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嫁人

杨锐睡了一天一夜,又陪着父母拜访各家亲戚和邻居,以感谢对方的光临,顺便帮老爹老妈再刷一次荣誉感。

现在炫耀的效果比之后好,因为此时分数线还没出来,除了状元以外,其他人想炫耀都没资格。

事实上,就全国范围来说,目前知道自己分数的高考生也没有几个。招生办通常都会公布最高分,但是否公布获得最高分的人的姓名,是招生办自己来决定的。

杨锐也是因为分数太高,才被记者问出了姓名。同在河东省的文科状元就没有这个待遇了,记者们不关心这样一个“普通”的分数,省招办也没有要泄露的意思,以至于河东省内,目前只有杨家的能大喇喇的搞庆功仪式。

两天后,当杨锐觉得可以轻松下来的时候,又不得不前往省城平江,在外公段洪昇同志的指导下,进行新一轮的庆祝活动。

段家在平江搞的排场没有杨家大,场面却比杨家还要大,桌子摆了三四百张,分别在三个单位,三个不同的地方。杨锐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就被灌的宁酊大醉,一睡了之。

当然,他这个主角在不在,其实并不影响仪式的进行。

第二天醒来,杨锐吃过早饭,刚想出门轻松一游的时候,就见外公和爷爷联袂而来。

“还有酒场?”杨锐宿醉未消,是真的害怕。

“酒宴没了,到见人的时候了。”爷爷杨山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开始喝茶。

杨锐小心翼翼的道:“前几天,不是把亲戚邻居都见了?”

“亲戚们见了,我们的老战友,老上级和老下级,你不是没见过?还有老同事呢,也到时间拜访一下了。”段洪昇就不像是杨山,说的很细,又颇为生动的道:“当年的部队,打散了重组,重组了又打散的,老朋友天南海北的哪里都有,解放以后,我和你爷爷的条件都不是很好,转业到河东,也没有心情找其他人。如今年纪大了,不是开追悼会,我们老头子,也没有聚到一起的必要了。本来,咱们两家就这么开枝散叶下去,也就行了,不过,你小子给咱们放了个卫星啊,全国状元,哈哈……”

杨锐有点听出味道,又有点不明白,就静静地等着外公细说。

后者喝了口茶,准备润润嗓子说话,杨山不耐烦了,茶杯一放,道:“扯那么远,简单点说,咱们以前没联系别人是不好意思,现在有好东西了,就给老兄弟们说一说,让他们也照顾你一下,明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们走,去见见人。”

“也不是那么简单。”段洪昇被杨山的直线思维给搞的很无奈,迟疑了一下,才道:“咱们以前确实是没必要联络……有些人情是用一次少一次,我们两个老了,你的叔伯们,也用不上这些,你呢,既然走出来了,那就见个面,认识一下。”

杨锐木木的点头。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就享受到了高级领导干部的待遇——按照日程表来做事。

杨山和段洪昇虽然不在位了,他们的许多老朋友也不在位了,但是,如今在位的级别都不低,占据了河东省的各个紧要位置,从科处级干部到省厅级干部,从省直机关到牧场林场,哪里都有。

这也是80年代的常态,建国至今,留下来的红军干部已经很少了,如果发展顺利的话,地位通常也很高,少说都是一个地区司令的级别,不过,他们之间的横向联系反而不多,在河东省这样的地方,更属稀有。

解放干部的数量自然是最多的,不过,抗日战争结束以后,党的困难时期已经度过,军队更是以几何数量在膨胀,这让解放干部的价值也以几何数量衰减,别看就是短短几年的资历差距,结果却是天壤之别。

抗日干部是80年代的老干部主力,也是值得夸耀的资历,以这份资历打底做到高位的干部很是不少,中层就更多了。若是进行总体分析的话,80年代的军转干部,能做到中层的,几乎都是抗日干部。

而这些人,都被杨山和段洪昇,以庆祝的名义,一波波的聚集了起来。

军区的战友,步兵师的战友,军医院的病友……另一个军区的战友,另一支部队的战友,另一家军医院的病友……

杨锐也就此重新刷新了地头蛇的概念。

这哪里是什么地头蛇,根本就是蜈蚣吧。

不过,返回平江的时候,段洪昇同志依旧有些遗憾的说:“我们的根子都在河东,到了京城,还是得靠你自己了。另外,我和你爷爷,都写了几封信,你到了京城,有需要就去送一下……不过,到了京城,我和你爷爷的战友,就帮不上大忙了,你也要收敛着做事,知道吗?”

“知道,不到BJ,不知道官小嘛。”

“就是这个道理,你明白就好。”段洪昇连连点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杨山对此嗤之以鼻,撇撇嘴,道:“说话就说话,扭扭捏捏的像个娘们似的……”

“老杨!”段洪昇大丢面子,也是有点脾气了。

“我替你说。”杨山不以为然的道:“杨锐,BJ混不下去了,就回河东来,别想着一个人在外面混,知道不?我们两个老家伙的日子不多了,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也看不了两天了,你回来,我们高兴,你也好做事。”

段洪昇在旁边点头。地头蛇在本地是地头蛇,敢把混江龙揍出翔来,但出了本地,却连人家的一个脚趾头都不是。

这种实力对比,就像是中国的仿制药公司,对外国跨国药业公司。在中国,中国仿制药公司仿制外国人的药品,还能让外国人的药进不了中国,从而大赚特赚。但要是出了国,中国仿制药公司往往连拉个翔的功夫都没有,就被连人带翔的揍回来了。

杨锐以前是很鄙视中国仿制药公司的,如今,外公和爷爷突然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感觉却是相当不错。

“我知道了。”杨锐回以满满的笑容。

“最好毕业分配的时候,就选返回原籍。”杨山拍拍杨锐的肩膀。

“毕业分配到部委,等做几年再回河东更好。”外公段洪昇反对杨山的安排。

杨山瞪眼道:“去了部委,你想回来就能回来不成?”

“返回原籍,和其他大学生又有什么不同?当然要先在BJ做几年……”两人很快因为毕业分配的问题争执起来。

杨锐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吵架,心情却是相当愉快的。

……

塔前村。

许静背着一筐猪草,慢吞吞的回家。

养猪是农村少数能够赚到现钱的副业,养一年的猪,到过年的时候,卖到的几十一百块,差不多就是一家的主要现金收入了。

农村的食物是不缺的,但衣服和日用品还得花钱,学习用品也要花钱。

许静前两年复读的时候,每周都要走几十里的山路回家,就为了帮家里干活,减轻家庭负担。

只有今年,因为锐学组的关系,许家的经济负担大为减少,她才能安心的留在学校,只管读书,不管其他。

不过,如今高考结束了,许静回到家,也就必须要帮忙干活了。

经过村口,不断的有人和许静打招呼,她也一一笑着回应。

这时候,一名从小玩到大的女孩子,横里插过来,将许静拽到一边,小声道:“你怎么还不着急,你爸要把你嫁人了,快回去看看吧。”

许静呆了一下,顾不得其他,立刻歪歪倒倒的往家跑去。

“你把背篓摘了啊。”报信的女孩子追着她喊。

……

(本章完)

第247章 许静你的信

“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要嫁人的?不是我说,你家许静虚岁20了吧,这要是再考一年,干脆就别嫁人了,做老姑娘的老姑娘算了。”带着泥土味的乡音从家里的院墙飘出来,像是钉子似的,甩入许静的耳中。

许静的父亲是村里的老好人,因为没有兄弟在村里,备受欺负,说话从来都是细声细气的:“她今年学的好,人家还给奖学金了,说不定就考上了。”

“考上了也没用。这如果真的去外地读书了,被外面的汉子骗了去,你一分钱彩礼都收不到,到时候咋整?读一个大中专,还不定分配到哪里去呢,你倒是想分配到平江市,谁不想分配到平江的?等毕业的时候,都是人家学校里的领导决定的,你老许家没有当官的吧?没有吧?”

“没有。”许静的父亲也是老实,就顺着对方的话点了头。

“是吧。八辈子都没有一个当官的,谁肯分配好地方给你。没人帮忙的学生,都是往边疆送的,知道边疆不?XJ的,XZ,云*南的,还有珍宝岛的……”这位是看新闻联播学政治的,将珍宝岛都给说了出来。

然而,许静一点想笑的意思都没有,她听得出里面人的意思,她更知道,自己老爹虽然是个好人,耳根子却软的很,一不小心就被人说动了。

要不是这样,她也不能复读三年。

是许老爹咬着牙在供着她上学的,同龄人里面,包括邻村的男生,都没有像她这样,读了初中读高中,读完高中又复读的。

别人家的女孩子,再怎么求父亲,也没有复读三年的,许静能熬出头,家里的付出不问可知。

许静也曾想,如果考不上大学,就要一笔彩礼,将自己嫁出去算了。只是,不尽力尝试,实在是心有不甘。

“小静考的很好,他们说小静能考上大学,今年也报了志愿,考大学,不是大中专。”许静母亲的声音,从院墙里投射出来,透着无奈。

“我知道,许静学习是有点能耐的,她要这点能耐都没有,我也不会上你们家的门,不过,考大学太难了,你报名了也没用啊,最后,志愿还是得报大中专,就这个,我看也悬着呢,前两年,你们家许静不是也报了,不是没上成吗?”

许静轻轻推开门,就见母亲低着头,站在柴房前面,周围除了父亲,还有家里的亲戚。站在她对面的,是个不认识的汉子,脖子上围着毛巾,衣着坎肩,脚下却踩着双混杂着泥泞的皮鞋。鞋的后跟和侧面都被黄土给糊住了,正面却只有薄薄的一层灰土。

许静的母亲也不知道是否听懂了对方的话,只是等他说完了,道:“报的不是大中专,我记得我们报的是本科,报的是本科大学。”

“本科?”穿着皮鞋的汉子哈哈大笑,说:“你知道咱们乡有几个人考上本科吗?一个都没有,还本科?本科有那么容易吗,我给你说,咱们王县长的儿子也复习考大学,我上次见了就说,秋叔问你,你准备考哪个学校,人家怎么说?考一个平江的大专就高兴死了……”

“县长的儿子考不上本科,凭什么说我考不上本科。”许静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站出来将装猪草的背篓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穿皮鞋的秋叔被膀大腰圆的许静吓了一跳,转瞬笑了,说:“这位就是许静吧?恩,好久没见,身体还是那么壮实。”

“你认识我?”许静粗声粗气的。

秋叔一笑,说:“以前远远的见过,哎呀,你这个身体是真不错啊,学习也好,真好。我儿子是在咱们乡读的小学,和你一个班的,比较瘦,小雷,秋雷,你记得吗?”

许静在一群人的注视下,默默的扶起背篓,想了一会,说:“不记得了。”

“不记得没关系,没关系,总之呢,小雷今年也20岁了,和你又是同学,我就想,咱们能亲上加亲啊,让你们两个处处对象……”

“你这是包办婚姻。”许静气的冒烟,又不知该如何反抗,四周都有亲戚朋友们看着呢。

“不不不,不是包办婚姻啊,就是介绍,你们处对象,处的好,就好,处不好,也没关系,对不对,许静妈。”秋叔的目光转向另一边。

许静母亲垂头不语。

许静气呼呼的看着他,道:“我处不好,你现在能走吗?”

“哎,你这个孩子,脾气还挺大的,脾气大也好,也好。”秋叔看着许静,心里想的是屁股大好生养,身体壮好干活,上到梯田去,估计连牛都省下了。如今养头牛可费不少钱,农忙的时候,借都没地方借去,儿子娶这么个老婆回家,省下的不是一星半点。

而且,还对下一代好。秋雷从小身体虚弱,长的又瘦又小,身高还不到一米五,和许静正相反,平衡一下,至少孙子辈能有点出息,许静说不定还能教他点东西。

秋叔为此准备了300块钱的彩礼,在塔前村,这是一等一的高价了。

当然,80年代的审美也帮了许静的忙。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中国社会宣传的女人形象的时候,多用的是“谁说女子不如男”之类的宣传语,花木兰之类的巾帼英雄人尽皆知,宣传画上的女人,也是来自铁路、石油等各条战线上的女汉子们,长成许静这种熊壮的女人,在结婚的时候并不吃亏。

许静的父亲依旧是老好人的表现,看秋叔叹气了,就担心的拉了拉许静的衣服,道:“和秋叔好好说话,你先回屋里去,这里没你的事了。”

“爸,我不嫁人。”许静的语气有点像撒娇,只是动作像熊,颜色却不像熊猫,卖萌卖的像是卖门的。

“你先进屋去。”许父又说了一句。

其他亲戚也纷纷劝说。

许静在一群人的围攻下,不不后退,眼瞅着就要退到房间里面去了,后怕的喊道:“爸,我今年肯定能考上大学!爸!”

院子里,瞬间寂静。

须臾,阵阵笑声响起。

就连许父,也是垂着头,唉声叹气,说:“这孩子,读书读的癔症了。”

“爸,我真能考上。”许静的眼泪顺着大脸就流下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许父摸摸女儿的辫子,道:“爸也是为你好,大中专是分配工作,可要多上三年学的,到时候,你都24了……”

归根结底,他认为许静即使能考上,也是考一个大中专。

这其实并不奇怪,因为全县每年也就几个人能考上大专和本科,而这些学生,在中考的时候,就能拿到全县前列的名次,许静没有考上县一中,再参加高考,原本就是奔着大中专去的。

大中专分配工作,这其实就相当于公务员考试,在不存在私企,甚至户口限制不能随意流动的年代里,这种考试的诱惑力比后世的公务员考试还要强。

许静一个劲的流眼泪。

许静母亲在旁说了一句:“不到二十四,也就是二十三!”

“二十三也大了,到时候,怎么给你找婆家啊。你秋叔家里认识人,你嫁过去,他想想办法,给你找份工作,不是省了三年的时间。”许父确实是权衡过利弊的。现在的大中专,除了能分配工作以外,其他待遇和高中是一模一样的,两者的学历也是相当的。所以,如果家里能有办法给找工作,谁都不会去读大中专的。

许静却是被父亲劝说的泪流满面,抽泣着道:“我不嫁人,我想上学。”

“你得为你爸考虑一下子不是?你读三年的书,你爸你妈,你家里人,又都得熬三年……”秋叔笑着说话,语气却是有点不耐烦了。

许静带着哭腔道:“我不用家里的钱,杨锐说了,锐学组给奖学金,学校还给发生活费……”

“这锐学组还能养你一辈子不成?姑娘,别倔了,听叔的一句,早嫁人,早生娃,早安生,早点过自己的小日子,啊?”

“呸,你骗得了我爸,你骗不了我。你要是有门路给人找工作,你儿子怎么还当着农民,你儿子要是有工作,你会来我们家提亲?”许静和杨锐等人呆的久了,说话的逻辑是下一层挨着一层的。

秋叔被问住了,也没话反驳了,但他有的是土办法。

只听秋叔“啪”的一跺脚,乔怒道:“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实话实说,我没给小雷找工作,那是小雷没拿到初中毕业证,你要说我没本事给人找工作,我秋叔把脸搁在这里,谁家要找工作,晚上来找我,我白给他跑一次腿。老许,这门亲事没法谈了,咱们各回各家吧。”

他的话半真半假,却在后半截,点亮了好些人的眼睛。

在塔前村民的眼中,穿皮鞋的秋叔是一等一的能人,他要是真愿意给大家跑腿找工作,没有一个人不动心的。

给国家工作,可是旱涝保收,稳定又体面的好事儿,提着猪头拜不到庙门的村民,可是多了去了。

许父则被秋叔的以退为进给打动了,他回头看看五大三粗的许静,又想到她前两次高考失败的颓然,不禁命令道:“许静,你去里屋呆着去。”

许父喊了两个妇女,要把许静给劝进去。

许静不走,妇女们用力拽,也是没拽动。

两人增加到四人,四人增加到六人,最终,是八个妇女抬着手脚,把熊壮的许静给抬进屋里去的。

“喝水,喝水。”许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许静在房子里被关了一天,第二天也没被放出来,反而闻到了久违的油香味。

那是许母炸馒头给秋叔吃。

两个馒头,切成片,在浅浅的油里炸了,略微撒点盐,又香又脆。

不过,许家很久没有这么奢侈了,自从……自从许静读高中开始,就比以往,比邻人更加的节衣缩食。

许静的嗅觉带来汹涌澎湃的记忆——佝偻着身体的母亲,捶着腰锄地的父亲,摘榆钱充饥的弟弟……

是啊,弟弟也读初中了。

许静一边想,一边哭,鼻涕泪水,沾了满脸,怎么擦也擦不完。

院子里,秋叔坐在长椅上,吃着油煎的馒头,脖子仰望天空45度说:“你别看我们家小雷身体不好,手上灵活的很,做点木匠活什么的,容易换油腥。等结婚了,我在乡政府给他找个活,再给你们家许静找个工作,再生个大胖小子,这小日子就红红火火了……”

许静的父母吃着蒸热的白馒头,在两边赔笑。

一会儿,昨天来的亲戚,又陆陆续续的赶到院子里,开始讨论更多的细节。

许静母亲进到房里,试着劝说许静。

许静呆坐在床上,两眼无神,既不说话也不动。

许母也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劝上两句,不知道说什么了,不得不请亲戚女人进来帮忙。

于是,房间里很快充满了女人们的声音:“这样多好啊……”

房间外也充满了秋叔的声音:“我给你们说啊……”

混乱,持续到了中午。

就在房间里的人疲倦欲死,房间外的声浪破翻天的时候,村里的大喇叭,意料之外的“咔嚓咔嚓”的响了两声。

“喂,喂喂……”

“喂你妈啊!”被惊到的村民笑骂起来。

许静却像是只粗壮的幽灵似的,艰难的站了起来。

“我村长许三坝啊,通知个事啊,许静,许静你的信来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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