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开万世之太平(求月票)

长风楼是整个江南最神秘的地方。

但是却并不是最高的楼,就在这长风楼附近之处,却也还有一座高楼,南宫无梦盘膝坐在这里,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惆怅的感觉。

愁啊愁!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看什么呢!?”

这声音突然出现,把南宫无梦给吓了一跳,这女子肉眼可见地身躯僵硬了下,有点像是被从后面拍了一把的小猫,毛都炸开来了。

旋即就极嘴硬,结结巴巴道:“什么,什么偷看。”

“我,我我我,我没有偷看,也没有羡慕!”

然后反应过来,她虽然这几年修为停滞,一直没能突破到七重天宗师之境界,但是在六重天的根基却其实相当扎实了,尤其是因为她时常迷路,时常不小心找错地方,找到些什么红色的果子,甜津津的,长在树上的小孩儿似的果子。

吃下去之后,一身武功渐渐越发浑厚。

但是宗师之境,尤其特殊,并非是这单纯的累积功力就可以突破,虽然如此,一身武功内气深厚,感应敏锐,再加上手中有阴阳轮转宗的那柄镇宗的神兵,寻常宗师都抓不住她。

却被这人给轻易靠近过来,吓她一跳,旋即看到了个熟悉的面容,正是那老司命。

老司命呵呵一笑,踩着老乌龟爬上来,呼出一口气,道:

“这地方却高,吹吹风,可当真是舒服啊!”

南宫无梦看着他,翻了个白眼,老爷子笑呵呵爬上来,道:“你给我往旁边儿稍稍让让呗。”南宫无梦不情不愿地让开来了,老司命坐在那里,呼出一口气。

这位阴阳家不世出的大宗师看着这太平人间,极为向往地呼出一口气来,他当年和陈武帝,和应国初代的皇帝,还有吐谷浑他们,皆为好友。

彼此志愿去撕裂那个时代封闭的,混乱的赤帝天下。

去建立一个太平人间。

他们一开始的时候,是着实成功的,但是当他们成功之后,那些确实裂土封王的豪雄们,却忘却了曾经的理想,他们约定要并肩作战,但是后来他们见面的时候,却是带着千军万马。

老司命一个一个去见他们,却也都换来彻底的失望。

如今数百年,萧瑟去,又是换了人间。

老司命看着这江南风景,禁不住低声得道:“却不知道,此番是否可以成功啊……”

这是这位人间逗留数百年的老者,最接近自己目标和梦的时候,却也生怕,一个恍惚醒来之后,梦境仍旧还是梦境,梦幻泡影一般,刹那之间,就已经是烟消云散。

老司命听到了耳畔坚定的声音:“一定可以成功的。”

他看过去,南宫无梦的神色认真。

南宫无梦拍了拍腰间的那柄神兵,道:“我们一路走来,从天启十年吧,走到现在,到天启十一年秋的天下裂变,到了后来的征战西域,到现在,赤帝一脉都结束了……”

“我们已经克复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困难。”

“我们已经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牺牲。”

“我们也已经,跨越了无数的山川湖海,我们已经完成了一个一个了不起的功业,现在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怎么会输呢?!”

“是一定要赢的!”

老司命看着南宫无梦眼底的坚定。

这位服下不老药,看上去仍如同当年一般,美丽无双的女子神色里面的坚毅,却是一个真正的战士,她被雷老蒙,契苾力他们称呼为,是麒麟军的福星和财星。

但是同时,也是在镇北关外那一战就加入的,随着军队征战四方的,最为可靠的战友,跨越一个一个战场的战士。

老司命咧嘴一笑,道:“哈哈哈,好劲头!”

“有这一股劲气的话,不管是做什么都可以做成的,不过,这天下大定之后,你打算要去做什么啊。”

南宫无梦不假思索道:“那还用说?!肯定是要重新回到群山之中,重建老师他们那一脉的阴阳轮转宗,收徒传武,重新建立我们这一脉的山门和传承,然后就老……”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目标,也是一直以来对其他人说的,自己离开麒麟军之后会做的事情。

所以回答起来的时候,可以说是不假思索,一气呵成。

但是说着说着,就有些迟缓起来了,没有能够那么的坚定,那么地坚决,说到最后,甚至于有些迟缓和结巴,尤其是最后一句的时候,几乎是已经说不出口。

老司命哈哈大笑,笑得南宫无梦都有些‘恼火’,瞪着一双眼睛看他。

老司命方才道:“老?你怎么会老呢?”

“以你的武功天资,还有那他娘的和财神爷女儿下凡似的福缘,你的修为踏破宗师之境界,那不是迟早的事情?更何况,你不是还服下了侯中玉所炼的不老药?”

“啊哈哈,那可是侯中玉当年炼化的东西。”

“恐怕再过上一甲子,你的脸还是这样子,都老不了咯,所以,你这个梦,怕是得要重新想想,好好地斟酌一下,再去敲定了。”

这般调侃,南宫无梦愣了下,旋即欣喜,道:“这,这个嘛……倒也是,本姑娘既已不会老去,那肯定得要重新想想看。”

老司命笑呵呵道:“李观一那小子不是还逼迫你签了好多个‘卖身契’么?”

南宫无梦瞪眼道:“什么卖身契,分明就是打工契质!”

“他要我找到好多好多的金矿山,银矿山,我,我哪里有这样大的本领,去找到这样多的矿藏啊!”

老司命大笑了一阵,道:“我倒是有个想法。”

“可以解决你心里面的后顾之忧。”

南宫无梦狐疑,稍稍凑过去,老司命咧嘴一笑,道:“我告诉你啊,到处搜寻这些金银矿山,然后呢,就剩下个几座不找,就告诉他,怎么都找不到,然后呢……”

南宫无梦道:“然后……”

老司命道:“然后,你就可以理所当然,正大光明地待在他身边儿了!”

南宫无梦的感知很强。

所以当她听完了这句话,都过去了好几个呼吸,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面容腾的一下就立刻涨红了,蹭得一下窜出去,指着那边乐不可支大笑着的老司命和老玄龟,结结巴巴道:“谁!”

“谁说要待在他身边儿了!?”

“况况况……况且!他之后可是要称帝的,开疆拓土,平定天下的一代帝王,我又没有什么名分,还留在他身边!”

老司命和老玄龟对视一眼。

两个家伙都从对面老伙计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愉悦。

老者抚掌而大笑:“哈哈哈,太妙了,你还要个名分!想要个什么名分,才和你这般福缘匹配啊!”

南宫无梦的脸庞彻底通红了。

这一下连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长风楼的大门打开,秦皇卸甲,只穿着一身圆领袍,腰环玉带,垂下玉佩叮当,一边伸出手指调整圆领,一边往前走,翻身上马,感知到了那边的老司命和南宫无梦。

仰起头道:“喂,南宫无梦斥候将军,时间到了。”

“你不去天策府点卯画押,在这里做什么?”

秦皇噙着笑,南宫无梦啊啊啊地喊了几声,从另一边夺路而逃,腾空而下,轻功身法超凡脱俗,但是在老司命的感应里面,那身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犹如一张一百万两银额度的银票一般缥缈美丽。

老司命不由慨叹:“啊,这是什么财运啊!”

“若是要我有这般财运的话。”

“要我住大府园林,吃山珍海味,我也愿意啊!”

李观一笑道:“山珍海味未必有多少,但是若是老爷子愿意,我给你修筑一个大面积的园林,不是难事。”

老司命翻了个白眼,笑道:“你这样的性子,我岂会不知道,你那所谓的大面积园林,怕不是又如糊弄南翰文一般,修筑个学宫之类,要我老爷子给你教学生。”

“果然啊,这江南秦皇,从不吃亏。”

“不愧是慕容秋水那小妮子带大的。”

李观一朗笑几声,道:“那我就代婶娘,多谢老爷子赞誉了。”

老司命笑骂两句,便即挥了挥手,道:“我老爷子没有那般念想,独自一个人,独来独去的,阴阳家一脉的宗主现在还在学宫里,等你天下太平,且去找他。”

“我老爷子若可喝一杯天下太平之日的美酒。”

“于愿已足。”

“情愿去游山玩水,放浪江湖。”

李观一看着老司命挥了挥手的背影,认真点头,道:

“老前辈,你会看到那一天的。”

……………………

天策府中,聚集了许多人。

除去了岳鹏武因需要镇压镇北关,不能够分身来此,其余的麒麟军核心成员,皆已在此久侯,按照文武分列,一位位皆是神色肃穆,眉宇之间,隐隐激动。

岳鹏武不在,越千峰就自在武将一侧的最高。

文臣这边第一则是破军先生,紧随其后的就是晏代清。

李昭文,陈文冕因为其身份不同,并不按照寻常文武分列,而是在旁边,另给座椅。

在往日,麒麟军天策府召集群臣诸将的时候,彼此之间,都有许多话语要说,气氛大多都是紧绷当中,带着一丝丝的轻松,彼此虽不至于谈笑,却都还能谈论事情。

可今日似乎不同。

这一位位的,根本连谈天说话的兴致都没有。

却只见得越千峰双目闭合犹如猛虎,陈文冕肃杀苍狼,萧无量腰扶宝剑,王瞬琛轻抚战弓,燕玄纪犹如山峦,契苾力神色沉沉如大漠苍狼,樊庆沉静安宁,夜不疑,周柳营各呈爪牙锋锐。

破军倨傲一如既往,晏代清闭目不言,文灵均笑意微收,房子乔笑意沉静,庞水云手拈白须,元执仍旧如剑客游侠,风啸独自饮酒,周平虏轻翻卷宗,霄志想着名单,魏玄成,杜克明神色肃穆。

即便是在这个时候,七王阿史那率领诸多将军镇守于北域草原;岳鹏武率领凌平洋,韩再忠,杨兴世等镇守于镇北城,而文清羽则是化身为塞北晏代清,和原世通,薛天兴在北域关。

可是此刻留在了天策府的阵容,仍旧已可以说一句,猛将如云,谋臣如雨,他们麾下还有其他的年轻,骁勇,只是未曾在天下闯荡出足够强横名号的战将。

就只等待着这一场大战,登上千秋青史的舞台。

李昭文坐在一侧,一双凤眸微扫过这阵容,心中禁不住隐隐赞叹,这里的每一位都是在这乱世之中留下了自己战意和痕迹的名将,如今汇聚一堂,所求的却不只是寻常之战。

能够令他们,都在这个时候,如此缄默的。

唯独那一种大战了。

此地的呼吸声音越来越深沉细微,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保持着一种平静安宁之感,在这样的安静之中,有一种淡淡的肃杀质感,逐渐累积,逐渐厚重。

脚步声忽然传来。

李昭文注意到了,这些悍将,名臣的眸子忽而亮起。

刹那之间的气氛却似是更为低沉,犹如猛虎成群,蛟龙低吟,他们齐齐看向门口方向,这等气魄瞬间的叠加,足以即将寻常的战将骇得肝胆裂开。

哗啦一声,大门打开来。

文臣武将齐齐起身。

武将垂首,文官行礼。

齐齐道:“陛下!”

李观一只穿一身寻常我的圆领袍,自这天下最强的一批文臣武将当中穿行而过,神色沉静,道:“诸位,请起。”

“诺!”

李观一坐在上首处,李昭文的座椅比他的位置更低一些,却只微笑道:“观一。”李观一打了招呼,就已落座。

目光扫过前方,道:“诸位也知道为何来此,此番姜高诛姜远,应国大势变化汹涌,姜高上位之后,大刀阔斧,将姜远原本的政策尽数修整,不日当有大战。”

“诸位觉得,该如何?”

众人对视,越千峰道:“事到如今,我等皆知要战,应国也知道要打,恐怕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什么时候打这一仗,以及,要如何去打。”

“吾等只是战将,做这个决定的,只有陛下你。”

“麒麟纹旌旗所指之处,吾等自奋勇争先而去。”

李观一道:“好,那我觉得。”

“三日之后,便即开攻!”

即便是越千峰也未曾想到会是如此之快,神色隐隐骤变,下意识道:“三日?”

秦皇道:“破军先生,早已有调动兵力,足以。”

“轻骑简行,出其不意。”

“这一战和往日不同,往日这天下大战,皆是诸多势力之间的制衡之战,需慢,需缓,而此刻不同,此刻已是最后一战,你死我活。宜快,不宜慢,宜早不宜迟。”

“对,诚然,如同诸位所想象的那样,若我等继续发展下去的话,兵家粮草,会比起现在更扎实更厚重。”

“但是应国也会不断恢复被姜远所消耗的元气。”

“我等积累粮食,积累兵甲人力,到底积累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

“要不然,积累一万年么?”

众多臣子,武将的神色都肃穆变化,他们意识到了秦皇的决意,那高坐的君王起身,少年时候的神采飞扬,已经化作了一种俯瞰天下的沉静感,他道:

“兵甲,粮草,只需有此一战,便可。”

“天下大势如此,所有人都觉得,时间不站在我们这里,觉得我们在五年之后,十年之后,都会更强大,但是这是一种麻痹,因为在我们的压迫下,在这个未来的压迫下,姜高和应国,也会迎来一次新的快速提升。”

“未来的变数,太多了。”

“我们要现在。”

“在姜素,应国觉得,我们会选择休养生息的时候,我们出击,便是占据了先机,而此刻,应国的国内民心动乱,天时地利人和,我等占据天时和人和,军心如铁,是最好的机会。”

李昭文看到,越千峰等人的眼底有一丝丝火焰逐渐汇聚起来了,而这样的火焰,是因为眼前这个年轻的君王而燃烧起来了,秦皇握着腰间的剑,嗓音沉静:

“我年少的时候,初学兵法,那时候只是会背诵一些,兵家先贤的名著名句,就自以为知兵,引人发笑,现在经历了这许多的征战,倒是有些明白过来。”

“说佛门道门,三重境界。”

“我见兵法,亦三重境界,第一重境界,知道敌人,并且可以和敌人在战场上拆解,见招破招,率领军队于战场上驰骋,便是第一重境界。”

“第二重境界,是知道自己。”

“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知道大势和战略,胜不贪功冒进,败不自怨自艾,克制冷静;若当年宇文烈等人,便是求战场的胜利,却失去了战略的判断。”

“能够知己知彼,几可以百战百胜。”

“但是,我近日却慢慢明白了第三重的境界,便是引导敌人。”

“引导敌人的思绪,引导敌人的判断,以为己方的战略创造出足够的机会,如此才能够在绝地逢生,才可以以少胜多,才可以得到大胜!”

“如今,天下人皆以为,我大秦会休养生息。”

“我等却偏要借助这个认识,迅速出兵。”

李观一抬眸看向前方,在他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变得虚幻,仿佛化作了那一座天下,纵横交错,天下的英雄驰骋于上,犹如黑白二色,刀剑鸣啸,不断碰撞。

突厥,西域,西南,中原,狼王,陈皇,应帝,赤帝。

英雄角色,此起彼伏。

道尽了这天下风流壮阔。

他仿佛见到了姜高,见到姜素。

剑鸣的声音炸开,秦皇提起剑,剑锋从剑鞘里鸣啸着升腾而起,将这八百年壮阔风流斩碎,兵主神兵提起,指着前方,剑身的两侧,倒映着文武百官的双瞳烈焰。

秦皇道:“天时地利人和。”

“我等已占据其二,天下偌大,八百年赤帝,三百载乱世,今次,就将会由我等,一剑扫平!”

他的声音顿了顿,道:“事物总是在矛盾曲折中提升。”

“天下万物归墟,轮回,断然不可能有万世太平,但是,我等要留下万世太平的火种,留下一个,千百年前从不曾有人留下的火焰,这一次,就让我们给后来人做个榜样。”

众人下意识抬起头,看着那秦皇。

秦皇微笑道:“我们这数年来讨伐的人,他们的先祖也曾经是英雄,我们的后人,或许……不,是一定会腐烂!这是事物发展的规律,我们挣不脱的。”

“但是,不要怕,诸位,他们会化作我们厌恶的模样,但是这天下终究还有无数人懂得我们的理念。”

“法相,是意志和天地的共鸣。”

“传承我们意志的,才是我等的后来者!”

“诸公,放心前行。”

“我等的意志,自有后者继承,且看,后来者无穷!”

秦皇脸上的神色柔软温和,轻声道:

“这样的话,就算是后来,八百年后,我们的末代也已荒乱了,仍旧还有后来人,拿起我们的剑,再度开辟新的时代,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开万世之太平】。”

“但那毕竟是太遥远的事情,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这开天辟地的事情,就由我们来!”

“诸公可愿与我同行。”

“做这个,万世第一等风流的事情?”

越千峰等人的心脏猛烈地跳动。

天下一国,四海一统,四方太平,这瑰丽的,荒唐的,不可思议却又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吸引他们奋不顾身的荒唐的梦,现在就在眼前了,触手可得。

可要同行。!

可要同行!!!

面对这样的邀请,面对这个人亲自邀约。

他问,这个荒唐美丽的梦,可要一起亲手开辟。

又有几人能拒绝?

他们感觉到胸膛中的壮阔,他们几乎是本能起身,整齐划一,朝着前方踏出一步,刹那之间,龙吟虎啸,虚空震颤,肃杀的气息冲天而起。

他们神色肃穆,然后手掌叩击心口。

他们整齐划一垂首,道:“诺!”

那一瞬间的肃杀之气扑面,李昭文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剑,一双丹凤眸子微敛,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凝聚和冲击,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谦逊的,温和的,素来不以权势压人的秦皇。

这一次,给出了诸臣子渴望的回应。

五尊法相出现,旋即化作了纯粹的金色的神龙,就缠绕在那秦皇的身边,袖袍垂下,他双手按着那柄暗金色长剑的剑柄,垂眸。

他站在时代的顶上,可是从李昭文的视线看过去,却见到秦皇仿佛站在时代的浪潮之前,身影落寞却又孤独。

带着一腔勇武,面对着不可战胜的敌人,发动自己的决意和冲锋。

轻声道:

“朕,与诸公同在同往。”

于是士气如虹。

长呼之声,不绝于耳。

“尊,吾皇敕令!”

(本章完)

第551章 开战!!!(求月票)

天下乱战,不过只在转瞬之间,众将各自领了军令退去了,李观一神色安宁,看着远处安静许久,陈文冕等人也离去,李昭文摆了摆手,让麾下的战将先行退去。

秦皇看着天下。

李昭文只是在他后面看着他。

过去许久,李观一回过神来,道:“昭文在看什么?”

李昭文看着他背影,微笑道:“在看天下。”手掌背负身后,从容洒脱,手指却是轻轻拈着袖口,指甲掐着那上等材质的战袍,先是微微吸了口气,然后徐徐呼出,如是者三。

方才神色洒脱从容,迈步往前。

迈步的时候,脚跟着地,感觉得到脚步和大地的触感,轻轻的走过去,袖袍翻卷落下,和秦皇并肩站着,状若寻常,道:“多少年啦,当年那个穷苦的小小药师,几乎已有天下。”

“世间的奇妙之事,莫过于此。”

李观一道:“是啊,许多事情都已经改变了。”

李昭文注意到了秦皇声音平缓,似乎并无往日那般谈笑的兴致,她眸子微抬,看着秦皇侧脸,道:“观一此战,定能克敌。”

李观一道:“世上并没有谁必然获胜的事情。”

“只是你我至此,众人至此,并无回头的道路,只是我们一定要获胜,是以人力而为罢了。”

李昭文轻笑:“好一个人力而为。”

“所谓的尽人事听天命。”

李观一道:“倒也不是如此,我年少的时候跟着祖老修行过道门术数,也领过了道门的符箓,算得上是个道门弟子,只这世上众人,修道只修出一个表面的【无为】。”

“却不知道,单纯的无为,不过只是一种逃避罢了,告诉自己,无为,不争,但是却不知道,无为尚且有下半句话——【无不可为】。”

“天下偌大,在贫道眼中,无为无不为,并不受拘束。”

虽其年轻,但是也已经遍历风雨,得到过,失去过,踏过这天下的战场,武道传说之境界,早已并非是寻常之人,李昭文道:“既如此,看起来,观一你就算是不入天下,做个游侠道士,却也合算,是不逊于那位道宗前辈的境界了。”

秦皇道:“儒门说人皆有恻隐之心。”

李昭文侧脸看他,微笑:“所以?”

他回答道:“无非只是因为,你我看到了这乱世,起心动念,看到了,有人背对苍生藏起来了,有的人,如你我这样,看到了,就再也放不下。”

“道门说,不敢为天下先。”

“儒家说,当仁不让。”

“佛门说,森罗万象,皆是因果命数。”

“看来你我之辈,终是以儒家为骨了,所以道门也有提剑下山,佛门也有金刚怒目。”

李昭文微垂眸,噙着笑看着秦皇,心中低语,道:“是如此,但是却也有很多人,会在乱世之中,乘势而起,称王称霸,之所以未曾如此,只不过是,他们在崛起的道路上,遇到了你这个小药师罢了。”

“药师医治天下。”

“观天下万千,取百姓为一。”

“好名字。”

李观一道:“你说什么?”

李昭文微笑道:“我说你的名字好听。”

李观一道:“那是,我爹娘取的,不过大抵就是因为万里,观一,这样比较顺口,毕竟我爹估摸着没有多少文化,就连打仗的本事都是在沙场上面磨砺出来的。”

李昭文禁不住轻笑出来,道:“不过嘛,你可不同了,你学之于文中子,又师承祖老,一身武功驳杂,却又有自己的路数,你取名字,倒也定是会别出新意。”

这一句话里面,已是李昭文的全部勇气暗示。

战场上骁勇英武的天下名将,反倒是有些时候怯懦,也不知秦皇到底是否听到了这话语里面潜藏着的那些东西,只旋即笑着遮掩:“说起来,当年在西域,对狼王一战之后,我的六骏被杀害一匹,埋葬他的时候,你我有约法三章。”

“第一,要你在乱世风云激荡的时候,接受西意城。”

“第二,是担心赤帝去世的时候,你心神杂乱,要你随我出去散心。”

李观一看着李昭文,道:“所以,你这一次要用第三个约定了?”

天策府前,李昭文噙着笑意看着眼前之人。

她或许会如几次三番所期望的那样,说出要大婚之说。

一开始只是欣赏,后来却是志同道合之友,但是后来目光却逐渐被吸引,天下偌大,李昭文并不掩饰自己的心境,她本就是当世一等绝世之才。

唯独天下奇才,才有可能入她的眼中。

只是在这般时候,却没有说出这样的约定,若是以此约定,就不再是李昭文,是自信自己一定可以靠着自己做到那些事情,还是说,骄傲如凤凰的她也担心秦皇的拒绝。

亦或者说,堂堂正正的心境,那种气吞天下的野望。

是她和李观一相似却也不同的地方。

她只是伸出手,握拳在秦皇的心口撞击了一下,噙着笑,往后小跳了一步,道:“那么,第三个约定,秦皇。”

“你要赢得最后的胜利。”

“你要开辟天下的太平。”

“你要完成你的夙愿。”

李昭文手掌收回,洒脱转身,双手在身后搭在一起,伸了个懒腰,神态慵懒冲散了那英武的英气,道:“至于我自己想要的,自然会靠着自己去拿到手!”

“好啦,想要说的事情,说出来了,想要的许诺和约定,也已经道出,本国公要去收拢军队,按照计划前行了,秦皇陛下,我们就在大胜之后再饮酒吧。”

她呼出一口气,迈步往前,鬓发垂下飞扬,一双丹凤眸微转,看着秦皇,噙着微笑轻语,那英武的面容和气质之中,却忽而多出了几缕慵懒的魅惑感:“武道传说,亦非难事。”

“你我的寿数漫长。”

“我们之间的故事,可还长得很呢。”

“我的秦皇陛下。”

李昭文洒脱从容离去。

藏匿在天策府外的后勤将军长孙无俦捂着自己的心脏和胃,这位已经四十七岁的老资历捂着心口,仰天长叹,无语凝噎。

“终于,终于。”

“老子追了十多年的事情,终于算是有些进展了。”

“老胃都不痛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李昭文危险的微笑:“长孙将军,你在此番,却要做什么?”

长孙无俦:“…………”

嘴角抽了抽,道:“只,只是迷路,迷路了。”

“啊哈哈哈,那什么,晏代清先生的府衙不在这里啊,原来如此,难怪我怎么都找不到晏代清先生,哈,哈哈哈……”

长孙无俦夺路而逃。

他虽有天赋,但是四十七岁,仍旧也还只是六重天的境界,比起十年前确实是破境突破了一重天,但是宗师之境,犹如天堑,并没有那么好突破。

在之前数百年的时代里面,宗师都没有这数十年多。

神将榜排名前三十的神将,皆是宗师之身。

这是极为恐怖的阵容。

只有中原大国,鏖战数百年时间才有可能在无止尽的战场漩涡当中,硬生生造就出这般境况和气魄,犹如耗尽了这数百年的英雄气,生民血,创造出这等灿烂恢弘之世。

李昭文任由长孙无俦前去准备后勤诸事情。

独自站在这天地之间,却又觉得稍微有些许的热,呼出一口气,抬手撩起鬓边的发丝,耳廓早已经通红一片。

“天气真热。”

………………

最后三日时间,在这三年时间里面,破军早就已经安排了军队的调动,军队调动,诸将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李观一则是也放下了兵器,天下,回慕容家去,陪伴婶娘慕容秋水。

“啊啊啊,义父老爹!!!”

“吃我一剑!”

慕容家的院子里面,一名五六岁模样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握着一把木剑,拈着剑诀,朝着前面的李观一扑过去,脚踏七星步法,却是旧陈家的武学追风步。

一身功体算不得多厚重扎实,但却也算是师出名门。

是越千峰亲自传授的【赤龙震九州】神功。

那一道赤龙劲气纯之又纯,当年越千峰传授这小姑娘武功的时候,她才三四岁,越千峰何等豪雄,一生经历诸多战场而不死,悍勇无比,可是那时候常宁儿的手掌按在他的手掌心,小小的,却让他红了眼眶。

当年的姬衍中把赤龙劲这极擅长爆发的顶尖神功传授给那时候的小小山贼,后来那个小小的山贼成了天下的名将,在一个小破庙里面,把武功传授给了那时候的小小药师。

时间流转,世界兜兜转转。

至于此刻,越千峰将武功传授给常宁儿。

故事算得圆满。

老越千峰擦了一把老泪,就又去上阵拼杀,小丫头在慕容秋水身边长大,习武学剑,见得秦皇回来,知是义父,手持长剑而去,李观一一身蓝色袍服,单手背负身后,手握一根柳树枝,就轻易地拦下了小丫头的剑诀。

旁边一个老头子翻跟头大笑:“好,好!”

“好宁儿,往你衣服咯吱窝戳,这一剑叫仙人指路,本来指要害的,可是你个子还是太小了些,就只好戳戳他痒痒穴。”

“妙,妙,这一剑好!”

正是陈承弼老爷子,他和陈清焰留在江南,保护了慕容秋水,陈清焰本就和慕容秋水年少相知,往日有些纠葛,此刻千帆过尽,却也只如烟云般散去,两人关系反倒好了许多。

此刻见得夏日阳光灿烂,午后没有那么炎热的时候,秦皇亲自和常宁儿练武,似是因为从小在慕容秋水身边长大,又有陈承弼这老爷子从旁辅助,常宁儿的性子很是皮实。

累得厉害,气喘吁吁,却也不撒开手里的木剑。

李观一见得她累了,故意放松防御,小丫头眼睛一亮,迈步往前,一剑横斩,落在了秦皇袖袍上,李观一很是配合地啊呀一声,脸上露出懊悔的神色来。

小丫头一下开心起来,大声道:“我赢啦!”

李观一配合的道:“是是,小宁儿女侠厉害。”

小丫头双手叉腰,抬头挺胸,得意洋洋转身跑向慕容秋水,助跑,飞扑,扑地一下落在慕容秋水怀里蹭,道:“奶奶,奶奶,我赢了义父啦!”

慕容秋水伸出手指捏着小丫头的耳朵,没好气道:

“奶奶奶奶,平白把人叫老了许多。”

她服下了不老药,容貌不改,虽似乎是呵斥小丫头,但是眼底却带着怜惜和喜爱,常宁儿也早早就摸清楚了慕容秋水的性子,只是像是个小奶猫一样在慕容秋水怀里蹭啊蹭。

李观一把那柳枝放下,踱步慢行于这草地之上,神色温缓,是所谓人世间天伦之乐,至此极也,常宁儿玩闹一番,却也已经累了,然后在慕容秋水身边沉沉睡去。

李观一亲自做了一餐饭菜,和婶娘闲谈些事情,慕容秋水提起许多往日之事,说李观一小时候的模样,比起常宁儿倒是安静许多,说常宁儿无忧无虑的,却不如李观一,李观一小时候憋着一股气,安静不说话。

常宁儿两岁多刚来的时候,还常常哭喊着要爹娘。

但是时间会冲淡一切。

眼下她在江南度过的时间,已经比起之前在中州城的时候,更为漫长,再加上一两岁的时候,本来就不怎么记事,在刚来的时候,整日哭闹着的爹娘,也渐渐沉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慕容秋水轻轻抚摸着常宁儿的脸颊,小家伙才睡着,脸庞肉嘟嘟的,道:“她以前还会问我,她爹娘的事情,只是最近,问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才两岁多的孩子,能够记什么事情呢?”

“我想赤帝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希望她可以放下这些,不被家族,所谓的过去辉煌困住,可以靠着自己的意志和想法,去度过一生。”

李观一看着常宁儿:“或许吧,长乐常宁,我亦希望她可以安心地度过这一世。”

慕容秋水点了点头,许久后,她道:“要打仗了吗?”

李观一看向慕容秋水。

女子噙着笑:“不要想要瞒我,你不要忘记,到底是谁把你从三岁拉扯到了这么大的?你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过婶娘我?”

慕容秋水似是在笑,却叹息道:

“天下风起云涌,你啊,自从走到了这一条路上,就很少有时间回来陪陪婶娘,难得陪伴一段时间,就又火急火燎地跑到其他的地方去打仗,叫人提心吊胆。”

“说说你,你就说,我们没有办法团聚,是因为希望能让天下人可以亲人常团聚的话。”

“不过,婶娘也知道,你,还有你太老爷,都一样。”

“你们总有要做的事情,这件事情没做成的时候,你们也无法放松下来……”

慕容秋水看着眼前的青年,她露出轻笑,站起身来,朝着李观一招了招手,威震天下的秦皇低下头来,女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道:“狸奴儿,我不会如那些人家长辈一样,哭着,喊着,说要你留下来的话。”

“大丈夫志在天下四方。”

“但是你要活着回来好不好。”

慕容秋水轻声哽咽:“婶娘就只剩下你了。”

李观一嗯了一声,他抬起头,轻轻握住了慕容秋水的手掌,道:“我向你发誓,婶娘,我一定会回来的。”

和亲人的相处,时间过得很快,三日时间,恍惚如同梦幻泡影,三军列阵,秦皇亲自前去军营当中,他将从陈皇的宫殿当中,搜寻出来的那些陈年的玉浆御酒都分给了三军将士。

李观一亲自穿着甲胄,披着战袍,站在点将台上。

举杯:“诸位可还记得,我是谁??”

三军齐声回答道:“秦皇万胜!”

声音壮阔如同浪潮和雷霆,李观一却有些恍惚,他想到了当年镇北城外,他说这样话的时候,那三千人眼底的不屑和抗争,李观一微笑,举起酒盏,他对着前面的大军。

也对着过去的自己,对着故人。

看着那一个个离去之人,轻声道:

“诸君,共饮!”

三军壮士,齐齐饮酒,豪迈壮阔,秦皇本来想要学着江湖豪客,或者说是洒脱的事情,把这酒碗砸在地上,壮壮声威和士气,但是他举起手来的时候,却有一个小战士悄悄道:

“陛下,不要砸了吧。”

“咱们这么多人,都砸了,这得多少钱啊,待会儿后勤军团的兄弟们打扫起来又麻烦。”

那小战士的伍长头都麻了。

虽然他也想要这么说来着。

可是你这么说,不是坏了大军士气吗?

可是秦皇怔住,却自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对,还是不要啦!”那小战士挠了挠头,憨厚笑起来,三军将士大笑,气氛却反倒是和睦轻松之中,有一种沉沉的大势了。

秦皇把碗放在旁边,提起旁边的神兵,道:

“此战开太平,一如既往!”

“我……”

“不,朕!”

“将冲锋在前,朕,将为锋矢!”

“诸君,随我前行!”

三军将士,饮下烈酒,齐齐道:

“吾皇万胜!!”

李观一道:“当讨伐天下,征得太平大世,那时候,再无战乱之苦!”

三军齐高呼:“大秦万胜!!!”

秦皇收回手中神兵,轻声道:“人民万胜。”

“击鼓,进军!”

………………

应国·东都皇宫当中。

姜高宵衣旰食,几乎是每日只休息很短的时间,尝试前去恢复整个大应的国力,可是,因为姜远的荒谬甚至于超过了文清羽和姜素的预料,导致了应帝再度想要招降那些叛乱的百姓,已经收效甚微。

但凡是有人起心动念,就有人呵斥道:

“你忘记了被活埋了的三万人了吗?”

于是这个心思,刹那之间就已经止住了。

姜高处理完政事,安抚百姓民心,心中疲惫,有人上了一碗参汤,勉勉强强,恢复了元气,姜采翻看卷宗,道:“数年时间,姜远竟然将整个国家民心,祸乱至此。”

“不过,我查看过了卷宗,能有这般变化,其实也是有外力的推波助澜。”

“是一个名为塞北……”

姜采的声音顿住了,看着那卷宗上的名字。

沉默了下,这位纵横家的才女,大家,竟然一时间止住了,作为最是能言善辩的纵横家,像是说不出那三个字似的。

姜高疑惑道:“塞北什么?”

在姜高数次催促之后,姜采方才道:

“塞北,晏代清。”

姜高怔住。

就在这般情况下,竟然被逗笑了似的笑起来。

但是这笑声里面,却尽是苦涩,道:“晏代清,哈哈哈哈,好一个晏代清啊,不,这是第几个晏代清了?哈哈哈,采姐姐,你说啊,后世人来看我们这个乱世群雄。”

“却发现,这世道上,每每大事件的节点,却都有个晏代清,会是怎么想。哈哈哈,咳咳咳……岂不是,这天下大才一石,晏代清自分八斗?”

“也或许,晏代清会成为一个组织代号呢?”

姜高还有心思轻笑。

“只是,这一个晏代清是怎么做的?”

“能在我大应国内推波助澜。”

姜采道:“只是用那二十四颗赝品明珠,还有姜远的心低恐惧,顺势而为,推波助澜,这是【大势】这个级别的军师,往日百年,未必能有一个。”

“可如今,却太多了。”

姜高轻笑:“乱世风云,说不尽的英雄豪气,这般人物,竟然也是此起彼伏了。”

姜采道:“不过,太师不破不立,终究是让陛下你觉醒了帝王之心,秦皇毕竟新国初立,根基不足,如今仍旧还在休养生息的时机。”

“我大应国,国力雄浑深厚,姜远这三四年时间的所作所为,最多两三年就可以恢复过来,再有数年,我大应国,更甚往昔。”

“幅员辽阔,三百年国祚,群雄皆在,名将如云。”

“彼时不惧怕那秦皇,这边是太师决意。”

“报!!!”

忽然有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这里的宁静,有一名将军冲入皇宫,道:“十万火急!!!陛下!”

姜高猛然起身,往前数步,道:“何事!!”

那将禀报一事,疲惫的姜高,安定的姜采都瞬间僵住了。

“禀报!”

“秦皇李观一,亲率百万大军。”

“如今,已过大江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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