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吕惠卿辞相

商量了一番,朝廷拿出十个官员名额给军器监的工匠。不过这十个名额既有寄禄官,也有差遣。

章越则道:“陛下,臣还有一事,以往内臣校按军器监之事,以至于内外相倾成俗,之前便有以良弓报为废弓之事,臣请罢之。”

章越说完,官家看向王安石。

章越担心王安石会反对,王安石道:“臣听闻宫中内臣监督军器监都是美差,争相前来。之前军器监卫端之之案便不了了之。”

当初章越与吕惠卿查卫端之无故报废几十万弓的案子,结果官家令二人不许往下再察。

最后只是轻轻处罚了卫端之和数名工匠而已。

内宦监军器监确实问题不少,官家当即答允了王安石,章越,减少内监前往军器监查验的次数,显然官家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但却不肯处置。

章越这一打岔,令后面的官员又多逗留了一阵。

现在章越奏事之后,内宦即来催午膳。

不过官家却不同意内侍让廊外的官员先行回去的建议,而是让几名官员入殿奏事,一定是要将公务处理完了才行。

王安石,章越自是留在殿上。

官家听完几名官员奏事后,方才回到宫里用午膳。

官家之勤政,令其中一名初次奏事的官员非常感动,自己所奏的自是比不上王安石,章越所奏的那等军国大事重要。

但官家却询问得十分仔细,并未因事小而轻忽,当面作了御批。

不过熟悉官家的都知道,这是官家一贯操作。

这般兢兢业业的官家,令下面的官员怎么敢不尽力呢。

退至殿外后,王安石仍是一人独步先行,章越则落后数步。

这时突见王安石停下脚步,章越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稍后又恢复正常走到王安石身旁。

王安石负手道:“度之这一次回朝是与人为难的吗?”

章越道:“下官只是据实奏事。”

王安石见章越不承认道:“沈存中反复,不可用,你竟用他来攻讦……”

章越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道:“陛下之前说过沈括虽非佳士,但亦有才干足以称道。”

王安石道:“此事暂且不提了,你之前言救灾施粥非便,当募饥民为利,此案我颇是认同。还有淤田之法,你也赞许,在此二事上朝廷可好好谋划。”

看来官家在王安石面前提过我的话。

章越道:“如今天下钱荒,一是钱少,还有一则是富民不出。”

“以往朝廷能散财给贫民,则贫民亦自便。”

王安石道:“沈存中的‘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是出自伱的主意吧,你可否与我仔细说说?”

章越道:“丞相,我试打个比方朝廷用一万贯打造军器,以往内监要分走三千贯,官员分三千贯,干活的工匠只有一千贯,最后三千贯才是用料上。”

“至于能不能一万贯全部用在工匠和用料上,只能说这样理想的制度,只存在理想中。”

“而扣除内监,如果能够官员分走三千贯,工匠两千贯,五千贯在用料上,也是很难实现的。”

王安石不说话,听着章越说来。

章越继续道:“以往军器打造,天子都是让内宦与文官相互监督,但资源就那么多,若减少权力参与的环节,让真正做事的人多分一点,提高工匠们的效率,以及创造力。”

“创造力?”

章越道:“也就是生产之力,譬如百姓若有了耕牛,便能多种二十亩地。”

王安石欣然道:“这个生产力的说法,我颇为赞许。”

章越笑了笑,王安石此番复相后,确实变化很大。拗相公似没以往那么‘拗’了。

章越道:“最要紧的是‘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建下才能抑上。武力削藩,胜了也有七国之乱,败了……所以才有了推恩令。”

“唐时节度使权重,后朝廷以节度使制节度使,但收效甚微。而本朝便以文驭武,文人不如武人,这也是建下抑上。”

“如今军器监,官家之所以要让内臣监制,就是信不过制器的文臣,那么便建以工匠,最后方能‘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

王安石听得很认真,没有说可也没有说不可。

不过章越感觉王安石是真的听进去了。

“此事且容我好好想想,你与吕吉甫的私怨到此为止,你们要以国事为重。”

章越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而是道:“章某不敢因私废公。”

王安石没有多说,只道了一个善字。

章越猜测,王安石虽恨吕惠卿这次捅了自己一刀,但却不肯立即罢去吕惠卿。因为吕惠卿是王安石指定的替手。

之前王安石,吕惠卿师徒二人你捧我一句,我赞你一句,孔子颜回的那叫得一个亲切。但当初的海誓山盟有多甜蜜,日后闹分手时就有多难看。

一旦吕惠卿被他罢去,对王安石的威信的打击,要更胜过曾布当初。

章越料去王安石若罢去吕惠卿,也要有一个过程的。一个吕惠卿不似曾布那么‘老实’,另外王吕二人牵涉太深,一旦闹翻必然非常难看。

一般处理吕惠卿这样心腹中心腹必须要谨慎,之前肯定是要吹吹风,与手下们打招呼,甚至还要装模作样地商量一番,目的都是令众人有个心理准备。

当然对章越而言,也不肯让吕惠卿如此顺利地就罢相了。

你现在想要全身而退?没门!

章越与王安石关系有所改善后,次日便得知了吕惠卿上疏辞相的消息。显然吕惠卿已经得知沈括背叛自己之事,所以上疏辞相出外。

吕惠卿也是极聪明的人,很多人就看不清形势,心存幻想恋栈权位迟迟不退。那时候走得就不太体面了。

吕惠卿在辞疏中说十几日之前(章越回京的日子)便要上疏辞疏,但顾念君臣之情(其实是吕升卿等兄弟不肯)没有上疏,但如今(沈括这个卑鄙无耻小人,受某执政煽动居然捅了我一刀)不得不走了,于是我恳请出外。

吕惠卿递上辞疏,也是非常的心寒。

沈括背叛自己,章越回朝来为难自己,他都可以理解,但章越是在王安石面前递的章子,他居然没替自己说话。

这才令吕惠卿失望了。

吕惠卿心道,我与王介甫你共事这么多年,你的把柄也有不少在我手上。

他吕惠卿可不是曾布,被罢后,从始至终没有说过王安石一句不是。

他吕惠卿绝对是有仇必报!

(本章完)

第933章 指路

苏辙进了京见了章越。

章越拜宰执第一件事就是和自己一起背锅的苏辙官复原职。

苏辙入京面圣后,官家对苏辙道:“卿的才干,朕知道多矣,这三司会计司中数字皆是详细,卿短短二三十日里,居然能罗列这些足见才干。”

“难怪章越数次在朕面前保奏卿,朕打算让卿检正中书户房如何?”

检正中书五房那可是升官的快车道。也是新党官员占据的要津,很少分给非新党官员。

面对官家的赏识,苏辙却道:“陛下,臣之才干不如兄长多矣,臣望官家能重用兄长。”

官家道:“朕亦召苏轼,但他不肯受命。”

官家的话没有多少诚意,他的心底确实不喜欢苏轼,苏轼这人的问题就是管不住嘴,自为杭州通判后,再至密州知州,一直屡有批评新法之声。

苏轼的名气大,才华高,交游广,很多人听了他的话都是自动替他传扬,于是不少话就传入官家的耳里。

虽不至于以言获罪,但官家对苏轼是越来越不喜欢。

但苏辙不同,苏辙低调实干。

苏辙听出官家的言下之意,当即也不敢受赐。

官家虽有心将苏轼,苏辙二人一分为二地看,奈何兄弟之情就是兄弟之情。

于是官家改授苏辙为三司度支判官,也是继续希望他为朝廷效力。但现在的三司不如仁宗时的三司,其权力不少都被司农寺给分走了。

苏辙辞了天子后就去见章越。

章越见了苏辙后很高兴道:“子由回来了!”

苏辙对章越长长作揖道:“贺相公官拜执政!”

章越笑了笑道:“不过是充位而已,你回来就好了。”

接下苏辙第二句便问道:“不知相公何日罢吕惠卿?”

章越道:“昨日吕惠卿已是辞相了,不过官家挽留了。”

苏辙道:“如今他辞相是想全身而退,相公切不可心慈手软,纵虎归山。”

章越看了苏辙一眼心道,你小子是要赶尽杀局,竟比我还恨吕惠卿,如此下手果断,是个天生的政治家。

换了见天下无一不是好人的苏轼,恐怕就打个哈哈,随便就算了。

苏轼对当权者从来都是批评不断,他绝对不会当朝之人爱听什么,我就说什么,而对于失败者苏轼也不会落井下石,反而会温言劝慰,甚至相逢一笑泯恩仇。

这就是真正的君子,具有天然的人格魅力,章越为与他同时代而生感到庆幸,所以江湖才是苏轼的归宿,而不是庙堂上。

章越没有透露太多心思道:“吕惠卿已然失势,不要我等动手,便有人闻风而动了。”

“闻风而动?相公,如今不是要落井下石,而是让吕惠卿永远翻不了身。”

苏辙道:“当初三司失火时得拿到的证据,之前吕惠卿势大时扳不倒他,但如今便可拿出,此外……”

正在苏辙与章越言语时,下人禀告沈括登门了。

原来是沈括带着十名刚刚授予官职的军器监工匠们上门向章越拜贺了。

所谓喝水不忘挖井人。正是章越建议,让这些工匠们也获得了当官的资格。

至于沈括带他们上门,态度也很显然。

一个是感激章越,另一个就是向所有人表示,没错,我沈括虽然和王安石,吕惠卿都闹翻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如今我又有新靠山了,那就是章枢副!

可以想象沈括登门,吕惠卿脸色会有多难看。

他的船还没沉呢,居然有人就跳船游上另一艘了,这不是明白地告诉别人他吕惠卿的船已是千疮百孔了吗?

章越也是接见了这些匠人。

他们都是军器监里的老匠,带过的徒子徒孙不知有多少,多年的劳役令这些人背也驼了,腰也弯了。

平日都是受尽了官员们的歧视辱骂,甚至连一个小吏都敢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

如今沈括带他们登枢密副使的府邸,实在是令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枢密副使那就是相公啊!

他们居然能够到相公府上做客。

章越接待了沈括以及十名新为官的匠人们,并设宴款待,亲自把盏。

章越道:“如今宋辽交兵在即,河北兵器多缺,正是要多多倚重各位的时候,陛下授予官职给各位,也是希望诸位能同心协力。”

“这报国不仅是武夫的事,我等书生的事,也是诸位工匠的事。你们多制一百支箭,便能多杀一名契丹人,多制一张神臂弓,便能多射杀一名契丹骑兵。”

“若是军械交付及时,到时候我再到陛下面前为伱们请功!”

听了章越这话,这些匠官们无不感激涕零。

一名匠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道:“我等都是卑贱之人,此生从未奢望过能有一官半职,而今居然封官,得到相公的赏识,居然还能和相公一起吃饭,如此大恩大德,唯有犬马以报!”

章越笑着点点头道:“你们如今都已是朝廷官员,不必妄自菲薄,也不要再以贱籍自居。”

宴罢后,章越对沈括道:“有一门学问叫格物,存中,可好好参详!”

沈括道:“格物之学是……是我所长。”

章越又道:“话说回来,如今军器监大小制度都是吕惠卿所制。不论如何,吕惠卿确为大才。我看过他创立的制度,那是一个字都改不得的,对此连官家也是佩服的。而吕惠卿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被官家和王相公赏识,他的才干是排在第一位的。你要胜过吕惠卿,便要才干上胜过,能办到吗?”

沈括听了犹豫,他沈括自负有才,但在新党内部也只敢居第三,不敢居第二。第一是王安石,第二便是吕惠卿。

“要胜过别人使见不得光的手段,即便胜了也有些上不了台面,唯有在才干上胜过方为堂堂正正。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你要在判军器监的任上胜过他,唯有在格物一事上超之。格物就是研究事物的道理,唯有明白事物的道理,才能发展生产之力。而在这件事上,最要紧的不是物,也不是道理,而是能研究事物道理的人才!”

沈括知章越在教他做人道理,满脸羞愧地道:“沈某……沈某省得!”

章越笑了笑又道:“切记这些工匠都是国士,你要以国士待之,他们日后必会以国士报之。切不可自持才干,便折辱了下面的人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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