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第210章 昭应尉

第210章 昭应尉

御驾一路向东,过了灞桥,在骊山脚下沿着官道继续向东缓缓而行。

队伍中后段,一群纨绔们已有些倦了,沉默下来,有几人则已回到了马车上。

薛白策马走在当中,目光所见,官道笔直宽阔平坦,想必马车也不会太过颠簸。只是不知修这样的路花费了多少劳役,又是否多征了。

渐渐地,夕阳落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往前拉得很长,华清宫已在前方不远处了。

从长安到华清宫,路程其实不远,快马不需半日就能到,奈何队伍人太多,行进缓慢,在抵达之前,那悬在西面天际的红日还是掉落进了远山,天色暗了下来。

禁卫们点起火把,形成一条长长的火龙。

再行不远,薛白抬头看去,只见右手边的山腰处灯火通明,绚烂至极,仿若星光。

华清宫倚骊山之山势而筑,规模宏大,楼台馆殿遍布骊山上下,此时为了迎接圣人,整个宫殿的灯火都点亮了,像是整座骊山在发光。

队伍中有人惊呼起来。

薛白则没有太多的惊讶,他曾来过这里,此时只有些惊讶于如今简单的烛光竟能做到更加灯火辉煌。

此时,御驾已经进了华清宫,薛白则刚过望仙桥。

如今华清宫已扩建完毕,增建了十王宅,之后再过了一道城门,不少随驾而来的皇子公主们继续往前走去。薛白随着官员们往住处。

安排好太乐署的乐师们住下,他便回了自己的暂住号舍,号舍不大不小,倒也干净整洁,看着倒还不错。

“笃笃笃。”敲门声很快响起。

薛白还当杨玉瑶派人来请他了,开门一看,却见是谢阿蛮站在门外。

“谢典事。”

“贵妃让我来看看薛郎住得可习惯。”谢阿蛮背过双手进了号舍,四下一看,问道:“薛郎如何一个婢子也不带?”

“无妨,我能照顾好自己,为国出力要紧。”

“为国出力?”谢阿蛮心中嘀咕道:“只怕是为虢国夫人出力吧。”

她目光四下看了一眼,问道:“戏本呢?还未写好?”

薛白近来虽躲着玉真观的二李,却不至于在谋官时把要献给贵妃的礼忘了,只是还放在青岚的行李中。

“不知贵妃何时要戏本?”

“自是越快越好。”

“那明日交给谢典事如何?”

谢阿蛮到处看了一眼,道:“你今夜没有,明日就能变出来吗?”

“就当是吧,我得找找行李。”

见号舍里分明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谢阿蛮遂道:“可告诉你,贵妃要召见你,自会让我来领伱进宫。你可不要乱跑,再惹人非议,贵妃可也保不了你。”

“是。”

“还有,那边也别去。”谢阿蛮再次警告道:“我随时可能来找你。”

她说的是虢国夫人那边也不要去,杨玉环禁止他去了。

~~

虢国庄就在华清宫的西面,相比诸王之别业占地算是大的。

堂内灯火通明,杨玉瑶今日赶了一天的路也乏了,本想早些歇息,却偏要等到薛白过来。

“可算来了,我还怕派去找你的婢子迷了路呢。”

“近来谣言四起,我们处在风口浪尖,贵妃使人提醒我小心些为好,遂等女使走了我才过来。”

“才不怕。”杨玉瑶道:“你我是姐弟,多亲近些怎么了?”

薛白无奈道:“这终究不是万能的借口。”

杨玉瑶揽住他道:“我也乏了,今夜不做别的,只是洗个汤浴,谁能说我们坏了姐弟的情谊?走。”

听她这一说,一旁的青岚不由把手里的包袱抱紧了些。

……

骊山温泉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相传秦始皇发现温泉水有助于伤者疗养,在灭六国时给战士们赐浴温泉汤,总之就是说温泉水好。

当然,真正好的温泉水肯定是在华清宫里。

杨玉瑶这座别业则是开凿一个泉眼,水质如何暂时还不知,无非是泡个意境。

“滑吗?”

“很滑。”

杨玉瑶得意地笑了笑,由薛白扶着在玉石砌的池中坐下,以免滑倒了,青岚想帮助扶,却不敢碰她。

明珠给杨玉瑶解了发髻,将满头青丝撒下清洗。

“明珠,你也下来。”

“是。”

那身亵衣浸湿了,虽没有解开,但也与解开无异了。

薛白既不去看,也不刻意躲闪目光,这份从容镇定,若非阅历丰富之人不可得。

杨玉瑶见他如此,不由心中佩服。

青岚却是窘迫不已,显然是受到了大震憾。

杨玉瑶对这种小美人还是很温柔有耐心的,怕吓到了她,也没有更多动作,待出了浴,便柔声道:“今日赶了一天的路,你也累了,这边庄园屋子少,你去与念奴一起睡吧。”

“是,那……我先过去了。”

杨玉瑶看着她跑掉的背影,向薛白笑笑,道:“不急,慢慢来。”

薛白知她说的是何意,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来吧。”

他从明珠手中接过帕子,给杨玉瑶擦着头发。

这种小温存让她很开心,笑道:“你这是又要谋官了,才能待我这般体贴。”

“我可没说。”

“玉环禁止你过来,你却过来,我很满意,该给你些甜头尝尝才是。”

“现在不乏了?”

“去,谁与你说这个。”杨玉瑶嗔道,“那昭应县尉之事,我替你打听了,你可知现在的昭应尉是何人?”

“我认识?”

“能任这种畿尉之人,你即便不认识,也必定听说过他的家世……现任昭应尉是达奚珣的儿子,达奚抚。”

薛白道:“吏部侍郎的儿子,门第不凡啊。”

“达奚珣就不说了,其妻乃是上谷寇氏,世代郡守。虽非五姓七望之列,但高门大户是真的。”杨玉瑶道:“但要谋这官位也简单,让达奚抚升迁了即可。”

薛白沉吟道:“这主意谁与你说的?”

“我很笨吗?平时只是懒得动脑子罢了。”杨玉瑶歪进薛白怀里,懒洋洋地道:“这般简单的办法,我哪能想不出。”

“那把达奚抚迁到何处去?”

“刊报院岂不正好有缺?他资历比你高,可谋一个七品官。”

薛白问道:“这也是玉瑶想出来的?”

“这不是,我替人打听时有人说的。”杨玉瑶问道:“明珠,当时谁出的主意?”

“回瑶娘,是杨中丞说的。”

“对,我问阿兄时,堂兄也在。”

薛白道:“那看来,哥奴已猜到我想谋昭应尉了。”

“他愿给你?”

“暂时还没看到他的诚意。”薛白道:“出发前我才见过陈希烈,问我是否愿意去太原。可见他们更喜欢我离得远些,出了关中最好。”

杨玉瑶烦道:“这是非要与我的心思反着来了?”

“高官重臣就是这样,希望一切都是由他们来掌控。”薛白道:“所以我得咬定了要长安尉直到最后一刻,否则哥奴就会觉得他是被我逼迫的。”

“那我们怎么做?”

“不急,让他们先提。”

薛白已经向李珍、张垍等人打听过了,如今几个公卿之位虽然已分给了宗室,但邸报院的官职却还是完全空着。

李隆基游幸华清宫之前没有处置此事,而杨銛、薛白等人都随驾而来,多得是时日劝圣人把刊报院所有的官职都定下来,那到时,李林甫真就是水泼不进,针扎不进了。

“哥奴必然会比我们更先着急,等他先提出让我当昭应尉。我们再提两个苛刻条件,他才会心甘情愿把官位给我,并且觉得局面还可控……”

“不急,慢慢来。”

~~

圣人不在长安,朝政自是全都交给了李林甫。

次日一大早,陈希烈便匆匆赶到了右相府。

“右相昨日为何不见我啊?杨党伸手到秘书省了。”

“因为他们伸手不得,本相没必要见你。”

李林甫说着,冷峻的目光瞥去,意外地发现刚失了一个兼差的陈希烈脸色红润,想必昨夜睡得依旧不差。

“可秘书省已经被压了。”陈希烈道:“韦述与右相甚为疏远,由他替我任秘书少监……”

“又如何?”李林甫道:“另设,弘文馆、刊报院,秘书省唯有修书之权,你我为监修,功劳自不会少。”

陈希烈还待再说。

李林甫批头盖脸叱道:“与其在此聒噪,想想你做了何事惹圣人不快!”

“我做了何事?”

陈希烈深知自己什么事也没做,近来除了放出薛白的谣言。

他眼珠子转了转,惊道:“圣人莫非以为《天宝时闻》是我办的?!他们抄我的……抄……”

“够了,回去。”

李林甫很忙。

他代天子理国事,权力却没有天子大,得斟酌更多,本就辛苦,因薛白而起的修书、开馆、刊报,则是额外的政务,可若真让他放开胸怀、不想着去把持也绝不可能。

故而,百忙之际,李林甫还是抽出时间,把达奚珣招来交代了几句。毕竟陈希烈丢了秘书少监一职,已不太管得到薛白了。

“陈希烈办砸了,你去办。两点,刊报之权不能丢,薛白不可留在长安。”

“喏。”

达奚珣一听就明白了。

右相对薛白有忌惮,在长安薛白有圣人与杨妃保着,不好对付,最好是能支远;但需要薛白把刊报之权交出来……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哄骗。

先说好给薛白一个官职,之后给与不给,还不是操持在吏部手上?只要不惊动圣人即可。

出了右相府,达奚珣当即回去写了一封长信,派人快马送去给三儿子达奚抚。

快马奔出长安,一路向东疾驰,抵达昭应县衙还未到中午。

……

昭应县城与华清宫相接,这日城中热闹万分。

须知,圣人每年到华清宫,往往一住就是数月都不回长安,有时驻跸半年之久。

在此期间,骊山、华清宫、昭应城,便形成了一个如小长安一般的存在。

除了随行的皇亲、供奉,还有一部分文武官员也会过来,居住在昭应城中。不少官员还在昭应城中置有宅院。

正是“千官扈从骊山北,万国来朝渭水东”。

所以说,昭应县尉之职,就是初入仕的官员升迁最好的跳板。

达奚抚入仕已有五年,门荫右监门卫仓曹参军三年、授昭应尉两年,扩建华清宫的功劳他也分润了一点,趁着圣人游幸华清宫,在御前露个面,混个升迁应该是不难的。

这日,他正在接待从长安来的官员勋贵,忽收到阿爷的来信,忙展开一看,眼睛就是一亮。

信上的内容也简单,达奚珣让他去结交薛白,让薛白依着右相给的名单向圣人举荐刊报院的官员。

然后,由达奚抚来许诺,将昭应县尉留给薛白。

而右相拟的名单上给他的,赫然是从七品下的刊报院主编。

“太乐署的官员、乐师们都住在何处?”

“在望仙桥以南的官舍中,属于华清宫管辖。”

“无妨。”达奚抚道:“我久仰薛郎才名,想与他诗文相会,该去拜访一二。”

~~

薛白美美睡了一觉,午后方起来,与杨玉瑶享着闺中之乐,倒似神仙眷侣一般。

“你安心待着,玉环初到华清宫,今日一定是不会召你过去。”杨玉瑶道:“若宫中有人去官舍召你,你再过去,来得及。”

话音未了,偏已有婢女来禀道:“有人到官舍找薛郎,自称昭应尉达奚抚。”

“嗯?这便来了?”

“说了,哥奴比我着急。”

薛白遂打算过去,却也不忘去青岚那拿了戏本。

这才是他到华清宫要做的正事之一。

青岚与念奴正在说话,谈论舞蹈。薛白进屋时,青岚正在那转了一圈,惹念奴拍掌称赞,说从未见过如此曼妙的舞姿。

“薛郎,又要排戏了吗?可有奴家的用武之地?”

“倒是有的。”薛白道:“旁人若问起,便说我到虢国庄来,其实是来与你探讨戏曲。”

“薛郎放心,奴家一定照办。”念奴开心地行了一礼,问道:“那我们何时开始探讨?”

“待我改好戏本,让人抄一份给你。”

“太好了。”

~~

达奚抚在官舍等了好一会,方见薛白踱步而来,连忙热忱地上前见礼。

两人一番寒暄,当即引为知己。

“薛郎方才从何而来?”

“初到骊山,早上去逛了逛,山色秀丽啊。”

“是啊。”达奚抚道:“我当为薛郎向导,带你看看昭应县的风光才是。”

“如此,求之不得。”

两人遂约定时日,打算到时一起逛逛,了解附近的风土人情。

达奚抚得了阿爷的吩咐,知道这件事最重要的就是赢得薛白的信任,因此不急着提出有意让出昭应尉之职,而是表现出一副很仰慕薛白的样子。

谈到后来,外面忽有个女子以动听的声音喊道:“太乐丞,你起来了没有?”

达奚抚连忙起身告辞。

“那我便不打扰了。”

“我送达奚兄。”

“不用,真不用。”达奚抚连连摆手,道:“不劳薛郎相送,你还有客,不必理会我。”

薛白还要相送。

达奚抚已退出屋舍,只见一名穿着襕袍的女子避在长廊的一边。

他目光毒辣,迅速在对方腰间的牌符上扫了一眼,知她是内廷女官。

待他走远,身后便响起薛白的声音。

“进来说吧。”

“你还有朋友在骊山……”

达奚抚走过长廊,回头看了看,见周围并无旁人,薛白与这女子是单独相处的。

他心念一动,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猫腻,遂假装丢了东西一般折返回去,悄悄猫到了薛白的屋舍下方,想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屋中,那女子讶然问道:“你还真变出了戏本?可是乱跑了?”

“我还得再修改一番,但放心,不影响排戏的进度。”

薛白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道:“你也知道我的前程就在此一举了。”

那女使不语。

薛白又道:“此戏若排得能让贵妃满意,你务必要帮我求一个七品的刊报院主编啊。”

“圣人会答应吗?”

“依理,升官必须要有地方资历,但刊报院是个例外。其实我谋赤县尉、畿县尉都是假的,为的就是让朝中高官打压我,惹圣人不悦,到时让我继续留在刊报院,你看,左相便是因此被免了一个差职。”

“我……帮你求求贵妃?”

“嗯,这出戏才是我真正的底气。”

薛白说完,屋中安静了一会。

达奚抚有些疑惑,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又觉得他们之间有些生疏。

接着,便听到那女使问道:“那……我帮了你,你能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你难道不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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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13.第211章 华清宫

第211章 华清宫

薛白的目光落在屋门处,从缝隙间观察着地上的光影。

方才他坚持想要送达奚抚出去,并非出于热忱,反而是因为不信任,想要亲眼看着达奚抚离开了,偏是对方坚持拒绝。

而谋官之事,薛白本想找机会与李林甫讨价还价一番。

他若要个普通的畿尉,得摆出谋长安尉的野心;那要谋昭应这种能陪伴圣驾的次赤县官职,当摆出更大的野心。

这件事不可能一拍即合,因为他与李林甫的利益不相符。那就不能轻信对方的承诺,必须得一直态度强硬,狠狠地侵占对方的心里预设。

因此,薛白一直留意着,观察达奚抚不让相送是否因为想回来偷听,果然如此。

待门外的光影再次有了一瞬间的变化,他等了一会,推开门往外看了几眼。

“吱呀。”

“嗯?”

“他走了。”

谢阿蛮问道:“那是谁?你为何要这般透露消息给他?”

“谋官嘛,谈判技巧。”

“那我的技巧也不错吧?”

方才薛白以眼神与动作示意,谢阿蛮猝不及防,好在她灵机一动反应过来,此时不由微微得意。

“我可是帮了你的忙,算是回报了你让我扮青蛇,不欠伱人情了。”

“好。”

“还有,方才那是演的。”谢阿蛮提醒道,“就是那几句话……你可别当真了。我不过是配合你,知道吧?”

“我知道。”

薛白应了,脑中反而回想起她方才的眼神。

他从她手里接过戏本,摆在桌上摊开来,拿出砚台磨墨,准备修改戏文。

谢阿蛮目光看去,只见他提笔一划,随手就把一句许仙赞美西湖美景的戏词给划掉了。

“啊,你……”

她不由好生心疼,道:“多好的一句词呀,空翠烟霏顷波平。”

话到后来,那句戏文她是唱出来的,唱功虽不如许合子,也属于当时拔尖的那一批人。

可惜,婉转歌喉对牛弹琴,薛白既听不出她唱得好,也没那般喜爱和兴趣,始终是那认真做事的态度,一脸专注。

手中的毛笔微微转动,写下几个漂亮的楷书。

谢阿蛮微微偏头,看了一会,不由一字一句地跟着念,待到后来,一双眼睛忽瞪大了。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她张嘴又唱了一遍,声音微带颤抖,因还未从震惊中平复过来。

~~

“早知状元郎有才,却没想到他这般了得,弟子都不知如何说才好了。”

“瞧你急得,慢慢说便是,我又不催你。”

是夜,华清宫后殿中,谢阿蛮正在给杨玉环描绘她今日督促薛白写戏本时的情形。

她略有些激动,四下一看,搬过一条胡凳来。

“贵妃你看,他就这般,随手磨着墨,感觉脑子里还在记挂他谋官之事。回头看了一眼,毛笔一提便写了……那般句子,弟子差点都哭了,他却直接翻了一页。”

“哪样的句子?”

待谢阿蛮念过,殿中便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抬起头,与杨玉环那双美目对视了一眼,心想“贵妃该有多期待这一出戏曲呀。”

一旁正在剪窗花的张云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愣看着杨玉环,不知是惊讶于贵妃的美,还是薛白的诗。

张云容想起了李白写诗时的情形,大诗人随口问了一句“女使芳名?”提笔便写下了那美得让她惊艳一生的诗句“云想衣裳花想容”。

过了好一会,杨玉环终于开口,问道:“然后呢?”

“他一边划一边写,写的都是这般厉害的句子,写成亲是‘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写分离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谢阿蛮根本就模仿不出薛白那信手拈来的从容,话没说完,眼睛里已是亮晶晶的。

“过往我也听了他许多首绝妙诗词,却以为那是他苦心孤诣、字字斟酌出来的。今日监督他写戏文,真是吓了一跳,全不是我想的样子。”

说话间,许合子也到了,谢阿蛮还得把方才说的这些重新再复述一遍,她却不嫌烦,反而添了更多的细节。

杨玉环也耐心听了第二遍。

“永新。”谢阿蛮说到激动,握住许合子的手,道:“旁人说这个状元郎没有真才实学,却不知他是文曲星下凡了,被我亲眼见到了,‘天上李太白,人间薛公子’竟然是真的。”

“这戏文……我们来唱吗?”许合子看向杨玉环,有些惊喜。

“嗯。”

杨玉环展颜一笑,道:“否则我催他作甚?”

“就真是他随笔写下的。”许合子犹不敢相信。

“骗你做甚?”谢阿蛮分明看到了,偏不知如何证明,恨不得当场给她们舞一段。

“好了,阿蛮你歇一歇,再激动,再仰慕,你也嫁不成他,莫再有这心思。”

“才不是。”谢阿蛮道:“庸俗之人才想将他这个人据为己有。可美少年世间常有,我欣赏的是他诗词歌赋的才华,仰慕的是他戏曲音律的境界。”

这般说,倒是显得在说杨玉瑶庸俗,谢阿蛮犹自不觉,杨玉环也不因此着恼,抬手点了点她的脑瓜以示薄惩,道:“让你去监督,他可去了我三姐那?”

“该没有去的,倒是他有个‘朋友’来找他,除了写戏文之外,他还忙着谋官之事……”

官场上的是是非非,杨玉环懂得反而还不如杨玉瑶多,听过了只觉得为个八九品的小官职,有何好忙忙碌碌的。

“明日你与他说,把心思放到正事上来,等戏排好了,我还能亏待他不成?”

“是。”

谢阿蛮低着头,眼珠子一转,忽想到薛白还没说那戏本是哪里翻出来的。

“贵妃,为何不让他到虢国夫人那去?”

杨玉环有时总有些小气劲,道:“我费力将他带到华清宫来,可不是为了给三姐占便宜。”

~~

与此同时,明珠正附在杨玉瑶耳边说,今日到官舍接薛郎,遇到了贵妃的弟子。

“玉环不让你来,你为何还敢来?”

“为人臣子给贵妃办事是公务,来见玉瑶则是本心。”

薛白一句话,听得杨玉瑶大为欢喜,本打算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他,偏他不需要,只要摘一个昭应尉之职就够了。

“我今日可是请阿姐为你打听了……”

薛白与杨玉瑶走得虽近,与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却来往甚少。毕竟他不像杨钊可以三家都送礼,他再与那两家走动得勤了,反倒不如只顾好杨玉瑶。

当然,她的两个姐姐能量也是不小的。

“昭应县令李锡,字长新,本在河南府虞城县任县令,天宝四载调到昭应县,当时圣人还写了一首诗给他。之后,李锡率民工修建华清宫,这次圣人召见他,赞誉有加。大姐夫今日去与之结交了,谈到达奚抚,李锡说洛阳有人说了一桩传闻,你猜如何?达奚珣的妻子寇氏爱好佛法,隐居龙门。实则天宝六载七月已过世了,葬在北邙山祖茔,因达奚珣三个儿子各有官职,秘不发丧。”

匿丧不报,依唐律或流放、免官、降职,但朝廷其实不太能知道官员们有没有居丧违礼,匿丧且逃脱惩罚的大有人在。

薛白问道:“李锡与达奚抚不对付?”

“看起来是。”

难为杨玉瑶要记这许多东西,还得替薛白盘算,道:“依我看,此事倒也简单,达奚抚要刊报院一个七品主编,你就给他,换一个昭应县尉,但也只换这一个官职,至于院直、院丞之职,阿兄不打算让,想给杜有邻谋个院直,给元载兼一个院丞……”

这是杨銛与薛白曾有过初步计议的,但让杜有邻五品下迈四品下,看似只升两级,但杜有邻真没有这个份量。

为何颜真卿、薛白要在八九品的底层官职上打转?品阶不重要,这是打基础。杜有邻没这个资历,底子就永远是虚的,绝对不可能担任这种主持一个衙署的实权之职。真正对杜有邻好,该降品阶外放到地方磨炼,有了政绩再登高位,才有可能服众。

当然,这个计议,目的不是为了真要院直之职,而是为了吓唬人。

谋官职与在地摊买东西一样,讨价还价,就是得什么胡话都说。

“阿兄说的这些具体官职我不管,总归是这么个意思。我们与达奚珣做利益交易,你提拔他儿子,他提拔你。”杨玉瑶道:“到时他若敢反悔,我们就把他匿丧不报之事捅到圣人面前。”

“大概是这个思路,但细节还得慢慢打磨。”

明面上继续诈李林甫,暗地里则拿着达奚珣的把柄,与之做交易,毕竟官员任命最后还是落在吏部。

如此,薛白心里也有了计较,只待试探确认事情的真假。

之后他又想到一个问题。

“唯不知圣人对我的官职如何看待。”

“该是管不到你这一介小官,可让玉环问一问。”

杨玉瑶答了,抿唇一笑,轻声道:“可是三姐待你更好?既不让你辛苦排戏,只为你谋官,带你洗汤。”

~~

薛白虽不觉辛苦,但真的很忙。

次日得到消息,华清宫中派人来召他了,他遂匆匆赶回官舍。

“太乐丞,戏本可改好了,贵妃召你入宫觐见,今日圣人也要看看你的戏本。”

谢阿蛮进了屋中一看,只见桌案上还摆着一个包袱,打开来一看,见里面是三套戏服,不由好生奇怪。

“你哪拿来的?分明见你来时只有一个小包袱。”

“托裁缝带的。”

薛白轻描淡写,拿了戏本,道:“走吧。”

谢阿蛮吸了吸鼻子,狐疑道:“你身上好香啊。”

薛白低头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似在责问她为何乱闻,倒是让她觉得有些惭愧,遂老实在前引路。

……

华清宫“背骊面渭”,坐南朝北。

宫城有四道宫门,北面的津阳门是宫城正门。宫城外有两殿、两馆供大臣议事之用。

薛白随着谢阿蛮过了津阳门,才算真正进了宫城。

他对于这座壮丽的皇家宫苑却没有多大敬畏感,迅速看了几眼,打量着地势。

前世他曾来过这里,算是来学习的……曾有一个光头住在这里,被兵变吓得往骊山上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被人活捉了。

因此事,薛白不由想,假如,李亨或者陈玄礼或者旁的谁,在这华清宫兵变了,李隆基该往何处跑?

光阴荏苒,华清宫的建筑,他已经完全认不出了,印象里有梨园、环园、有碑刻,以及一座杨玉环雕像,这些一概没有看到。

“西面那是七圣殿,供奉了七位先皇的。”谢阿蛮低声道。

薛白眼神有些疑惑,因大唐开国以来,自李渊以降,包括武则天,只有六位先皇。

“还有老君。”谢阿蛮读懂了他的疑惑,抬手一引,“我们到东面的瑶光殿。”

瑶光殿附近已经在搭戏台了。

梨园弟子们对薛白十分熟悉,见了他便纷纷行礼。

此时圣人与贵妃还未到,李龟年正与几位负责搭台的供奉在说话,见了薛白便询问他对舞台的意见。

薛白略略沉吟,忽然灵光一动。

“有湖吗?”

“湖?”

“小池也可以。”薛白道:“这一出戏写的是西湖故事,自该在湖边排戏。”

李龟年有些震惊,犹豫着,又有些期待,问道:“薛郎之意是……用湖水作戏台?”

“不错。”

薛白转头一看,只见宫墙便在不远处,上有望楼。

他遂向李龟年问道:“我可否到宫墙上看一眼,在何处搭戏台合适?”

李龟年是纯粹的乐师,当即道:“我领薛郎过去。”

宫城守卫倒也不禁乐师登墙头,薛白遂迎风站上望楼,眺目望过去,隐隐见西面似乎有池,或适合排戏。

他收回目光,放眼华清宫,隔着重重殿宇,看得不甚清晰,但整个宫城的格局没有太大的改变。

因为汤池的位置没有改变。

宫苑深处,那些大大小小的殿宇里面,藏的必然就是那些大大小小的汤池。

因为那个雕像,他印象很深,杨贵妃的海棠汤其实只是很小的一个汤池,远不及李隆基的御汤九龙殿大。那么通过殿宇,他几乎就能分辨出海棠汤在何处、御汤在何处。

薛白迅速收回目光,唤李龟年一起下了宫墙,认真地讨论起戏台一事。

他心里却在想,自己对华清宫的地势很熟。

只怕一般的宫城禁卫也只对巡防区域熟悉而已,还不如他对整个华清宫了解。

若能坐到储君之位,只要有声望,手里再有两百精兵,趁着李隆基在沐浴,他便敢冒险让这大唐社稷变天……莫名其妙地,他脑子里总有这种想法。

之后薛白清醒过来,自问想这些有何用?

好比在路上捡到一块石砖就想建一座宫殿,相比于储君之位、臣民仰望、两百精兵,知道御汤在何处是兵变中最不重要的一个条件。

这大概是个无用的知识……

正此时,御驾到了。

李隆基穿的是一袭薄绸长袍,显得十分清凉,也尽彰风流天子的潇洒。

杨玉环则是一身红色宫装,外罩一层轻纱,头上梳着堕马髻,青丝柔顺。

只不经意的一瞥之间,薛白收回目光,脑海里浮现起那个由墨玉砌成的海棠汤池。

今天整理了一下大纲,写得有些来不及,另外,也得稍微调整一下节奏,做一些铺垫,所以第二章字数会比较少,大家不要等~~后面会有个华清宫地图的彩蛋章,请大家帮忙点赞,点赞高有用好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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