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李明:和我打货币战争?

“哦?又抓了几个散播假币的不法商贩?”

大明临时首都,行在平州府。

李明从如山堆积的报表后面抬起头,皱着眉头看对面。

“事实已经查清了。”尉迟循毓喉咙梆梆响:

“他们都是从长安来的细作,受唐伪帝的指使,来搅乱我大明正常市场秩序的。”

这段时间他收获颇丰,抓了不少从大唐潜伏过来的细作。

怀着对大唐偷摸换皇帝不告诉他们的怨念,情报人员抡起棍子特别有劲儿,对细作一通大记忆恢复术以后,很快就搞清楚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小黑炭头也总算一扫之前的郁闷,彻底扬眉吐气了

“向我大明输入假币,这就是大唐那边对我的回礼吗?李承乾有点意思啊。”

李明放下了手里的卷册。

大唐既没有如他所愿开第一枪,但也没有如他所愿一枪不放和他继续耗着。

而是动用了军事以外的手段,对大明发起了进攻。

打了,又没有完全打,在李明给出的“战或和”的问卷上,还真答了一个“或”。

这就有点烧脑筋了。

所幸,李明对不法分子印制假钞早有防范。

大明通用货币所使用的纸张,是以白桦、红豆杉、云杉等东北大森林特有树种为纸浆原料,再以特定比例混合调配而成。

这就让真钞具有一种独特的触感。

假币或许在外观上可以仿得一模一样,但材质触感是能工巧匠们不可能复制的。

光原材料这关就过不去,在温暖的唐朝,长安还能跑犀牛呢,他们也没地方去找寒带树木啊。

“不过这是一个不妙的信号,李承乾手下不是没有能人啊。”李明敲着桌子沉吟道:

“我大明地大民杂,漏洞堵不胜堵。这次他们正好撞在枪口上。下次呢,我们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是的陛下,您的担忧并没有错陛下。”房玄龄喝口茶润润嗓子,问道:

“是谁给他支的招,查清楚了吗?”

“都问清楚了!”尉迟循毓就等着人问呢,迫不及待地想要在人前显圣一把:

“给伪皇帝出主意的是李治!”

李治?

李明微微吃惊。

造反未遂被当场拿下的小反贼,居然打赢了复活赛,继续留在中枢决策层出谋划策。

九郎牛逼,大郎承乾更牛逼,连原形毕露的腹黑小弟弟都敢继续使用,气魄不凡啊。

老李的嫡子们确实没有一个孬的。

“细作还交代,那伪皇帝指定李治当他的接班人。”尉迟循毓继续爆着料。

“哦……啥?!”李明下巴差点掉下来。

“此事千真万确。”尉迟循毓也知道这事情听上去很扯淡,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李治已经入住东宫了。”

“真的假的?李承乾这是收李治当儿子了吗?”

难道李承乾和称心小俩口在玩什么过家家,李治是他们play的一环吗。

还是说,李治其实是位面之子,不管世界线被穿越者搅和成什么样子,他都是注定要当大统领的?

“嘶……”李明也脑壳疼地抓起了头皮。

他猛然发现,自己还是小瞧小南梁了。

用一块不亚于“我是秦始皇,v我50封你为大将军”的虚空大饼,就把李治给骗到了自己身边,尽心尽力地出谋划策。

李治也是不长记性,被他李明用“监国”之位钓过一次以后,又被李承乾用“太子”的名号钓了一次。

那人小鬼大的九郎,权力欲就这么旺盛么……

一旁的长孙舅舅放下手里的纸笔评价道:

“承乾抛开怪癖不谈,不失为宽宏大量的之人。李治则自幼聪颖。

“二人双壁联合,让人头疼啊。”

亲舅舅抵半个爹,长孙无忌对两人的性格特点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李治和李承乾,哥哥把握大方向、弟弟出点子,以正合以奇胜,倒是优势互补了。

“李治也加入进来了啊,这下就……”

房玄龄抬头思索,掐指算了一会儿,问:

“陛下,李治比陛下您年长几岁来着?”

您老“陛下陛下”的是不是叫得太勤了,我当皇帝就让你这么爽吗……李明嘴角抽搐:

“……

“房相公,你是想算我能不能熬死李治吗?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随着李治的加入,让大明与大唐的博弈又复杂了起来。

李治足够年轻不说,人也聪明,潜力也大。在父兄的耳濡目染下,未来可期。

也就是说,有李治在那儿撑着,想等到李世民驾崩以后再轻取大唐就比较困难了。

拖延战术不奏效了。

“既然不能拖延,那就速战速决。”

李明敲了敲桌子,提高了音量。

他本来就不想把统一大计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不相信后人的智慧”。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要快刀斩乱麻地把剩下的半个天下收入囊中,以免夜长梦多。

大明体量大,有很多防不胜防的漏洞,那大唐呢?

漏洞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所以,与其被动接招,不如主动出击,消耗消耗对面的脑力。

“陛下有何妙计?”

房玄龄、长孙无忌、尉迟循毓一齐凑了上来:

李明扫视了一眼座下的三人,缓缓道: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们给我大明送了些‘钱’来,那我大明也得回个礼。

“不过,我大明地大物博,国富民强。

“他们送过来的是假钱,我们,送真钱回去。”

三人互视一眼:

“您的意思是……”

“给他们来一个输入型通胀。”李明道:

“试试那一对璧人的成色如何。”

…………

铜钱,李明的大明王朝有的是。

在科学部首席专家袁先生和玄先生的带领下,在边民日拱一卒的持续开拓下,北大荒虽然还没有建成北大仓,但矿山已经勘探了一大堆。

大明工匠在大炼钢铁的同时,顺手炼了一大堆铜。

而另一方面,大明的商人们在和铜本位的大唐、以及受大唐辐射的大华夏文明圈做生意时,又换回来了一堆铜钱。

这么多铜,给全国人民人手一副暖气片都有剩的,而大明又不使用铜钱,除了手工艺品以外,没有什么其他用处了。

这些铜就这么闲置下来了,导致铜价暴跌,堆积在仓库里还嫌占地方。

这些就是发动货币战争的子弹。

李明对付倒霉蛋马周所坐镇的齐州,就是用的这一招。

先输入大量铜钱,搞崩当地经济,让齐州主动开城,不流血地并入大明。

然后在齐州废黜铜钱、改用纸币,回收之前投入的铜钱,用于下一次的货币战争。

可持续发展了属于是,这就是一套零成本颠覆政权的永动机。

而李明的计划也很简单粗暴。

还是沿用对付齐州马周的那一套办法,只是规模要大上好几倍。

全国的制铜所全力开动,大批量地铸造开元通宝,再通过大明和大唐之间发达的商贸往来,大批量地将铜钱输入大唐。

短时间内,大唐来了一大批不差钱的采购商。

他们跟不要钱似的大肆收购大唐米面、布帛、粮油、农具粪肥等民生物资,给大唐留下了大把大把的铜钱。

这等气势,比李承乾抠抠搜搜塞过来几个细作要宏大得多。

货币加大供应,同时商品加大需求。

两相叠加,会造成什么后果,就不用多说了。

也就几天的工夫,唐朝的物价直接翻倍,边境城市的物价更是连翻几番。

在没有战争的和平年代,这通胀速率已经非常非常离谱了。

这股另类的“钱荒”很快蔓延到了大唐的核心,长安。

…………

“长安米价从贞观年间的五文一斗涨到了二十文一斗,百姓怨声载道。”

两仪殿的小朝会上,黄门侍郎刘洎呈报道。

殿上的气氛相当凝重。

群臣在体验过李世民、李明的统治以后,再受命于李承乾,难免有落差感。

就好比开惯了电车的老司机回头去开驾校的普桑,不是不能开,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坊间刁民有传言,道……”说到这儿,刘洎顿了一顿。

李承乾坐在龙榻上,面无表情道:

“刘卿但说无妨。”

“刁民们说,还是贞观年间好,陛下比太上皇不如多矣。”刘洎如实道来。

他的同僚们在下面偷偷地瞟一眼老刘。

瞎说什么大实话,你说的这个刁民是不是你自己。

呼……几乎被大臣指着鼻子喷,李承乾粗重地呼吸着,半晌不语。

就在大家都以为新皇帝要发飙的时候,陛下的胸膛起伏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淡淡地说:

“朕是朕,先皇是先皇。

“与其争论孰强孰弱,不如把这精力节省下来,用在怎么度过眼前的危机上。”

该说不说,李承乾这个皇帝的脾气和态度,大概是几个候选人里最好的。

再加上太上皇余威尚在。

所以大臣们还是愿意留在长安帮他的,而没有润到平州去。

民部尚书唐俭率先开炮:

“伪明国剽窃我们的手段,在市面上大量投入假币,我们应当加大侦缉力度,排除假币!”

作为掌管民生财政的官员,他对这波经济战可谓深恶痛绝。

中书侍郎于志宁提出不同的意见:

“唐尚书的意见没有可行性。伪国输入的钱币都是纯铜铸造,不但材质真实,分量充足,工艺也与太常寺铸币局无异。

“那些就是实打实的真钱!如何侦缉,如何排除?”

这就是最让他们头疼的问题所在。

和寒带独有的树种不同,两块铜放在这儿,你告诉我哪一块是大唐的,哪一块是大明的?

没想到,看似轻飘飘的纸币,反而比沉甸甸的铜钱更难伪造!

“我们虽然不能分辨钱币真伪,但钱没有自己长脚,总是得需要人力运输的吧!”

唐俭还不死心,继续出着主意。

“我们应该加强城防,严惩那些将伪明的铜钱运入国境的细作!”

密探头子张亮摇头:

“很难,因为那边并没有动用细作。

“往国内倒腾铜钱的,都是些普通的商人百姓,有来自对面的,但大部分都是来自我们这边的愚民。”

从国家的角度,这是输入通胀;可从个人的角度,这是大明在大撒币啊。

有钱不赚才是愚民。

可以说,是市场的大手,在把过剩的货币输入大唐境内。

李明用这双无形大手,狠狠地在长安诸君的脸上扇耳光。

“抓不到人,又抓不到钱,难道就没办法了?”

唐俭的质问声回荡在两仪殿上,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对方用的是阳谋,用变态的生产力,硬生生堆出来的一波攻势。

在这波大势之下,他们能做的其实十分有限。

“对面可是李明啊……”

作为和李明多次斗法的刘洎,这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虽然李明在大唐官方层面仍然是一个“死人”。

但是在朝廷的核心圈层里,“李明是大明话事人”这个事实已经成为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常识。

经刘洎提醒,大家现在慢慢回过味来。

和那位首创纸币、巧解钱荒的李明对打经济战,这不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长吗?!

“难道就放任物价继续飞涨,我方不战自败?”唐俭抓破了头皮。

另一位中书侍郎杜正伦进言:

“市场上铜钱泛滥,我们就不能把多余的钱收回来吗?”

于志宁当场反对:

“怎么收?收谁的?从商人百姓的手中硬抢吗?这和把江山民心拱手送人有何区别?”

如果全天下只有一个大唐,那官府尚可以动用强硬的手段,民间也不敢多说什么。

但现在在东北方,还立着一个灯塔似的大明。

大唐就不能随便乱折腾了,得考虑自己的吃相。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干脆大家都不要用铜钱,改回米粮布帛交易算了。”杜正伦赌气地说。

“能有多少米粮够用呢?别再整出个粮荒出来。”唐俭吐槽道。

杜正伦说的也只是气话,他自己也没有当真。

由奢入俭难,在体验过货币经济的便捷以后,老百姓是不可能再倒退回以物易物的时代的。

你让我不开心,我就去投大明,就这么简单。

群臣一筹莫展。

“咳哼。”一直默不作声的中书令阿史那社尔插话道:

“要不,还是开战吧。”

(本章完)

第294章 契苾何力的不归路

阿史那宰相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扔在水里。声音很快消逝,但水波久久没有平息。

两仪殿鸦雀无声,君臣都在算计着利弊得失。

作为内战发起方的劣势,大家心里门清。

不但会成为全天下的众矢之的,而且还得面对以逸待劳的大明守军。

李明那厮吃地吃得相当聪明,先把易守难攻的大河——沂水——泰山防线收入了囊中,守株待兔,就等着唐军撞得头破血流。

更糟的是,大唐这边占不到先手优势不说,现在脚底下还踩着“恶性通货膨胀”的debuff光环。

不论从战术还是战略来考量,打响第一枪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是,不打又不行。

就这么和大明干耗着,两边互相拼文治,那又正好落入了李明的舒适圈。

战争充满了不确定性,或许还能大力出奇迹;但如果比治国,那就无异于慢性自杀。

“阳谋无解啊……”李承乾感到头皮发麻。

“陛下,我有一计。”一旁的李治冷不丁地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李治会出现在小朝会现场,可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乱臣贼子摇身一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大唐太子,在皇帝身边辅国,在程序上没问题。

而在情感上,李治的这个弯虽然拐得有点大,但诸臣也都欣然接受了。

宽仁,或许是新皇帝少数强于太上皇的优点之一了。

“哦?皇弟有何妙计,但说无妨。”李承乾温和地说。

李治朗声说道:

“我们可能得要开战,但我们开战不大可能。”

众人:“?”

李承乾困惑地问:

“皇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李治缓缓说道:

“我们唐军按兵不动,但是突厥可以先动一动。”

“突厥?”李承乾扬起了眉头,恍然大悟:

“对啊,突厥……”

在长安站稳了脚跟,又和李明斗智斗勇,都快把那帮穷兄弟给忘了。

现在的北方草原,大致可以用“三分天下”来形容。

大唐控制的新突厥在西,李明控制的原薛延陀汗国东部故土在东。

至于中间,则是两边都暂时没有控制、时叛时降的中立野怪。

阿史那社尔眼前一亮:

“此计甚妙!突厥骑兵只需自西向东突袭,便可趁敌不备直取阴山,威胁燕山。”

跨过燕山,一脚油门就能到平州了。

现在只有一个小问题,该怎么把突厥人送到燕山脚下。

群臣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新突厥和燕山相隔何止千里,这其中的游牧部落何止几十上百。这么长一段距离,该怎么跨过去?”

这就说到阿史那社尔的专业范围了。

“突厥骑兵以马代步,一昼夜可行几百里,抵达燕山并不需要多久。

“至于横亘其中的各部落,更不必担心。他们不是敌人,而是可以拉拢的盟友。”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游牧的话题更加感兴趣:

“令公何以见得?”

阿史那社尔侃侃而谈:

“因为伪明的势力扩张并未深入草原,最远只达到阴山东麓。”

“以游牧的特性,胜者通吃。若是李明真的打服了各部落,那草原万民便会云集归附。

“如此一来,整个汗国都会奉他为可汗,伪明的势力又岂会仅止步于阴山?

李承乾微微点头。

他全程参与了新突厥的崛起,见证了桀骜不驯的突厥人被天可汗一顿暴打后,是如何跪舔天可汗、甘愿当马前卒的。

正好印证了阿史那宰相所说。

“如今伪明在草原的进展不大,便足以证明,其并未得到草原各部的认可。”

阿史那社尔继续说道:

“他们争取不到的部落,我们可以争取。若以天可汗为旗帜,带领这些游牧民踏破伪明,并许诺他们劫掠,他们自然会归附我们。”

李世绩对此表示赞同:

“对方的战略重心在大河、齐鲁一线,对西北草原方向的威胁以防守为主。

“我们动用新突厥,可以绕过他们的大河防线,从燕山腹背发起攻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届时南北两边对进,大计可成。”

李世绩老哥虽然犯了些错误,但好在没有原则性问题。

在被太上皇踢进大理寺狱、象征性蹲了几天冷静冷静以后,在新皇登基时又被火速捞了出来,官复原职。

这也算是老爹替儿子创造卖人情机会的标准操作了。

大唐此刻正是用人的时候,李世绩的军事才能是和李靖处于同一梯队的,可不能自断臂膀。

有两位大元帅背书认证,战术上可行,战略上又不会给大唐带来额外的道义包袱和后勤压力。

新突厥真是一招妙棋啊。

李承乾终于一扫愁云,露出了笑容:

“甚善,就照此办理。

“朕得诸位良臣辅佐,如虎添翼,何愁天下不平啊!”

…………

大明和大唐的第一轮交锋,以大唐物价原地飞升、全面落于下风而告终。

不过大唐倒是很沉得住气,和大明直接接壤的洛阳——徐州,一线浪静。

与此同时,北方草原。

大唐凉州。

“该出发了。”

大将军契苾何力扶着马鞍踌躇片刻,便翻身上马,昂首俯瞰麾下的突厥部众。

“东进!”突厥人大声回应着,双眼充满了期待和渴求。

嘹亮的鼓号声,让契苾何力的心脏陡然澎湃起来。

“我还是更适合战场啊……”他心里默默地说着。

和社尔老哥不同,契苾何力并没有出将入相的打算。

他婉拒了李承乾让他当右仆射的邀约,选择继续留在军中。

“都准备好了吗?”契苾何力扬起马鞭。

“杀!”突厥人齐声回答。

李承乾并没有卸磨杀驴,在护送天可汗回京以后,便让突厥人在凉州一线安顿了下来。

想驻屯的就驻屯,想放牧的就放牧,想内迁的就给户口给地。

这几个月的生活波澜不惊,没有人冻饿而死,这对饱一顿饿两顿的游牧部落来说,已经算不错的了。

但时间久了,草原之子们难免觉得,生活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少了点血腥、刺激和大笔大笔的意外之财。

突厥民族,再次躁动起来。

看着众人斗志昂扬的表情,契苾何力为之一振,扬臂高呼:

“随我一起打过贺兰山,统一全大唐!”

“哦~”应者寥寥,都没精打采的。

契苾何力嘴角一抽,只能换上他们听得懂的语言:

“随我一起打过燕山,抢钱抢粮抢娘们儿!”

“好!”

众人云集响应,士气一下子就爆表了。

…………

新突厥如猛虎出笼,毫不费力地跨过贺兰山,进入河套地带。

他们所向披靡,沿途的中立部落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一切都很顺利。

有点过于顺利了,让契苾何力打心底里犯起了嘀咕。

奇怪了,怎么这些蛮族部落如此不堪一击?

还真成中立野怪了?

难道是东突厥太强了吗?

“饶命啊大汗!我们也是突厥人,突厥人不杀突厥人。”

又一支中立部落被新突厥征服了,其首领跪倒在契苾何力的脚下,哭得涕泪纵横。

“你也是突厥?你也配当突厥?”

契苾何力一脸嫌弃,吐了口唾沫。

根据阿史那社尔的既定战略以及游牧的惯例,应该是将投降的部落直接编入己方部队,共同向东进攻的。

然而契苾何力并不是很想这么干。

因为这一路他收服的部落不少,但都是毫无战斗力和战斗意志的渣滓,一触即溃。

把这些软骨头招进自己的部队里,那只会拖慢行军速度,并导致战线出现薄弱环节,从而拖累整支军队。

“不对,突厥人怎么会这么孬?”

契苾何力渐渐意识到,情况有些诡异。

“不是我们太强,而是这些游牧部落变弱了。

“可是为什么……”

离李世民、李承乾被打得在塞北失联,这才过了几个月啊。

又没有发生什么大灾大难。

这些勇猛野蛮的游牧民,怎么突然就变成了鱼腩之师,随便一碰就投降了?

“这几个月,草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契苾何力忍不住问。

那首领擦擦鼻涕:

“没有发生什么,我们无非在行使腾格里在人间的意旨而已。”

行使腾格里的意旨……契苾何力觉得那可汗的说法好像有点古怪,但又具体指不出哪里古怪。

因为腾格里本来就是突厥人的传统信仰,这伙部落并没有改信什么可疑的玩意儿。

可是……

契苾何力总有种一言难尽的感觉,扫视了一眼这个刚投降的部落。

普通部落民个个面黄肌瘦,就像刚挺过冬天的老马一样干枯,营养情况相当不容乐观,和人高马大的新突厥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样的人民,别说打仗了,好像在马背上一颠簸,这幅瘦骨头架子就要散了似的。

难怪他们会一击即溃。

他们难道是遭遇了什么自然灾害导致的饥荒吗?

不像。

在最难熬的秋冬季节,这些游牧部落还能追着李世民嗷嗷跑,或者一路南下烧杀抢掠到大河边。

怎么过了个温和宜居的春夏季,同一伙人突然就吃不饱饭了?

更何况,这支部落的马匹毛色鲜亮,畜群也相当肥硕,显然喂养得相当不错,哪里有半点饥荒的影子。

而这些畜牲里,最肥硕的就莫过于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首领了。

契苾何力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向那家伙的屁股。

“你自己吃得这么肥,怎么不给你的人民分一点?!”他骂道。

“唉哟唉哟,可汗饶命啊!”

那首领被优越的生活磨平了锐气,软弱地抱着脑袋,像个娘们儿似的哼唧起来:

“不怪我……是他们,他们是自愿的!”

“自愿?”

契苾何力觉得首领的幽默说辞并不好笑。

蛮族是什么尿性,不必多说。

那是连分赃不均就敢一言不合造反的主。

可是,这个部落……

契苾何力环视一周。

部落民们慵懒地在地上瘫着,也不嫌邋遢,看起来就像是一群乞丐。

但他们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苦逼,也不觉得自己被首领榨干有什么问题,平安喜乐地围坐在神像周围,挺自得其乐地在泥潭里打着滚。

这不是个例。

新突厥穿过贺兰山、向东推进的这一路,所遇见的部落全都是这副鸟样子——

战斗力是一点没有的,贫富差距是相当悬殊的,底层是一点造反的意思都没有的。

这是怎么了?这些天生反骨的蛮子怎么突然转性了,突然变得温良恭俭让了?

要是换在中原,哪个天子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底层敲骨吸髓,百姓非得把整个天花板都掀起来不可。

你说对吧,隋炀帝?

“他们在拜什么呢?”契苾何力指着那些人所围着的神像问。

那些神像是用纯铜制成,雕刻的工艺也很是精美。

在草原地区,一个小部落甚至都不一定凑得出一个铁锅,而铜更是稀少的奢侈品。

用铜雕像,而且数量不是一两尊,而是有好几尊,这成本难以估量。

要是能花一半的精力在普通牧民和士兵身上,他们也不至于这么不堪一击。

“那便是我们突厥人的至高神,腾格里。”

首领虔诚地说道。

“你说那是腾格里?”契苾何力懵了。

他又不是没接触过萨满教,腾格里什么时候有这么昂贵、这么具体的形象了?

“可汗,看来你还不知道我大‘腾格里教’的奥义。”

那首领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附在契苾何力的耳边,将这套魔改了的“腾格里教”、与之相绑定的种姓制度,以及最重要的,这套尊卑有别的体系对他们这些贵族阶级巩固统治的用处,全部告诉了对方。

契苾何力听得大为震撼,顿时怒不可遏:

“这是歪理邪说!你再敢散布这套有毒的迷信,我就把你烧死!”

那首领立刻闭了嘴,瑟瑟发抖。

“滚吧你!”

契苾何力狠狠地踹在那家伙的肥脸上,直接把他踢昏了过去。

要不是陛下有令,对投降部落好生招抚,他早就一刀攮死这头肥猪了。

作为一位精唐突厥,契苾何力虽然学华夏文化学得有些半吊子,但也足以让他对这套腐朽人心的体系有了抵抗力。

他是认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他是相信“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的。

这种统治阶级为了一己私利而蛊惑人心,诱导底层人民逆来顺受的歪理邪说,他厌恶至极。

过去的草原诸部固然野蛮贪婪,但同样也充满了活力和进取心,是一个生机勃勃的群体。

而现在,这些被宗教洗脑,死气沉沉、了无生机的……人,只让契苾何力感觉到透彻骨髓的寒意。

“草原诸部变成这副废物模样,难道都是因为这邪乎的腾格里教吗?”

契苾何力暗暗琢磨着。

但他现在的任务不是为草原各族把脉,而是奇袭燕山。

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将这些邪神像全部捣毁,即刻出发!”

契苾何力一刻也不想在此地久留,不顾当地部落民众的哀嚎,强硬地向部下下达命令,便纵马向东方驰骋。

在他没有看见的背后,新突厥各部落的酋长与当地的贵族进行了简短的交谈,眼睛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这些神像可是纯铜制的,毁了怪可惜的,偷偷带着吧,反正他也不可能搜我们的帐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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