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尤尔的一生

“冠军”牌生物质抗辐剂项目很快上马,从审批到立项不过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

早在项目正式获批之前,尤尔便已经跟着那位叫赵飞宇的前辈来到了锦河市的研究所报道了。

正如楚光所预料的那样,他们来到的研究所,正是位于锦河市的“冠军”生物制药研究所。

也就是学院给他的那个坐标。

这时候的尤尔还是个有点木讷的小伙子,对社交不怎么擅长,一门心思完全扑在了研究上。

虽说人联时代的人均工作时间只有一小时,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岗位都是如此,具体到不同的行业是存在很大差别的。

比如科研岗位。

一天二十四小时泡在实验室里是常有的事情。

不过尤尔并不感到枯燥,也没有任何“别人都在放假而我却在上班”的焦虑,毕竟在这个年代工作已经不是生存的必要,而是自我价值的实现。

重复且枯燥的工作早就被交给了机器,即便一生都不工作也能以殷实富足的生活标准活着……这是古典时代的人们难以想象,或者只敢在影视作品里想一想的。

不常发生的事情才被称为奇迹。

也正是因此,这个无限美好的时代被冠以繁荣纪元之名,用于和过去的旧时代作为区分。

对于尤尔来说,刚一毕业就能进入世界知名企业并从事一项开创性的研究,本身便是一件有趣且充满意义的事情。

因此他几乎住在了实验室中,将一天中除了睡觉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在了自己从事的研究上。

而怀着这样研究热情的他,仅仅只是庞大研究团队中的一员。

而且只是最朴素且不起眼的一个。

当然了,虽说尤尔自己是乐在其中,但以旁观者的身份站在一边的楚光却是看的直打哈欠。

由于这家伙自从来了锦河市之后,一次也没从研究所里出去过,因此楚光也没办法在他做实验室的时候去研究所外面转转,只能在一旁干瞪眼地看着。

他能看见的画面,都是以尤尔的记忆碎片构成的。

如果是看过就忘了的东西也许可以被还原出来,但如果压根儿就没看过的东西,那就只能凭空编造了。

到后来楚光实在看的无聊,干脆把遥控器从小柒那儿抢了过来,自己动手将快进的速度跳到了一百倍,一千倍,甚至一万倍……

然后一晃眼,四年过去,年份到了2125。

楚光猛然想起来,这年似乎是三年战争的起点,于是立刻取消了快进。

而非常巧的是,就在他将时间流速调回到一倍速的同一时间,研究所正好也有了新的变化。

几名穿着军用外骨骼的士兵站在实验室的门口,一名神色严肃的军人正和这里的负责人交谈着什么。

远处的街道肉眼可见的萧条,全息屏幕上的广告被干掉了一大半,仅剩下的也都是循环播放着战况新闻以及战争动员的广告。

楚光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于是干脆回到了尤尔的旁边,此刻他正与那位叫赵飞宇的前辈交谈着。

经过四年的成长,这个小伙子已经从当初那个愣头青,成长为了一名可靠的研究员。

有那么一瞬间,楚光在他身上看到了殷方的影子。

两人其实很像。

都属于那种比较纯粹的研究员。

至少现在的他还是这样的。

“我们的实验室被收编了,现在归入中部战时研究所管辖。”

“……收编?”尤尔看了赵飞宇一眼,不解地问道,“我们这里又不是研究武器的。”

“没错,所以我们的工作也不是研究武器……而是协助陆军评估生物灾害风险以及协助救助部门研发一些低成本的药品。”

看着忧虑尤尔,赵飞宇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必担心,这其实……算是好事儿,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的需要是最先满足的,学院帮我们争取到了一大笔预算。”

在繁荣纪元,学院是一个松散的学术组织,主要由学术界的知名人士组成,性质有点儿类似于商人的商会,工人的工.会。

有人照着的感觉虽然不错,但说出这句话的赵飞宇,脸上却看不到任何高兴的神采。

战争突然爆发了。

没有任何的征兆。

听说起因是拉格朗日点的空间站观测到了来自比邻星方向的敌意行为,然而那个敌意行为究竟是什么,殖民地的人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发动的战争,却没有一个人知道。

或许这些事情只有在战争结束之后才会公开,总之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规模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尤其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战争完全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别说是新闻中,就连影视作品中都很少能看到。

当然,即便如此,人联的优势依旧很大。

靠着庞大的工业力以及人才储备和动员能力,他们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从无到有拉起了一支庞大的部队。

然而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四光年外的叛徒们一上来便使出了杀手锏,将不可名状的菌类投送到了他们的母星身上。

那是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生物。

地球的生态圈中甚至找不到类似的范本。

很显然,那是南门二上特有的异种,殖民地当局在发现它之后并没有报告给人联当局,而是将它留作了一张底牌。

这也许是一小撮人的鬼迷心窍,也许是集体的决策,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思考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黏菌的孢子和子实体在错综复杂的轨道交通中四处弥漫,八百公里外的清泉市瞬间变得不能住人。

而同样的事情不只是发生在清泉市,几乎所有大型城市都遭了殃,反倒是锦河市这种不太出名的小城市反而幸免于难。

在使用一切手段都无法阻止它继续扩大规模的情况下,当局只能选择最后的手段——

在其向其他城市群扩散之前,用万能的中子射线将其净化。

无论是从经济的角度还是从其他角度,这都是影响最小的,而且只要使用那种没有辐射残留的纯聚变氢弹,甚至连那些建筑都能保存下来。

“……简而言之,我们的工作是确定中子射线对黏菌母巢的影响,以及评估毁伤效果。他们打算设计一套能定向且稳定释放中子羽流的武器,这样甚至连爆炸都不需要,学院那边联系了一家物理研究所配合我们进行这项评估工作。”

“这种事情也需要实验吗?”尤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虽然不是核武器领域的专家,但他很清楚没有任何生物能在中子射线下幸存。

那东西会将核酸、蛋白、酶戳的千疮百孔,所有基于这些大分子而发生的生命活动都会被暂停。

有机体是绝对不可能在中子射线之下幸存的——

不对,也不一定。

这种生物其实是存在的。

尤尔猛然间想到,实验室的培养皿中,那一颗颗幽蓝色的蘑菇便有着那种神奇的魔力。

由于内心独白也是记忆的一部分,因此站在旁边的楚光不只能看见他说的话,还能看见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想法。

“有人担心核打击可能让变种黏菌发生变异,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赵飞宇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些士兵,“老实说,我也是这么判断的……对方一定知道我们会用这种手段,他们会没有准备吗?”

看着俩人的对话,楚光眼中浮起了一丝疑惑。

他没记错的话,核弹应该是战争初期就用上了,那个印着血手印的笔记中记载了当时的情况。

为何在尤尔的记忆中却不一样?

带着这样的疑惑,楚光按着快进继续看了下去。

就在一个月之后,坐在食堂用餐的尤尔从新闻上看到了清泉市上空绽放的蘑菇云。

虽然新闻的主持人说城市中的居民已经完全撤离,或者进入了避难所,但那苍白的语言不管怎么听都没什么说服力。

那是一座上亿人口的大城市。

到底得怎样才能把那儿的人全部撤出来。

而且得撤到哪里才能装下那么多人?

至少在锦河市,他没有看到一个从清泉市来的。

尤尔呆坐在椅子上,手一抖,勺子“铛”的一声掉在了餐盘里。

被那声音惊醒的他没有去捡,而是猛地推开椅子起身,快步走去了前辈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有敲便一把推开走了进去。

“什么情况?核弹?我不是还在做技术论证吗?而且为什么是核弹……”

看着全息屏幕中的新闻,赵飞宇的神色写满了凝重。

“我不知道……”

尤尔的脸上浮起一丝懊恼。

“所以我们的实验有什么意义?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浪费了一个月的时间,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参考我们的评估建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赵飞宇叹了口气,“也许……只是有人需要我们去做这件事情,好安抚茫然无措的绝大多数人。”

“比如,核弹是为了清除邪恶的生物武器,在专业人士的意见下由我们自己引爆的……这种说法听起来会不会比‘空天军的防线被殖民星的入侵部队突破’更容易接受一些?”

尤尔愣愣地说道。

“空天军的防线被突破了?”

“我瞎扯的而已,你别当真比较好。”

看着尤尔一脸呆滞的表情,赵飞宇放松的笑了笑,但脸上却没有任何放松的表情。

停顿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道。

“回到之前的问题,我认为换一种说法可能会更有利于团结,至少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正在经历一场上百年未曾经发生过的浩劫,就算要追究谁的责任也得等一切结束之后。至少现在,团结比真相更重要。”

“我希望我的推测是错的,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在这里说着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死掉了。”

说着,他伸手关掉了新闻,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

“但如果最坏的假设,我的推测是正确的……也许我们遭到的攻击并不只是生物武器。”

“你应该知道的吧?在南门二系统中,除了南门二A和南门二B这样的黄矮星,还存在着比邻星这种红矮星,它的耀斑活动释放的辐射量是太阳的数百倍……那对地球上的生物来说是致命的剂量。”

尤尔点了点头。

异星生物并不是他的专业,但殖民地的那些异种他也是略有耳闻的,总之是个相当复杂的生态系统。

如果不是突然爆发了战争,他还打算等那边条件好了点之后,申请去那儿做学术交流来着。

看着他点头,赵飞宇继续说道。

“所以在早期的推断中,天文学界根据经验推测,南门二系统中是不可能存在宜居行星的……直到后来我们的探测器确实飞到了那里,看见了那个被极光笼罩的世界,然后我们才开始去研究那个我们从未见过的生态环境。”

“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中子射线对我们来说是致命的,但对殖民地上的异种而言却并不算致命,它们本身就是在恒星耀斑频发的生态环境中进化成现在这幅样子的。”

“单纯的生物武器并不足以产生立竿见影的效果,殖民地的叛徒们或许是打算让母星变得不再宜居……那么单纯的使用生物武器是很难达到目的的。”

“合理的怀疑,在我们接到课题之前,核弹就已经引爆了,说不好它和那个黏菌哪个才是附带的赠品。”

尤尔咽了口唾沫。

“脏弹……”

“大概率是的,”赵飞宇点了下头,叹了口气说道,“对于南门二系统中的异种来说也许并不算脏,它们本来就在辐射环境下成长的,但对地球上的物种来说足够恶劣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尤尔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而是留在了心里。

他清楚困惑的不只是自己,他的前辈此刻也是一样,对那些手足同胞的反目感到困惑不解。

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就不能坐下来谈谈吗?

“总之项目变更了,我们得继续最初的那个课题,而且除了抗辐剂之外,还要增加消辐剂的研究。医疗用纳米机器人供应不上了,仿生学器官也是,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传统药物能解决我们的问题。”

尤尔抬起了头。

“这是战时研究所的命令?”

赵飞宇摇了摇头。

“不是,是学院的建议,也是研究所所长的意见……我觉得他们是对的,与其配合当局在稳定民众情绪上浪费时间,不如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只是预防还不够,我们还得消除已经造成的放射性损伤才行。”

事实上,就在新闻播出的两天后,他们便接到了中部战时研究所的命令,结束了对“中子射线对黏菌母巢影响”的研究。

就如尤尔的前辈猜测的那样,他们的研究成果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人做这件事情。

也多亏了他们的忙碌,配合媒体稳定了战区之外居民们的信心,人联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被他们的对手打垮。

虽然殖民地的突袭给母星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但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人联的赢面还是很大的。

不过尤尔还是感到了一丝气馁。

他白忙活了一个月。

早知道研究的结果从一开始就不重要,那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力气去搞?而且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意义,谁也不知道。

时间一天天过去,由于抗辐剂与消辐剂的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越来越多的物资被送到了研究所。

而最近的一次,人联陆军送来了一批氦三核燃料,足足有上千个立方,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这不是一座研究所能消耗的物资。

这或许意味着,这场战争会变成一场持久战。

看着那一罐罐核燃料,站在一旁窥屏的楚光眼馋的不行,然而奈何这只是一段记忆,就算他想要也得等把那儿的变种人解决掉才行。

总之,他把核燃料保存的位置记了下来。

到时候玩家们会去替他回收这些宝藏的。

时间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随着战争的不断扩大,地表上的生存环境也在不断地恶化,研究的阵地不得不从地上搬去了地下。

虽然楚光在尤尔这个小人物的记忆中没有看到一场真刀真枪的战斗,但从研究所外面那条街上令人窒息的氛围,以及肉眼可见的萧条,便不难感觉到前线战况的惨烈。

可惜的是,在转入地下研究设施之后,尤尔便再也没有出去过,外面的信息一下子就被切断了。

一开始还有新闻可以看,后来连新闻都没有了,只有定期送来物资的人偶尔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

其实,倒不是有人把他关在这儿不让他出去,电梯一直有人进进出出,这儿的研究员随时可以进出自由。

只不过看到那一张张沉重的面孔,再想到外面呼啸的寒风和放射尘,整个一幅世界末日的景象……

就没人想出去了。

大多数人还是想保留一些关于那个时代的美好印象的。

而且与其去面对已经毁灭的世界,不如将精力消耗在手边的工作上,至少他们脚下的工作环境还是相对不错的,物资的供应也是优先得到了满足,忙碌中甚至还能喝上一杯仿生人美女泡上的咖啡。

然而工作总有做完的一天。

在无数人的努力下,消辐剂和抗辐剂的最终产品终于研发完成,而且简化了配方和生产流程——即使是条件简陋的避难安置点也能利用有限的设备和资源生产。

耐人寻味的是,当初这个项目是冠军集团为了发一笔财而立的,然而谁也没想到在他们大赚一笔之前,信用点这种东西本身已经失去了意义。

在大多数人都不能保证明天自己还活着的情况下,信用便成了一件无厘头的事情。

消辐剂和抗辐剂的配方公开给了各个聚居地免费使用,研究所里的研究员们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送物资的人带来了一条好消息,这场持续了快三年的大战终于要结束了。

据说在前线部队的奋战下,殖民地的守军节节败退,最后的抵抗已经是强弩之末。

这条消息毫无疑问是三年来最好的一条消息,实验室里的气氛热闹的就像过节。

虽然此刻楚光很想告诉他们,伱们高兴的还太早了,三年战争之后便是长达两个世纪、且至今仍未看到结束征兆的废土纪元。

文明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衰退到一个混乱的时代,和那两个世纪的黑暗相比,这短短三年的煎熬根本不算什么。

至少还有漂亮的仿生人小姐姐帮他们端茶倒水,至少送来的物资也从来都没断过。

但想必就算自己能和这些正在兴头上的人们交流,恐怕他们也不会相信自己说的话吧。

实验室里开起了庆祝的派对,不那么合群的尤尔则是按捺不住地去了实验室的外面。

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大兄弟,终于再一次鼓起勇气踏上了地表。

而当他看见这个面目全非的世界,他整个人都傻掉了,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一声叹息从他身后传来。

“如你所见,我们的世界已经完蛋了。”

(本章完)

第587章 这也太极端了

死去的城市沉睡在黄灰色的晚霞之下,弥漫的放射尘模糊了夕阳。

鳞次栉比的高楼就像一座座墓碑,空洞的窗户看不见一丝生机,也看不见昔日的车来车往与闪烁霓虹。

呼出的白雾在防护服的镜面上凝成了白霜。

此刻尤尔总算明白,为何在他前往地表之前,前辈千叮万嘱他务必穿戴好防护用具,也总算是明白送来的一千立方核燃料到底是为何而准备的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

“……核冬天?”

赵飞宇看了一眼天空。

“遮住我们的不只是放射尘,还有轨道上的残骸……就在半年前,我们的太空电梯解体了,而我也是直到昨天才知道的。”

遍布在大气层边缘的放射尘以及散布在近地轨道上的残骸,遮挡了大量照射到地表的可见光。

不止如此,工业规模、能量的使用以及生产方法等等一切,也全都退回到了繁荣纪元甚至更早之前。

这并不是简单的热值加减问题,这颗星球的生态系统原本已经适应了繁荣纪元的生产活动,而现在一切又粗暴的变了回去。

没人知道当这颗星球重新适应一切得等到什么时候,尤其是在这颗星球几乎被尘埃掩埋的当口。

或许人类应该主动适应这剧烈的变化。

有趣的是,变种黏菌的生命活动没有因为辐射而受到影响,反而因为全球变冷而收缩了活动规模。

多亏如此,人联可以抽调更多的军事力量部署至前线,而这场战争也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

赵飞宇简单地讲述了他所了解的消息,以及锦河市正在发生的事情。

“人联正在计划筹建一个更高效的复兴重建机构,以期望在最短时间恢复生产,同时着手处理气候问题引发的人.道主义灾难。”

“锦河市的难民定居点将变更为聚居地,一些研究人员和工程师会协助滞留在当地、未能进入避难设施的居民展开重建工作……我们的管辖权也从中部战时研究所划归到当地管理机构了,接下来大概会做一些疾病防治、药品生产方法改良的工作。”

“虽然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儿,但这恐怕也意味着重建会成为一项以十年乃至二十年为周期的长期工作……难搞啊。”

赵飞宇笑了笑,想缓和下沉重的气氛,但看见那防护面具的背后没有一丁点儿笑意,随即也把笑容收敛了起来。

“……虽然很困难,但我还是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见尤尔依旧沉默着,他顿了顿,看向了远处说道。

“我这里有几张去未来的船票——好吧,不卖关子了,是时效期五十年的休眠舱。人联感谢我们一直以来的工作,抗辐剂的配方救了不少人,消辐剂也是……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可以去未来享福了。”

尤尔苦笑了一声。

“去了又怎样。”

赵飞宇的表情微微一滞,随即笑着说道。

“去了……不会怎么样,但五十年后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只要睡一觉所有的不愉快都结束了,你不觉得很棒吗?当然,也不都是好事儿,现在三年就是一个世代,和十几个世代之后的小伙子交流,代沟恐怕比人和狗还大——”

“你信么?”尤尔看着他,打断了他的幻想。

赵飞宇陷入了沉默。

这个问题根本不用回答。

没有人统计过战争中直接或者间接死去的人,但光是看那一栋栋废弃的高楼便不难猜到这一定是个天文数字。

回到繁荣纪元。

如果真有那么容易,避难计划中为何会存在以百年为单位进行冬眠的避难所呢?

见前辈陷入了沉默,尤尔继续问道。

“你准备怎么做?”

赵飞宇叹了口气。

“我打算留下来……”

尤尔没有说话,而是安静地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现状很糟糕,但有很多人需要我的研究,而且这个时代有我的家人、朋友,我总不能拉着所有人一起去未来。人的一生只有那么长,剩下的时间我想和他们待在一起。”

顿了顿,他看向了尤尔。

“虽然这么说有些自私,但我还是希望伱能去。”

尤尔直截了当地说道。

“因为我比较孤僻么。”

“不,不是那种原因,”赵飞宇苦笑着说道,“好吧,我实话实说吧,人联那边希望我们安排几个研究员去未来,因为如你所见,这并不是马上就能结束的危机,如果五十年后一切都结束了当然是皆大欢喜,如果没有……至少得有人带着我们继续往前走。”

尤尔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那我就替你去那个美丽的新世界看看好了。”

……

尤尔最终还是选择去了未来。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

可能是心中对五十年后的世界还存有一丝幻想,也可能纯粹是对现状感到绝望。

无论去哪个时代都好,只要不是现在。

既然未来的人们可能需要他,而现在的人们也需要一个人去未来帮帮他们的孩子。

那就去未来好了。

反正他也没有后代。

和父母之间的感情也很淡漠。

他那一代的年轻人都是如此,比起血缘、传统,更在乎自我价值的实现以及能在精神上产生共鸣的灵魂。

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他坦然地躺进了休眠舱,就和无数前往未来的远征者们一样,开始了这场有去无回的时间旅程。

然而纵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事情的发展仍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也出乎了站在一旁静静旁观着的楚光的意料。

当尤尔再次醒来,面对的并非是五十年后的废土,而是将近两个世纪之后。

“2320年……”坐在楚光肩膀上的小柒睁大了眼睛,小声惊呼了句,“也就是说……他睡了足足191年?!震惊!”

“废土纪元的191年……火炬刚从117号避难所出来不久那会儿么,”说着的时候,楚光瞟了小柒一眼,“话说你不是已经把整段记忆都看完了吗,为什么还会惊讶?”

小柒表情一僵,微妙地挪开视线看向了一旁。

“诶嘿……这样比较有氛围嘛。”

楚光:“……”

这有个锤子氛围啊……

“好啦好啦,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快结束了……呜呜呜,好想和主人再多待一会儿。”

“你不是天天都跟在我旁边么。”

“那怎么能一样!”

“有区别么。”

“当然有!一个是在外面,一个是在里面……唔,怎么形容呢?”略加思索了一会儿,小柒眼睛忽然一亮,腼腆地笑着说道,“就好像主人进入了小柒的身体……嘿嘿。”

楚光:“……?”

静止的画面继续开始流动了。

小柒擅自按下了继续播放的按钮,从休眠舱中坐起的尤尔茫然地看向四周。

和守在一旁的工作人员短暂地交谈之后,他得知自己已经睡了将近两百年,脸上的表情复杂的像是打翻了五味陈杂。

人无法履行超出自身寿命的诺言。

一群人就更不可能了。

他早该料到会是这样,但眼下的状况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五十年的冷冻期,承诺的退休金以及荣誉……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人联的消失一并烟消云散了。

他们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

诞生于这个年代的人们,将其称为废土纪元。

事实上,在人联之后还诞生了一个叫战后重建委员会的组织,他的前辈为那个组织效力过一段时间。

这座研究所的工作人员给他带来他前辈的笔记,而他在上面发现了前辈留给自己的信。

“……尤尔先生,很抱歉让你睡了这么久。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在你八十大寿的那天把你解冻,但我又想起你说过的话,你想去的是美丽的新世界,那可能还得再等等……”

“现在是2174年,废土纪元的第45个年头,至于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封信,我不确定……也许是2229年?但我希望最好是,从来没有人睡过那么久。”

“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就算替换了仿生学器官,但剩下的零件果然还是会衰老,而且最近的事情真是一团糟。五十年前那群蠢货还没打够,最近又打起来了……不出意外,战建委解散了,现在是企业、学院和军团,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

“啊,看到这些你可能会一头雾水吧。从哪开始和你解释呢……总之战建委就是战后重建委会,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为了更高效的重建而设立的机构,你可以认为它是人联的延续,因为它成功地继承了人联的所有臭毛病。当然,它也有好的地方,不过现在说这些都不重要了,最好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又一次结束了。”

“我也没想到这辈子能有幸经历两次世界末日,现在我们和奇点城的幸存者们站在一起,就是之前研究所旁边的那个难民定居点,现在已经发展的有模有样了。几天前,从东海岸逃到这里的研究人员加入了我们,我看了他们的研究……说实话,他们的想法简直堪称天马行空。”

“我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只要人还是人,就一定会无数次的重复人必然会犯下的错误……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所有问题,就只能让人变成另一种强大、长寿、聪明而且温顺的新物种,他们称其为完型生命体!机会难得,给新人类加个猫耳怎么样?哈哈,开个玩笑别当真。”

“那些家伙可真够勇敢的,竟然将不稳定的实验试剂直接用在了自己身上。不过效果意外的惊人,现在我们已经拥有了‘强健的体魄’,接下来该思考如何将更多优秀的品质刻在DNA上。”

“你可能觉得我疯了,我其实也这么觉得,但……这是身为一名研究员的我,唯一能为其他同胞们做的事情了。”

“研究的事情姑且放在一边,说点开心的事情吧,奇点城的居民们表现出的团结让我看见了希望。他们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放弃了幻想,决定做自己的救世主,冬天也有好转的迹象,或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在外面多种一些粮食了……情况乐观,也许再过五十年一切都会好起来。”

“很抱歉我擅作主张延长了你的休眠期,但请相信我是出于好意。我其实一直很愧疚,当初带着刚走入社会的你去了锦河市,结果直到末日前的最后一天你都待在实验室里。可惜过去的日子已经没法再回去了,但至少未来我希望你能活在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当面道歉,但想了想我还是决定用写信的方式把这些事情说给你。”

“我已经太老了,没法进行时间旅行,这封信可能是我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段信息。”

“祝你在新世界度过幸福的一生。”

“致我亲爱的朋友。”

“——一位选择留在过去的友人。”

将信从头看到了最后,尤尔沉默了许久,深深地吸了口气,将笔记和信一起收了起来。

现在的他,在这个世界上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他和这个世界剩下的唯一一条脐带,恐怕也只有手中的这封信,和他的前辈未完成的那个研究。

站在他的身后,一位老人轻声说道。

“你的友人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科研人员。”

尤尔转过身看向了他。

“你是……”

老人轻声说道。

“罗乾,来自117号避难所。”

听到这个名字,楚光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尤尔的表情却没有任何的变化,更没有因为避难所这个词而产生任何亲切的情绪。

隔着两百多年的时间……

哪怕语言没有任何变化,哪怕同样是人,真的还能算是同一个物种吗?

“你认识我的前辈吗?”

老人摇了摇头,但又点了点头。

“我一出生就在避难所里,前段时间才从那座牢笼里逃出来,自然不可能认识一个多世纪前的某人。”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有机会见一面的话,我想我会和他成为很要好的朋友。”

尤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罗乾轻轻地笑了笑。

“思考本身便是带有主观色彩的行为,科研更是如此,我了解了他的研究,进而了解了他这个人。”

“是么……”

看着若有所思的尤尔,罗乾缓缓开口继续说道。

“只要人还是人,就一定会重复同样的错误……我们无比认同他的观点,这一路上我们见过了太多无可救药的愚蠢,要么是生吞活剥的吃人,要么是变着法子吃人。”

尤尔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惊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外面已经变成这样了么。”

他一点儿也不奇怪。

倒不如说,当他得知现在已经是两百年后的时候,他对外面的状况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罗乾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我们不想悲观的认为这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诅咒,但我和我那些一起同行的伙伴们大多也累了。”

“从离开避难所之后,我们便一直在寻找能孵化出奇迹的种子,第一站是巨石城,然后又是其他的聚居地……然而我们走了八百多公里,哪怕一丁点儿希望的影子也没有看到,反而失去了不少优秀的人。”

“奇点城是最后一站,我们约定好如果这里也不行的话,就放弃了。”

尤尔问道。

“那你们放弃了吗?”

罗乾笑了笑说。

“差点儿吧……看到那些绿皮怪物的时候我们已经放弃了,就算那些老祭司们还留有一丁点儿人类的良知和对知识的尊重,单独放走了我们,也改变不了他们堕落的事实。”

“研究所的外面是食人鬼……”尤尔看向了手中的信封,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说……前辈的研究失败了吗?”

不知为何。

他的心中并没有任何遗憾,反而……有些高兴。

如此一来,他赌上人生做出的选择便不算毫无意义,这里虽然不是美丽的新世界,但至少还有他能做的事情。

就像现在。

这个“意义”就握在他的手心。

“我认为不能算失败,只是没有完成,”罗乾继续说道,“他给新人类塑造了强健的体魄,但也在他们的基因中埋下了暴力的种子,他打算在未来解决这个问题,但可惜这枚种子在他解决问题之前就发芽了……如果我们早点醒来,早点的遇到他就好了。”

“那个握着钥匙的胆小鬼,总劝说我们再等等,让我们去相信一个连自己都拯救不了的人联,就好像只要我们按部就班地遵守命令,把一切交给我们的孩子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一样。”

“然后我们眼睁睁地看着火苗一点点熄灭,直到漫无边际的长夜将这片大地吞噬,就算去再远的地方也不可能会有奇迹出现……无论是数光年外,还是数十年以后。”

说到这儿的时候,罗乾看向了尤尔。

“我们打算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旅行,继续他的研究,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完成那个未完成的完型生命体么?”尤尔思忖了片刻,干脆地说道,“明白了,我会帮忙的。”

罗乾惊讶地看着他,随即皱纹纵横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容。

将笑容收起,他郑重地伸出了右手。

“感谢你的加入,通往新世界的船上又多了一位优秀的船员。”

“不客气。”

尤尔握住他的右手,晃了晃。

“我的想法和你们一样,如果睡了两百多年都等不来新世界,再等两百年也是一样。”

“如果必须由我来做这艘船的船桨,我会去做的。”

这次握手之后,罗乾便和尤尔作别,跟着火炬的其他人去往了南方。火炬和当地的变种人达成了协议,“冠军”生物制药会帮他们研究让变种人更强的义体,而变种人则需要履行协助他们实验的义务。

奇部落的老祭司们都是奇点城的幸存者变的,由他们领导的始祖派对于知识和学者有着超乎寻常的尊重,而这也是从奇点城延续下来的传统之一——很久以前有一群技术人员帮助过他们。

世俗派的新生代变种人们虽然迷信着聪明人的脑花更好吃,但在见识了改造义体的强大之后,也是罕见的和始祖派的老家伙们达成了共识——至少不吃那些研究人员。

实验有条不紊的继续进行。

当罗乾再次回来,已经是19年后——也就是2339年,废土纪元的210年,楚光醒来之前的前一年。

感慨着这时间的沧桑,楚光忽然叹了口气。

肘尖撑着膝盖,坐在他肩膀上的小柒侧过脸看向了他。

“怎么啦主人?”

楚光言简意赅地说道。

“没什么,只是有点儿感慨,居然在一个小人物的记忆中看见了这片土地的沧海桑田。”

画面继续流动了。

这一次会面,罗乾已经将思维上传到了电路板,而会面的地点也从现实中变成了存在于虚拟世界的“圣域”。

与此同时,罗乾还带来新的消息。

他们已经在南边建立了由火炬教会统治的神权国度。

在“圣域”的统治下,人们不必在为无意义的事情争吵,所有人都全心全意地成为了这艘通往新世界的船上的划桨。

不止如此,他还带来了南边实验室取得的重大研究成果——一种名为纳果的真菌生物。

“在心灵干涉装置和纳果的作用下,我们成功在一个行省的范围实现了没有纷争的乌托邦。”

尤尔随口问道。

“那完型生命体的项目呢?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罗乾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当然得继续,旧人类的乌托邦只是阶段性的成果,确保我们的实验不会受到阻挠。”

“而我们最终要抵达的彼岸,是无需借助纳果与心灵干涉便能实现的和谐与共荣,这便意味着我们必须摆脱拘束我们灵魂的躯壳,成为一种比人类更高等的生物。”

尤尔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那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罗乾继续说道。

“解决纳果在低温干燥环境下难以生存的问题,我们需要把它散播到更远的地方,而不是仅仅只在海涯行省的地界上。”

“我会给你提供一些样品……现在的情况不同以往了,周围的幸存者聚居地慢慢地都会加入我们。对了,从现在开始,你是教会的使徒,而已经进入圣域的我是先行者。”

“我对念经不感兴趣,这会占用我宝贵的研究时间。”尤尔不耐烦地说道。

他最讨厌的就是政治。

他并不需要什么政治权利,他只想纯粹的做他认为值得的事情。

然而讽刺的是,他这一生似乎都没有摆脱掉这个束缚,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就随着脚下的小船一起沉浮。

不过所幸的是,这位新的上司很了解他。

罗乾哈哈地笑了起来,和蔼地说道。

“放心,只是名义上而已,这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有了这层身份,我们的计划会顺利很多,整个教区内所有聚居地都会配合你的实验。”

“不管是怎么样的实验。”

这一次,尤尔的脸上终于浮起了感兴趣的表情。

“听起来有点意思……”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为何他们会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去做好每一件事儿,而是因为他们选错了方法,试图用人的办法从物质的层面去重建他们的文明。

这个思路或许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繁荣纪元是人联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个例,而正因为它不常有,所以会被称之为奇迹。

用人的方法重建天国,大概率会把人犯的错误再犯一遍。

但神却不同。

用神性代替人性,便不会犯下人的错误。

当然,他很清楚这条路上一定布满了荆棘,会有人因此而死去,但就算不这么做就能少死一些人吗?

或许死的更多。

与其让那些愚昧的家伙为了毫无意义的事情死去,倒不如让他们死的有意义些。

尤尔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我明白了,交给我好了……对了,等再过些年,我也追随你们去那个圣域吧。”

罗乾和蔼地笑着,点了点头。

“欢迎。”

尤尔微微颔首,退出了圣域。

俯视着他内心的独白,站在一旁的楚光轻轻叹了气。

“这也太极端了。”

……

松果木农庄,赵府庄园的别馆。

抱着机枪的戒烟打了个哈欠。

“我们得在这儿守到什么时候?”

刚下线去官网论坛窥屏回来的方长随口说道。

“地精兵团那边好像把所有活儿都包了,变种人的援军大概是来不了了,今晚应该会很安静,不过也别掉以轻心。”

戒烟一脸难受地说道。

“靠!这狗东西连口汤都不给留的吗?”

杀人之匕头一抬。

“嗯?谁在叫我兄弟?”

好狗:“%¥#@!”

缩在火堆旁边取暖的小羊,将小手伸向了火堆,用掌心和指尖探索着那温暖的轮廓,自娱自乐地寻找着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烫的边缘。

火焰将她的脸照的红扑扑的。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

那些穿着盔甲的大哥哥们都是很好的人,不但把坏人赶走了,把茵茵和大伙儿们治好了,还给了她几块很香很甜的巧克力。

别馆中尸体已经被清理掉了,虽然墙上地上的血迹吓人了点,但看多了也就那样了。

她现在很安全。

比任何时候都安全。

茵茵坐在她的旁边,身上裹着一件毛毯,醒来之后便一动不动地坐着,谁和她说话都没有反应。

小羊替她把巧克力收下了,没有吃,都给她留着。

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这时,那个身材高挑的姐姐走了过来。

看了一眼缩成一团、两眼无神的茵茵,陈雨桐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关切和担心,看向小羊问道。

“她好点了吗?”

小羊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茵茵忽然把头抬了起来。

“爸爸……”

“嗯?”

虽然没听清楚这小姑娘在说什么,但看到她终于有了反应,陈雨桐立刻蹲在了她的旁边。

“你现在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茵茵摇了摇头,继续看向了陈雨桐,小声地说道。

“我的爸爸……他还好吗。”

陈雨桐陷入了沉默。

从这位姐姐的表情隐约猜到了些什么,茵茵的眼中渗出了泪水,用颤抖的声音继续问道。

“那……哥哥呢?姐姐……还有管家他们。”

那沉默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豆大的泪水从脸颊上落下,她抱紧了自己膝盖,不住地抽泣着。

“……为什么。”

小羊摸了摸她的头,小声说道。

“别难过了……”

眼眶盈满泪水的茵茵咬紧了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朋友。

她想过帮她离开这座牢笼,但那是出于同情、怜悯或者说善良,而从没想过是以这样的方式。

父亲不在了……

她以后该怎么办?

隐约看懂了茵茵眼神中的担忧,小羊小声地安慰说道。

“……那个,虽然我们家可能没有这么大的房子,但应该也挺大的,我会求求我的爸爸照顾你的。”

茵茵看向了她。

那冰冷的眼神让小羊一瞬间觉得眼前的朋友忽然变得好陌生,陌生的甚至让她感到了一丝害怕。

“你现在很得意是不是……你终于自由了。”

小羊错愕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茵茵显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迁怒于小羊。

明明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不过茵茵并不想为此道歉,将脖子扭向了一旁。

看着这个闹别扭的孩子,陈雨桐叹了口气。

老实说。

这个聚居地会变成这样,她的父亲至少有九成以上的责任,而且说是咎由自取一点儿都不过分。

他已经拥有了绝对的权力,但还想拥有更多,而这时候刚好有人把一个很香的饵抛到了他的面前。

对于自己的能力有着近乎傲慢的自信,他几乎毫不犹豫地便咬钩了,甚至还幻想着用手中的筹码和千里之外的教会勾心斗角。

却没想到人家甚至没把他当成人,在实验日志上甚至都不配留下一个名字,只有一行潦草的编号。

但是……

她还是没法不同情这个孩子。

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陈雨桐轻声说道。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这与我们的努力和选择其实没什么关系,就算你们今天没有误入那个地下室,就算你什么也没有做,今晚的事情一样会发生。”

“我不知道这么说是否能让你的心里好受一点,但……至少不要为难自己或者身边的人,你们都是受害者,应该为此负责的不是你们。你的朋友很勇敢的救下了你,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对她说声谢谢。”

说着的时候,陈雨桐看向了小羊,柔声说道。

“可以跟姐姐过来一下吗?我可能需要你帮忙。”

小羊担心地看了一眼侧过脸不说话的茵茵,虽然不想把她留在一边,但还是懂事儿地点了点头。

“嗯……我会帮忙的。”

陈雨桐弯了弯嘴角,撑着膝盖起身。

“跟我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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