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冯芜归来

一场暴雨刚走,泥泞的官道上,一拨车队正在前行。周围还有官军护卫,巡按御史的官衔牌高高举着。

这一行,正是新任巡按御史冯西风的仪仗队伍。

“冯大人,前面便是大江的渡口,乘船过去,便是应天府的地界了。”

一路奔波,官军们也十分疲劳。

这个时代舟车劳顿不是空话。哪怕官道上,也经常坑坑洼洼,加上两轮马车的舒适度极差,许多时候赶路还不如骑马、坐轿子。

冯西风便选择了骑马。

他一路过来,饱览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提前做了许多准备。

毕竟他现在是南直隶的新任巡按御史,过几年就说不定了。

即将到渡口时,一大波人堵在渡口,都是粗布麻衣的百姓打扮。官军前去问话,很快问明了情况。

“冯大人,这些都是松州府、江宁府逃难过来的百姓,说是朝廷有奸臣‘改稻为桑’,夺走他们的田地,他们没有活路了。听说巡按御史要从这里过,便聚集过来,请大人做主。”

民间戏文里,南直隶的巡按御史,又叫“八府巡按”,属于皇帝派下来的钦差,有先斩后奏之权。

当然,实际情况差距很大,但老百姓往往信这些。

冯西风眉头一蹙。

这时候,女扮男装的冯芜骑马到冯西风跟前,说道:“爹爹,这些人绝不是普通百姓,里面有几个为首的,体格健壮,定然是在背后推波助澜的。”

原来她刚才已经神魂出壳,将前面的人查验了一遍。

冯西风当然知晓女儿的手段,随即下命令道:“去,抓那几个身形健壮的人,本官要审一审。”

他知道这是南直隶的豪绅对他的试探。

冯西风自是不手软。

官军一动手,为首的人见势不妙,连忙引起骚乱,挡住官军。

为了防止造成民乱,官军没有冯西风的命令,也不敢下狠手。

眼见为首的几人,要往江边逃走。

这时,一根根箭矢,居然不知从何处射来,射中他们的膝盖。他们登时失去了逃跑的能力。

过了一会,官军总算分开百姓,追上去,将这几人带走来见冯西风。

其实冯西风手下的官军,也不知道是谁射中的他们。

但见得冯大人胸有成竹,便知道肯定是自己人。

有人免不了心想,难道还有内厂、绣衣卫的高手暗中保护冯大人?

冯西风将中箭的人抓来,没想到这些人倒是硬气,居然统一服毒自杀。

但官军也有厉害的人物,将其中一人及时催吐,不过人也去掉半条命,如果不及时就医,大概率也活不了多久。

冯芜对冯西风道:“爹爹,我带着人过江,去丹溪翁那里,他医术通玄,应该能救下此人。”

丹溪翁是天京城一位江湖神医,脾气古怪,与冯芜颇有交情。

天京城一条偏僻的古巷。

“苏烈,你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不过往后绝不能再使用暗劲,否则活不过三年。”

“多谢丹溪先生。”应天府的捕头苏烈,上次中了林天王一掌之后,伤及脏腑,服下丹溪翁此前给的保命药丸,强撑着一口气,回到天京城寻到丹溪翁。

在他妙手回春下,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捡回了一条命。

只是往后不能再使用暗劲,一身功夫,可以说去了大半。

而且他这次没完成任务,许大人那里也颇有微词。

丹溪翁冷笑一声:“不用谢我,那林天王是要试验他自己的掌力,特意给了你一线生机。换做一般的练脏高手,那一掌化劲下去,伤及脏腑,力道绝对控制不到那般微妙的程度,你当场就得死,活不到来见我的时候。”

苏烈心有余悸道:“这人练脏之后,功夫入化,只怕过不了几年,便会是一代武道宗师。朝廷上次剿匪,放走了他,将来必成大患。”

丹溪翁嘲讽道:“这种人物,伱以为凭朝廷的剿匪官军能抓住,我看多半是人家故意要走。朝廷这次剿匪如此顺利,其中猫腻肯定不少。”

作为大夫,他不懂军事,可他懂人。

苏烈长叹一口气:“你说得对。”

他这边和丹溪翁交谈,不多时,有个捕快过来,低声耳语一番,苏烈听完之后,面如死灰。

那捕快不敢多留,说完就走。

丹溪翁耳目通灵,笑道:“不就是丢了捕头的位置吗,丧气做什么。”

苏烈苦笑连连。

说的轻巧。

这可是南直隶首府应天府的捕头,还是大虞朝的南京。

他坐在这位置上,往常南直隶多少绿林道的好汉,不敬他三分。

现在丢了捕头的位置,又功夫失去大半,往后谁高看他一眼?

想起以前那些巴结他的人,往后看他的眼神,苏烈真恨不得当日就死在林天王掌下。

“丹溪翁,帮我救个人。”一声清脆之音出现在巷子里。

丹溪翁听见,忙出去瞧,看见一个青衫少年,笑道:“算算日子,你也该跟着你父亲回来了。那琴我一直给你保管着,你空了记得再弹一首曲子给我听。”

“你把此人救下来,我给你弹三首曲子。”

青衫少年身后有人抬着一个担架,上面有个面色发黑的病人。

丹溪翁瞧了一眼,说道:“服毒自杀的?还是个死士。这人,你救了他,也未必能问出什么话。”

“我自有办法,你先救人。”

“行。”

丹溪翁便让人将担架抬进去,开始动手。

青衫少年在外面等着,打量了苏烈一眼,说道:“阁下瞧着眼熟,莫非是应天府的苏捕头?”

“女公子又是谁?”苏烈何等眼力,自然瞧出少女是女扮男装。

他现在有点心灰意懒,说话也没以往的滴水不漏,直接点出对方的身份。

“家父是新上任的巡按御史。”少女淡淡道。

“巡按御史?”苏烈想起最近官场传闻,新任的巡按御史是去年乡试第五名的举人冯西风。

当真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去年人家还是个酸秀才,今年便做了巡按御史,成为南直隶文官体系权势排名第四的巨头。

苏烈下意识拱手道:“苏某见过冯小姐。”

少女问:“苏捕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在京城,也经常看何知府给老爹写的信,知晓徐青现在是江宁府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

想着自己读史书,那些豪杰都要招揽大批人才。

见苏烈神情,猜想对方怕是遇到什么难事,下意识动了招揽之心。

反正老冯在应天府也需要帮手,等老冯离任,这人还能留给徐青用。

其实她对徐青没什么特别深的感情,不过身为灭情道的传人,总归是要动情的。

给谁动不是动,不如就找徐青试试。

而且人在红尘,许多事身不由己。以往冯西风只是秀才,她自然无所谓,现在老冯青云直上,她再拖后腿就不好了。

所以和徐青成亲,也是时势使然。

她要是拒绝此事,对身边人都不好。

灭情的功夫是入情越深,将来要抽身而出的难度越大,好处是,入情越深,将来斩断情丝,成就越大。

如果少女没有自报家门,苏烈才懒得跟她说自己的事。

不过对方的父亲是巡按御史,苏烈心里本能生出一丝期盼,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

少女听完,笑了笑:“我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丢了一个捕头的差事。堂堂大丈夫,为这点事丧气?”

“冯小姐,你们这种贵人,怎么知晓我们底层的辛苦。”

少女:“你在南直隶江湖,也算一号人物,功夫又不俗,怎么算底层。”

“在魏国公府这等人家眼里,苏某便和奴仆走狗有什么区别。我为他们魏国公府的事受了苦,至今没人来问候过。”苏烈自嘲道。

少女:“读书人有句话,天行健以自强不息。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应天府不要你,你难道不会去谋其他去处?”

苏烈:“冯小姐打算招揽我吗?可是我受了内伤,功夫废去大半,对你们父女,不见得有多少用处。”

少女:“丹溪翁没跟你说全,你这伤也不是不能痊愈,只是他做不到而已。”

“什么叫做不到,若是能找到那些灵药,让我炼制成丹,我怎么就不能治好他,问题是,他能找到吗?”丹溪翁走出来,嘟囔一声。

少女微微一笑:“不用灵药也可以,若是有练脏的高手,又精通医理,治他的伤势,能有多难?”

丹溪翁:“他就是被练脏的大高手打伤的,你问他,这辈子见过几个练脏的高手,这等人物,且不说精通医理的事,便是有,又凭什么救他?你说的轻巧,那你找一个给我看看?”

少女:“我现在自然是找不到的,不过我父亲那边说不定有机会认识。”

她虽然口中这么说,心中却想到,徐青很会交朋友,说不定以后会认识这种人物,反正先将人骗来再说。

她看重的不光是苏烈的本事,更是因为此人当了许多年应天府的捕头,熟知南直隶江湖和官场上的事,对老冯来说,着实大有用处。

恰好对方落魄。

这叫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苏烈不免心中一动,主要是他现在被应天府免了差事,如果不迅速找个新靠山,以往那些带点灰色的产业也怕是保不住了。

应天府可是不缺落井下石的人。

“冯小姐,若是你们父女不嫌弃在下无能,在下愿意为冯大人效劳,只是你父亲那边……”

“这点事,我能做主。”

“苏某拜见小姐。”苏烈也不再犹豫。

他现在是落汤鸡,能找个新靠山就不错了。至于此举到底有没有风险。对于他这种半个江湖人来说,风险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机会。

底层武夫要出头,得拼命抓住任何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才行。

何况为了子孙后代,也得拼一拼。

丹溪翁摇头,走到旁边的琴房去,悠悠吟道:“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横吹隔陇闻。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

苏烈明白丹溪翁这是嘲讽他,脸皮一红,倒是没反驳。

他心里却想着,说得再好听,终南隐士也不会去当牧童。

当隐士还不是为了做官!

少女没管丹溪翁念的诗,心里想着,啥时候让徐青给自己作一首诗词。这小子要是不用心,那肯定是不在乎自己,自己也不用为他操太多心。

她随后叫上苏烈,走进屋子,见那人醒转,双眼好似漩涡一般,对着那人问话。

那人自杀不成,一下子心气泄了许多,再被少女的迷魂法镇住,很快少女问啥,他就回答什么。

少女一边问,一边叫苏烈记录,还让苏烈也帮忙问事情。

毕竟是个老刑名,肯定比她专业。

苏烈这参与进来,问出许多事,心里多少有些后悔了,但现在他是骑虎难下。

这也是少女的用意。

管你有多少忠心,先拉下水再说。

史书里,这类事讲得很明白。

一条船上的人,才是最可靠的。

苏烈自己做了记录,白纸黑字,想赖都赖不掉。而且他也看出,少女非同寻常。光是这迷魂法,便见得手段。

而且人家父亲是巡按御史,背后有皇权支持。若是此番他跟着立功,能借此混进绣衣卫、内厂,那也不用怕被报复了。

他现在是上了船,只能安慰自己。并且心里也隐隐松了口气。少女能让他参与进这种机密事,至少不是拿他当炮灰用。

“小姐,这人接下来带到哪里去?”

“带去官驿。”

“唯。”苏烈迅速进入角色。

参与进这种大事,他感觉自己又有活力了。

少女有巡按御史的腰牌,去了驿站之后,直接占了最好的院子。

苏烈则是在少女吩咐下,开始串联自己的老部下。

趁着现在天京城的大小人物,都跑去迎接巡按御史,少女需要借这个机会,多搜集一些信息出来。

“我搞这些事的能力,到底不如徐青。算了,先去舅舅家。”

她留了信,然后径自去了周提学的宅子。

她在应天府住了好几个月,对城里颇为熟悉。

因为周宅的仆人,都是太苍周氏的家生子,以前也是伺候或者见过冯芜母亲的,故而纷纷来向冯芜见礼。

冯芜便从管家那里,听说徐青也住在这里,心中一动。

她到底是女儿家,不好直接过去见面,因此吩咐一个婢女,过去问徐青讨要一首诗词。自己则是留着和周提学纳的姨娘闲聊。

徐青因为要在周提学这里躲避武定侯、赵太监,所以没直接走人,而是住下来。反正他之前也住过,这次还是上回的院子,住起来心安理得。

徐青观想出“金刚铃”之后,参悟般若智慧,逐渐地触摸到了练脏的玄妙。

他只觉得,自己距离练脏的境界仅剩下一层窗户纸。

徐青不着急。

因为练脏除了参悟境界之外,也需要灵药将药力渗透进脏腑中,方能完成蜕变。

不过没有境界,光有灵药是肯定不行的。

反之亦然。

好处是,呆在应天府,他的玄天观想法在东方苍龙七脉之首的“角脉”停滞的进度,再度有所进展。

距离打通也不远了。

“应天府的龙脉,对我温养紫微星,打通东方苍龙七脉果真大有好处。”周提学的官宅,还不是应天府龙脉最好的位置。

最好的位置在旧皇城,也称台城。如今没人敢进去住,处于半荒废的状态。

其次便是魏国公府为首的权贵所居住的乌衣巷。

自八王之乱后,五马过江以来,乌衣巷便是顶级权贵居住的地方。

“周宅虽然龙气相对稀少,不过也足够助我在数日内打通角脉了。”

这是徐青打通的第一条普通隐脉,他还是很好奇打通之后,有什么效果的。

周提学考虑到影响问题,没让徐青去给冯西风接风,这是私事,没必要和公事混在一起。

他觉得徐青和冯西风父女见面,还是等到冯西风忙完应酬之后再说。

只是周提学没想到,冯芜不按常理出牌,私自到了周宅。

这时周提学已经去码头接风了。

冯芜派人过来找徐青要诗词,徐青也感应到周宅的动静,神魂出壳观察了一下,知晓是冯芜来了。

他对此,也是静观其变,没有过去见面。

毕竟大庭广众下过去,容易惹人看笑话。

镇守太监的官衙。

“老爷,这古董字画还送不送?”赵太监手下的管事向他询问。

赵太监本来想拉着徐青去吃一顿酒,套套话,顺便攀扯一下关系,没想到却被周提学拉走。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周提学可是冯西风的大舅哥,老赵现在不太想招惹,而且周提学是学政,找一个秀才生员说公事,那是天经地义的,谁也不能拦。

这两日,赵太监找了许多机会,都没见到徐青。

人都没见到,准备的古董字画自然不好先送过去。

恰逢巡按御史的仪仗到了码头。

赵太监心思一动,既然徐青这边找不到机会送礼,干脆直接送到驿站去。他越想觉得越妙,“大家都是天子派到南直隶的耳目,你要是退了我的礼物,我在陛下那里自然可以说,这些文官瞧不起他这种阉人。”

如此一来,冯西风要是弹劾他,在陛下那里也是先入为主,觉得冯西风多少带点私人恩怨了。

“把里面的精品挑出来,送到驿站去。”赵太监于是吩咐道。

管事又问:“里面有一幅盐商送来的明王佛像,听说是方阁老都鉴赏过的绝妙精品,老爷,这画也要送过去吗?”

赵太监淡淡道:“送礼自然是要挑好的送,既然方阁老都称赞过,定然很符合他们这些读书人的胃口,一并送过去便是。”

“诺。”

(本章完)

第114章 打通苍龙角脉

徐青在周宅的客院见了周宅的婢女,得知冯芜要他写一首诗词。

还没成亲呢,让写就写啊。

既然人家要,不给也不好。

徐青琢磨了一下,决定开抄。

他取出文房四宝,挥毫落笔,信笺纸浮现了七个字。

字体是莫得感情的馆阁体。

练馆阁体是科考的一部分,徐青作为职业选手,很有素养,不放过任何一个练习馆阁体的机会。

功夫在诗外……哦,不对,功夫在日常细节里。

周氏的婢子都是专门训练过,不说有秀才的学问,起码还是有点文学素养,看了纸上七个字,不由着迷。

徐青咳嗽一声,“拿回去交给你们表小姐。”

小婢子惊讶道:“下面呢,没啦?”

徐青:“时间太短,就这一句。”

小婢子小心翼翼道:“表小姐没说什么时候给她,要不姑……徐三元再琢磨琢磨?”

徐青:“你教我做事啊?”

小婢子是个本本分分的老实姑娘,见准表姑爷发了脾气,只能委委屈屈地告辞退下。

“下面呢?”冯芜一脸狐疑地看着小婢女。

“表姑爷说‘时间太短,就这一句’。”小婢女吓得一哆嗦,原封不动地拿徐青的话回表小姐。

冯芜俏脸微红,啐了一口,“呸,什么表姑爷。”

她倒是没责怪小婢女,又吩咐她退下。小婢女如蒙大赦,赶紧离开。

冯芜拿起信笺,瞧着七个没有感情色彩的馆阁体,轻轻低语:

“人生若只如初见。”

要说徐青心里没她,怎么能做出这么妙的句子,若是心里有她,怎么下面没了呢?

冯芜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件事,连晚饭都只是草草吃了几口。到了夜里,她心里琢磨着,

“不行,我得问他后面的诗句是什么。”

她干脆神魂出壳,飘到徐青的客院。

“啊!”

一股灼热不已的气息扑魂而至,吓出冯芜的魂吟。

徐青同样神魂出壳,没好气地看向冯芜的神魂。

还好他发现得快,及时收手,不然把女师父的神魂打散,岂不是欺师灭祖了!

“你的武道,怎么练到这地步了。”冯芜依旧心有余悸,她差点被未婚夫打散神魂。真要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知道灭情道历代祖师会不会被气活过来。

灭情道最狠的祖师,也没杀过情人呢。

她要是被情人反杀,这叫啥?

逆练灭情天书?

好吧,最狠的祖师把情人制成了情奴,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也挺变态的。

“神魂也比伱强。”

“你……好徒弟,你要欺师灭祖?”

徐青心中腹诽:“骑还差不多。”

可怜他徐公明,这一世还是童子鸡。幸好有梧桐老树配合他进入阴阳协调的状态。若不然,徐青的血气阳刚长期没有疏导,肯定会出问题。

因为神魂状态下,情绪很难掩藏。

冯芜体会到了徐青情绪的微妙变化,禁不住啐道:“想什么呢。”

“你这半夜来找我做什么?”徐青连忙转移话题。

许久未见,师徒二人本来有点生疏。

这么阴差阳错一闹,反而打消生分。

该说不说,冯芜很喜欢和徐青相处的状态。从根子里来看,徐青和冯西风,皆是不拘俗礼的人,所以冯芜和徐青见面,没有什么不自然的感觉。

修炼灭情天书的人,在最后慧剑斩情丝前,实际上情感比常人更加丰富细腻。

若是一开始便讲究道家的“十二少”,清心寡欲,浑如冰雪仙子,并不会在灭情天书上有所成就。

“人生若只如初见,下面呢?”冯芜想起来意,直接询问。

“那是我从古文里摘抄出来的,就这一句合适。”

“哪里的古文,我怎么没读过?”冯芜有些不舒服,她又不考科举,本身也是过目不忘的,闲杂书一样没少看。如此妙句,她若是看过听过,绝不可能没有印象。

“世间文字,浩如烟海,你没读过的不是多了去。我考你一考,流波将月去,下一句是什么?”

“隋炀帝的诗嘛,‘潮水带星来’。这昏君的文采是有的,而且此诗不算冷僻。”冯芜侃侃而谈,忽然想到什么,骂道:“你还想齐人之福啊。”

原来这诗最后一句是“湘水值二妃”,取娥皇女英的典故。

徐青大呼冤枉,他还真没这样想。不过紫微星的命格,没学黄帝御女三千已经算是很克制了。

冯芜想到自己修的“灭情天书”,迟早要脱身红尘里,念头一转,“我舅舅的表妹,生得国色天香,你要是告诉我‘人生只如初见’的下一句,等你考中状元,娶她当平妻也不是不行。”

大虞律其实是不认平妻的,民间的平妻,在律法上,依旧是妾。当然,也有兼祧两房,各房一妻,除开律法而言,基本算是平等的。

不过对于掌权者而言,这些俗礼都不算事,历史上还有并立五个皇后的。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既然咱们都修炼神魂,不如交流交流?”徐青心想来都来了,不好好学习一下,也是浪费。

他其实颇有些求知癖。

而且修炼之道,闭门造车总归是不好的。

只是神魂一道的修炼,他能交流的人很少。

既然冯芜是此道高手,不如趁机交流一番。何况有共同爱好,方便培养感情。

“我的修炼之法,你确定想知晓?”

“有什么问题吗?”

“我担心你知晓之后,睡不着觉。”

“你这么说,我更好奇了。”

冯芜见徐青非要问,倒是没打算隐瞒。若是连这点坦诚都做不到,也不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了。

徐青听了冯芜的大致修行理念,想到前世读小说里,那些魔门断红尘的手段,譬如收个弟子,为了让其没有亲情羁绊,直接把人全家杀了……

“你这斩情丝,不会直接把我……”

冯芜不屑一笑:“杀情人那是下乘的手段,我熟读儒释道经典,自然知晓何为道法自然、天人合一、无法无念。岂不闻南华经有言‘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注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佛宗也有云,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上乘之境,终究知晓,世不可避,如鱼之在水。这世上,可不只是你徐公明一个人是修行奇才。”

徐青听了少女一席话,心想:“你能说出这番话,确实是修行奇才。我可不是……”

他有自知之明,没有青铜镜以及诸多机缘,他大概率是不如少女天生慧根的。

只是世间良才美玉,终归是要经历磨砺雕琢才能成器。

尘世苦海经历塑造的人,更能经得起风吹雨打的考验。

所以不经磨难,不历苦海,不足以成如来。

他说道:“徒儿谨受教。”

冯芜忍不住一笑,“你这人,不要老是逗我笑。”她复又一本正经,“情绪起起伏伏,对神魂修炼不好。”

“风平浪静,风高浪急,黑水湖始终是黑水湖。”徐青微微一笑。

“算你说得对,你是真不想告诉我下一句吗?”冯芜回归正题,其实她已经不在意后面的话了。

徐青也清楚,跟女孩子聊天,话题不重要,有趣就行,不必顺着她说,有时候胡乱打岔,反而让人觉得新鲜。

男人则不一样,聊天时,往往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等我考中解元,剩下的内容,全部写给你瞧。”

“那也行,不过,你真有这么大的把握?”

“冯先生能帮帮忙,自然是更好的。”

“噗。”

两人又神魂交流说笑一会儿,然后冯芜离去。

回到闺房里,冯芜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干脆在房间里,练起八卦掌。好一会,心神平息下来。

少女随后酣然入梦,梦里出现了女驸马的片段,

“为救徐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梦里,徐青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关进天牢里……

说起来,她修炼以来,许久未曾做梦过。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徐青许久没有和人聊天这么高兴了。

同样也睡不着。

于是起来写字,宁静心神。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徐青目光悠悠,望着窗外明月。他说到底,还是烦心事有些过多了。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也不好。

徐青心情放松下来,在院子里仰观明月。

月明星稀,东方苍龙七宿的角宿,却烨烨生辉。

徐青盯着苍龙角宿,恍然失神。

此时,地底龙气翻翻滚滚,一丝丝地涌进徐青的神魂里。

豁然间,识海中,紫微星旁边苍龙七宿的角宿点亮。

神魂隐脉中,苍龙角宿一脉,由此贯通。

如水到渠成,浑无半分窒碍。

徐青心中泛起丝丝欣喜之意。

打通苍龙角宿,虽然没有紫微星那样厉害的本命神通补天劫手出现,却可以修炼苍龙角宿的道术。

徐青回到房中,识海中角宿大亮,有奇妙的道术之力滋生,覆盖桃木剑的剑身。

于是,渐渐地桃木剑剑身上,多了一层无形有质的角膜。

这是苍龙角宿的道术,能角质化法器,使其多一层保护膜,来应对外来攻击。

如果当日莲花教大长老在桃木剑上附着一层苍龙角膜,也不会被林天王将桃木剑轰出裂纹来。

因为林天王那一拳,桃木剑比在白长老手中时,已经受损了一些。

徐青对此,也没有太多的办法。

若是遇见厉害人物,桃木剑身上的裂纹,便是这件法器的破绽,容易被人抓住。

现在有角膜保护,防护性提升了一些。

如果能打通整个苍龙角宿,在玄天观想法里,便有一门防御性的道术可以修行,那就是紫皇龙铠。

这是紫微星作为本命星专有的苍龙神通,连玄天道人也没修炼过。

玄天道人修炼的是玄武道铠。

这两门神通,皆是以保护神魂为主。

但紫皇龙铠,还带有不俗的攻击力。只是相比玄武道铠,在绝对防御力上,有些许不如。

此外,紫皇龙铠,还能增强神魂的灵活性,这又是玄武道铠所不具备的优点。

不过,要修炼紫皇龙铠。起码得有显形级别的神魂底蕴。

有了老冯转移目光,徐青不用再躲着武定侯、赵太监等人。

第二天,徐青一大早回到自己在应天府的住宅。

“公子,这是吴大人留下的信。”

徐青心想,老吴这巡按御史一卸任,人走茶凉也太明显了,应天府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徐青没有去送,不过命苏怜卿给老吴准备了满满当当,两大箱土特产。

徐青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串名单,乃是老吴在任期间,摸清楚的一些南直隶各府各家豪绅之间的人脉关系。

比如谁家和谁家有师生之谊,或者亲戚关系……

其实按理说,这些人脉信息,应该直接给下一任巡按御史用。

吴巡按为了徐青考虑,故意留着此信,让徐青交给冯西风,算是给未来老岳父的聘礼。

吴大人务实不行,务虚绝对是一把好手。

其中有几个重点名字,乃是吴大人同一个战壕结交出来的好友,但明面上和吴大人往来甚少。

徐青明白,这几人都是潜在盟友。

能够陪他打顺风局。

至于逆风局?

在官场上,怕是首辅都找不出几个能陪他打逆风局的。

权力面前,亲父子反目的都不少呢。

徐青在信中内容反复琢磨,直到心中有数,才收起来。他不急着交给冯西风。

好东西要在恰当时候送出去,方可体现出其价值来。

徐青旋即对苏怜卿说了和周提学商议的事。

“此事明面上由严山来组织,私下里,你须得将社员们的态度调查清楚,另外,岭南方面,莲花教的底子要重新搭建起来。不过,不能再用莲花教的名义。我打算对莲花教进行改组,重新换个名字。”

“因为岭南起义的事,如今莲花教的名字确实树大招风,改个名字正好。不知公子打算改什么名字?”

“红花白莲是一家,往后便叫红花会吧。”徐青缓缓开口。

经过这些日子对莲花教原本势力的消化,徐青和苏怜卿已经在莲花教掌握了真正的话语权,有不安分的人也剔除掉。

现在改组,不会引起抵抗。

而且是回到岭南,重新扎下根基。

信仰方面,岭南的汉人以莲花教为主,而夷民则是禾山道以及各类本土苗巫、祭司等为主。汉夷之间的矛盾,同样十分激烈。

这也是莲花教起事失败的一大原因,底层矛盾同样十分尖锐。

苏怜卿:“那我也去?”

“不急,你先派人将架子搭起来,我过了乡试之后,再做具体部署。”

乡试在九月,距离现在也就两个月。

岭南教化之事,乃是徐青谋求“圣德”之气的一个好机会。他心里有关于此事的谋划。

其实徐青目前是不想急着会试。

若是南直隶解元身份到手,足够他施展拳脚了。

毕竟南直隶“解元”,论学历含金量,已经不输二甲进士。

此外,京城水太深,他没有把握之前,不是很想进京。比如前世有个南直隶的唐解元,进京之后,踩了一个大坑,一辈子都没爬出来。

徐青心里计较得很清楚,会试的事还早,暂时不做具体的考虑。

完全可以审时度势,再做具体行动。

势这种东西很微妙。

厉害的人物可以借助时势达成目的,而真正的棋手可以为了某个目标去造势。

两者的效果或许会差不多,本质却有区别。

这是他读史的经验,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两者相辅相成。

完全否定关键人物的作用,并不可取。

另外,苏怜卿不亲自去,也是对莲花教原本班子的一个考验,如果不合格,还能做进一步筛选。

其实这样做,会降低做事的效率。

徐青心里也清楚,忠诚和效率,往往难以兼得。

这些都是要经过实践,才能把握好分寸的。而且人心易变,还得不断总结规律。

世事如麻,犹如天道之变幻莫测。

参悟人事的过程,亦是领悟天道的过程。

人法地,地法天,不外乎如是。

苏怜卿牢牢记住徐青的吩咐,随后禀报道:“少夫人昨日收了一个属下。”

“谁?”徐青没有纠结称呼,询问道。

苏怜卿将自己得到的情报向徐青禀报一番。

“应天府的原捕头苏烈,这人被林天王重伤,然后被天京城的江湖名医丹溪翁所救……”

徐青听着苏怜卿说起此事来龙去脉。

“她一来便能掌握苏烈这么一个重要棋子,确实眼光不差。”徐青点头,说道:“我们的人不用掺合进去,不过你暗中盯着苏烈,看他到底会不会耍滑头。”

苏怜卿:“派韩护卫去怎么样?”

韩泰是练骨高手,又有苏怜卿帮他做了易容的处理,平时带着铁面具,让他去盯已经功夫大减的苏烈确实合适。

而且两人之间有过节。

徐青:“这块敛息玉符你交给韩泰,命他这些日子好生盯着苏烈,若是有急事,直接来向我通报。”

“唯。”

天京城,官驿之内。

“爹爹,这幅字画有问题。”冯芜俏脸煞白,额头冒起细密的汗珠。

“青儿,你没事吧。”冯西风连忙扶着女儿坐下,一脸愠怒,赵尽忠这老阉狗,竟然跟他玩阴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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