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平国策

清晨的阳光撒照进王府的院子里;

大妞从小帐篷内爬出,揉了揉眼睛。

然后,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双手掐印:

“阿弟,我醒了……”

大铁门后头,皮肤上还呈现着未完全褪去青淤色的郑霖,睁开眼,看了看地面,掐印回话:

“嗯。”

这时,侍女上前,送上洗漱用品。

大妞开始洗漱,侍女帮她梳头发;

然后,早食被端了上来,王府的早食一直秉持着好吃精致却不铺张的传统,要么是传统的早茶类型要么就比如今日,是一碗臊子面。

大妞给面里加了不少辣酱,这一点上,她遗传了她爹。

一大碗面下肚,连汤也喝了,大妞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坐在地上,双手重新掐印:

“阿弟,我吃好早食了……”

大铁门后,郑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看向棺材那边,最终还是没选择走过去,只能掐印回应:

“我也吃了………”

时间,

慢慢过去;

等到正午时,

新的一行字出现:

“阿弟,我吃好午食了………”

郑霖叹了口气,又看向棺材那里,但还是没动,掐印回应道:

“我也是………”

……

“阿弟,我吃好晚食了………”

郑霖真的不想回复了,他甚至相信,如果不是怕消耗太多气力的话,他的这个傻姐姐会很详细地告诉他她刚刚吃了什么,什么味道,王府新来的厨子手艺如何。

可偏偏,他又不能不回复,因为他不回复的话,外头的人可能会觉得自己已经饿死了,然后他们肯定会调集大量人手来开挖这里。

郑霖只能强忍着无奈,

掐印回道:

“我也是………”

又过了两个时辰,

新的一行字出现:

“阿弟,我吃好夜宵了……”

郑霖掐印,回复:“我也是。”

然后,他撑起身子,主动走到了棺材前。

一团浓郁的煞气,

代表着来自爷爷的爱,

呈现在了郑霖面前。

郑霖张嘴,将这一团煞气吞入口中,而后提前翻身朝下,十指嵌入地砖缝隙间,双脚脚尖着地。

身体上痛苦的撕裂感随之袭来,煞气像是在冲击着自己的血管与肌肉,甚至是自己的神经;

他咬着牙,

任凭冷汗不停地流下,任凭自己的肤色再度呈现深青,也依旧不吭一声。

痛苦,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

郑霖近乎是爬行一样的来到大铁门后,

发现又出现了新的一行字:

“阿弟,不要怕黑,姐姐就躺你旁边,晚安。”

郑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掐印道:

“晚安。”

……

深夜;

两个时辰的时间到了,又有新的一行字出现,因为用剑气写字,另一面的人感知到剑气的出现,根本就不可能忽略掉讯息。

郑霖看过去,

发现是:

“阿弟,你该起夜嘘嘘了……”

“………”郑霖。

郑霖叹了口气,

回应道:

“好。”

……

两路信使,回到了王府。

一路信使是先前去追大王妃的,另一路信使则是从前线帅帐那里来的。

第一封带来了来自四娘的回信,确切地说,是“口谕”。

信使一本正经地原话复述:

“哦,饿死他活该,别管他。”

不用盖戳,不用上火漆,听到这话,熊丽箐确定这必然是来自自家姐姐的原话。

有了这句话,熊丽箐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

虽说自家闺女一直守在铁门外,按照自己吩咐每两个时辰和里头呼应一次,且里头的世子也没有再喊饿,一直说自己吃了饭。

至少意味着,在里头,好像饿不死的样子。

再者,熊丽箐清楚自家姐姐对儿子好像一直不是很关心,但并不认为自家姐姐会真的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饿死;

嗯,就算是她放得下,王爷也不会同意。

既然姐姐说得这般笃定,人也没回,就意味着世子在里头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第二封信,

来自帅帐;

但并不是来自自己的丈夫,自己的丈夫打仗时,也确实会抽空写家书,写给家里的女人们以及孩子们;

但这一封,是来自帅帐,落款却是北先生。

信的内容很简单,概括来说就是:

“夫人现在可以回家看看了。”

熊丽箐拿着这封信,陷入了沉思;

良久,

喃喃道:

“可以……回家了么?”

熊丽箐将这封信,

丢入炭盆之中,看着它烧尽。

……

“驾!”“驾!”

“聿!!”

一队行进的骑士,被另一路骑士挡了下来。

“好久不见。”

拦路者里,有一人身穿青色楚式袍子,两鬓头发修长,在周围双方全是黑甲的情境下,显得有些另类。

一带着面具的男子策马而出,声音有些尖锐,

道:

“我们可不是老友重逢,当年能与我站一起的,也只是你父亲而已。”

“在我父亲面前,你只能自称奴才。”

面具男子故意掸了掸袖口上的尘土,

道:

“可惜了,燕人没自称奴才的习惯。”

青衣发出一声叹息,道:

“咱们现在在这儿说这些,其实挺可笑的。”

“是。”

“我这儿备了一壶酒,两样小菜,来给你接个风,后头就是军寨了,按晋东军律,非帅帐特许,军中不得饮酒,上下皆同。

赏个面子吧,大将军。”

“好,就给屈少主一个面子。”

……

正是隆冬,风里像带着刀子。

好在今儿个日头不错,冬日的暖阳,绝对是这世间最廉价同时也是最温暖的享受。

年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

“噗!”

酸性辣,瞬间呛满口鼻,整个人差点升天。

“哟,看来这几年日子过得可以,豆汁儿都喝不下去了。”

屈培骆端起酒杯,小饮了一口,面色表情也很精彩,但很快就又压了下去。

“不是说酒么?”年尧问道。

“我往里头兑了酒。”

“呵。”

“从军医那里弄来的,上好的烈酒。”

“你这不是糟蹋东西么?”

“也不算,那玩意儿是用来处理伤口的,单纯喝起来,容易死人。”

年尧没好气地放下酒杯,伸手去拿下酒菜,真就两盘;

一盘炒豆子,一盘豆腐干,再配着豆汁儿……

“在京里,听闻过摄政王做过的一首诗,叫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最后,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屈培骆有些惊讶,显然他没听过这首诗,而且还是自家王爷作的,笑道:

“王爷哪里有空没事儿跑燕京去作诗。”

“御书房里传出来的,京里流传度很高。”

“既然冠的是王爷的名,那是必然。”屈培骆笑了笑。

二人都不是普通人,曾经也站过极高的高度;

身为大燕最大最强藩镇的王爷,作如此一首诗,其实是在表明心迹;

且不论这到底是否是自家王爷真正想表达的意思,都不妨碍朝廷将这首诗标榜到极高的位置。

毕竟,最怕晋东造反的,是朝廷;最不希望晋东造反的,也是朝廷;

站在朝廷的角度,自然希望大家都在大燕旗帜之下,是同根生的兄弟。

不过从这里也能瞧出来朝廷自身定位上的变化,不再是纯粹意义上的君君臣臣,让代表正统的朝廷,让代表天子的皇帝,弯下腰,不,是端着一个小板凳主动过来与你平起平坐,一定程度上,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而且这种状况,不会减退,更不会消散,伴随着这一场燕楚国战落下帷幕,几乎以一己之力将大楚打残了的摄政王,其个人威望,将进一步地提升。

这种情况放在其他任何一个王朝都会是一个近乎无解的死结,

军中大山头靠着不断地对外战争胜利,积累个人威望的同时将军事集团的力量进一步地巩固与发展,达到了一种多重程度的共同膨胀,而这种膨胀必然会挤压原本中央的权威,从而达到一种反噬争夺鸡蛋糕氛围的必然循环。

瞎子就曾说过,很多时候所谓的“卸磨杀驴”或者“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人们喜欢归咎于皇帝本人对自身龙椅遭受威胁的忌惮;

但实则,皇帝也只是一个代表,很多时候还会被动地成为代表,“卸磨杀驴”,更多的还是中央朝廷这个存在,出于自我保护本能所展开的“自救”与“避险”行为。

瞎子还用杜鹃的事举例,先帝当年大概率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而且,以先帝的脾气,根本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去做出“卸磨杀驴”的举动,因为维系上一个时代大燕格局的,不是什么政治和军事上的平衡,而是铁三角之间的关系;

靖南王一夜白头,最终却没选择直接起兵靖难,显然是他早就做出了认知上的决断。

而赵九郎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大燕未来的长治久安才提前拔钉子为未来做准备,其实也是对的,一定程度上,他是成功了。

但他所代表的,是大燕朝廷的利益,而并非皇帝的意志,甚至,还不是皇家的利益。

任何事情都是双刃剑,藩镇对于中央朝廷的威胁肉眼可见,但也不能忽视,燕国这三代皇帝,到底是怎么利用藩镇去反向鞭挞朝廷的;

老皇帝靠着镇北侯府的帮助夺回了皇位,先帝爷靠两大藩镇马踏门阀,姬成玦靠着大不了喊“平西王”率兵入京,对朝廷上下近乎是肆无忌惮地完成了好几轮的清洗。

没掀翻牌桌的能力,哪怕你是皇帝,也无法让棋子都听你的。

“只不过,这到底是在刀尖上跳舞。”屈培骆感慨道,“我大楚,没跳过去。”

年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道:

“不,是跳慢了。”

两个楚国旧人,就着豆中三兄弟,感慨着大楚风云变迁;

好笑的是,他们现在做着的以及将要做着的,也是“相煎何太急”。

“陛下是不会接受自降国格的要求的。”屈培骆说道,“不可能选择在名义上向燕国臣服。”

年尧摇摇头,道:“你可能会觉得不可能,甚至,摄政王本人也会觉得不可能,可我却偏偏觉得,有这个可能。”

“哦?”

“大燕皇帝陛下让我回来,名义上是招纳旧部,但实则,这件事你屈培骆来做和我年尧来做,并没什么区别。

大楚强盛时,你我谁去都没有用;

大楚衰败时,你我谁去又都可以。

我那些旧部,在我当年出事后,大概也是被清理掉了,再说了,人走茶凉,我都走了这么些年了,哪里还有多少死心塌地的?

大燕皇帝年轻是年轻,

但说实话,我很怕他。”

屈培骆揶揄道:“公公怕主子,不天经地义么?”

年尧没因这句嘲讽而生气,反而道:

“我下面那俩圆球是没了,你心里头的圆球,也早就没了,都是太监,还嘲笑对方裤裆带臊气,有意思?”

屈培骆“呵呵”一笑。

“我要去见摄政王。”年尧说道。

“你应该清楚,我能在这里拦着你,就意味着王爷他老人家,压根就不想见你。”

“军国大事。”

屈培骆拉了一把自己左鬓的长发,道:

“比不过王爷高兴。”

年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是有机会成的,我这个奴才,其实比你们谁都懂我家主子,无非是对外降个国格,对燕称个臣而已,这样一来可以让燕人不再继续对着郢都穷追猛打,让燕人将目光瞅向其他地方;

还能反借燕人的震慑,巩固住因这场巫神之战大败所造成的国内分崩格局。

笑到最后的,才是笑到最后的。”

“但你觉得,陛下还能有到最后的机会么?”

年尧听到这个问题,耸了耸肩,

道:

“至少陛下能多笑笑。”

“哈哈哈哈………”

“哈哈哈…………”

俩楚人一起放声大笑。

“我要去见王爷,帮我通传一下。”年尧说道。

“我可以帮你引荐北先生。”

“也可以。”

屈培骆再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你怎么喝得下去的?”

屈培骆瞥了一眼年尧,道:

“喝一大口这个后,才能从这日子里,琢磨出一点甜吧。”

……

“大将军一路辛苦。”

“末将不敢。”

“坐。”

“谢先生。”

年尧在瞎子面前盘膝坐了下来;

瞎子手里掐着红枣,往嘴里放着,另一只手则是在不停翻动着折子。

仗是打完了,但战后的事情,同样繁琐。

不过,再忙,抽出时间来好好见个人,还是可以的,也不至于这般“漠视”;

本质上,还是因为瞎子认为年尧这个人,不值得自己重视罢了。

要是搁开战前,年尧来了,地位估计比这会儿要高不少,用处也会大很多。

可现在,巫神之战,楚人被打得元气大伤,就是西线战场上,陈仙霸与天天俩小子,硬是各带一支骑兵,将那谢渚阳给啃了个遍体鳞伤。

虽说没能成功截杀下谢渚阳,但谢家军的主力,基本都交代了。

放眼如今整个楚国,不是不能集结出兵马,甚至也能再鼓噪起大军,可这种程度的大军,真就和野人仆从兵没什么两样了,在雪原上,王府的军队,三千能追着两万野人兵跑。

短期内,在正面战场上,楚人已经失去了制造威胁的能力。

所以,在战场上已经解决了主要矛盾的前提下,细枝末节什么的,自然也就可以去看淡。

“末将这次打算去见楚国皇帝陛下,劝他自降国格。”

瞎子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年尧觉得仗打完了,自己没机会立功去回京换取所得,所以不得不铤而走险,想要去完成那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瞎子最擅看人,年尧不是那种遇到事情就容易走极端的人,这样的人,也坐不到大将军的位置上。

“楚皇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除了皇位和这个名义上的国家,你认为凭什么可以让他可以选择放下此时仅存的尊严么?”瞎子问道。

年尧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道:

“先生这话的意思是,破罐子破摔都不怕了,还会在意什么,对么?”

瞎子点点头,道:“对。”

“其实从燕京出发时,末将也未曾料到摄政王能赢得这般痛快,楚国,能输得这般彻底。

但我清楚的是,接下来继续和楚国缠斗,并不符合现如今大燕的利益,大燕还需要巩固与发展新占领的土地新收纳的人口,再重新进行战争的积蓄,而不是在大泽深处,和楚人进行疲倦地游击与消耗。

换句话来说,从最终想要一统诸夏的角度来看,大燕现在需要的,是楚国的安定与安稳,以抽出手来,去做其他的事情,比如……乾国。

一纸和约,已经不够用了。

最好是来自楚国陛下以及整个楚国,自名义上的臣服与低头。

若是这般,

那么,在史书上,在大义上,其实已经算是完成了对整个楚国法理上的占领。”

“挑重点说。”瞎子提醒道。

“既然罐子破了,无所谓了,那我们可以给他的罐子,再补一补,再修一修,甚至,还能再往里头,倒一点酒,让它可以在晃起来时,发出点声响。

同理,若是能将条件变一变的话,末将觉得,我那老主子,兴许会同意的。”

“比如?”

“比如,让楚国向晋东摄政王府自降国格,而非向……大燕。”

———

晚上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987章 贪婪的摄政王

“口渴么?”

“不渴。”

“饿了么?”

“不饿。”

“困了么?”

“也不困。”

刚回来的剑圣坐在那里,就这么看着对自己嘘寒问暖的郑凡。

郑凡也看着他,

然后,

俩人一起笑了。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

“哎哟,你可是不知道,你不在我隔壁帐篷住着,我这是吃不香睡不好,心里压根就踏实不下来。”

剑圣则道:“回来时听说了,决战时,摄政王爷冲锋在前,引重甲铁骑冲阵,可不像是有半点吃喝不好的样子。”

“谣言,那必然是谣言;老虞你是知道的,这下面的士卒啊,就喜欢把我给神话喽,天天在那儿编故事说我这儿神勇那儿无敌的;

你在我身边时,我尚且缩在后头,更别提你不在时了,我哪儿敢呐。

莫听下面瞎说。”

“好,我待会儿就去把我儿子打一顿。”

“罢了罢了,好歹是亲卫长了,孩子也大了,给孩子留点面子。”

剑圣从郑凡手里接过了茶杯,道:

“这次碰到了一伙来历神秘的人,以前听你们提起过的那种。”

“交手了?”

剑圣摇头:“没,她们没给我这个机会,所以还不好最终确认。”

“确认无误了,这么怂的,肯定是他们。

我这儿也碰到了,他们人数似乎还不少的样子,但以炼气士居多,武夫剑客少一些。

我已经让瞎子负责去调查了。”

“嗯。”

“虽说他们怂强怂强的,

但老是在外头晃悠,我这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舒坦,能找到机会解决掉就最好解决掉,哪怕给他们剪剪枝。”

“得抓住他们痛脚才行。”

“嗯,不过目前来说,还只是小患,在大势面前,他们也蹦跶不了多高。”

“楚国这一番下来,算是完了吧?”

“就跟一个五品剑客被断了双臂一样,你说他是强者吧,他是,但你说他又能有多厉害吧,还真没多厉害了。

楚国,现在就差不离是这个状态;

毕竟,几十万精锐,可不是几十万大军,也不是几十万人口,这精锐想补回去,难喽。

没五年功夫,根本回不了气,且就算是给他五年,除非大燕内乱,否则它也咬不动人。

就是再继续打下去,有些麻烦,也有点不划算了。”

“这一场富裕仗,感觉如何?”

“舒服。”

郑凡在自己帅座上坐了下来,翘着腿,

“兵强马壮,外加后勤充足,除非主将脑子进水,否则单纯从战争层面出发,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这一轮燕楚国战,大燕在军队战斗力、后勤、将帅水平,三方面,全都稳稳压过楚人一头,最后,再辅以阳谋,就迫使楚人主动出击寻求决战。

“你越来越谦虚了。”剑圣说道。

“我以前不么?”

“还好。”

这时,刘大虎走了进来禀报道:“王爷,黄公公来辞行。”

“嗯。”

黄公公走了进来,跪下行礼;

按理说,他是奉旨监军,和一军主帅是平级,但在眼前这位面前,可不时兴这个。

“此番战事既已罢了,奴才特来向王爷辞行,好回京把这战场上的事情,说与陛下听。”

“伤势如何了?”

“奴才惶恐,这点伤竟然劳烦王爷您挂记,王爷放心,奴才皮糙肉厚,养养也就无碍了。”

“你可不能有事,下次本王出征,可还是少不得黄公公你呐。”

“奴才谢王爷厚恩赏识,奴才的这一颗心,都是王爷的,王爷以后哪天喝酒时缺小菜儿了,尽管派人来吩咐奴才,奴才马上将心窝窝挖出来剁碎了拌上香油亲自给王爷您端上来。”

郑凡笑了,道:“当年魏忠河说本王会说话来着,孤还真就信了;现在看来,孤离你们这些自宫门里出来的公公,可还是差远了啊。”

“王爷放心,奴才回去定然好好再挤兑挤兑魏忠河那老货。”

黄公公资历上和魏公公是平起平坐的,只不过差事上一直没魏忠河显贵,以前自然不敢在魏忠河面前拿大;

现在早就不一样了,几次监军军功浸润下来,等于神功护体,地位上,已经超然了;

“对了,孤这里有一封信,送予陛下。”

“奴才领命。”

黄公公上前,将信收入袖口之中,神色如常。

燕京城与奉新城与帅帐之间,本就有传信骑日夜不断奔复,却还得自己亲自传信,显然这封信不同寻常。

“王爷还有何事吩咐奴才?”

“你一路平安吧。”

黄公公重新跪伏下来:

“奴才叩谢王爷大恩,王爷,您老人家得注意身子骨,奴才回了。”

黄公公这边刚出了帅帐,梁程就走了进来,显然在之前就已经到了,在外头候着。

“主上。”

“来来来。”

郑凡站起身,自帅座走了下来,吩咐道:

“大虎,地图。”

“喏。”

刘大虎将地图在地上铺开。

“阿程,这次你没捞得着仗打,手痒不?”

“属下还好,只要主上这边打赢了即可。”

“那哪成,你辛辛苦苦地练兵这么些年,哪里能让你光下蛋不吃蛋炒饭呐。”

“呵。”

边上的剑圣忍不住笑了。

梁程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所以就笑了一下。

“你盘算盘算,咱们这里眼下能抽调出多少兵马,在稳定好局面的前提下。”

梁程看向郑凡,疑惑道:

“主上的意思是……还要继续用兵?”

“要不然呢?”

“应该不是继续打楚国。”梁程说道。

“楚国净剩骨头没肉了,再啃不光耽搁功夫,还不划算。”郑凡走到地图一侧,靴底在乾国疆域位置踩了踩,

“它最肥。”

梁程没有直接劝阻,作为将领,当主帅提出一个作战目标后,他本能地开始进入战争筹划阶段的模式中去:

“主上,后勤呢?”

“燕楚国战,我晋东自带了第一批后勤所需,许文祖那边,送了两批,前一批用了,后一批刚到,可维持大军所需到开春之后。

原本这场国战,是做好打两年的准备的,但现在不到半年就打完了。

不出意外的话,朝廷的第三批本该运往这里前线的军需,眼下应该在南门关停下了。”

郑凡左脚,踩在了南门关位置。

“战略呢?”梁程问道。

“早年,乾人靠着三边防线,可以从正面阻拦燕军南下,且就算是燕军绕过三边深入,后勤被三边卡着,根本就无从谈起,还可能被乾人消磨死。

至多像当贼一样,进屋偷抢一通,天亮前还是得出去,出去时还要担心被主人家冷不丁地来一记闷棍。

而乾国三边防线的弱点,其实就在南门关。

本来这一块儿是晋国的地盘,闻人家的势力范围,三晋之地被燕纳入版图后,南门关这一块的口子就直接开了。

可以说,乾人的三边防线,在这里就相当于是废了一半。

当初梁赵之地的乾楚联军反击,也是想着在这里把口子给堵回去,毕竟在乾人潜意识里,他们还是觉得三边防线最稳妥最可靠,怎么说,也是庇护了他们百年。

上一次我入乾,也是从这个口子进去,再南下偷了他的上京。

这一次,

我打算让你挑选十万精骑,从这片战场撤出,走晋地,过南门关,陈阳那个老小子,这次没调来,他手下,也有五万老靖南军的底子在,一并给你。

另外,我会让苟莫离把他的范城军抽调出来,翻过齐山,经梁赵之地,与你汇合。

这样一凑,你手底下就有二十万铁骑了。

若是条件允许,可以尝试把兰阳城,这座乾人东北门户给打下来,然后横切进去,不求南下,只求把三边隔绝。

另外,银浪郡那里,有大皇子与李良申所率的兵马,可以自北面施加压力。

这一次,

直接给乾人的三边,来一场肉夹馍。”

说完方略,郑凡看向梁程,问道:“有问题么?”

“很冒险。”梁程说道。

“哪方面?”郑凡问道。

“属下的二十万大军。”

“哦?”

“首先,主上说要给属下调拨的十万大军,他们刚经历过大战,还未得休整,再长途跋涉离开战场后,横跨整个晋地,出南门关,等到了兰阳城时,必然人困马乏了;

再精锐的军队这样使用,也容易散架子。

另外,这次晋地支援的兵马里,本就是以精锐为主,有些驻军虽然没有倾巢而出,但在主上的王令与朝廷的圣旨双重压迫下,给出的,也是精锐嫡系。

陈阳那里,也不例外。

所以,属下相信陈阳那里五万兵马是凑得出来的,但精锐……不大可能是了。

而且当年三国大战后,陈阳那一部老靖南军底子折损太多,虽然眼下兵员早恢复了,但绝不是主上当年所习惯所认知的那支靖南军。

毕竟,靖南王都远走这么多年了。

苟莫离的那一支,刚刚和谢渚阳在第二战场上相爱相杀了几个月,这老东西又做人情,把嫡系精锐送给了仙霸和天天去玩儿;

现在让他收拢兵马,翻山越岭到兰阳城下与我汇合,他这支兵马,还能打仗么?

所以主上给我的,不是二十万铁骑,而是……二十万疲惫之师。

而乾人当年新编练起来的新军,祖家军、孟家军、韩家军、钟家军、乐家军,当年三国之战时,可是全须全尾地撤回了乾地,并未遭遇真正的创伤,这些年,只会发展得更大。

如果我是乾人的主帅,这次应该不会一开始就选择龟缩,而是会尝试主动来打几场,毕竟上京城破时,他们不在;

单纯从军事角度来说,他们还保持着梁地之战歼灭李富胜时的心理建设上,是敢战的。

所以,属下想以疲惫之师虚张声势的话,也很难真的吓住他们。”

“你的意思是,不能打?”

梁程摇摇头,道:“打倒是可以打,毕竟乾人做梦也不会想到主上您胃口这么大,这么贪婪,刚打完楚国,立马就调头打他;

就冲这‘出其不意’四个字,其实就值得打上一场了。”

“所以嘛。”

郑凡伸手搂住梁程的肩膀,

道:

“兵强马壮时,我领军,没问题的,你可以不在;

而我刚说的那个情景嘛,就非你莫属了,没你,我还不敢这么贪呢。”

“只是属下觉得,会有些亏。”梁程沉吟道,“可以取得战果,但战果不会太大,最终结果可能还是无功而返,且消耗了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底。

我要是乾人,就对峙,三边对银浪郡,那几路野战军,就专门对着属下率领的大军。

大家最后又变成拼消耗了。

乾人的富裕之地在江南,不像楚人,是在精华之地所在的北方与咱们打仗,乾人比楚人,更持久。

僵持久了,燕地晋地,就又要过勒紧裤腰带的日子了,一切,又回到以前。

总体来讲,不划算。”

刘大虎在旁边拿着笔,仔细地做着军议记录。

剑圣则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听着。

“呵呵。”

这时,郑凡笑了笑,

靴底,先抵住问丘郡,也就是现在帅帐所在之处,再一路向西南方向下拉,绕过大泽,再绕过古越城,然后,自楚西南位置,横向内切。

梁程目光当即一凝;

“要是我,再亲率一支大军,走这条路线,仿当年年尧突袭乾国的方式,也来一场对乾国江南的突袭呢?

想想看,

乾人大军,在三边与你们紧张对峙着,而我,忽然从后面,狠狠地捅了他们一记,会出现什么情况?”

“主上,这已经不是军事层面的问题了。

楚人虽然刚刚被我们狠狠地击败,但楚国并未亡国,楚人会眼睁睁地看着您,领一路兵马,就从眼皮子底下好端端地过去么?”

“阿程,你也说了,这已经不是军事层面的问题了,所以,自然得找寻非军事层面的方法来解决。

让我那大舅哥,

在刚被我狠狠地抽了一巴掌后,

再心甘情愿地,

给我让道。”

“属下愚钝,还请主上示下。”

“再等等。”

“等?”

“主上,属下求见。”瞎子的声音,自帅帐外响起。

郑凡拍了一下手,

道:

“这不,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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