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盗匪遍地,该打扫卫生了

“兄弟们,这是头肥羊,宰了过年,冲啊!”

“咱们是王麻子王大爷的队伍,要钱不要命,把东西留下,放你们一条生路。”

“立即停船,听到没有,立即停船。不然等我们上船,全都给你们杀咯。”

河岸边二十多艘小船飞速靠拢,小舟快艇的船速可比他们的大船快得多。

再加上他们是从上游过来,顺水而下,没过多久就已经不足二十丈远。

赵骏甚至能看到为首的汉子面有横肉,一脸麻子,匪气四溢。

想来这位就是那些水盗嘴中的匪首王麻子。

“大河盗患问题严重吗?”

赵骏看到训练有素的卫队已经从船舱出来,手里都拿着步枪,就没有在意,而是随口问众人。

杨告说道:“不止是大河,全国各地只要有江河湖泊,就不会少了水盗。”

“哦?”

赵骏皱眉道:“全国各地都有?”

“是的。”

杨告说道:“而且这些水盗很多都是当地渔民百姓,甚至干脆就是渡口摆渡船的船老大,在给客人摆渡时,一旦发现客人携带大量财物,就可能杀人越货。”

赵骏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杨告继续道:“譬如当年我通判江州,就有长江水盗杀商人凿舟沉尸江中。后来抓住真凶,果然是当地摆渡人见那商人包袱沉甸,见财起意所致。”

“是啊。”

苏涣也说道:“我曾经坐船自长江前往汴梁应试,路上就遭遇过几次水盗,若非我身无余财,有钱也交了保命,恐怕早就是江底沉尸。”

听到他们的话,赵骏感慨道:“要想真正海晏河清,任重而道远啊。”

说话间江大郎走了过来问道:“知院,怎么办?”

“这些河匪盘踞于此,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等他们靠近之后再打,别漏跑了一个,能抓活的最好。”

赵骏淡淡地说道:“到时候要拷问一番,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老巢据点是否还有人,千万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务必要扫清这毒瘤。”

“是。”

江大郎应下,随即就过去指挥部队,按照赵骏的指示,等他们靠近到船边再打。

“砰砰砰砰!”

过了片刻,就听到枪声四起。

紧接着各种惨叫声。

“啊啊啊!”

“这是什么?”

“快跑。”

“跳河里。”

水盗们被突如其来的火枪打得猝不及防,瞬间死伤大半。

江大郎随后道:“来些水性好的,跟我上他们的船,抓活的,水性不好的别来,听到没有。”

“是。”

随即就有不少水性好的南方禁军士兵跟着江大郎下了甲板,跳到敌人的船上抓人。

江大郎是码头苦力出身,常年在汴河边上飘,没事还去水里打转,水性不一定非常好,但在船上的灵活度却很高。

没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抓了好几个水盗,捆绑了一个结实,在其余士兵们的帮助下,全都送到了甲板上。

眼看已经逮了不少盗匪,杨察说道:“知院,刚才道之说很多盗匪就是摆渡船老大,我们带那么多行李的事情,会不会与他们.”

说着他还看了眼船上的船老大、水手等人。

赵骏出行车马不少,除了一些生活用品以外,很多都是士兵们的军械,用布包裹着,外人很难看出什么,这样也容易伪装成商人。

如果这件事真的与船老大有关联的话,很有可能是他们见到赵骏等人车马行李众多,说不好就起了歪心思勾结盗匪。

甚至他们可能就是盗匪也说不定。

但赵骏没那么武断,只是笑了笑道:“在没有搞清楚之前,先不要妄自猜测,也不要乱抓人。”

“那万一与他们有关呢?”

杨察又问。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大宋要以法治国,乱抓人肯定是不对的现象,不过这件事情确实需要他们配合调查。”

赵骏想了想道:“这样,等下船后联系当地官府和皇城司,让他们过来先把人带走,盗匪就抓走,船老大他们就带去调查就行,只要确定没关系,就要放人。”

“是。”

杨察应了一声。

事情很快结束,在船老大战战兢兢当中,船只靠近渡口。

可众人却没有下船,而是派人去汲县找人。

苏涣问道:“知院,这里是汲县,当地竟然有数百水盗,地方官治理不力,冲撞了知院,是不是要问责于他们?”

“我倒不是很想问责。”

赵骏摇摇头道:“除非调查出这水盗与他们有所勾结,否则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知院还是太仁厚了些。”

苏涣感叹不已。

其实他们也知道,当地有水盗这种事情,确实很难怪罪到地方官。

因为正如杨告所说,很多地方的水盗、山贼都是当地渔民和村民,白天打渔、种地,晚上就出来变成盗匪,来无影去无踪。

官府就算想剿灭,一来不好找证据,强盗隐藏在当地村子里,没有直接证据的话,很难给他们定罪。

二来很多地方整個村子甚至附近好几个村子都是强盗,总不能屠村吧。

所以这种事情是真不容易解决。

当然。

如果赵骏要定他们的罪责也正常,毕竟冲撞了大宋最高级别官员,那地方官只能自认倒霉。

而赵骏现在没有问责,显然就真是理解他们,非常仁慈了。

但事实上赵骏虽然在民间走动不算太多,可天下公文奏折常有说山匪路霸水盗之事,他也不是不能知道清剿他们的难处。

而且最重要也是最主要的一点。

后世八九十年代,即便是新时期了,我国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情,特别是山多水多的地方那是层出不穷,各种盗匪多如牛毛。

这种现象一直到千禧年初还大把存在,那种跑长途客运货运的司机应该深有体会,一个月遇到好几起都是正常的事情。

盗匪们真正完全消失,基本上等到2010年后,大量的天网系统普及,只要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有监控,甚至乡村道路都有,才算是彻底结束。

而如今可是在古代,别说监控,就连基层衙役力量都严重不足,想要覆灭这种整个村子都当强盗的现象,难如登天。

因此赵骏自然不可能怪罪地方官府。

否则的话天下地方官府都要被问责了,那就太不近人情了一点。

不过这样的现象也被赵骏记在心里。

他出来巡视,就是要亲自了解地方的情况,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天下造反的起义军是没有了。

可盗匪却遍地。

那些人或占山为王,或聚水泊劫掠,或藏于民间,这怎么能行呢?

说不好还是得学学伟人他老人家,大搞全国性剿匪。

赵骏心想着。

便在思虑当中,没过多久汲县大小官员急匆匆而来,登到船上来见赵骏。

此刻汲县县令、县丞以及当地皇城司指挥使,全都满头大汗,脸上充满了惶恐不安的表情,纷纷上来见礼。

“下官(卑职)见过知院(知司)。”

他们每个人都战战兢兢,汲县县令与皇城司指挥使更是不断擦着额头的汗水。

当他们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几乎差点心肺骤停了。

开玩笑。

知院在自己辖区遭遇打劫。

除了证明自己无能之外,还能说明什么?

先不论护卫不力以及没有治理好当地,以致匪患横生的问题。

单说知院遭到劫掠,本身就是大罪。

就算没有被下狱问罪,估计这官也当到头了。

因而一个个心惊胆战。

没想到赵骏却是笑了笑,用宽厚的嗓音说道:“嗯,都别.”

他话还没说完,汲县县令就已经惊恐地跪下磕头道:“下官治理不力,令知院受惊,下官罪该万死!”

“下官(卑职)该死!”

其余地方官以及皇城司指挥使见到县令下跪,也都慌忙跪下磕头,每个人都内心恐惧不已。

“好了,起来吧,我有这么可怕吗?我又没有怪罪你们。”

赵骏无奈说道。

“谢知院,谢知院。”

听到赵骏没有怪罪的意思,汲县县令这才边擦汗,边从地上站起来。

只是腿还是有些发软。

要说他也是同进士出身,怎么样也是读书人。

宋朝不兴跪拜礼,没道理下跪。

可架不住县令怕死啊。

早听说知院心眼小,得罪他的人往往死路一条。

即便进士出身的文官也不是护身符,死在他手里的贪官污吏不知道多少,其中甚至还有宰相级别的大员。

他一个同进士出身的县令,在百姓眼里是天大的官,在知院眼里跟芝麻绿豆没区别。

所以汲县县令当时就慌了,生怕赵骏动怒,当场下令给他宰咯。

好在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赵骏居然没有生气,语气反而很随和,这让包括汲县县令在内的诸多官员们倒是松了一口气。

“先把人带回去好好审审,大郎。”

“在。”

江大郎走过来。

“你派些人跟着一起审,查查背后还有没有人,除恶必须务尽。”

“是。”

“你们跟我去县衙吧。”

赵骏看向汲县大小官员道:“这件事情只要没查出来跟你们有关,背后没有你们指使,我就不会怪伱们,不过地方上的事情,还是要多多上心,即便不能完全解决,也要多多调查。”

“是是。”

众人如鹌鹑般应着。

直到此时赵骏才下船,环顾四周。

汲县后世是大平原,但在宋朝时期,黄河流经此地,形成了不少支流。

在这些支流岸边,芦苇丛生,栖息着许多村庄。

村庄靠河而生,附近有丘陵、小山坡、树林、田园以及大大小小的河溪,能耕作,能捕鱼,填饱肚子不难,想发大财却不容易。

想来这些黄河水匪,就源于当地一些不安分守己,眼馋过路商旅资产丰厚的不法之徒。

一行人抵达了县衙。

赵骏只是召见了当地皇城司指挥使,让他把当地的情况汇报一下,随后也没有见其余地方官员,而是在县衙里等着。

众人齐聚于衙门后院,围坐在石桌上,正是饭点,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说着。

“这次刚刚进河北,就有很大收获啊。”

赵骏扒拉了几个饭,觉得没什么胃口,放下碗筷感叹道:“我们居于安定太久,常以为只要让百姓吃饱饭,生活无忧,就是王道。却忘了还要关注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以前各地也有很多这样的情况上报,但我却没有重视,这是我的失职啊。”

杨告忙道:“知院扫黑除恶,已经让地方治安大好。这些盗匪不像那些黑恶份子,打砸抢烧,容易辨别。他们藏于民间,隐于乡野,平日里是百姓,劫掠时候才是盗匪,极难发觉,又怎么能怪罪到知院头上去呢?”

“是啊,正如知院不好怪罪地方官吏一样,这件事的责任不怪任何人,只是我们没办法分辨出谁是百姓,谁是盗匪。”

王安石也说道:“他们杀人越货之后就跑了,死无对证不说,甚至连个可疑的犯人都找不到,这次也就是这些人撞在了知院手里,若是普通商人,一没有能力反抗,二地方官府又不能及时赶来,总归是无可奈何之事。”

“怪就怪在那些盗匪,无关旁人的事情。”

“不错。”

“确实是这个道理。”

众人七嘴八舌。

倒不是给赵骏开脱,而是本来就是如此。

赵骏又何尝不明白这一点。

他点点头道:“嗯,不过以前我没有重视也不假,这次遇见了也是个大收获,到时候一定要拟定一个方案,清剿天下的盗匪。即便不能彻底铲除,也得打击一下他们的嚣张气焰,不然官道渡口,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来,实在是岂有此理。”

后世八九十年代虽然有这样的现象,但往往是深山老林居多,特别是南方山高林密,极易躲藏。

其中国道公路是这些人常去的地方。

稍微文明一点的就设卡要过路费,不文明一点的就直接拿着凶器上车抢了。

北方则比较少见。

华北平原地势平坦,交通便利,躲藏之处非常少,一旦被警察追捕,很难脱身。

如今赵骏可是在北方的华北平原上,光天化日之下在人来人往非常繁华的官道渡口抢劫,可见古代盗匪有多猖獗。

赵骏知道想杜绝不可能,除非大宋的科技发展到全国都是摄像头。

但减少这样的频率。

而且保证主要道路的安全还是应该能够做到。

比如加大基层治安开支,在主要官道上设立衙役部门,配枪值班,让各县在自己辖区主要道路上安排巡逻队伍。

这在后世很难,因为我们国家的道路已经修得四通八达,随便一个县就有不知道多少条乡道、县道、国道、高速公路,几乎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但在古代就容易许多。

因为古代道路没那么多,往往一个县只有一两条官道,最多不超过四五条,组织个巡逻队伍,甚至雇佣当地农闲时的农夫保障官道安全还是没问题。

只是这基本也就只能保证北方平原,南方的话,就实在没办法。

“知院,问清楚了。”

赵骏脑子里正想着,外面江大郎进来了,向他汇报道:“果然有内鬼。”

“哦?”

赵骏问道:“是地方官吏,还是客船有问题?”

“是客船。”

“船老大?”

“不是,是船老大手下的伙计。”

江大郎道:“在我们上船搬运货物的时候,就给水匪送了消息。”

“嗯,意料之中的事情。”

赵骏点点头。

在黄河长江这种地方搞摆渡客运,属于运输行业。

虽说有句俗语叫“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里面的船就是指这种摆渡船杀人越货的事情。

但那一般是指普通小摆渡船,到了长江黄河这种,船只一多,就属于大船队。

比如赵骏这次雇佣的船老大,足足两艘大客船,数百号人加上那么多车马货物,一次性就得给数百贯钱。

若是遇到那种豪横的大商人,货物非常多,过一次河能赚上千,乃至数千贯也不是不可能。

因此正常情况下,为了这一锤子买卖,稍微有点脑子的船老大都不会冒着买卖砸掉的风险杀鸡取卵,选择与盗匪合作。

不过伙计就不一样了,反正不是他的买卖,遇到个肥羊,就能捞上比干半辈子伙计赚的还多。

“那盗匪审问得怎么样了?”

赵骏又问道:“他们那边是什么情况?”

“是大河一条支流细水河岸的两个村子,村子里的人自古就打渔摆渡为生,但也时常杀人越货,久而久之,他们联合在一起,专门做这种买卖。”

江大郎说道:“而且他们很聪明,从不挑小客和散客,往往盯着那些大船豪商,赚够了就收手,藏个数年乃至十余年,钱花完了或者风声过去才会重新干老本行。”

“根据当地县衙调查和审问,发现他们最近一次干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他继续说道:“四年前有一批丝绸客商在汲县渡河时不知所踪,家属找到汲县,县衙也调查过,很多人都说看到他们登船,船却没有到对岸,于是以为他们是遇到风浪船沉了江底,家属也只能自认倒霉,没想到却是这群人所为。”

“看来是我们上船时的车马引起了他们的觊觎啊。”

赵骏感慨了一句。

随后又问:“他们的家人和亲属有没有参与?”

“尚未调查。”

江大郎道:“不过他们的动静那么大,想来即便没有亲自参与,至少也是知情。”

赵骏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道:“两个村子,数百人。即便不是盗匪也知情,真是触目惊心,吩咐县衙,再让黄三郎带一百人一起行动,全抓起来。”

“是!”

江大郎点点头,随后出去。

赵骏眼睛眯起来。

全村一起犯罪,虽然知道古代这样的事情不算少见,但还是令人震惊啊。

这大宋天下,如今也就只有各地县城扫黑除恶工作还算可以。

可这乡野山林当中,还不知道藏着多少污垢。

想要打扫干净。

任重而道远呀。

或许。

也该打扫打扫家里的卫生了。

(本章完)

第443章 探讨诸多问题,地方发展方向

饭后傍晚时分,赵骏这才召见了汲县大小官员。

之前没有第一时间与他们会面,是因为需要了解这些官员的情况。

如果有问题就得纠正,没有问题,并且任上做得不错,才能够召见他们,表扬激励讲话。

由于汲县官员并无劣迹,治理手段虽然平庸,可也是按时完成上面的任务,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所以他没有苛责。

勉励他们几句,就让他们离开。

等到了第二天汲县县尉和皇城司指挥使就把情况上报。

他们已经把涉案的两个村庄所有人都抓了起来,包括老弱妇孺,现在全都被关在了县衙大牢当中。

赵骏做出指示。

对于匪徒要严判,该死刑死刑,该流放流放,以此重典才能够威慑。

至于匪徒家属,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也参与了望风,对抗官府,或者享受到了匪徒劫掠到的财物。

不能说同罪,但也要进行一定量刑。

基本上判决下来,估计两个村子大半的青壮劳动力都得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并且很多妇女也要坐牢服刑,无辜的孩童和没有参与犯罪的老人由官府建的慈幼院与福田院抚养,跟屠村了没什么区别。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不能威慑,别的村子有样学样,那就没有商旅敢经过这里了。

到时候经济还怎么发展?外面的商品进不来,汲县的产品也不能走出去,这显然对全县其余奉公守法的百姓就非常不公平。

所以面对这种现象,赵骏也只能如此。

第三日,将水匪的案子交给地方官府之后,赵骏再次启程,前往武安视察。

这一趟出来首站目标是去幽燕,视察如今融合情况。至于河北,属于路过的时候顺带看看,不可能多做停留。

因此每个地方最多也就待个两三天就行。

至于通过水匪引发的全国性盗匪问题,也被赵骏记在了要解决的事项里,等回去之后,就得想解决的办法。

没办法。

盗匪与黑恶势力不同。

黑恶势力具有盘踞性质,往往在人口聚集的城镇,或者地主阶级组织打手控制佃农。

他们有固定的地方和收入,甚至还有田地、赌场、酒楼、青楼等娱乐场所产业,通过暴力手段掠夺百姓的财产,清剿也比较容易。

而盗匪就不一样。

他们没有固定的地盘,很多都打一枪换個地方,作案地点也不固定。

很多都是在野外交通要道,神出鬼没,具有流动性质,想要根除非常困难,甚至有的时候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所以相较于黑恶势力,这些盗匪最难处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十余日后,赵骏的车队就过卫州、安利军、相州,进入磁州滏阳境内,离武安只有六七十里的距离。

在滏阳逗留了一日,视察了当地情况,第二天赵骏就出发前往武安,路过昭德镇的时候,就暂时停下来歇息,在附近茶摊喝口茶,坐一坐。

正是三月下旬,阳光明媚,春暖花开,西北方向的滏山,也就是后世南响堂山山岭高耸,林木森森,宛若仙境般优美。

镇子虽然不大,可来往商客不少,颇为繁盛。镇子里见大队商旅也见怪不怪,纷纷热情招待。

众人稍作休整,三百人把周围几个茶摊空位全给坐满,甚至有不少人没座位,只能拿着凉茶去路边蹲着,偶尔马车路过,扬了一脸灰尘。

赵骏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王安石见他这几日一直拿铅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好奇问道:“知院是在记录什么吗?”

“嗯。”

赵骏停下了笔,抬起头笑道:“把这沿途一路遇到的问题全都记录下来,一一排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说着他又对众人道:“刚好,差不多已经列了不少了,你们来帮我分析分析。”

“这第一个,全国盗匪那么多,你们说怎么办?”

他环顾众人。

杨告说道:“自当杀一儆百!”

“用重典没错。”

赵骏说道:“可问题是很难抓到人,汲县那件事,若非我们遇到,你们说一般的商旅能活着去告状吗?”

“额”

杨告一想也是,人都抓不着,更别提什么重典。

苏涣说道:“或许可以让当地官府暗中调查,对案发周边的村庄采取怀疑态度,朝廷也可以发明文要求各地对这种案子必须破,以表示朝廷对盗匪频发的情况重视。”

“这不失为一个思路,但我就怕容易出现冤假错案啊。”

赵骏叹道。

“为何?”

众人不解。

赵骏说道:“你们知道前些日子汲县县令跟我反映过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

“汲县四年前那起案子,当时丝绸商的家属找过来,花了钱希望当地官府能破案,地方官府收钱办事,结果四处乱抓人,乱打乱罚,惹得天怒人怨,最后实在找不到人,他们甚至还差点随便弄个替死鬼糊弄,若不是恰好有巡察御史来当地巡查,恐怕就有人屈打成招,被冤枉为盗匪了。”

“还有这种事情?”

众人震惊。

“是啊,我已经责令追究之前官吏的责任,但追究责任是次要的,因为这很能凸显出一个问题!”

赵骏双手一摊道:“官府就连花钱办事的人都找替死鬼,如果朝廷督令他们遇到这种案子必须破,必须找到罪犯,那为了完成任务,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受到牵连。”

“也是。”

众人点点头。

不要太高估古代官员的节操。

如果实在找不到犯人,上面又逼着他们找,那屈打成招都是少的。

更有可能,干脆先随便找个替死鬼关起来,各种伪造口供、手印,把替死鬼的罪名坐实。

然后人在狱中忽然“暴病而亡”,到时候死无对证,“凶手”认罪之后突发恶疾去世了,这样死者凶手都没了,直接结案。

“这就是朝廷难做的地方,也是我列出的另外一个问题。”

赵骏在纸上点了点,叹道:“以现在落后的刑侦手段,如果要求命案必破,那势必造成冤假错案无数。如果不做出要求,那么地方官府就没有查案的动力。而且除了这种很难查到的盗匪案件以外,普通的凶杀、流窜抢劫以及各种小偷小摸,都是老大难题,这对全国治安会形成很大威胁。”

一个全国性盗匪事件,一个冤假错案问题,都是让朝廷难办的地方。

王安石沉思道:“下官以为若是两害的话,不如取其轻。”

赵骏来了兴趣,问道:“哦?什么意思?”

王安石说道:“相比于地方官府没有查案动力,找不到线索就干脆不找,以至于凶案频发,还不如逼着他们去做。”

赵骏皱眉问道:“那冤假错案怎么办?”

“即便冤假错案频发,也比官府不努力追查凶手,导致那些凶手逍遥法外,得意之下屡次作案,以至凶案频发强啊。”

王安石脸上露出苦笑。

“唉,等我回政制院与诸多相公商议之后,再决定与否吧。”

赵骏扶额,揉搓着太阳穴,在纸上关于冤假错案系列问题先画了个圈。

后世罗老师说,越学法律,就越会慢慢丧失人性。

作为掌权者,又何尝不是如此?

以前看到网上有冤假错案,就义愤填膺,气恼于那些官员太坏,以至于无辜的人坐牢或者被杀。

等现在自己到了这个位置,才发现难处在哪里。

在这个刑侦技术落后的年代,遇到那种毫无线索的案子,对于办案人员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

如果上级再要求他们命案必须侦破,那么只有两种结果。

一是地方县尉和衙役努力办案,最终找到线索和决定性的证据,将凶手绳之以法。

而第二种结果是什么,不言而喻。

可若是不对下面有强制要求,则地方官府没什么动力查案,很可能让很多原本能破的案子,就这么变成无头案。

所以这两难处境,可见一斑。

“盗匪问题和冤假错案问题估计你们也没什么办法,这是个老大难题,历朝历代能人无数都不能解决,我也不指望你们。”

赵骏想了想,随后又看向另外一个问题道:“谈谈地方发展的问题吧,沿途走来,你们有什么发现?”

“额“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杨察小心翼翼道:“知院说的发现是指?”

“知院说的是地方发展变化如何。”

王安石还是聪明,回答道:“沿途所过,除了安利军的黎阳还不错,修建了不少工厂以外,其余地方发展怕是不尽如人意,最多也就是建了一些砖厂。”

“嗯。”

赵骏点点头道:“黎阳也是吃上了运河的红利,自从汴梁到滑州的运河开通之后,河北与汴梁的经贸往来就日益频繁,黎阳就在滑州的大河以北,两县隔河相望,永济渠最南端在黎阳,与京滑运河连接,自然让诸多商贩云集,地方官都不用怎么指导,百姓们自己就会聚集于此,有钱的开工厂,没钱的做手工业从事者或者做工,商业和经济自然能发展起来。”

“那这样看来,除了黎阳之外,其它地方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地方官员并没有积极寻找出路。”

杨告皱起眉头道:“这些地方官府是怎么搞的,朝廷多次下令因地制宜,要求各地努力发展商业,怎么这一路的县就没一个会干事的官员?”

“杨侍郎此言差矣,关于这点,下官就要说句公道话了。”

苏涣不满道:“侍郎久居高位,不在地方任职,又怎么知道地方官员的难处?这任期就三年,一年熟悉全县环境,第二年施政,这政策下达不过一年时间,第三年就得准备准备走人。等下一任官员到了,说不好就可能推翻前任的施政,重新布置,这一来一回,地方怎么发展得起来?”

“的确是这样,而且说句实话,很多地方官员也不怎么懂如何发展。”

李孝基也道:“像以前的地方官,只需要断案、鼓励农桑、夏秋催税这三件大事,至于地方发展的问题,也是两眼一抹黑。”

“另外我再补充一点,很多官员想施政,地方上也经常有阻力。如我之前在歙州任职,发现当地农业并不发达,山多林密地少,百姓难以自给自足。”

王安石说道:“不过我注意到当地茶叶很好,其余木材、桐油、漆料、矿产、药材丰富,我就想因地制宜,改田为茶。可当地百姓却十分抗拒,因为他们不清楚这会是什么结果,万一茶叶种好了却没有销售出去,那就仅剩的粮食也没了,活活饿死。”

他叹息了一句,继续道:“而且当地交通非常不便,在深山老林当中,即便有地方特产也难以运出来,我就想鼓动大家修路,等路修好了再种茶叶,百姓们还是不愿意啊。他们认为修路耽误耕作,且道路修通困难,哪怕官府出钱也少有人应答。”

“不错,这些都是地方官员不能带领地方发展的通病,我觉得也不能全怪地方官员无能。”

“确实如此。”

赵抃和陈希亮二人也表示赞同。

杨告和杨察当初一个是淮南的发运使,一个是宿州通判,看似两个都在地方,但那都宝元年间老黄历了。

后来赵骏发现了人才,没过多久就调到了中央去,很少在地方上任职。

相反王安石、苏涣、李孝基等人则是康定庆历年的进士,直到现在还在地方上当知州,经历过各种新政,自然也能理解地方官员的难处。

“嗯。”

赵骏点点头道:“你们提的建议都非常有建设性,我会记录下来,综合一下大家的考虑,以此出台新的政策。”

他想起了后世。

后世很多县都会发展地方特色产业。

像著名的曹县就是棺材之乡,寿光蔬菜之乡,东明西瓜之乡,洛川苹果之乡,高阳纺织之乡等等。

现在官员的问题是,一任期太短,即便有施政方向和理念,也因为任期而容易被耽误。

二是缺乏这样因地制宜的高素质人才,不容易找到适合当地的经济产业链。

三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百姓靠地吃饭,很多经济作物若是在交通发达的地区还好,若是在深山老林里,百姓担心改稻为桑,改稻为茶,万一销路不好,那吃饭都是问题。

所以综合多方面问题叠加,自然也就造就了很多地方的州县发展并不顺利,往往只有一些特殊地区有产业形成。

比如河北武安、从原来的姜店镇升级为县的河南平顶山县、山西阳城等。

这些地方多是产煤、铁的地区,由各路转运使响应朝廷号召,在本路寻找煤铁石灰等资源丰富产地,建立钢铁厂、水泥厂、砖石厂等等,属于资源型工业城市。

一旦资源耗尽或者处于战略要求暂停开采,就容易像后世内蒙鄂尔多斯,东北鹤岗这些地方一样,很快变成一座空城。

大宋现在正处于工业发展的初期阶段,以后不仅要发展重工业,轻工业也是重中之重。

赵骏自然要全面发展,建设全产业链国家。

可让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考察,然后给当地官员指导意见就太不现实了一点,全国一千多个县,赵骏下半辈子就不用待在中央了,到处乱跑。

因此如何发挥官员的主观能动性,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当地的问题,就是朝廷要考虑的现实。

“好了,这一趟出来才算是路过河北,就收获很多了,找到了许多问题所在,不枉此行,也差不多休息够了,我们走吧。”

赵骏将东西都记录好,然后把碗里的凉茶一饮而尽,站起身笑道:“现在也是时候去武安看看,看看那边的发展如何,如果做得好,也可以借鉴一下他们的先进经验,向全国的资源型城市推广,让有煤铁产业的地方官员都去取取经,才能更好地发展嘛。”

“哈哈哈哈哈。”

大家都笑了起来,如今武安作为大宋第一个生产钢铁的重工业城市,听说年产钢数十万吨,钢制品销售全国,早就富得流油了。

而且当地不止发展出了钢铁制造业,同时也衍生出了一个钢铁产业链,包括各种钢铁农具、厨具、管具、建材等等。

可以说光武安县一地,就已经迅速跃居到了河北路的第一县,每年纳税名列前茅,足以见得产业的重要性。

所以去当地取取经,了解一下产业发展,对于他们这些未来的宰相同样也是非常有益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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