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7.第234章 设局

第234章 设局

转眼到了十月中旬,天气愈发寒冷,洛河、伊河似乎都有结冰的迹象。

自从郭涣与薛白提出了吕县令愿用人脉助他升迁赤县尉之后,薛白的态度似乎也稍有妥协,不敢再去清丈寺庙、高门大户的田亩。

但既然已经调来了许多人手,就此作罢未免显得没面子,他转而开始丈量普通百姓的田亩,并打算清查偃师县的户籍。

朝廷规定三年一造册,但偃师县的色役簿与青苗簿已有十年、二十年,这一任县尉求些政绩,道理上说得过去。

有这种种理由,吕令皓犹有不满。

“寒冬腊月,薛郎未免太过认真了些,倒显得旁的县官都不做事了?”

“明府说笑了,我骤得高位,眼红的人多,行事若不谨慎些,是要被弹劾的。这田亩不量、户籍不查,等开了春,明府提拔我,岂非留下把柄?”

吕令皓最近在研究酒器,与薛白说话时也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手捧着一个彩釉酒杯来来回回地看,似乎这才是正经事。

“哦。”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笑道:“也好,百姓的田亩数量是也该好好清量一番了,薛郎把这两年的税赋也催一催吧。”

“未交齐吗?”

“唉,本县舍下面子,求了几家世家高门捐赠,补了缺额。但有些刁民,抗税已不是一次两次了,薛郎该催一催。”

“可有名单?”

吕令皓倒没真想让他去催缴,不过是给些压力罢了,见他如此上心,反倒担心像上次允薛白当堂审案那般弄巧成拙,摇摇手,道:“缓一缓吧,得空再谈。”

“明府热忱提携,我却不能为县事出力,惭愧。”

“你若真惭愧,把那些刁民放了吧?”

“明府见谅,我来偃师,身边也是跟着人的。出了这种可能涉嫌到刘化同党的刺杀大案,若轻易放了,只怕交代不过去……不如,缓一缓吧?”

这话说得很诚恳,吕令皓笑了一笑,没有再说话。

薛白起身告辞。

吕令皓目光从酒器上移开,斜眼睥睨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过了一会,他的幕僚元义衡从洛阳回来,递过几张报纸,道:“明府,这是洛阳近来的时刊。”

“不急,你可看得出这酒杯上的图案?”

“美人望月,可是圣人那出《月庭春》的戏。”

“有眼力,你觉得这酒器如何?”

“恕学生直言。”元义衡沉吟道:“有些俗了。”

“咣啷!”

一声响,吕令皓径直将手中价值连城的酒杯砸碎在地上,叹息道:“一句惊醒梦中人啊,送这样的礼,只会显得我急功近利,不雅,不潇洒。”

“明府不必着急,殷墟的祥瑞马上要做成了。”

“我方才见薛白,真是嫉妒他。”吕令皓感慨万千,“他只需一个主意,就能讨圣人欢心,此为天才!可恨其如此糟践圣心。”

“人往往便是这般。”元义衡捻着长须,唏嘘道:“易得者,不惜之。”

“说正事吧。”

“是,年节将至,许多贵胄已到东都。听说,圣人表侄、太子良娣之妹、上柱国张公之第三女,张三娘近日便在洛阳省亲,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

是日,大雪。

薛白到了伊河以南的村庄里丈量田亩。

田间,全福带着丰味楼的伙计正在忙碌着,任木兰也领着人在帮忙,远远见到薛白便跑过来。

“县尉。”

一个装满胡饼的大包裹便被递了过去,任木兰乐呵呵地捧过。

“吃吧,剩下的伱提着。”

“诶。”

“那户农家量了吗?”

“量了……殷先生,你来说。”

殷亮未语先叹,在大冷天叹出一口白气,引着薛白边走边说。

“丁田发不足额,此事无甚稀奇,在醴泉、长安县亦然,不过天子脚下之民至少能分得六七十亩地,本以为天下别处至少也该有四十亩……”

说着,殷亮抬头看看茫茫大雪,额头上都皱出了纹。

“三十六亩田,今年他种粟不到三十九石,先缴一百亩的租税两石,另有‘追死’两石。”

“何谓‘追死’?”

“在籍农户逃户了,地方惯例不会如实上报,遂将逃户的赋税分摊给编户,称为追死。”

说到这里,租庸调三个字,只说了租,同时还有庸、调。

“他得纳两匹绢,算上追死是四匹,他妻子已经死了,没人替他纺织。好在漕船上的绢便宜,他用一石粮与人换了绢,可是这绢有污迹,依杨慎矜当年想的好办法,算折色,一折就折了他七斗粮。”

“另还有‘庸’,他每年得有二十天的劳役,算上追死是四十天,若不愿劳役,又得纳绢。税赋送到河南府,他愿意去送,但惯例是县衙代为统一运送,得交脚钱,此项本该是布五丈,他却花了八斗粮。”

“交完这些,他剩下了三十石粮,可这只是租庸调。此外,义仓收粟,亩纳两升,他得交四石……”

听到这里,薛白道:“哪怕他不娶妻,不生子,不穿衣,不烤火,不吃肉菜,一年只嚼粮食,也得有三十石粮。”

殷亮道:“少府莫急,还未说完,还有和籴,剩下的二十多石粮也不是留给他自己吃的……”

薛白转过头,望向北面的首阳山。

大雪纷飞当中,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陆浑山庄最里层那其乐融融的情形。

那些在山谷中欢笑的人们只是奴隶,但得到了主家的恩赏,而这种恩赏,是建立在什么之上?

“第一年种的不够嚼用,他想着明年得多种一些,得亩产两石,但几年下来,他已欠了县署二十多石的税,被捉到县牢里三次,打得半死不活,今年齐丑没有捉他。”

“他这样,活得下去吗?”

“活得下去。”

殷亮领着薛白到了一间破茅屋前,推开门,里面空空如也。

“他已经卖了田地,当了逃户了。因此齐丑今年没有捉他,往年都要防着他们逃的。”

“他的田呢?县署收了分给别的编户?”

“已经卖了。”

县署十年没造过色役册,又岂会再分田?卖给谁就不得而知了。

那个逃户也许活下去了,剩下的这些没逃的编户,负担却又要更重一些了。

薛白苦笑了一下,走出茅屋,看向远处那些瘦弱无力的人们,仿佛看到,他们的背脊又弯了一些。

“殷先生。”

“少府请讲。”

“你说……若我把这一切告到圣人面前,能改变这些吗?”

~~

任木兰提着胡饼跟着薛白、殷亮进了一间农舍。

风卷着雪花涌进屋里,但也没能吹走多少热气。外面冷嗖嗖的,屋里也是冷嗖嗖的,也不知是哪里漏风,总之到处都漏。

那农户一家四口正挤在榻上聚暖,就那么坐着,也不动,也不说话,裹着条脏兮兮的薄毯。见有人来了,老农夫下了榻,薄毯被掀开的一瞬间,便见他两个小儿子连条裤子也无。

农夫畏畏缩缩地挡在薛白面前,道:“没粮,没。”

薛白往他家的破米缸看了一眼,里面确是空的,但他估计这家还是有粮的,为了逃税藏起来了。

“不是来征粮的,吃个胡饼。”

薛白给他们一人分了个胡饼,看向那一脸沧桑的老农夫,问道:“县署青苗簿记着你有口分田七十六亩,但我们量了是三十八亩,你知道吗?”

老农嚼着胡饼,缩着脖子,道:“真没粮。”

“说了,不是来征粮的,户籍与田地重新造册,你以后交的租庸调就少了,这是对你有利的事。”

“真没粮。”

这般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近一柱香的时间,薛白只好带人离开。

他走了几步,才想到不是这老农傻,哪怕他再说不征粮,人家怕的是和籴。不征粮,可不还得强买吗?

农民看起来木讷寡言,受骗的经历却多,能轻易就信了他才是奇怪。

之后再进了另一间农舍,一个三旬年岁的汉子正跪在榻前给一个老妇喂汤水,转头见了薛白等人进来,也是一言不发。

“乔二娃,册上写着你有田七十四亩,实量三十五亩,你可知道?”

乔二娃黝黑的脸,乱糟糟的胡子,一脸的老态,怎么也与“二娃”这名字搭不上边。他跪在那把汤水喂完,走到了灶前,一声不吭。

唯有薛白能感受到,这农夫瘦削的骨头显出了绝望之感,像是一言不合就能杀官造反。

因为他在华清宫见到的反贼就是这种气质。

“我是新任的县尉,你有麻烦,找我说。”

薛白没再多问,放下两块胡饼,转身走了。

这几日,他就这样一家一家走访、观察偃师县的编户们,虽然他看到的只是很小很小一部分。

到了下午,薛崭赶了过来,禀道:“阿兄,高崇回到县署了。”

~~

高崇时年三十四岁,年富力强、精明冷峻的样子,看起来没有吕令晧、郭涣平易近人。

甫一见面,高崇听说薛白近日在清丈田亩户籍,当即直言道:“薛县尉若是太闲,不如把今年的赋税催缴了。”

“好啊。”

薛白痛快答应。

吕令皓连忙摇手,笑道:“诶,年节将近,还是不要逼迫百姓太甚。”

他心里清楚,若真把差事交给薛白,指不定能闹出什么事来。比如,薛白若是借着隐田、隐户一事,向高门大户索粮,难题最后便要落到县里来。

郭涣得了吕令皓一个眼神示意,上前附耳对高崇小声道了一句。

高崇于是点了点头,道:“催缴一事,我会带着官差去办,请县尊再让齐丑任班头便是。”

说罢,他不理会薛白,自告辞离开,摆出事情已由他说定了的架势。

权在他手上,差役也好,漕河上的凶徒也好,全都听他这个县丞的,自然不必给薛白面子。

~~

陆浑山庄。

一名女子从睡梦中醒来,抚摸着盖在她肌肤上的熊皮大裘,感受着软榻上的温暖,心中愈觉欢喜;屋子里点着熏香,她亦不知是何品种,只知很贵,闻了让人身子都轻快了几分。

这样舒适的屋子,让人醒了也不愿离开。

不多时,宋励只披着春衫从屏风那边走了过来,因屋中烧着炉火,也不觉得冷。

他脚踩着柔软的地毯,站在榻前,抚摸着女子小麦色的肤肌。

“八郎。”

“嗯?”

“我给了你……要一辈子作你的人。”

“是吗?”

“真的,我不求侍妾的名份,只要能陪在你身边……”

“不行啊。”

宋励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道:“阿爷方才找我了,我得准备订亲,不能再在家里胡闹了。”

“八郎放心,我很懂事的,不会给八郎添乱。”

“不行,阿爷让我将你卖了,起来,出去吧。”

哭啼声不止,宋励不耐烦,将家中琐事留给下人办,他自更衣出门,往偃师县去寻兄长宋勉。

到了首阳书院,宋勉正在与一个小吏说话。

“阿兄,县署又找你有何事?”

“无非是让家里捐钱粮,我是教书人,不管这些。”宋勉颇显清贵,伸手替兄弟整理了衣袍,道:“你啊,这般大的人了,还一天到晚没个正事,马上也该成亲了知道吗?”

“阿爷让你带我到洛阳去,请舅父为我相看。”

“随我去龙门一趟。”

“为何?”

“我得到消息,上柱国张家的三娘子在洛阳,准备到龙门香山寺还愿。”宋勉稍压低了些声音,“张去逸之女,她两个姐姐,一个嫁了太子,一个嫁了清河李氏嫡支。”

宋励眉毛一挑,道:“这等门第,只怕我配不上吧?”

“因此我带你到龙门去,以风采胜之。”

“好!”

“龙门乃是当年阿翁以诗夺袍之地,务必把握住了。”

武后曾在龙门香山寺命百官赋诗,优者赐以锦袍,以上官婉儿主持并裁定优劣。当时东方虬先写了好诗,以拜赐得袍,宋之问却以一首好诗,让武后“夺锦袍衣之”,传为佳话。

此事宋家引以为傲,到龙门香山寺,如到自己家一样。

宋励笑道:“兄长放心,旁的不会,讨女子芳心我最擅长。”

“把鸡舌香含了。”

“知道。”

鸡舌香却又是另一桩故事,据说,宋之问为人谄媚,想要当武后的面首,可惜因口臭,武后没看上他。

总之,兄弟计议妥当,便准备明日先往龙门,到了再打探张三娘的行踪,以免错过了。

是夜宋励难得安生了些,没去城中的青楼酒肆胡闹,一整夜翻来覆去,想着娶了圣人表侄女如何如何。

到了次日,正准备出门,却忽然听闻了一个消息。

“张三娘在伊水边走丢了……”

~~

县署,令廨当中,吕令皓踱了几步,再次看向了元义衡,问道:“张三娘真丢了?怎么会?”

“学生奉明府之命,赶到洛阳送礼,得知张三娘启程前往香山寺,遂连忙赶过去,到了伊水畔时,张家人已惊动了诸县官吏,正在沿河寻找……一问之下,才知是张三娘乘船过伊水时,被激流冲走了。”

吕令皓了解龙门的地势,知道伊河由南向北流到偃师境内,由西向东与洛河交汇,冬天,水流肯定是不快的。

“激流?冲走了?”

“是。”

“找到了吗?”

“此事也是奇了,诸县官差怎么找都没找到。”

吕令皓道:“不是船夫故意的?”

“此事……只怕不好说。但若能找到张三娘,可是大功一件,连寿安县尉崔祐甫都赶到龙门了。”

吕令皓踱了几步,喃喃道:“太怪了,谁做的?你说,张三娘到了洛阳的消息,都有哪些人知道?”

“张三娘是悄悄来的,住在玉真公主在洛阳的别馆里,对外并未声张。”

“这还悄悄来的?连本县都知道。”

“前几日是公孙大娘特意携弟子去拜会,此后,张三娘还到洛阳新开的丰味楼去用膳,评点了一番,刘长卿为她作了一首诗,因此消息便传了出来。”

“换言之,所有人都知她来了?”

“明府这般说……不假。”

“快!沿伊水搜,保护好张三娘!”

“喏,高县丞已让李三儿在办……”

“他们见过张三娘吗?”吕令皓道,“让薛白来见我。”

~~

“明府找我来,可是为了县里催税之事?”

“薛郎且坐。”吕令皓问道:“不知你在长安,可曾见过上柱国张公之女。”

“张良娣?”

“不,不,是张家三娘。”

“师师?”

薛白随口这一反问,吕令皓不由眼皮一跳。

“薛郎见过?”

“曲江宴上见过。”

吕令皓沉吟道:“那,张三娘在伊水走丢之事,你可有听闻?”

薛白摇头道:“我近来只顾着考虑高县丞打算如何催缴税赋……”

“税赋不急。”吕令皓皱眉道:“张三娘是在伊水丢的,我等需尽快将她找回来。”

薛白问道:“明府言下之意,让我来查此事?”

“这……”

吕令皓一时又有些犹豫,道,“你初到偃师,还不熟悉,此事由高县丞来查为好,不过,县里只有你见过张三娘,你务必配合高县丞。”

“境内出了失踪案,份内之事,自当尽职。”

薛白以让人挑不出错的态度应下,对此事并不着急。

谁急,谁就被动了。

(本章完)

238.第235章 撕开一角

第235章 撕开一角

一夜过去,偃师县城满是积雪。

柴狗儿站在一间小宅外叩动着破门环,哈着气暖手,不停跺脚取暖,等了好一会,才见齐丑把门打开。

“帅头。”

“又叫我‘帅头’了?”齐丑叱道:“我经不起你这般耍。”

“高县丞这不是回来了吗?县令已答应让你重新当帅头,我看啊,只差把牌符从薛崭手里要回来了。”

“那是还得用我啊。”

“就是说。”柴狗儿道:“因这几日,已耽误了催缴,这可是县署的第一等大事。”

两人边说边往县署走去,到了门外,却见几匹良马绑在那儿,旁边立着几个温文尔雅的青衣仆从,那是陆浑山庄的人。

书香门第与俗吏之间素来没有交情,齐丑却颇为忌惮宋家,因他实在不能完成催缴的话,留下的窟窿就得宋家捐一些。

过了六曹院,正准备往丞廨去拜会高崇,两人却发现陆浑山庄的几位主家正在尉廨里说话,连县令都在作陪……

~~

“薛郎若需要人手,我义不容辞。”

宋励很有侠气,拍着胸脯道:“我平时最佩服的人就是薛郎,正好借着这机会与薛郎学学。”

他得知整个偃师县只有薛白认得张三娘,便知道一定要利用好此事。

薛白道:“能与宋兄交朋友自然求之不得,但这桩案子并非由我办,如今是高县丞在查。”

“人命攸关,张三娘都已失踪了,县官之间何分你我?当同舟共济才对。”

“既如此,我领差役沿着洛水搜寻?”

薛白说着,转向吕令皓,问道:“明府以为如何?”

吕令皓看似与宋勉没什么来往,但却还是给了宋家一个面子,点了点头,道:“也好,薛郎带着差役们,与宋家郎君们一起去搜搜吧。”

说罢,他转身出去,自回了令廨。

过了一会儿,高崇过来,道:“明府不该允许薛白借机伸手县务。”

“宋家的态度伱也看到了,我等也当以张三娘安危为重啊。”

虽然都是一条船上的,高崇却不太喜欢宋勉,讥道:“目光短浅的自私自利之徒罢了。”

“让薛白去找,找到人了,事情便能了结。”吕令皓道:“此为县尉之职,奈何为之?你让渠头派人盯着他便是,几个差役,还能投靠了他不成?”

“好吧。”

高崇不太在乎那些差役跟着薛白去寻人,毕竟,李三儿这个漕运渠帅才是偃师县真正的帅头。

吕令皓又道:“催缴之事暂停一停,各县人手只怕都要顺着伊河找下来,莫让人看了难堪。”

“好。”

高崇应过,正要出去,吕令皓忽然问道:“对了,张三娘之事,真不是渠头的人下的手?”

“不是,我们才从黄河渡口回来。”

“是否有可能是手下人擅自动手?”

“圣人之侄女,哪个敢?”高崇道,“放心便是,我会再问问渠头。”

“好,骊山刺驾的风声都未过,多事之秋,莫再惹乱子了。”

~~

薛白站在尉廨的窗前,看着高崇离开,目光中带着审视之色。

“县尉,差役们已经都集齐了。”薛崭穿着一身公服,手持横刀上前行礼。

“走吧。”薛白道,“我们从伊洛河下游开始搜,沿河往上。若是河道上搜不到,张三娘很可能便是被歹人劫走了。”

“喏。”

齐丑应了,心中对找人之事不太关心,在意的反而是高县丞今日还不恢复他的捉不良帅一职。

“对了。”宋励则跟在薛白身边,问道:“不知张三娘长得是何模样?”

“她刚到豆蔻之年,还未及笄,大概五尺二寸,样貌可人。”

“如何个可人法?”宋励追问道。

“眼睛大,很有神采,鹅蛋脸,有些婴儿肥,左眼睑有一颗小痣,表情很认真严肃的样子。”

宋励听得心里喜滋滋,兀自摁捺,转头看向宋勉。

“阿兄。”

“你随县尉去,我回陆浑山庄招人一起找。”宋勉道:“一定会找到张三娘。”

显然一切还早,但宋励似乎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了张家女婿,兴致勃勃。

他披着大氅,与薛白驱马而行,领人从伊洛河南岸找到北岸,又一路向西南方向寻觅。

如此,一直到了傍晚,前方忽然有一队人马迎面而来。

“你等是何人?可见到过一个小娘子?”

有人驱马而出,是个穿着襕袍的漂亮女子,态度十分傲慢,又有些焦急。

薛白当即驱马上前,问道:“偃师县尉在此,敢问你们可是来自张家?”

“薛郎,久违了。”人群中有一老妇上前,正是公孙大娘。

“公孙大娘有侠气。”薛白行礼道。

公孙大娘叹道:“是老身没看顾好三娘。”

其余人纷纷见礼,也都是龙门附近来帮忙寻找张三娘的官吏,其中一人薛白还见过,乃是当时与他一起通过吏部试,授官寿安县尉的崔祐甫。

崔祐甫青年才俊,天宝四载进士,年纪轻轻便任畿尉。不过,薛白的仕途比他还要顺遂些。

在吏部相见,两人并无交情,但如今重逢,两个年轻的县尉却有些他乡遇故知的感受。

“这案子,薛郎如待看待?”

“冬天的伊河不该冲走人。”

崔祐甫道:“不是去找你了?”

“不是。”薛白道:“我与张三娘不熟识。”

“那便麻烦了。”崔祐甫道:“你可知偃师县已成了盗贼窝子?”

“我……知道。”

“那偃师县该给张家一个交代才是。”

“先找一找。”薛白代偃师县署表态,道:“若找不到,县署会给交代。”

宋励目光看去,有些忌惮崔祐甫,暗道不能让这中看不中用的世家子弟在此事上抢了自己的风头。

天色渐暗。

众人持着火把又找了一会,始终没有收获,无奈之下只好转回偃师县,由一名张家的管事质问吕令皓。

~~

薛白走过长廊,一直到县署东南角一个无人的黑暗角落。

过了一会,有人过来。

“没人看到吧?”

“嗯。”

黑暗中的两个身影就贴在了一起。

杜妗双手环住了薛白的脖子,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安排妥当了,直接动手就行。”

“有借口动手,有看客控制势态,够了。”

“但只怕难收尾。”

“无妨,新官上任,先把火烧起来。”

其实几日未见,两人之间的火也要烧起来了……

~~

“怎么回事?”

“张家管事带着许多权贵来了,正在县署,要县令给交代。”

高崇正在家中写信,闻言道:“人是在龙门丢的,要县令给何交代?”

“暗宅之事,旁县那些人一直都知道,借此事发作罢了。”

“他们没得好处吗?”

“寿安也有个新来的县尉……”

“让渠头找郭家确定一下。”高崇道,“我到县署看看。”

他一路到了县署,恰见到姜亥带着人匆匆离开。

暂时也顾不得这些差役要去何处,他匆匆赶到中堂,果见众人都在推卸责任。

“东都诸畿县,偃师最为混乱,盗贼横行,莫非是偃师的盗贼劫了张三娘?”

“话可莫要乱说,事关张三娘的清誉。但偃师县竟没能在下游救人吗?”

“……”

“诸位。”高崇上前,道:“我看诸位也不必太过担忧,张三娘未必是出事了。”

“高县丞这是何意?”

高崇反而看向薛白,问道:“我听闻,薛郎高中状元之后,曲江宴上有不少名门闺秀想要榜下捉婿,不知是否便是在彼时见过张三娘?”

“那倒不是。”

“何必掩饰?如今是隆冬,伊河水枯,当不会冲走张三娘;洛阳都畿要地,也不可能有大贼。张三娘莫非是故意使人划船,顺河而下,到偃师来寻薛郎了。”

薛白应道:“高县丞无端猜测,我是不要紧,但若是坏了张三娘的名声,甚至误了搜救,可就不妥当了。”

“你方才分明在庭院中私会了张家一行人中的某名女子,还敢说不是?”

“高县丞,这里是县署,说话是得负责任的。”

高崇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证明张三娘是来找薛白的,而是让众人别再被薛白牵着鼻子走。

因此他相当大胆,道:“我敢说,我便敢担。你呢?敢做可敢当?”

“好啊。”

“够了!”吕令皓叱喝两个下属,道:“一个个,越说越不像话。”

高崇很自信,道:“我以为,搜一搜薛县尉家,一定能找到张三娘。”

他已经隐隐察觉到,这是薛白安排出来夺权的一出戏码。

只是,暂时还不确定薛白想做到哪种程度。

~~

兴福寺后方的宅院里。

徐善德正在查看今日带回来的一些女子。

“陆浑山庄卖过来的那个不值钱了,带到后面去。”

“是。”

“剩下的我来看一看……”

说着,灯笼一照,徐善德眼前一亮,竟发现那几排女子之间有一个非常出挑的豆蔻少女,眼神有灵气,鹅蛋脸稚气未脱,左眼还有泪痣。

更难得的是,她腰背挺直,脖子修长,显然是会跳舞的。

“她是何处来的?”

“傍晚时在码头上捡的。”

“去查一查,渠帅今日还说了,洛阳走丢了一个有身份的……”

忽然,

前门响起了呼喝声,随之而来的是尖叫。

“怎么回事,你们去看看。”

徐善德吩咐了护院,仔细听了一会,感觉到是有人在闹事,再招过一人道:“去与渠帅报信。”

“喏。”

“把这些贱人先关起来。”

“喏。”

有两个徐善德的手下便驱赶着这些女子们往后方而去。

走了一会,他们愈感到形势不对,对视了一眼,小声嘟囔了几句,伸手去捉其中最漂亮的那名小女子。

~~

“啖狗肠,我早想端了这里!”

任木兰手里的武器已换成了横刀。

她一求姜亥,姜亥就给了,丝毫不觉得这种事需要问一问县尉。

檐下的灯笼照得院子通明,也照得她的横刀生寒。她身形灵活,跑得比所有人都快,连姜亥都落后于她。

迎面一个护院赶过来,见了任木兰,根本没将她当一回事。

“噗。”

任木兰一刀就斩在他腰上,任血溅了她一脸,她竟是根本就不怕,显出与年纪不符的狠劲来。

那护院在地上嚎叫,她还补了一刀,将他的手指砍断,使他不能反击。

这一下惊得其他赶来的护卫愣了愣,姜亥已带人冲了过去。

跟在他身后的除了味丰楼调来的伙计,还有薛崭领着的几个偃师的差役。

此时这些差役个个都处于一种迷茫的状态,因为动手之前,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但现在反应过来已经晚了,郭元良、李三儿、高崇等人不会听他们的解释。

“啖狗肠。”

齐丑骂了一句,跟着薛崭往里走,正见到院里那些掠卖良人的奴贩子满地打滚。

“捕了吧。”齐丑心想。

反正已没退路了,他干脆拿出绳索,想上前拘人。

“徐善德。”

姜亥抬脚踩住还在打滚的徐善德,咧嘴笑道:“我记得你的名字。”

“饶了我吧,我可以给你钱……”

“哈。”

姜亥甚至没多说什么,抬起横刀一剁。

他竟是当着齐丑的面,把徐善德的脑袋给剁了下来。

“噗!”

与此同时,任木兰迅速跑到了内院。

她熟悉地形,寻找着张三娘,虽然她没见过张三娘。

忽然,月光下,她隐隐看到了有人在跳舞,那人手里像拿着刀剑,映出闪闪寒光。却比她与姜亥使刀使得要漂亮得多。

“啊……啊!”

之后是两声惨叫。

任木兰连忙向那里跑去,上前一看,只见一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子正站在那。

“哎,你……”

那小女子回过身来,把手里的刀一丢,往地上一蹲,大哭起来。

“你是谁?”任木兰问道。

“我……我叫张师师,家中排行第三……”

“找到了!”任木兰大喜,喊道:“找到张三娘了!”

~~

县署。

中堂上,高崇还在试探着薛白的反应。

但薛白已闭上眼,正在耐心等待着什么。

“找到了!”

高崇回过头,自信地扬了扬嘴角。

果然,人就在偃师县,张三娘就是来找薛白的,薛白利用此事夺权。

脑子里这些念头转过,他刚刚转向大门,只见薛崭浑身是血,手里拎着人头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他恍神了一下,不明白事情怎么还闹到杀人这一步。

血滴在中堂的青砖上,那颗人头被捧高,高崇很快就认出了死的是谁……徐善德。

一瞬间他就明白过来出了什么事。

他低估了薛白,以为薛白想要伸手县务,没想到,迎面而来便是一刀。

捣掉暗宅,是示威,是这个新来的县尉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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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崇狠狠瞪向了薛白,而薛白也睁开眼,回敬了一个誓不罢休的眼神。

暗宅平时安全无虞,只有些普通护院,让薛白偷袭得了手,但若不讲规矩,这偃师县李三儿才是最可怕的人。

两人之间没有与吕令晧相处时的圆滑,因为知道瞒不过对方,对峙时都是锋芒毕露。

“找到张三娘了!”

跟在薛崭后面的是任木兰,扶着刚刚被救回的张三娘,她们身后,则是偃师县的差役们。

反而真正做事的姜亥与那些伙计此时并未入堂,因为这些人不需要朝廷的奖赏。

事情到此有惊无险,张家的众人连忙拥着张三娘去压惊、歇息。

崔祐甫则叉手行礼,问道:“几位县官,偃师县……”

“我等自会与令狐少尹解释。”高崇冷着脸叱道:“还轮不到寿安尉多嘴。”

崔祐甫也没想到高崇如此嚣张,淡淡一笑,告辞而去。

其实,以崔祐甫在寿安县的处境,还真就拿高崇一点办法都没有,无非是摆摆世家子弟的架子。此时心里想的还是薛白竟快要打开局面了,也许能引以为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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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众人,吕令皓已是焦头烂额,没有再回那满是血腥味的中堂,而是在令廨中忧心忡忡。

“明府。”

高崇大步进来,径直说道,“我怀疑张三娘之事有所不对,像是薛白设的局,他开始向我们动手了,这是要不死不休的态度。一旦他借机把案子先办成掠卖公卿之女,郭元良就洗不清了。”

“我知道。”

吕令皓叹了一口气,道:“我早与你说了,犯忌讳的事少做,否则岂会如此被动?”

高崇道:“眼下说这些还有何用,收拾首尾要紧。”

“那你待如何?当着张家诸人、各县官吏现在便动手除掉他?”

以高崇之嚣张,对此也有些无奈,最后微微一笑,道:“容他几日也无妨,我等得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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