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第244章 欲令其亡,必令其狂

第244章 欲令其亡,必令其狂

偃师城东的东城坊坐落着一片宅院,乃是博陵崔氏旁支崔晙的宅院。

宅门外,杜五郎从县署出来就等在这接应,正探头张望,身边还站着三个穿着红色女装的汉子。

“来了,你们快去引开。”

待杜妗带着人匆匆过来,杜五郎忙领着她们进了门,街巷上只有三个红衣汉子领着追兵越逃越远,越逃越快。

“嗒”的一声院门被栓上,杜五郎长舒了一口气。

“你怎那么晚?”杜妗当即教训道。

因驿馆高阁上能看到县署,她是早早就看到赵六把杜五郎带进令廨了。

“唉,我一吓唬,吕令皓就打算出来了,但他太胆小了,得等卫兵到了才肯现身。”

“你怎么说的?”

“我说,王仪去韦府尹那里说清楚了,证据也送到洛阳了,高崇走私铁器、伪造铜币,韦府尹已经调人来镇压了。高崇死定了,所以才跳脚要杀薛白。现在薛白杀了郭万金,就是不想事态闹大,要是薛白也死了,吕县令可就完蛋了。总之我说得可多,怕他不明白。”

“伱就是说得太多了,耽误时间。”

“崔祐甫也没比我早到多少……对了,薛白的计划我已经明白,韦府尹要带兵来镇压,也得有理由,先把高崇逼急了,事闹大了,韦府尹就要来了。”

说着,杜五郎推开门。

这里是崔祐甫在偃师县暂住的地方,崔祐甫与崔晙是不出五服的亲戚。今夜的计划,除了杜五郎带吕令皓解围之外,还有一层是崔祐甫带着世绅过去解围。

“确定此处安全?”

“放心。”杜五郎道:“崔祐甫比我有本事,已经说服他亲戚了。”

杜妗走进大堂,只见殷亮、柳湘君等人都在这里。

见礼之后,再一转头,她终于见到了杜媗。

“大姐。”

杜媗一身襕袍,衣摆和靴子上都沾着泥,该是入夜关城门前才到的。

她脸上带着些担忧之色,教训道:“我就说一开始得让我过来,任着你与薛白两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性子,闹得太过份了。”

“若让大姐来,事情反而闹不到这种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杜妗问道:“阿爷如何说?”

“阿爷已经带着王仪见到韦府尹了,韦府尹说很重视此事,与阿爷商定,必处置此事。”

杜妗笑了笑,又问道:“阿爷呢?”

“来了,船只在洛水上。”

“只有人来了没用,仪驾来了吗?”

“转运副使,专管漕运,自是带了。”

杜妗这才点了点头,问道:“吕令皓派到洛阳的那个幕僚呢?”

“元义衡,找到了,已在阿爷身边,会找机会让他去县署。”

“好。”

如此,计划便万事俱备了,只等薛白回来。

杜媗当着众人不好问,但忍了好一会儿之后,还是问道:“薛郎怎还不过来?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

杜妗答了,感到姐姐的目光审视着她,偏过头去,想到了一次次与薛白抵死相交时说的“一起死了”时的情形。

又等了许久,这是一段很煎熬的时间,终于,门外传来了动静,听到薛白的声音,众人连忙开门去迎。

薛白先是看向杜妗,问道:“你没事吧?”

杜五郎帮忙扶着姜亥,抢着道:“我带着吕令皓到的时候,火已……”

“闭嘴。”杜妗径直踹了杜五郎一脚,道:“说正事,我这边还算顺利,你呢?”

“有两个意外之喜,高崇派出了披甲私兵,且他以为我被烧死了。”

“那我们出城门?”

“走。”

~~

县署。

越来越多的动静传来,吕令皓终于坐不住了。他起身走到西花厅,安排了两人保护,方才招过高崇来。

“你怎回事?根本没有必要闹到这么大!”吕令皓抬手一指,道:“你可知道?我已经安排好,开春就让薛白升迁走了。”

“是我先动手的吗?”高崇反问道:“县令回头想一想,是他先利用假的张三娘陷害郭万金,抄暗宅。又动手杀了郭家父子了!也是他的人公然拒捕,杀了我的人,我才放火逼他们出来的。明白了吗?若我没有反应,他已经借助郭万金之事,抄我们的家底了!”

“他是奉了圣谕查案……”

“他骗你的。”高崇非常肯定,道:“七月七的刺驾案,圣人若要查,能等到十月下旬?只派一个县尉来?”

“我不管这些。”吕令皓语速飞快,道:“你的事已经败露了,韦府尹已经派兵来镇压你了。你快逃吧,随你往哪逃,不要连累旁人就好。”

因高崇手下人手多,吕令皓既不敢杀他,倒不如让他逃了,免得到处攀咬。

高崇笑了起来,道:“原来你怕的是这个?”

“本县是为你好!”

“县令放心。”高崇笑道:“这般说吧,除了王彦暹、薛白,就没有我们哨棒加钱币安抚不了的人,这偃师还翻不了天。”

以前这般说无妨,可今夜闹得太大了,吕令皓真觉得不稳妥,整张老脸都皱起来,道:“不管是不是被薛白激的,你已惹了众怒……”

“县尊!”

赵六冲到了花厅外,喊道:“出大事了!”

两个县官走出花厅,只见外面已经聚齐了更多人,世绅们满脸忧虑,正聚在那长吁短叹,一见高崇,纷纷向后退了几步。

“怎么回事?”

“县尊请看。”

那是摆在地上的两具尸体,披着盔甲,须发有些被烧焦的痕迹,但面容清晰,众人都认得出,正是平日跟在高崇身边的两个随从护卫。

“还有几具尸体已经烧焦,恐怕是薛县尉。”

私藏甲胄是重罪,连吕令皓也是不安。

“这……县丞作何解释?”

“有何好解释的?”高崇脸色难看,道:“薛白杀了我的护卫,栽赃给我。”

崔祐甫站了出来,道:“薛县尉已经葬身火海,如何杀了他们?!”

他神色没有任何悲伤,反而薛白一死,许多担子都落到他肩上,他必须撑住局面。

“高县丞,你一夜间连续纵火、杀人、杀官,未免太过份了啊!”

“就是,总不能因你不是当地人,就任意牵累偃师百姓吧?”

几个世绅一开始还是这般婉转地说着。

但渐渐地,语气越来越重。

“先是骊山刺驾,又害死了王县尉,引来了薛县尉,今夜这许多事,真是要连累死全县百姓不成?”

“我等都知,高县丞自不可能是要造反的。但当此形势,还是请高县丞向朝廷请罪,解释清楚,厘清误会才好。”

“是啊,解开误会,莫牵连全县百姓……”

众口悠悠,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白——眼看事情闹大,要兜不住了,他们要高崇一个人站出来兜着。

高崇却是脸色越来越冷,大喝道:“没有误会!”

“那高县丞打算如何解释?”

“此事是薛白栽赃,证明他派人假冒皇亲,擅自杀人即可。”

“高县丞,你这是往牛角尖里钻,越钻越出不来了啊。”郑辩大急,“事到如今,说的是纵火、披甲、杀官之事,你还在这……”

“够了!”高崇以声量、气势喝住旁人,道:“这里还是偃师!没什么事是我盖不住的!”

他气势太强,以至于院中安静了一会。

之后,响起的竟然是接连的冷笑声。

“还真把自己当成偃师的天了?”

“若非这些年以来,有我们替你压着,你那些事能压得住吗?全成你一个人的能耐了?!”

“吕县令,这是一个反贼,还不拿下他?”

这些世绅往日平易近人,此时被高崇大声喝叱反而更加不满。

崔祐甫趁势煽动,道:“吕县令,众目睽睽之下,遣披甲死士杀官纵火,还不拿下他吗?!”

吕令皓还盼着高崇自己逃走,眼见地方世绅害怕担责任到这个地步了,不由转头看向郭涣。

郭涣点了点头,他已经看出来了,不管方才杜五郎所说韦府尹已调兵来镇压高崇之事是真是假,事情已经闹大了,韦府尹就算不想来,也得来了。

“高县丞,你暂时还是先去解释清楚吧?”

“谁敢动我?!”高崇喝叱一声,“县令糊涂了,被人蒙蔽了不成?”

他身后的两名老卒当即站出。

“吕县令。”崔祐甫道:“他与造反无异了!今日敢杀薛县尉,明日就敢杀吕县令,还不……”

“拿下!”高崇道,“寿安尉崔祐甫擅离职守,盘桓偃师,图谋不轨,拿下查!”

被他提拔为班头的孟午被老卒眼神威慑,咬咬了牙,上前摁住崔祐甫。

“放开我!”崔祐甫奋力挣扎,想到高崇如此张狂,怒吼道:“你疯了?我告诉你,韦府尹已拿到你的罪证了……”

“押走!”

崔晙也是大怒道:“高崇,你莫太过份了。”

高崇自有底气,故意大声道:“韦府尹能被你等小人蒙蔽吗?!我早便禀报过他,偃师县有妖贼。我看你就像是窜来的妖贼。”

“吕县令。”崔晙道:“你就容他这般放肆吗?还不让卫兵拿下?!”

吕令皓万万没想到场面失控至此,自觉脑子里还能冷静分析各种风险,可真到了要开口之际,嘴唇张合着,却是不知所言。

高崇反而要果断地多,问道:“崔公,你一定要诬陷我是反贼吗?”

他这下声音小了,身边的护卫却拔出刀来,还有漕夫逼进院中。

崔晙眼看着族侄被带走,想发怒,但不得不掂量。

郑辩连忙上前,拉住崔晙,低声道:“朝廷自有公论,莫太冲动了。”

“不错。”高崇的气势完全压住了吕令皓,道:“待本县丞彻查了假冒皇亲一案,自然会有结论呈给朝廷。县署之事,不须尔等过问。”

此时,郑家的护院都到了,郑辩拉着崔晙往外退去。

高崇有心想要拿下他们,但看到县署外有三十余护院家丁,只好作罢。

吕令皓见此情形,头痛抚额,不知所措,郭涣连忙扶住他,道:“县令病了,且回去休息。”

“保护好张三娘与公孙大娘。”吕令皓倒不忘向卫兵吩咐道。

他的诉求一直很简单,希望权贵们都好。

高崇似乎完全镇住了局面,有种只手遮天之感。但下一刻,有心腹跑来禀道:“县丞,查到了,杜五郎、殷亮等人都是藏在崔晙的宅子里。”

“就该连他也拿下……孟午,去崔家拿人。”

“县丞,这些高门大户,蓄奴无数,小人只怕人手不够。”

“带漕夫去。再把城门打开,调更多漕夫进来。”

“这……是否太过了些?”

高崇也觉自己有些忘乎所以了,甚至又忘了是怎么从一开始走到这一步的……哦,薛白突然抄了暗宅,这如何能忍?

他怕什么呢?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逃到塞北去,等东山再起。

但绝不至于到这么坏,韦济已经被收买了,那么,偃师县发生的一切,只要摁在偃师县里,河南府根本就不会管。

“去!还有薛白,死不见尸,必是从秘道出来,也藏在崔宅。”

“喏。”

~~

郑辩带着家丁随着崔晙到了崔宅,说着形势。

“我那族侄不到二十岁中进士,薛白十七中状元,两人都是宰相之才,同在偃师县查郭万金,一个掠卖良人、私铸铜币的商贾死了就死了,高崇这都不肯退一步,已有取死之道,我们不能跟他一起沉船。”

“只是,河南府那边,令狐少尹一向与郭万金、周铣来往密切,可见也是他们的人。韦府尹虽素有清誉,但性情软弱,真如崔县尉所言,能来吗?”

“即使不来,你我七姓十家之列,怕了一个县丞吗?!”

崔晙话到这里,已有家丁禀道:“阿郎,县丞派人来搜宅了。”

“为何?”

“说要找反贼薛白……”

“荒谬!”崔晙大怒,“薛县尉已葬身火海,如何藏在我宅中?!高崇这是要对付我了。给我把所有人手都聚集起来。”

“崔公。”郑辩十分仗义,抱拳道:“我必与崔公同进退!”

县署差役还在门外,崔家内却已热火朝天。

不止是护院,连普通奴仆也被命令着拿起棍棒,誓护主家,要助县令把那反贼县丞绳之以法。

~~

至此,吕令皓认为,局面还是可以收拾的。

只要像他与薛白谈好的那样,把一切罪责都推到郭万金头上,大家坐下来谈一谈,也许能够化干戈为玉帛。

他遂派人最后去劝了高崇一次。

高崇已坐在了公堂之上,闻言道:“没什么好谈的,弹压下去,我自能拿出证据来给薛白定罪。”

紧接着又有人赶来,禀道:“县丞,崔晙聚众闹事,郑辩的家丁也散到城中各处召集人手了。恐怕是想要包围县署。”

“一群逐利的懦夫。”

高崇竟然是讥笑了起来,他怕这些人才怪了,他义弟与他说过为何要造反。

反的不就是这些偷窃了天下人之利,却又附庸风雅的懦夫吗?

“有何打紧?你等可知何谓‘懦夫’?便是如我们吕县令一般,只会计算利益、巴结权贵,半点风险不敢担,却所有好处都想沾的肉食者。这些世绅,连吕令皓都不如,还想聚众?”

那些人不是王彦暹,不是薛白,一个是孤身一人,苟延残喘,不肯罢休;一个是初来乍到,油盐不进,张口乱咬。

王彦暹是毒蜂,薛白是疯狗,高崇在任上这些年,只有这两人差点给他造成伤害。

至于世绅?

敢见血吗?

高崇吩咐道:“去码头上告诉庄阿四,带最听话的漕夫来,给我弹压下去。”

~~

码头。

庄阿四正坐在篝火边喝茶汤提神。

他已经把漕帮的帮众都聚集起来了。

众人也知道今夜出了事,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渠帅死了,今夜怕是要选新的渠帅?”

“咋选?除了李三儿,谁还能把各个漕帮拧成一股绳。”

“乱套了都……”

庄阿四听着这些议论,心想着这些河工也是可笑,心里的弯弯绕绕多,不像北边的汉子爽朗。

“阿兄,县丞来命令了……”

“人手还不够?”庄阿四非常惊讶,他本以为绝不至于到这个地步,问道:“出什么事了?”

“越闹越大了,几家大户该是觉得大案太多压不下去,想卖了县丞,造反了……”

庄阿四听了,考虑了一会,发现不把局面压下去也不行,起身,招过几个漕帮的小渠头,道:“你们几个,把最得力的人手带过来。”

仿佛是看到他把人聚起来了,洛河上游,忽然灯火大亮,有艘巨大的官船缓缓而来。

“完了!河南尹来镇压县丞了……阿兄,你快带县丞跑吧。”

“慌什么?”庄阿四道:“我见过县丞与府尹喝酒,看看再说。”

他隔得远,看不清,遂往前走去,同时招呼人手,随时将各种情报报给高崇。

在他前方,漕夫们也纷纷站起身来,站在岸边看着。

终于,有呼声传来。

“转运使来了!”

庄阿四倒是稍微了解一些,知道水陆转运使王鉷不可能到偃师来,拨开人群往前挤去,只见那船上大旗高挂,上书“转运使司河南水陆转运副使杜有邻”。

转运使与副使之间可谓天差地别,可惜这里的人几乎都不识字,不认得那个“副”字。庄阿四虽然知道,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有一点,转运使司也叫“漕司”,管的就是这漕运的事。

~~

“什么?”

县署,高崇听闻洛阳有官船来了,震惊不已。

“不可能的,河南府我早已打点好了,一定不可能。”

好在,码头上的消息没有让他惊讶太久,不多时又有人来禀道:“县丞,来的是水陆转运副使杜有邻。”

“杜有邻?他想动漕运?让李三儿……”

高崇说得顺嘴,话到嘴边了,才想起李三儿已经死了。

他突然意识到,薛白杀李三儿更深的目的在于夺取漕夫的支持,但一切发生得太快,让人没反应过来。

从暗宅被抄、郭万金被杀、李三儿被杀,薛白快刀斩乱麻,在激得他猛烈应对的同时,也让他没时间整合手下的势力。

偏偏他的势力很杂,商贾、吏役、家丁、漕夫都有,而漕夫还分好几帮。

“不行,我得亲自去码头。”

“县丞,城内还在闹事……”

“李三儿没了,只有我能控制住漕帮。”

高崇起身,孟午又匆匆赶来,禀道:“县丞,小人无能,被崔晙赶了出来,没拿到人。几个大户现在带着人向县署围过来了。”

此时,在暗宅围攻薛白的人手已经聚到县衙,高崇在城内还有近两百人,他自然是谁都不必害怕的,径直走向大门外,吩咐道:“敢围攻官署,造反无疑,不必留手,让他们见见血。”

“喏。”

被推到前面的,还是那些执刀的郭家家丁。

此时他们已经知道家主、二郎都死了,还被县尉诬为反贼,只有听高县丞的才有活路。

都是跟着郭万金做过贩奴、铸币的生意的人,又被逼到这情形了,当那些世绅们的家丁拥到县衙前喊闹时,便有郭家家丁一刀劈下去。

“啊!”

“杀人了。”

“你们真敢动手?!”

“高崇反了!”

“把崔晙、郑辩等人拿下……”

高崇必须加快速度把他们一个个弹压下去,尽快赶到码头。

~~

码头,漕夫们越聚越多。

薛白站在船头,目光扫过,知道他们大部分都是苦哈哈,拉纤、搬货,光着脚在大冷天里踩着冰冷的冻土,一不小心就被江河吞噬。

过得这般苦,难免会结成帮派,守望互助。其中一部分好勇斗狠的,自然而然也会接些别的活计。

总之,这些漕夫十分复杂,老实的也有,凶恶的也有。

薛白今日不是来分辨他们的好坏的,而是请水陆转运使来处置一些漕运的积弊。

所以,薛白让全福带着伊波到洛阳去,与杜有邻细说了此事。

殷亮拿出了一本账簿来。

这是迎仙头码头的津税簿,是那天薛白当着李三儿的面带走的。

之所以能够带走,因为旁人都觉得,薛白是想查高崇走私的案子,反正那账簿上没有,带走也无妨。但,薛白与殷亮却在其中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大唐转使司水陆转运使在此!”

杜有邻也已起身,站在船头看向沿河漕夫,他每说一句话,便有人替他大喊出去。

“本官此来,是为查一桩漕夫大案!”

此话一出,岸上的漕夫们议论纷纷,都觉得是为了李三儿之死来的。

但杜有邻说的却根本不是此事。

“开元二十五年,广运潭新建,江淮粮食由水路运抵长安,圣人大悦,下旨每押运粮食两百万石,漕工赐钱二千贯。然本官自到任以来,查访漕工,俱言二十余年未曾得过赏钱……”

船上自然有人用更简单明了的话语,把杜有邻这些话传播出去,岸上也有人做出解释。

漕工们的情绪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被调动了起来,议论纷纷。

许久之后,有人大喊道:“让转运使说!让转运使说!”

之后,说话的却是薛白。

“我乃新上任的偃师尉薛白,圣人让我到河南来看一看,问一问你们!拉纤每拉三里地,得钱两文,一日最多拉十五里地,得钱十文,可买五个胡饼……吃得饱吗?”

李三儿死了,他终于有机会与这些漕工对话。

可惜,有些田霸还没死,他暂时无法与佃户对话,他们只会被人诓着,拿锄头、哨棒来打他这个新县尉。

“县尉,小人还有妻儿啊!”

“小人们不是每天都能拉十五里地啊!”

“每得钱十文,还得交一文帮费……”

最后,漕工们的话汇成了一句。

“吃不饱!”

“吃不饱!”

“吃不饱!”

人群中,庄阿四转头看去,寻找着李三儿最忠心的一群手下,这些人就能吃饱饭。因为帮费就是交给他们的,他们走私也有另一份收入。

怎么说呢,人管人一层一层,自然是越在上面的越吃得饱,这属实是正常的事。只是李三儿死了,规矩乱了。

庄阿四招过了小渠头们,道:“薛白要收买人心,别让他……”

船上,薛白道:“本官知道你们吃不饱,圣人给漕工的赏赐去了何处?漕工一里地三文的工钱,被谁吃了一半?帮费是交给了谁?为此,请了转运使来,就是要彻查此事!”

“彻查!”

“彻查!”

能分钱,漕工们自是起哄。

要知道帮费是什么?就是苦哈哈们为了挣活路,聚在一起闹事讨钱,出力多的人多得一份。

这些年李三儿帮费收着,却从来不见他向官府闹过,反而与县官们越来越亲近。漕工们最开始有过不满,死了十几个人之后,渐渐所有人都忘了漕帮的初衷。

庄阿四再说话,那几个小渠头也听不见,他不由恼怒,暗道若有一张大弓,此时干脆射杀了杜有邻、薛白。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杜有邻开口道:“肃静!本官初来,天还未亮,城还未进,但本官承诺,必给你等一个更好的活路。今夜,你等先推举十二人登船,详述你等之处境!”

场面登时更乱了。

“老邴头,你去!”

“老邴头……”

大船上,有人跑到边上,冲着岸边大喊道:“我也是渠帅,你们不推举我吗?我是任木兰!”

竟还有漕工知道她。

“小渠头够义气,我推举她!”

“……”

庄阿四渐渐感到有种大战时军心涣散的感觉。

当然,也不是仅凭几句话就能让薛白收服漕工人心的,哪能那么轻易?

他转头向小渠头们道:“把人们召集起来,我先去为县丞办事。”

“都听阿兄的,走了。”

有小渠头抬脚踹在一名漕工腚上,骂道:“还听?!狗官骗人的。”

那漕工犹回头看了一眼,挠着头跟着走了。

庄阿四本打算再带个一两百人去支援,但眼下情况混乱,他不敢耽误,只带了三十余人匆匆奔向迎仙门。

~~

宋勉没有回陆浑山庄,因宋励忽然跳下马车,他知这个弟弟必定闹出事来,决定留下替他收拾残局。

是夜,城中果然是乱象丛生。

宋勉对此并不理会,捧着一本书看了,打算早早入睡。

直到有家仆惊慌赶来,匆匆带他去看了城西街巷中的一具尸体。

“八郎?”

宋勉懵了一下,看着宋励那血淋淋的下身,再环顾周围,喃喃道:“张三娘杀的?”

“看起来应该是,否则……定不能这般侮辱八郎……呜!八郎!”

“别嚎了。”

宋勉喝止了家仆,怎么看这情形都是女子杀的,心中已有了推断,只要那张三娘是假的,便该是她所为。

“带走吧。”

“喏。”

尸体被抬起,宋勉忽然眼一眯,抢过火把凑过去,只见宋励临死前竟用手盖住了一个血字,一个没写完的“高”字。

但这字是谁都有可能写的,张三娘栽赃高崇也有可能。

宋勉不久前才与高崇、韦济一起宴饮过,分润了一些好处……

“八弟是如何走丢的?”

“当时,有个小女子追杀郭二郎……等小人们反应过来,八郎已经追得远了。”

宋勉反复问了许多细节,末了,他再次查看尸体,留意到那是刀伤,两刀在下身,两刀在心口,还有一刀在肩上方,直接砍断了肩胛骨,该是比宋励个子高,且力气大的人砍的。

“那小女子用的是何兵器?”

“是……剑,小人确定是剑。”

宋勉一愣,又有家仆提醒他道:“郎君,今夜高县丞已经杀了许多人了,都说他要造反了。”

~~

县署门外,高崇几乎马上要弹压住局面了。

如他所言,那些世绅软弱得很,一见血就没了再闹的胆气。

然而,他渐渐却有种抱薪救火的感觉。事闹得越大,反对他的人就越多。

他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他此前能得到众人支持,就是能给他们挣暗钱。挣暗钱的太张扬,天然就让人忌惮,但真的骑虎难下了。

“高崇!你为何杀我兄弟?!”

突然间,宋勉也带着家丁赶过来,原本那些缩了头的世绅再次鼓噪起来。

高崇一听便明白对方打的是什么心思——不过是一点分赃的小罪,也亏宋勉急匆匆地跑来灭口。

这些卑鄙无耻的自私自利之徒,只会捧高踩低。

一桩皆一桩,高崇终于大怒。

到了这一步,他狠劲上来,誓要震慑这些人。他若真反了,他们一个也讨不了好。到时他可去边塞,他们可走不掉。

“走,去武库!”

他此前已派了一个好手过去武库,大可抢了武库中的百余副甲胄弓箭,足以控制偃师县了。

“去武库!”

~~

与此同时,吕令皓宅。

托病休息的吕令皓毫无病态,正焦急不安地踱着步,听着从洛阳回来的幕僚元义衡汇报消息。

“到了洛阳,韦府尹已在准备前来偃师……”

元义衡脸上微微有些苦笑之意,侃侃道:“这次,朝廷清除妖贼余孽的决心很大,毕竟是发生刺驾案。”

“真的。”

“是啊,杜转运使已经领了一部分人手先到偃师了。”

吕令皓乍听,也不知杜有邻有多少人手,不由大惊,后悔方才听了高崇哄的话。

恰此时,还有坏消息传来。

“县尊,不好了!高县丞带人去抢武库了!”

“什么?!”

吕令皓吓得面如土色。

直到被逼到这一步,他才终于认识到必须要有所动作了。

“明府。”元义衡道:“请明府出书令,命卫兵守住武库,击杀高崇。”

“可他有漕夫……”

“有杜公在!请明府再出一道书令往码头,安抚漕夫!”

元义衡却知道,关键不是杜有邻在码头,而是薛白在码头……

要写完这段剧情大概还有几章,接下来就是解题、讲如何打败敌人的过程。大家的疑问,我后面都会解答。比如,薛白为什么这么做?性价比在哪?我有一个答案,收获是比较值的~~昨天的两章我改过了,所以单章就删除了,以免影响阅读体验~~总之,往前看吧,我能保证的是我一直有用心、尽全力在写~~今天二合一8千字发一章~~月初求月票~~

(本章完)

248.第245章 取代(二合一)

第245章 取代(二合一)

风把偃师县城里的喧嚣声吹到了洛河边。

码头上的灯笼已全被点亮,岸边的篝火也被点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夜里又有大漕船到了。

漕工们已推举出了十二人。虽有几个人认得任木兰并愿意推举她,但人数实在太少,她最后还是落选了。

十二人登船后,首先与薛白谈。

“我是新任的偃师县尉,已到任半月有余,今夜才有机会认识你们。”薛白虽在笑,身上却带着股官威,“希望不会太迟。”

如果可以,他本该更早地插手漕运,因为他整个夺权计划的核心就是瓦解漕工。

高崇的权力何处来?以安禄山为靠山,因走私而结利益,权钱使他能够上下打点,而漕帮则是其武力基础。

要打破这个武力基础,需要更大的权钱。

于是薛白撒了个谎,说圣人派他来查案,其实他说“想替圣人去看看”只是顺着李隆基“朕十年不出关中,天下无事”的幻想,若打破这个幻想,昭应县令李锡就是前车之鉴。好在,这个谎言暂时就没人能戳破,而现在是它威慑力最强的时候。

以皇命在身为背景,加上杜有邻这个专管漕运的转运副使,这是薛白的权,但还不够,计划要实施,有两个人必须杀掉——郭万金、李三儿。

郭万金人如其名,除掉他,薛白才可以抄没其不义之财,作为收买漕工的钱袋子。

李三儿更是得要除掉,只要这个渠帅活着一天,接触漕运的任何机会都不会给薛白。前几日,薛白不过是刚到码头津署查了查孙主事的账,李三儿马上便出头,岂能容他把手伸进漕运里?

让暗宅劫张三娘、查抄暗宅、杀郭万金、激高崇动手、诱杀李三儿、驱官绅拖住高崇,薛白则趁此机会打出杜有邻的旗号拉拢漕工。

这就是整个计划,关键只有三步,制造证据、除掉关键人物、分化拉拢。

核心在于拉拢漕工,他们既是高崇的武力基石,又最容易拉拢。

若说偃师县的世绅掌握着一半的田地,是主人;那漕工、农户、耕农则是奴隶,但其实也是另半个主人。

漕工比佃户更聚集、更凶狠;比世绅更坚定,也没有世绅那么大的胃口。

当然,薛白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让偃师县的四千漕工全都站到他这一边,只需要让他们不再支持高崇,这就够了。

留给他的时间非常短,只有李三儿死了、高崇还未反应过来之间这段时间。

话虽如此,薛白却还是表现得非常从容,他扫视着这十二人,先不慌不忙地寒喧。

十二人大多数是替漕工接活且比较实在的渠头,或是船主,唯有一名老者不是。

“小老儿姓邴,县尉唤‘老邴头’即可,偃师人,是县署户曹算吏。”

“邴老既是县署吏员,缘何夜里还在码头上?”

薛白选择在夜里过来,就是尽可能地避开高崇的人手,县吏、商贾夜里大多数都进城歇息了,转运使的大官船一开来,灯火一照,聚过来的全都是苦哈哈,这些才是没从漕运上得到好处的人,才有可能被瞬间收买。

由他们推举人选出来,才是平日人品值得信任的。

老邴头道:“小老儿妻儿都不在了,就住在津署边,夜里听得动静大,便过来了。”

薛白问道:“漕工归你们管吗?”

“回县尉,漕工不属官府,自发推举人来揽活。若说归谁管,他们亦是民丁,归由县令管。”

“县里可有设专门的曹署?”

老邴头抚着稀疏的胡须,应道:“以前朝廷有个‘舟楫署’管理漕政,三十年前就废了,转运使管的是纲运,不涉具体由哪些漕工拉船,‘长运法’改‘转般法’之后,明确由沿河县令主持所在地段漕运。”

薛白想问的就是吕令皓有没有专门设置人来管漕运,听他这般说便知是没有了,漕运完全是把持在高崇手里。

他目光落在老邴头那褴褛的衣服上,问道:“邴老与孙主事相处得如何?”

“唉。”老邴头先叹了一口气,道:“朝廷每年从洛阳往长安转粮,征召漕船之费,每一千贯,孙主事给李三儿五百贯,由李三儿再挑选漕夫运输,因而漕工都听李三儿话。”

能这般回答,可见这老邴头是看出了些什么的,知道薛白与李三儿不对付。

大概这般了解了情况之后,薛白才开始传达他的想法。

“我与杜公都是从长安来的,圣人很关心你们,嘱咐杜公一定要善待漕工。我趁机让杜公先到偃师县来。”

“好!杜公、县尉大恩大德!”

“首先,要做的就是提高漕工的收入,一天十钱,日子只能勉强糊口,何况大部分漕工一天挣不到十钱,盛世不能让人活不下去。”

这些人一天拉纤十五里只能挣到五个饼,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继续苦捱着,薛白其实不能体会,换作是他,他早就造反了。

此事他不是说说而已,而是已经让殷亮做了一整个的方案。

“此前圣人赏赐给漕工的这笔钱,杜公也会查它的去向,县里则会补济给漕工。”

“县尉是说……发钱?”

“嗯,伱们可知漕河上有巨商郭万金?此人掠买良人、走私偷运,已被县令拿下了。转运司、县署打算从抄没的家财里拿出钱来补济。以两个办法发到漕工手上,一是涨工钱,二是重新分田,让那些因为失去田地才拉纤的人能回去种地,剩下的人领到的钱也就多了。”

“先说工钱,得分顺游、逆游,我们偃师的拉的是从洛阳到河口这一段路,顺游一里二钱,逆流一里三钱,我至少先保证,官府的这个工钱,每一钱都到漕工手上。”

“……”

漕工们没有人回去睡,都聚在岸边等着。

许久,官船才敢靠岸。

十二人从官船下来,在码头上各自招过手下人,把他们转运司、县署要传达的意思传达出去。

“都别急,杜公才刚刚来。”

“涨工钱是肯定的,郭万金都抄家了、李三儿都杀了。”

“圣人都亲自关心了,朝廷的决心还不大吗?”

“一里二钱?那不是原来的三倍吗?!三倍?!”

“逆流时还有四五倍?!”

“关键是大伙儿得配合……”

与此同时,杜有邻也站在船头许诺,并派人去高声宣扬新的政策。

好在,如今吏治虽开始坏,朝廷却还是有威望,以转运使担保,漕工们是信的。

怕就怕的是连朝廷信用都崩坏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将政策与数千漕工说清楚比杀人还费时,直到晨光隐隐从东面的洛水下游泛起了。

而高崇手底下的一些吏员、幕僚终于赶过来了,他们住在城中,夜里一直盯着查办“假张三娘案”,此前顾不上码头,还不了解码头上发生的变化。

有几个吏员便要召集更多人手到县城里为高崇助阵。

“都听着!”

“安静!都给我听着,有妖贼假冒皇亲,攻击县署,现在县丞招你们捉拿妖贼,事后每人赏十钱,助个拳就相当于拉纤十五里,体壮忠心的站出来!”

这声音也传到了官船这边。

薛白希望能够说服漕工们不再受高崇支配,可惜,留给他的时间太短了。

高崇、李三儿以走私、帮会之利分润小渠头、威慑漕工,经营多年;薛白却只有这半夜的机会,只能给他们许三倍到四倍的工钱。

不论结果如何,已不容退缩了。

“你等可知,朝廷为何诛杀李三儿?因郭万金、李三儿、高崇,乃骊山刺驾案之主使,谋反大罪!圣人只诛贼首,前提是你等不可助纣为虐!”

“郭万金、李三儿已死,唯有高崇负隅顽抗,清除这枚毒瘤,才能让漕工们过上好日子。”

“……”

一方是县丞,一方是县尉与水陆转运副使,双方互相指责,皆言对方有罪,还是“假冒皇亲”“谋反”等大罪。

高崇需要的是让漕工去助拳,而薛白只需要他们待着不动;高崇有更多人手控制漕工,薛白则许诺了更大的好处。

漕工虽然比佃户们有组织,实则杂乱无章,是一群乌合之众。若只有一个声音还好,两个县官的命令齐齐压来,他们确实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吵闹了许久,元义衡也赶到了。

他拨开人群挤向大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薛白。

薛白是从县署门房赵六口中得知,元义衡被派往洛阳了,于是派人截下了他。

而能说服元义衡,是因为拿死掉的郭万金顶罪,最符合偃师县大部分权贵的利益,只损失高崇的利益,元义衡作为县令幕僚,看得清这一点。

“县尉,出事了!”

“元先生来了。”

元义衡急道:“高崇带人去抢武库了,只怕卫兵们守不住!”

“县令毕竟是一县之长,不能调动更多人手?”

“明府只是个当官的,岂比得了高崇一个造反的心狠手辣?”元义衡作为幕僚,倒也非常了解吕令皓,“到最后一刻都还想着和稀泥,明府可拦不住啊!”

“可有官文?”

“带了。”元义衡连忙把文书拿出来,“明府下令了,捉捕反贼高崇。”

“是‘捕杀’。”薛白道:“你与杜公在此,传达县令的官文给漕工……还有,我的人呢?”

“从驿馆被带到县牢了。”

元义衡明白薛白的意思,直接把法曹的牌符递了过来,道:“明府要求尽快消弥事端。”

“好。”

吕令皓的态度早就说过了,县丞与县尉,谁再动手谁就是反贼。

薛白这边都放下刀了,高崇却还要去抢武库,吕令皓再没脾气也得发怒了。

至此,给漕工们的好处以转运使的名义许出去了,一县最高长官的官面文书也有了,世绅也愿意让高崇一个去顶罪了。

~~

薛白打算带老凉、薛崭去,杜妗却是直接带着公孙大娘的两个弟子就跟上了他。

她一袭红衣,显得像是个剑师,其实不会武艺。

“你留下吧。”

“那些人是我带来的,我得去。”

薛白道:“留下来帮你阿爷拉拢漕工更重要。”

“阿姐更能做好这件事。”

薛白遂握了握杜妗的手,本想说说她在驿馆遇到放火烧楼的事,对上她那双野心勃勃的眼,会心地没再提,而是小声道:“我想要一个活的高崇。”

“为何?”

“往后你会知道。”

城门处正乱成一团,看守城门的卫兵是吕令皓的人,而高崇也派人来夺门。城内既有世绅家丁,也有郭家家丁赶过来。

与其收拾这乱局,倒不如擒贼先擒王,薛白干脆直奔县署。

高崇带着心腹手下去夺武库,县署此时是由差役们看着。

“县尉。”

赵六远远看到薛白,连忙奔上来,道:“孟午投奔高崇了,带人守着县署呢。”

“齐丑、柴狗呢?我让他们押人回来。”

“县尉。”

另一边的巷子里,齐丑、柴狗这才上前,道:“我们一直在县署等着哩。”

“进去。”

薛白二话不说,整理了官服大步赶进县署。

前方,孟午带着差役们迎上,道:“薛县尉,你牵涉‘假张三娘案’需……”

“薛崭!”

薛崭大步上前,拔出刀来,一刀劈下。

孟午还在说话,尚没反应过来,已直接被劈倒在地。

薛崭杀了人,低头深深看了孟午一眼,心知当差役的投靠县丞也不是什么大罪,但没办法,一个县只有一个班头。

争权不是过家家。

“还看?!”

齐丑与孟午在县署共事多年,眼看他一刀就被杀了,没有悲伤,只有害怕,大喝道:“高崇造反,河南府的大船都到码头了!不想当从犯的让到一边!想戴罪立功的,跟着县尉干!”

他这话,比薛白抬起牌符都要快。

薛白遂把牌符丢给他,带着人直奔县牢。

公孙大娘不在县牢,被安置到了会馆暂时监视,薛白也不打算再让她们掺进来。

县牢里,施仲与伙计们还被关着,连提审都没来得及。

还有崔祐甫,正在努力策反狱卒。

“我是博陵崔氏嫡支,高崇是疯了才敢拿我,你也想与他一起授首……薛白?你没被烧死?”

“郎君!”

“打开。”

“咣啷”一声响,铁链掉在地上。

“你们的刀呢?”

“被高崇的人收走了。”

薛白遂让齐丑去缴了差役们的二十余把刀,其余人则拿上水火棍。

此时,高崇大概还有二百多武力,唯不知道那些世绅蓄养的家丁能否拦住其夺取武库。

~~

县城东。

几拨人正乱糟糟地斗殴。

“县令呢?!”

崔晙急得嘴巴都干了。

他早都催吕令皓拿下高崇了,早动手是先下手为强、出其不意。拖到现在,是处处被动。全县就三十多个卫兵,也是久不训练的,要守着武库、城门,最该死的还是要守吕令皓的宅子。

反观高崇,狂妄得不像话,说杀人就杀人,此时前方的血泊里已经倒了好几个人。

“县令……县令去守望京门了。”

“什么?”

“县令请诸公也先避一避,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崔晙道:“高崇都要夺武库了!他夺了武库,谁能制他?”

“县令已派了卫兵,也安抚了漕工,还会请示河南府、请示朝廷。”

“就这几个卫兵?他……”

“崔公快退!”

崔晙心知外乡来的官就是这般,见势不妙,随时做好保命的准备,反正他们的祖产祖坟也不在这里。

下一刻,因又死了人,他的家丁竟是被打溃了,崔晙无奈,转身就逃。

双方都不是兵丁,相比起来,走私贩、人贩确实比欺压农夫的家丁更凶狠一些。

这也是高崇最大的倚仗。

高崇冷笑一声,又指着宋勉所在的方向,道:“杀退他们。”

看这形势,弹压住偃师的乱子是肯定行的,就看怎么平息事态。

若他说,今夜发生了这么大的乱子,还能瞒过朝廷,旁人肯定不信。

但事实上,韦坚案之后,江淮发生了许多比今夜要严重得多的暴乱,就是瞒住了。官员们层层掩盖,民间请举子到长安告御状,最后搞出了“野无遗贤”的大案,皇帝查了吗?

查不了的。

他掌着武力,打得县中官绅满地找牙;他还有着层层关系,能使他们没办法把事情捅出去。

若非今夜一发狠,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偃师的土皇帝。

“他们在那里!”

西边的街巷上忽然响起了大喊声。

高崇转头看去,见是许多漕工向这里跑来,不由笑了起来。

这就是人心所向。

昏君自以为的盛世,却不知地方州县已经烂了,税法、兵制崩坏,利益关系盘根错节,昏君还要天下人为长安输送粮食,为太府运送贡品。

烂到昏君根本收拾不了,只敢躲在长安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十年不到洛阳,如今哪怕是昏君再临洛阳,他高崇也不怕,到时振臂一呼,洛水上数万漕工闹事,连昏君都要头痛!

“别跟着高崇造反啊!朝廷要涨工钱了!”

“圣人赏赐了二千贯给我们!”

“县尉会把郭万金的家财分给我们,别打了!”

“……”

漕工们终究是领会错了薛白的意思。

总之他们冲入城来,围住那还在帮着高崇做事的百数十名漕工,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你们……”

高崇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喝令身边的范阳老卒去震慑他们。

“漕帮的都听我说,替县丞镇压叛乱,每人赏十钱!”

“二十钱!”高崇大声喝道。

他皱起了眉头,听不懂那些漕工们吵吵嚷嚷在说些什么,大概是薛白也给他们钱,什么三倍、四倍。

这些漕工原本都是他的人,他带着他们走私。

他绝不相信人心能这么快就翻转,前一天还“高县丞真好”,今日便是“除掉高崇这颗毒瘤,过好日子”,人怎么可能这么绝情?

不会的。

翻脸也不会这么快。

“镇压叛乱,每人赏一百钱!”高崇还想挽回。

算上人数,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李三儿在时,命令漕工做事,还从来不需要赏钱。谁不听他的,他就不给谁派活,甚至狠狠揍一顿。

高崇没想到的是,今日他许之以厚利,那些漕夫竟然还在说着那些屁话,像是要反戈。

“薛县尉来了!”

漕工们忽然喊了起来。

高崇望到薛白的一刻愣了一下,瞬间明白过来。

“一贯!”

“替本县丞做事者,赏钱一贯。杀反贼薛白者,赏钱一千贯,可替代李三儿成为渠帅!”

重赏之下,还是有勇夫的。

有几个持刀的郭家家丁当即向薛白那个方向冲去。

但薛白身边的打手却不像世绅家的家丁没杀过人,毫不留情涌上将他们斩杀于地。

……

高崇也发了狠,咬咬牙,便要让身边的老卒上去杀薛白。下一刻,却顾忌起自己的安危。

他四下一看,世绅们有了主心骨,又开始让家丁们聚集过来。

局势已经有了变化。

没有李三儿,由他亲自指挥人手,其实是没那么得心应手的。

武力若不能弹压,让薛白与这些世绅们勾结起来,都不知道要如何构陷他了。

考虑来,考虑去,高崇脸上还有狂态,眼神却闪烁起来。

他目光扫去,看到已有漕帮帮众丢下了刀反戈,接着看到了世绅家丁们围过来。

城外也有更多的漕工涌过来喊道:“除掉高崇毒瘤,过好日子。”

人数一多,已构成了莫大的心灵震撼,再好勇斗狠,眼看敌人越来越多,也难免心生怯意。

是拼?是退?

“保护我走。”

高崇没必要冒生命危险,转头对身边的范阳老卒道:“走东门,洛河上有我们的船……”

~~

“高崇逃了!快追。”

喊声响起,宋勉四下一看,迅速找到薛白,道:“县尉,该杀了高崇。”

薛白一边吩咐着人手去追,一边问道:“为何?”

他其实知道为何。

从暗宅出来时,任木兰说她来的路上杀了宋励,薛白就顺路过去做了一些手脚。

果不其然。

“高崇杀了我兄弟。”宋勉道:“县尉若能为八郎报仇,宋家必有厚报。”

“好,我尽力。”

薛白面不改色,道:“让你的人从北面围过去,堵住高崇。”

“好。”

“今日,宋先生为朝廷立了大功。”

“应该做的。”

支开宋勉,薛白与杜妗对视一眼,杜妗会意,当即小声吩咐了几句,安排了几人也追杀过去。

~~

“杀出去!”

高崇赶到城门时,还有六名卫兵在那守着,披甲执戟,那阵势一般人就不敢对冲。

有几个跟着他跑的家丁便丢下刀,自往城中寻地方躲藏了。

唯有四个范阳老卒还敢冲上去,但双方一打起来,追兵也就赶到了。

厮杀到最后,只剩下庄阿四护着高崇奔出城外。

“县丞……”

“快!”

“我走不动了……”

高崇转头看去,眼看庄阿四背上插着一把断刀,只好道:“我扶你。”

他一手扶住庄阿四,另一手握住刀柄,飞快地拔出刀来,又是一捅。

庄阿四“咯”了一声,就此倒了下去。

死了也就不会泄露秘密了。

高崇抛下刀,飞快向河边赶去,他还有一艘走私船就在伊洛河口。

~~

“什么?”

“高崇跑了。”

薛白脸色有些不豫,却不得不接受这结果。

宋勉比薛白还要想杀高崇,踱了两步,隐隐有些忧心忡忡之感。

“宋先生,怎么了?”

“恨不能为我兄弟报仇。”

“宋先生放心,我身为县尉,必会缉捕高崇。”

说话间,吕令皓终于是到了县署。

“高崇逃了?”

“是。”

“唉。”

吕令皓叹息一声,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不知如何与朝廷交代啊。”

薛白问道:“依明府之意呢?”

吕令皓却是转头看向宋勉,道:“宋先生,可否与韦府尹说几句好话?”

“明府放心。”宋勉道:“我亦是偃师人,必会为偃师考虑。”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吕令皓脸色终于浮起些笑意。

宋勉起身告辞。

吕令皓再看向薛白,脸上的笑意便淡下来,道:“谋反的罪还是太重了啊,依老夫所见,郭万金掠卖良人、私铸铜币、与妖贼有勾结,昨夜,薛县尉镇压了郭万金。高崇与郭万金利益勾结,畏罪潜逃了,如何?”

“明府便打算这么办?”

“这不是薛郎一开始说好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当时高崇还未造反。”薛白仿佛才像是官长,脸一板,道:“众目睽睽,瞒得了吗?”

吕令皓重新笑起来,温言安抚道:“薛郎且看吧,偃师县的天,可还没塌呢。此事啊,捅不上去的。”

“是吗?”

“往后你我携手并进,得齐心为偃师好才行啊。”

薛白见这位县令如此好脾气,方才稍稍有了好脸色,道:“如何禀报,县令定夺便是。”

他起身告辞。

出了县署,薛白依旧不甚高兴。

忙来忙去,最后还让高崇这个关键人物跑了,他当然不会高兴。

“县尉!”

远远的,任木兰跑来,道:“盆儿病了。”

“带我去看他。”

这边。

任木兰遂领着薛白穿过城东的小巷,七拐八绕,越走越偏。

今日还有许多逃散的妖贼没有捉到,街上不太安全,城中居民多不敢出门,薛白几次回头,都没有看到人。

终于他进了一间破败的小屋。

里间的墙被打穿了一个洞,穿过破洞,是另一间黑漆漆的屋子,有人打开了地窖。

薛白脸色那不悦的神情一点点有了变化。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闪动着光芒,有些疯狂。

那是野心的光。

~~

“呼……呼……”

眼前是一片漆黑,高崇重重喘着气。

忽然,有人一下子扯下了他头上的麻袋。

火把的亮光刺眼,照得他眼睛生疼,他却还是瞪大眼看去,赫然见到面前站着一人。

“薛白?”

薛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高崇,像是看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高崇笑了,用狞笑来压住薛白的气势。

“哈哈,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没有。你治不了我的罪,你信吗?因为我没有打开武库。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先犯了大罪,你找人假冒皇亲。”

“我知道。”

“你也休想顺着我查下去……”

“我知道。”

高崇道:“你知道个屁。”

薛白道:“我知道你背后是安禄山,我还知道他想造反。”

“哈哈哈。”高崇大摇其头,道:“蠢材,你什么都做不了知道吗?我告诉你吧,没有人会信你。人,永远也不可能把天捅穿,你大可试试。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信不过吕令皓,想把我直接交到河南府。”

“韦济、令狐滔也被你收买了,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是想把我交到长安?交到圣人面前,你大可试试,我会让你明白,你做的一切都是没用的,你就像王彦暹一样,是个傻子,没用的……”

“嗞——”

“啊!”

高崇惨叫起来。

却是薛白直接拿起烙铁,烙在了他的身上,疼得他撕心裂肺。

一团烟气冒着,薛白把手里的烙铁丢了,方才道:“都说了我知道,你非要猜,猜的还全错。”

他有些异于平常的兴奋,但还在克制着。

因此,高崇没有看到他眼睛里的野心勃勃。

“李隆基不会相信安禄山造反,哪怕安禄山打到眼前了,他都不会信。”薛白道:“他昏头了,自私自利,狂妄自大,不可救药了,我会指望他?”

“你说什么?”

高崇还在痛得嘶气,闻言瞪大了眼,紧紧盯着薛白。

连他都没有直呼圣人之名,薛白却说了。

薛白道:“你一直笃定你能赢,因为你把我所有的能用的办法都猜过了,我告状没用,告诉李隆基没用,他身边的宦官如吴忠实,只传递一个消息,你们就能要我的命;告诉李林甫没用,他巴不得我死;告诉杨銛没用,他的能力就不可能处理得了八百里之外的事;告诉韦济没用,清高是他无能的保护色,他也被你们收买了。”

“这个大唐朝廷上下蒙蔽,党争激烈,吏治败坏,已经没有人愿意碰漕运这个烂疮了。揭开真相又如何?皇帝老了,处理不了,不愿处理。官员们,忠诚正直的被打发了,忠言逆耳的贬官了,剩下的忙着敛财,为这盛世荣华添柴,谁去碰烂疮,谁就死,揭开有什么意思?”

薛白有些疯,眼神却很绝决。

世上不会再有一个人能像他一样,从一开始就不对朝廷抱以一丝一毫的期望,从一开始就以最凶狠的态度出手。

所以,他才没有像别人一样与光同尘,也没有像王彦暹一样死掉……

高崇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一直以为薛白的后手在洛阳、在长安。

正是因为太清楚权贵们的歌舞升平、纸醉金迷,不可能来动漕运,他才敢肆无忌惮。

万万没想到,薛白的目标是漕工。

最最没有想到的是,漕工居然能在一夜之间反戈,这不可能,假的。

“告诉我,码头上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我把工钱给他们涨了三到四倍而已。”

“哈,你上哪儿搞这么多钱?”高崇道:“太假了,我不信!我绝不会信!”

“随你信不信。”薛白道:“但我当过基层官,我知道最浅显的一个道理,人有恒产才有恒心。对于大多数吃不饱饭的人来说,吃饱才是真理。我需要的只是一个给他们希望的机会。”

“可笑,可笑至极。”高崇到最后也不相信。

他宁愿相信他败在阴差阳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宁愿相信李唐有天佑,也不相信薛白能一夜之间说服上千漕工。

“给四千人一天多发二十钱,一年就是三万贯。”薛白道:“你败给三万贯,不冤……你值三万贯吗?”

高崇讥笑着,问道:“你知道我一年赚多少吗?”

薛白道:“我很想知道。”

高崇眼中泛起得意之色,道:“我不告诉你。”

“那我告诉你几个秘密。”

薛白道:“李隆基根本没有让我来查刺驾案,他宁可相信金刀之谶,也不肯相信他已经把天下治理得一塌糊涂。他派我来,其实只是因为他觉得我与杨贵妃太过亲近了,他讨厌我,想把我打发得远远的。又自认为他没这么小气,他于是骗自己‘朕让他到河南看一看’,但其实,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他不在乎天下人,他只在乎他自己。”

“我就知道!”高崇道:“我就知道是这样!可恨吕令皓老乌龟不相信!”

“没事,你我知道就好。”

高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薛白在他面前说话,太无所顾忌了。

听到的秘密越多,他越不可能活下去。

“你要杀我?”

“你猜。”

高崇大怒,道:“你想诈我?我是不会背叛……”

薛白道:“我想取代你。”

“什么?”

“我想取代你在偃师县的地位,在漕运走私这一环上的作用,明白吗?”

高崇不明白,但他终于发现了薛白眼神里的狂意。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点醒那个装睡的昏君,不是为了维护那只替权贵说话的唐律。我不是王彦暹,我暂时是下一个‘高崇’,当然,我肯定比高崇做得要好一百倍。”

“你这个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不急,我们有很长的时间聊一聊。”薛白道:“我需要知道很多东西,你们铁石是从何处开采的?陆上是由谁运输?铜矿又是何处开采?铜币是如何私铸?武器……”

高崇渐渐冷静下来,喃喃道:“你一定是想诈我,你想要更多的罪证,一定是的。”

“嗞——”

惨叫声再起。

薛白道:“与你说了那么多,还不明白?我再说一遍,李隆基不可救药了,懂了吗?别再说废话。”

“懂……懂了。”

“说有用的。”

“你……你也想……助安府君成大事吗?”高崇眼神渐亮,道:“你也认为那是昏君,我们一起推翻他。”

薛白听到“安府君”三个字,有些不易察觉的讥意。

他说他暂时想取代高崇,其实说的是暂时学习安禄山积蓄。但他又大可不必像安禄山一样暂据一隅,以范阳、平卢为据点,因为他计划与安禄山又不同……他有身份,但需要实力。

这些,与小小一个高崇却无甚好说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就当是吧,我问什么,你只管回答。”薛白道:“铁石哪里来的?”

“郾……郾城。”

“郾城哪里?”

“你若想……加入我们。”高崇喃喃道:“你应该见见我义弟……”

“嗞——”

剧情结构、框架都是准备好的,我终于是写完了~~今天没有第二章,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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