺招人喜欢的么?话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林书友马上拿起自己脸盆,给自己从头到尾浇了一遍。

“哗啦……”

“彬哥,你刚说啥?”

……

李追远做了一个梦。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以前做梦时,他会迅速分清楚梦与现实,然后将梦掐掉;自从学会走阴后,睡觉时做梦的概率,就更低了。

但这确实是一个梦。

梦里的自己,正站在一条小溪里,溪水淹没自己的小腿。

这水不冷,反而带着温热,四周也升腾起一股股白气,像是从温泉眼里流出来的。

不过,当前方的身影出现时,李追远知道,这不是温泉水。

这水有温度,是因为有一头身上燃着火的狮子,站在前方的溪水里。

李追远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狮子对着岸上,摆了摆头,然后走上岸。

李追远跟了上去。

一上岸,四周瞬间变得漆黑,唯一的光源,就是这头燃烧着的狮子,以及远处的一座烛台。

狮子向那座烛台走去,李追远在后头走着。

他很好奇,这头狮灵,为什么要付出如此巨大代价,来给自己托梦。

烛台就在前方,李追远的注意力从狮子身上转移到那盏烛火上,脚步也下意识地向那边挪动。

可就在这时,狮子猛地回头,对少年发出一声咆哮:

“吼!”

李追远停下脚步。

狮子散开,化作火焰,散落四周,将烛台的周边照亮。

……

与此同时,周家兄弟的大学寝室里,放置在角落里的金狮头,忽然燃起了火。

“着火了!”

“着火了!”

火势并不大,也并未造成影响,一盆水就将其熄灭了,但狮头,却被烧成了灰烬。

周家兄弟俩面色十分难看,狮子最宝贵的部分就是狮头,这是离家上大学时,爷爷从祖宗祠堂里给他们请出来的金狮,有驱邪庇护之能。

周锋:“哥,这是怎么回事,狮灵显圣了?”

周成:“按爷爷所说,这应该是狮灵避灾。”

“是给我们避灾么?”

“废话,我们家供养的狮灵,难道还能去帮别人避灾?”

……

在李追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人,它低着头,看不清其性别。

它应该是一具死倒,可这死倒身上的湿腻寒气,却给李追远一种最开始遇到小黄莺时的感觉。

但那时的自己,还没入门,只是一个普通人,有那种感觉很正常;

现在的自己,可不再是从前。

所以,这个能给自己带来如此强烈诡异感的东西,很不寻常。

它伸出手,抵在了烛台边,腥黄浓稠的蜡油,在其掌心中积攒。

蓄积到一定程度后,它将手掌递送向李追远。

沙哑压抑的回声,在四周响起:

“乖……喝了这碗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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