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0.第1692章 吾皇万岁

第1692章 吾皇万岁

吕宋?

方继藩骤然来了兴趣。

他看了一眼王金元,作势要打:“狗东西,为何不早说?”

王金元委屈巴巴的样子:“小人该死。”

他随即解释道:“这封奏报,是用快船送到了泉州,泉州觉得事态紧急,因是送来这镇国府的,所以便飞鸽传书,少爷,这飞鸽传书可贵着呢……”

飞鸽传书确实很贵,一般人还真玩不起。

毕竟驯养信鸽,还需在各地设立站点,所需的人力物力,都是不小的。

而且这样的传书方式,并不牢靠,因为谁也不能保证,这鸽子飞到了半道,会不会被像朱厚照那样丧尽天良的家伙瞄上,而后射下来,然后例行滚烫、拔毛,除去内脏,切块,放上葱姜蒜,加点酱油,再添一点十三香,炖了。

中途的变数实在太多,因而朝廷的公文往来,是绝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

可是很快,有人就发现……消息传输的重要性了。

倘若是某地发生了蝗灾。

谁提早知道消息,谁就能意识到粮价可能上涨,这对于长期在京里炒货的人而言,提早莫说是一天,就算是一个时辰,那么提前进行收购,坐等价格上涨,中间的利差,绝对是惊人的。

在这巨大的利益之下,不少的大商行,纷纷开始培训信鸽,并且在各地设立鸽站。不只是大商行,便是交易所,也有专门的讯息传输网络。

镇国府和西山,自是不能免俗,方继藩的鸽子,又大又……不太圆,矫健的不得了。

当然,飞鸽传书,消息往往简介,不过是只言片语,毕竟废话太多,所需的笔墨就更多,这会给鸽子带来巨大的负担。

因而……方继藩只收到了一张小条子,大抵言了关于吕宋巡抚和士绅们联名上奏的事宜,预计再过十天半个月,奏报便可送来镇国府。

方继藩捏着条子,有点懵,而后皱着眉头道:“这些家伙,不是一向对战争没兴趣的吗?平时朝廷但凡有战事,可都是个个阴阳怪气。”

事出反常必为妖!

王金元则是一旁傻乐道:“还不是因为四海商行,这两京十四省,还有各个都司,百姓们大抵都能吃饱了,人吃饱了,就想吃的好了。很多人就爱吃一些甜点,用一些香料。从前是吃饱,现在越来越多人讲究吃好,因而对食堂和香料的需求极大,四海商行现在自大明出口最多的货物是茶叶、丝绸和瓷器,还有诸多铁器,可输入我大明的,却多是香料、木材和食糖,尤其是食糖,运来多少,商贾们便争相采购,那些士绅在吕宋,地里都产糖和香料,一方面,爪哇那边也产,葡萄牙人没有禁绝和四海商行的贸易,这爪哇的糖业,便成了吕宋蔗糖的心腹大患,另一方面,若是大明拿下了吕宋,他们可趁势兼并土地,既消灭了竞争对手,又增加了自己的产量,这……不是一举两得。”

听了王金元突然道出来的一堆信息,方继藩倒吸一口凉气。

这群在江南的狗,到了吕宋,居然变成了狼。

可细细思量,什么礼义廉耻啊,这些读书人,有几个不是历来享受着功名带来的好处,靠着盘剥佃农为生的?一群这样的人,成日喊着礼义廉耻,这不是可笑吗?

想当初,这群儒生们,可都是刚的不得了的人,战国的时候,他们四处依附于君主,开疆拓土,到了秦汉的时候,公羊学灌输着复仇思想,无数的儒生,为大汉帝国的扩张出谋划策,甚至还有亲自操刀的。

现在细细思来,宋明之儒和秦汉之儒的区别,并不在于他们学习的方法出现了问题。

根本原因就在于,秦汉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中原王朝,疆域还未到全盛之时,附近还有许多异族,占据了肥沃的土地,对于儒生们而言,他们所仰赖的就是土地,帝国的疆土越是广阔,对于他们而言,越是有利,于是,他们不断的实践着大一统和复仇的思想,为帝国夺取百越,夺取河套,夺取关外辽东之土而前仆后继。

可到了后来,中原王朝能用于耕种的疆土,已至极限,以至于儒生们开始察觉到,这般四处征战,非但对于他们没有好处,反而有了坏处。

因为西边,是高原,不毛之地,北面,是荒芜的草场,地里种不出多少粮食,南面,是十万大山,而向东,是汪洋大海。

能种上庄稼的地方,统统都种了,朝廷对异族的征伐,再也带不来任何经济上的利益,也带不来可供耕种的土地,反而因为需要大量的钱粮供给军需,加重了税赋。不只如此,因为连年的征战,士绅们发现,大量的壮丁,不得不走上前线,而可供他们驱使的佃农,却是日益稀少。

这显然是亏本的买卖。

久而久之,公羊学开始逐渐被抛弃,儒生们开始理性的选择了新的学问,不再崇尚征战,也不再对任何战争有兴趣,他们更向往安定,失去了进取之心。

大环境,是会改变一群人的。

而如今,当这群狗东西,发现原来征战,竟可以带来如此巨大的收益时,此时……心态自然而然也就会产生变化。

当然,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啊。

普通人若是改变了思维,大抵还晓得脸红的。

可读书人显然不同,他们依旧还能振振有词!

胆小怕事的时候,他们会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突然想拿起刀来的时候,理由就更多了,各种举大义的名义,总能给你一套完美的说辞。

方继藩居然……将一群人改变了。

“咳咳……”方继藩咳嗽,感慨道:“这些家伙,真的没有道德啊。”

一番感慨,方继藩觉得自己的脊梁挺直了一些,竟越发觉得,自己像黑夜中的一道光,烂泥中的一朵白莲花。

他眯着眼:“要半个多月,才能将奏报送到?”

“是呢,这定是加急送的,可从泉州至京……路途有些远。哪怕是急递铺加急……”

方继藩挥挥手:“知道了,立即给我滚蛋,还有……叫太子来……”

………………

陛下恩准了廷议。

这让不少人磨刀霍霍。

谢公既然挑了头,又恩准廷议讨论,此时……不少人便摩拳擦掌了。

大明的臣子们,还是很敢说的。

虽然最近陛下狠狠杀了这风气。

可迁徙士绅,太过分了,这士绅之中,有不少都是百官们的亲族啊。

想到亲族们被流放在外,谁咽的下这口气?

现在吕宋和大明相隔着大海,家人的音讯全无。

虽是吕宋巡抚那里,送来过一次奏报,说是安顿的妥妥帖帖,可大多数人,对此也只是呵呵……

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而已,什么叫妥妥帖帖,天知道死了多少人,多少人欲哭无泪。

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朝廷能恩准士绅们回大明来,奉还此前虢夺的土地。

实在不成,就当是泄愤也好。

毕竟,出了事,有个高的顶着,不是还有谢公吗?

过了三两日,恰好到了月中,廷议开始。

弘治皇帝显得闷闷不乐,脸色极不好看,毕竟,这廷议表面上是针对着西山迁徙士绅不力,可又何尝不是针对朕呢。

弘治皇帝耐住性子。

他想知道,这朝中到底有多少人,对此有非议。

索性……就都来看看。

百官入朝,行了大礼,弘治皇帝升座,百官起呼万岁。

弘治皇帝扫视众臣,却是一愣:“太子何在?”

百官也开始窃窃私语。

对啊,太子呢。

太子兴冲冲的要廷议,当初,可是说了不少的狠话,现在……人呢?

谢迁一副平静的样子,面上没有表情,心里也诧异,太子怂了?

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陛下,太子殿下说身子不适……”

弘治皇帝皱眉:“噢,何处不适。”

“这……殿下没说。”

百官又开始议论起来,一时之间,殿中嗡嗡作响。

谢迁此时道:“齐国公何在,莫非也病了?”

那宦官脸抽了抽:“说来也巧了,还真是……也……也病了……”

“……”

弘治皇帝竟是无语。

当初夸口的是你们,现在人没了踪影的还是你们。

“陛下……”谢迁小心翼翼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您看……”

弘治皇帝一挥手,他们都跑了,留着朕一人在此受这非议吗?

“那便等病好了再说吧,萧伴伴,去探视太子和齐国公,朕闻太子与方卿家有疾,忧心如焚,也没心思廷议,今日罢朝。”

百官中有为数不少人摇头,这太子和齐国公……还真是……服了他们哪,还真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

“陛下,那么,是否择日再议。”谢迁似乎有些穷追不舍,太子和齐国公,总有病好的时候吧。

弘治皇帝沉默了老半天,显得有些窘迫,这两个坑朕的货,真是……真是……

弘治皇帝阴沉着脸:“那么……择日吧……”

“吾皇万岁……”谢迁毫不犹豫,拜下。

百官们听罢,似乎也觉得好似太子和齐国公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便也纷纷轰然道:“吾皇万岁!”

(本章完)

第1693章 儿臣见过父皇

萧敬奉旨去探视太子和方继藩。

远远就闻到了一股肉香。

他咽了咽口水,待有人引他进去,便被这一片狼藉的场景惊呆了。

一个大铜锅,里头是红油,红油还在翻滚沸腾,牛肉的香味从里面散发出来,让人垂涎欲滴,一旁是几碟小菜,方继藩夹着肉,往朱厚照的碗里塞,朱厚照高兴得手舞足蹈,谦虚的表示老方你自己吃,不要客气。

方继藩侧目,看了一眼进来的萧敬。

萧敬觉得自己眼瞎了。

他就不该这个时候来。

他尴尬得不得了。

可太子和方继藩,却一丁点都不觉得尴尬,方继藩道:“萧公公啊,来做什么?”

“奴婢奉旨。”萧敬眼睛便故意落在别处,心里默念,咱没看见,咱没看见,说到奉旨的时候,双手朝宫中方向拱手,继续正儿八经的道:“听闻太子与齐国公患病,特来探视。”

“噢。”朱厚照架着脚,口里咀嚼着肉,含含糊糊的道:“就说本宫现在正在食疗,并没有什么大碍,过了十天半月,病也就好了。”

萧敬:“……”

方继藩笑了笑道:“萧公公,我看你气色不好,这是肾虚的征兆,要不要也来治一治?”

“不,不了。”萧敬忙摆手,挤出一丁点笑容:“奴婢……奴婢要去还旨。殿下,齐国公,你们好生调养,奴婢……奴婢有事……有事……”

说罢,人已逃之夭夭。

“这狗东西。”朱厚照一副不满的样子:“没见过世面。”

方继藩乐乐的笑道:“萧公公还是实在人,殿下就不必和他计较了,京里近来作坊到处燃煤,空气也不好,四处都是煤烟味,萧公公年纪大了,对他的身子骨不好。臣为了萧公公操碎了心哪,黄金洲的空气就很香甜,若是将来能把萧公公送去黄金洲,让他颐养天年……”

朱厚照咕哝道:“你现在怎么张口闭口便是黄金洲。”

方继藩便一副嘿嘿笑的样子,人生最得意之事,不就是把人送去黄金洲吗?

这个道理,太子殿下不懂。

…………

此时,弘治皇帝伏在案上,脸色铁青。

他现在不能久坐,坐的久了,便觉得腰酸背痛的厉害。

年纪大了啊。

因而,让太子登基的念头,越发的强烈。

只是……看着诸多奏疏,大多都是为江南士绅鸣冤,廷议还未开始,风暴就已来了。

这些奏疏,既不敢埋怨皇帝,又不敢指斥太子,却是直接将矛头指向西山钱庄。

这其实可以理解,毕竟……此事是西山钱庄一手包办的,对于江南士绅别离故土的凄惨控诉,经了这些臣子们的书写,格外的渗人。

这些文字之中,竟颇有几分靖康之变之后,金人强制迁徙北宋王公的惨状。

弘治皇帝看得气闷。

里头的话里话外,都指责西山钱庄。

可谁都明白,西山钱庄是镇国府下辖,镇国府又是谁领头的呢?下这一道旨意的人,又是谁呢?

百官的怨愤,弘治皇帝是可以理解的。

有抱怨,也是正常,甚至弘治皇帝想到这无数的士绅迁徙,若说没有血泪,弘治皇帝自己也是不相信的。

大明自诩天朝上国,乃是天下最富庶之地,却也将这天下其他各处,视若蛮荒之地,从富庶的江南,迁往蛮荒之地,与土人混杂而居,这……日子能好过吗?

弘治皇帝的脑海里,顿时想起了一群士绅吃糠咽菜,一个个穿着兽皮的样子。

只是,此乃国家大策,关系到的乃是大明万世基业。

群臣的反对,让他既是愤怒,又有些担心。

他不怕自己驾驭不了群臣。

可是自己的儿子,即将登基,太子能驾驭得住这些人吗?

若是不能让百官心悦诚服,那么……太子又该依靠什么人来治天下呢?

弘治皇帝浑然忘我,手不由自主的磕着案牍,打着节拍,双目显得呆滞,陷入了沉思。

此时,萧敬蹑手蹑脚的进来:“陛下……”

“啊……”弘治皇帝抬头,猛然回神,接着皱眉道:“太子与齐国公如何了?”

“他们……在治病。”

“真病了?”弘治皇帝双目之中,掠过几分焦虑。

他还以为是假的呢!

萧敬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他既不敢欺君罔上,可又发现这事儿没法说。

弘治皇帝迟迟没得到萧敬的回应,便严厉的问道:“朕在问你的话!”

“是,是……”萧敬忙点头:“奴婢万死,太子殿下和齐国公……他们……咳咳……”萧敬抬起头,道:“西山医学院那里,诊断了他们确实有病。”

萧敬开始佩服自己的机智了。

有错也是西山医学院的事了。

弘治皇帝:“……”

这话开了头,下面就好说多了。

于是萧敬又道:“奴婢去的时候,大夫嘱咐太子齐国公要多吃点热食,比如说牛肉,羊肉什么的,最好配一些葱蒜和辣椒……”

弘治皇帝的脸抽了抽,猛然间,他大抵的明白了,不禁咬牙道:“他们倒是好,自己夸下了海口,却让朕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哼!”

怒归怒,弘治皇帝却发现自己无计可施。

内心深处,难免有些失望,太子终究还是有一些不着调啊,弘治皇帝甚至一点都不介意太子和齐国公二人在廷议上表现不妥当,可他气闷的却是,太子和齐国公居然临阵脱逃。

如此没有担当,将来如何定鼎天下?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凝视了萧敬一眼:“知道了。”

“陛下……”

“朕说……”弘治皇帝表情严厉:“朕知道了!”

“是,是……”萧敬再不敢发出丝毫的声息。

良久,弘治皇帝又道:“厂卫那里,将所有的名册,都拟定出来,谁对此最有非议……一个不要遗漏。”

“奴婢明白。”萧敬深深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只是……陛下,不知过些日子的廷议,是否……”

弘治皇帝皱了皱眉,最终道:“君无戏言,岂有朝令夕改的道理,照常进行吧。”

…………

月底。

廷议开始了。

刘健对于这一次廷议,表现出了极大的忧心。

他不是怕闹出什么,他担心的乃是谢迁等人的安全。

刘健乃是内阁首辅大学士,自然知道厂卫那里,似乎开始在打探什么。

太子和齐国公的退缩,让刘健的担心加剧。

陛下已经年迈,身子越来越不好了,此时的皇上,定是焦虑的,现在百官在陛下还在的时候,尚可以明目张胆的反对太子,若是太子表现出了较高的驾驭能力,陛下或许对于这一次百官的‘无礼’,会表现出宽容的态度。

可一旦……陛下认为太子驾驭不住这些臣子们呢?

刘健念及此,便不禁打一个寒颤。

到了午门外,刘健故意与谢迁同行,有些事,他不便明说,只微笑道:“太子至今还在称病,于乔啊,我等终究为人臣,今日廷议……老夫倒是觉得,凡事不可操之太过了,你的心情,老夫是可以理解的,据闻你的亲眷,大多都去了吕宋……”

刘健还没说完,谢迁就道:“我并非是为了亲族,只是想讨一个说法,士绅……难道就不是大明的子民,不是大明百姓吗?”

“天下人都闻你能言善辩……”刘健摇摇头,叹道:“你的脾气,该改一改。”

“改不了啦。”谢迁的面上透着几分悲壮:“何况,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次实在是过份,不讲清楚,不说明白,不把这个底揭出来,刘公,我心里堵得慌啊。”

刘健心里却是更担心了,板着脸道:“可你是内阁大学士,于乔,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人恨不得让你发难,他们好跟着起哄,甚至借此机会否定新政,反对太子?”

谢迁沉默了,过了半响,他咬着牙:“新政的目的,是为了国泰民安,可若是因为新政,必须牺牲掉无数的臣民,那么……这已旧政又有什么不同?”

这话还怎么说下去?刘健再没有做声了。

众臣至奉天殿觐见,而弘治皇帝脸色更坏。

见众人行了礼,他只颔首,便不再做声。

刘健出班道:“陛下,太子和齐国公未至,不知廷议是否开始。”

弘治皇帝淡淡道:“他们虽未至,可廷议乃国家大典,不等他们也罢,诸卿有什么话,畅所欲言吧。”

人们看着太子和齐国公空荡荡的位置,有人心下不禁冷笑。

遇事就躲,望之不似人君……

已有人磨刀霍霍,正欲开口,这时,有宦官急匆匆的进来禀报道:“陛下……太子和齐国公来了。”

“来了……”人们哗然。

众人纷纷看向殿口的位置。

却见朱厚照眉目飞扬,很是精神奕奕,他身上……竟是穿着一身戎装。

方继藩在其后,身穿紫色蟒袍,二人抬头挺胸,目不斜视,顾盼自雄,径直入殿。

朱厚照这一份打扮,实是让人大开眼界。

君臣们错愕着,却见朱厚照到了殿中,昂首道:“儿臣见过父皇,儿臣来迟,恳请父皇恕罪。”

他声若洪钟,带着朝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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