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浮雕图录

知徒莫若师,角悟子觑得火候已到。

他微微一笑,没谈反与不反,直接开门见山:

“你若接任太平教主,那这门绝学为师即刻便传你。”

嗯?我做大贤良师?

周奕眉峰微挑,怎么突然要传位?

心中一团疑惑,正欲发问。

角悟子屈指轻叩桌沿:“为师年事已高,难瞻后事,又不想断了道统香火。你若答允,往后便不能更改太平教名号。

无论夫子山太平道场存在与否,你都得当这个教主。”

周奕暗自点头,原来师父是为了延续香火情,担心后人迫于压力改变教派。

想到黄天大法,当即做出决定:“徒儿会尽心守住教宗,铸太平道荣光。”

“善!”

角悟子抚掌赞叹,自怀中取出青布函匣:“拿去。”

“多谢师父传法!”

周奕如获至宝,双手接过,眼睛急忙一扫。

只见古籍的青布封面已褪成灰白色,线绳断去两股,内里泛黄的桑皮纸露了出来。

翻开一瞧,扉页斜斜钤着半枚朱砂印,辨得“玄真观藏”四字。

这哪是什么黄天大法。

抬头一瞧见,老道长正眉目含笑。

好家伙,又被忽悠了。

师徒二人此前有过交流,角悟子知道他在想什么,宽慰道:

“本门典籍记载中,确有一部精妙武学名曰黄天大法,可惜多历年所,早已失传。

但这部《玄真观藏》也承黄老之学,大有渊源,不见得比江湖上那些大派门阀的内功差。

只不过.”

虽然落差极大,但从无到有,总算有了内功法门,周奕很快便接受了:“师父还有何叮嘱?”

“为师研习这门武学许久,仍不得精髓,此功又考校心性,担心你们走火入魔,故不敢轻授。此番你由死转生,心性虽得历练,但若久练无果,也切莫强求。”

老道忽然起身:

“三日后,为师会离开雍丘,道场就交给你了。”

周奕急忙站了起来:

“怎么这样匆促?”

角悟子轻轻拍他肩头,语重心长:“你虽有点心算,可道行依旧浅薄,往后要多长心眼。

给你下毒之人必是西河浑元派,雍丘周围几家寺庙乃是他们的营生。

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太平道场抢走香火,破了他们的钱袋子,自然添仇。

见你未死,他们还会试探,一旦探知为师底细,那道场就不复存在了。

为师这一走,由明转暗,他们投鼠忌器,方能保道场平安。”

周奕恍然大悟,又有些担心:“师父用心良苦,可天地广大,您老人家欲往何处?”

角悟子慈祥一笑:“这不必你操心,对外就称为师远游访友。”

言罢又恢复成高人形象,袖袍一拂,转身出了厢房。

周奕定神追去时,老人家的背影已隐于月洞。

他静下心来,将现下处境仔细琢磨一番,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于是拿起《玄真观藏》研究起来.

酉时三刻,夕阳沉入林莽,天空密布霞光,那光芒穿过焚香青烟,照得下山信客如披彩衣。

人声渐小,山间溪声渐大。

周奕出了厢房,心情颇为惆怅,这内功自相矛盾,晦涩难练,一点头绪都没摸到。

想着放松心神,于是踩着冒绿的石阶蜿蜒而上,直至后山石库,按照师父所留丹方,取一些仓库用完的备用药材。

脑海中有残存记忆,这些日常难不倒他。

抓完药,顺手关上石库外爬着忍冬藤的竹篱,霞光残照,他站在山顶眺望远方,这时想起内功心法上的内容,忽得大脑一胀。

下一刻,剧痛袭来,感觉脑袋像是一个熟透了的西瓜,欲要裂开!

“怎么回事,好痛!”

“难道是走火入魔?!”

周奕跌倒在地,手扶着石阶,疼痛刺激他闭上双目。

这一闭目可不得了!

眼前一黑,脑中一亮,竟诞生荒诞视角,在脑海中看到一副模糊怪异的浮雕。

“嘶,这是什么?”

这浮雕像在哪见过,也许来自过去某个艺术写生时的取景地,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自这个浮雕出现后,脑袋痛感越来越淡。

周奕生出大胆联想。

浮雕难不成是战神图录!

他汗毛一竖,只觉浑身燥热。

“不对不对,据说四大奇书中的战神图录有四十九副浮雕图,皆是武学至理,我这只有一副,完全对不上号。”

患得患失间用各种方法尝试与浮雕沟通,皆无作用。

周奕并未气馁,爬起身迅速下石阶,直奔厢房。

月洞附近的晏秋与夏姝两娃吓了一跳,他们来唤师兄用饭,险些被撞倒。

周奕没空搭理他们,关上门点起烛火。

“师兄这是.?”

两娃在门外站着,眼中盈满好奇。

晏秋猜测:“准是师父的五岳真形镜把阴间的牛头照死,师兄回阳时吸了牛鬼的精魄,这才像牛一样冲撞。”

一旁的夏姝噗嗤笑个不停:“叫师父给你多喂几碗符水,看你还胡说八道。”

“我猜是师兄功力大进。”

晏秋摇头:“功房内的拳脚硬功可以勤练,却难在短时间内有大进。”

“笨,师兄入门最早有本派天师本箓,上了太平道碟册,除去师父,他便是第二天师,岂能用寻常眼光看待。”

夏姝人小鬼大,又道:“正因如此,旁人对付师兄只敢用毒,不敢与其正面交锋.”

“……”

两娃如同夏蝉,叽叽喳喳,从天师碟册一直聊到今日从周奕口中听到的那首诗。

又争论起杨广为什么要杀薛道衡。

好在周奕沉浸武学,没受二蝉所扰。

《玄真观藏》这门内功共有二十副坐像,对应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上描红线,关键窍穴更被朱砂点缀,殷红如血。

翻开第二幅坐像,旁写着蝇头小楷:

“戌时面东,舌抵上颚,气从涌泉起,如春藤攀脊,过命门时需扣齿三十六.”

功诀下方,还贴着两张泛潮的松烟笺,上留前人补注。

其一云:“至阴之静转为涌泉之动,化静为动,冲关当如激流。”

其二云:“三月望,在故居曹州梁王台桃花林遇雨,方知气行脉络当如露凝叶梢,非前人所记激流冲关…”

只两句补注便将周奕干懵圈了,他今日第一次见识武功秘籍,翻开前人练功笔记一瞧。

好家伙,前辈们反馈出来的东西竟截然相反!

这叫新手听从哪个?

所以先前研究这内功,根本不知怎么切入。

“浮雕恰好今日出现,定与我观看秘籍有关。”

一念至此,周奕先看内功心法上的行功坐像,接着闭目,再观脑中浮雕。

此时回忆坐像上的内容,怪谲之事接踵而来。

那玄真观藏上的第二幅坐像遽然动了起来,摆出各种行功姿态!

只见其抬举手臂,手心朝天,左手前,右手后,从食指开始五指逐一回拢,右手协同,双手交叠,压于腹部.

坐像做过一遍动作,转瞬消散。

周奕故技重演,再度回想那些坐像,可浮雕却没了动静。

“不好!”

他明悟了这浮雕的作用,赶忙照猫画虎,模仿方才看到的动作。

幸亏反应及时,这才将那套行功姿态还原。

尝试着依法运功,少顷,周奕大喜!

成了!我成了!

一股奇妙气流自涌泉起,在体内流动,后背阵阵麻痒,像被小猫用爪轻挠。

想必就是心法所载“如春藤攀脊”!

这一副坐像,练的是足少阴肾经。

“师父说过,人身有血液流动,不管练功与否,都会存在随着血气而动的脉气。

但内家真气,却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周奕一边练功一边总结:

“当下在足少阴肾经行走的,应该是脉气。血气能捎带脉气,反之脉气一动,亦能搬动气血。”

因气血藏力,脉气搬动气血,便能激发劲力。所以能控制脉气的学武之人,哪怕还没练出真气,同样能施展武学。

周奕不觉疲倦,练至戌时末,越过了这幅坐像对应的练功时辰,只觉行功效果变差。

可新奇劲没过去,废寝忘食,还想接着练。

“咚咚咚”

这时,房门被敲响。

“进。”

周奕应了一声,角悟子带着夏姝晏秋走了进来。

两娃手提食盒,跟在师父身后,冲他眨了眨眼。

老道见周奕还保持盘腿打坐的姿态,眉峰骤蹙。

‘玄真观藏属于道门心法,考究心性,休想一蹴而就。

茶不思,饭不想?唉,没有这么练的。

错了,全错!’

他暗自摇头,没想到周奕心性这样差,大为失望。正欲支开两小,严词敲打。

没成想,周奕主动凑了上来。

“师父,我有个疑问。”

角悟子板着脸,惜字如金:“讲。”

周奕连忙请教:“晚间我练戌时坐像,脉气在足少阴肾经间形成周天循环,这个练法,算快算慢?”

角悟子先是一愣,接着又是一愣。

他忽然沉默。

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

……

(本章完)

第3章 铁脚仙

角悟子武功平平,但博通经籍,见识不俗。

否则也不能把那些江湖拜客忽悠得团团转。

然而.

此刻却疑神疑鬼,袖中手指微微发颤,心中连道‘不可能’。

复问道:“你已控制脉气在足少阴肾经间周天行走?”

“正是。”

老道知晓徒儿禀性,不会在这事上骗人,多此一问,只是怀疑耳背听错。

练武之人若练出内家真气,一旦打通经脉,真气在一条经络中运行周天不足为奇。

脉气却比较特殊。

角悟子背过身,朝外连踱数步,脑中思索不休。

人之脉气随气血衍生的血气而动,受时辰节令影响,故而一些打穴高手能算准时辰打击穴道,截住脉气,进而引动气血,杀人于无形。

诸如“截脉手”之类的武功,根源在此。

时辰节令顺应自然,自有天时,往复循环亘古未逆。

人之脉气亦如此,可以顺着气血行进方向过一穴一经,甚至周游全身。

但想在一条经络中循环,势必使脉气逆行,这绝无可能。

气血对冲,这人不就走火入魔身受内伤了吗?

“师父,难道我练出岔子了?”

周奕见他面色如铁,心下惴惴。

“随我来。”

角悟子说罢便朝门外走,周奕快步跟上,两小道童忙提着食盒,捡起门口的灯笼跑到前方引路。

踩着石板一路无话,直走向偏殿侧边紧贴着山壁的练功房。

晚间练功房关了门,晏秋上前叫门。

“吱呀”一声。

门内走出个身着蓝色练功服的粗犷汉子,此人名叫张诚,小名张三,是一位想拜师的信客。

角悟子念他虔诚便授太平符篆,成了道场箓生,大抵相当于记名弟子。

练功房一直由他看守。

“取石锁来。”

“是。”

张诚带着一丝疑惑,将练功房兵器摆架旁的石锁搬到几人面前。

那肌肉虬结的臂膀在烛火中泛着油光,摆开架势拱手道:

“天师,可是要考校弟子的石锁功?”

他有心展示,毕竟石锁功是他拿手好戏。

“你先看着。”

练功房闪烁烛火,老道瞧过周奕神色,这才道:“徒儿,你来。”

周奕往前一步。

老道又加了一句,“用脚。”

一旁看戏的汉子听了这话,盯着地上麻石凿制的石疙瘩兀自惊奇。

石锁功是一门硬功夫。

此功由简而繁,由轻而重,分成‘举悬翻顶背盘接’七法,以增臂力。

因此又称‘七拿石锁功’。

用脚去练,可真是闻所未闻。

张诚瞧了瞧周奕的年轻俊面,观其身形觉得略显单薄,心底却不敢有半分小觑。

这位透着一些书卷气的年轻道长,那可是太平道第二号人物。

夫子山角悟子天师乃雍丘成名数十年的高手,其门下大弟子虽不显山露水,却也早有声名。

张诚忽然明悟,他心想:

‘前几日周师兄一直避门不出,想来是在练功,此时定是功力精进了。’

于是站在一旁,细细观瞧。

周奕来到石锁边,这块石锁不算轻,足有四十多斤。

他不明师父深意,只好照做。

抬起右脚勾住石锁,玄真心法立时运转,脉气急从涌泉窜出,顷刻到达然古穴。

然古有“燃”之意,为涌泉井口上的荥火穴位。

二穴相连,即水中有真火,地心有真热。然古又名龙渊,犹雷龙之火出于渊。

周奕这边脉气一动,立时调动气血搬动气力,在然古处骤然爆发,直贯足少阴肾经!

重逾四十斤的石锁被他一瞬间轻轻提起。

周奕心下惊悚,石锁如鸿毛般离地,脚上似没感觉到石锁重量!

脉气冲至俞府穴,此穴平于璇玑,璇玑为运转,又有府为聚,本就有通利聚散之用。

此时在气穴顶端,周奕的功诀产生奇效。

脉气竟诡异反冲,如水银泻地逆贯足少阴肾经。

这一刻,周奕抬起石锁的右脚依然没感受到多少石锁重量。

可体内气血因搬力而奔涌,心脏剧跳。

跟着左腿往下一沉!

脚踝边荡出一层劲风,呼啦啦吹起练功房地面尘灰。

这时才觉右脚沉重,周奕把持不住,脚尖往下一顺任凭石锁“砰”一声砸在地上。

角悟子表面不动声色,袖中手掌已沁出汗珠。

成了!

不是走火入魔,真的是脉气循环!

周奕挪开一步,在一旁站定不动。实在是他第一次这般运功,导致两腿酸麻。

两小道童提着灯笼朝前一照。

不得了,练功房的地上留下了一个脚印。

晏秋用只有夏姝才能听见的细小声音快速嘀咕一句:“吞噬牛鬼后的气力。”

周奕瞧见了,心下了然:

‘之前右脚没感受到石锁重量,原来是将其中力道卸于左脚。

师父真是博学,竟晓得这等诡异的运劲法门,若是我自己摸索,恐怕难窥此道。’

盯着地上的脚印,他又觉奇妙,若在金老江湖,只这一招恐怕就要被人称一声“铁脚仙”。

那边的张诚早把惊讶挂满面孔,眼中满是佩服。

‘了不起,石锁功竟能这样练。’

‘周师兄高明啊!’

一直没说话的角悟子适时看向张诚,悠悠开口:“勤能补拙,你的石锁功还要多练。”

“是!”

望着地上的脚印,张诚哪有话反驳,语气诚恳无比。

几人离开练功房,角悟子支走两小道童,询问一番练功过程。

对于自己的授业恩师,周奕当然不会隐瞒。

浮雕的事没说,玄真观藏第二幅坐像的练法却如实相告。

老道欣慰已极:“巧思如天授。”

没评价练功法门的好坏,只夸了这一句。

这时又回答周奕之前那个疑问:“天不生无用之人,地不长无用之草。人各有异,练功速度也不一样。

道门心法应顺应自然,只要不走火入魔,你按照自身条件去练便是,何必挂牵。”

周奕受教点头。

“另有一事,你练功虚实除了为师,切莫告知第二人。”

周奕深以为然:“花枝叶底犹藏刺,人心难保不怀毒。”

老道微笑:“孺子可教也。”

“……”

回到自个的厢房没多久,晏秋和夏姝又将热好的饭菜送了过来。

“你们两个准备一下,过几日八斗庙附近有场法事,随我一起下山布道。”

“好的,师兄!”

两小答应得积极,小孩天性爱玩,山下可比道场热闹。

周奕想去山下露个脸,免得西河浑元派那帮人以为他死了。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叫人瞧出没底气。

不知道是不是太饿,这一晚周奕饭量大涨。

厢房外的院落中,两个小跑腿从厨房端来了最后几个发硬的蒸饼。

晏秋提着灯笼站在门外,他拍了拍夏姝。

二人一齐朝窗户看。

只见窗扇油纸上有一团人影,正拿着东西大嚼,那人影随着烛火晃动扭曲,大半夜静悄悄的,远远瞧去当真渗人。

夏姝翻了翻白眼,已经猜到晏秋要胡说些什么了。

“吞噬牛鬼后的饭量.”

……

诸位书友,新年好~!('-'*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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