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9章 影生孤寂渊与离,祖神下境搜前敌

“阿嚏!”

司命神殿的斩神宫,突然惊起一股尘浪。

这座满是庄严肃穆气氛的宫殿之中,青褐色的石板铺满尘埃,墙角和梁柱交接处也挂着蛛网,扑面而来的尘浪不止呛人,还带着远古和沧桑的气息。

“有人……”

华渊斜剑伫立,听着喷嚏声在巨人宫殿中回响,直至消散。

再过十息,他才想动,宫殿里头又有极大的嘟囔声传来:

“好烦,到底是谁在想我啊!”

“想就直接进来见我,不要在外面搞那些骚点子嘛,没用的!”

我,被发现了吗……

华渊屏息凝神,并没有被诈出脚步。

他此刻是幽灵状态,如雁过无痕,正常来说在不主动暴露的时候,圣帝之下很难察觉到自己。

回看来时路,巨人宫殿青石板上,只有一长串人类的脚印,那不是自己的,不出意外应该是宫殿里头那个打喷嚏的家伙的。

“唯一的先到者。”

“月宫离吗……”

里头那个喷嚏声太熟悉了,必然就是月宫奴的前影子月宫离无疑。

奈何华渊只身勇闯司命神殿,一路上遇过无数幻境,月宫离少说也见了十个。

自第一次被骗被刺后,他就留了心眼,把后面的月宫离幻象通通成功暗杀了。

“主宫殿的月宫离,还会是幻象吗……”

华渊抬眸往上,高高的主宫殿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司命平等。

他不再多想,故意漏了一声脚步,身上分裂出一个自己的幽灵体走正门,本尊则穿墙而过消失在原地。

“谁!”

斩神宫内顿起一道惊喝。

从华渊幽灵体分身的视角看去,顺着铺满尘埃的青褐色地板往前,在十八级大台阶之上,有着一方巨大的长条形黑色案桌。

案桌之后,便是一张隶属于斩神官染茗的巨大高背王座,此时高背王座上只有一个相对渺小的人类。

以及一头大了点的六髓尸王。

“嚯?”

六髓尸王回头请示了一下是否要击杀。

高背王座上的月宫离却一把跳上了案桌,兴奋地指着下方来人:

“华渊,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嗡!

便这时,月宫离感觉身后不对,有阴风生起。

猛然回头后,发现后方脑袋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地狱之门。

一口带着凛冽幽光的酆都之剑,从天穹之上毫不客气地劈来,竟是想要将他灵魂体当场劈死。

“华渊,你疯了,伱怎敢对我出手!”

月宫离面目惊骇,他根本没想过要防备这个绝对的自己人,哪曾想这货一出手就是要宰了自己。

“徐小受?”

千钧一发之际。

月宫离已来不及确证面前华渊真实身份。

他飞速抄出阴灵柩,把棺材板一掀,将自己扔进去的同时,手中印决已完全了变幻。

“降!祟阴邪神!”

轰隆一声,酆都之剑狠狠斩在了阴灵柩上,内里却涌出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紫色雾气。

雾气推开大剑,化作一个三头六臂,浑身长满长毛的紫色巨怪。

长毛巨怪祟阴邪神一嘴咬碎了酆都之剑,同时背后的一只大手已经隔空将那个出剑的华渊摄了过来,抓进掌心。

“徐小受?”

“给我死!”

嘭!

长毛巨怪祟阴邪神覆掌之下,“华渊”连哀嚎都发不出来,粉身碎骨。

不对劲……

月宫离捏死徐小受,意识到情况不对。

首先徐小受没这么弱,其次这酆都之剑并不是方才死去的“华渊”施展的,二者之间毫无联系。

那个出剑者,还藏着!

不对劲……

另一边,藏身灵魂一道中的华渊,也意识到不对。

正常情况下,如若是司命神殿中具现的幻象月宫离,自己一剑已经可以终结他了。

而今酆都之剑甚至没破开他的防御。

幻象月宫离,也定然不会一出手就召出他这三尸大招之最的“祟阴邪神”。

“徐小受,出来吧,我已经找到你了。”

月宫离大喝着,眯着狐狸眼扫过虚空,一眼能瞧出灵魂大道中那个隐藏者。

但对付自己,就用这么肤浅的藏身之术?

不不不,这太不徐小受。

这定然只是个幌子,说不定还是个钓鱼的诱饵……开玩笑,我会上当?

“嚯!”

灵魂大道中,华渊确定完身份,直接现出了真身,长长一叹道:

“月宫离,我可算找到你了。”

哟,才分别没多久,这么记恨我,硬要杀我?

月宫离感觉好笑,在这司命神殿中,谁能杀得了自己?

“华渊呢?”他随口一问。

华渊?

华渊一下就给问懵住了,指着自己,不甚确定道:“我……在?”

装得还挺像?

月宫离眉头高高一扬,盯着不远处虚空中那个“华渊”,颇为唏嘘道:

“倒是没想到,你竟然能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杀掉华渊……”

是的,徐小受并不认识华渊,这点月宫离笃定。

他如今能变成华渊,说明他进来了司命神殿,并且偶遇了华渊,在见识过华渊的能力之后将之杀死,才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月宫离唯一不解的是……

徐小受的战力何时飙至这个层次了?

华渊可不弱,打小便是华长灯的剑侍,一为人,一为影。

影不留名。

但主人什么样子,影子大概也是那般轮廓了。

除了华长灯而今封圣帝,华家没有多余的圣帝位格给这位影子剑侍之外,华渊可以说是半圣层级的华长灯。

半圣华长灯……

从结果论,已是能对八尊谙枭半首、废两指的强大存在了!

而这样的存在,徐小受悄无声息将之暗杀掉了?

“我不是徐小受。”华渊终于找到了月宫离古怪在哪里,解释道:

“我自司命神殿牌匾而进,一路遭遇无数你的幻象,或被你伤,或被我杀,这才不得不防。”

“你说,徐小受在这里?”

华渊四下张望,眼神也警惕了起来,上下多扫量了月宫离几眼,“你是月宫离?”

徐小受……

听请圣令上的爱苍生说。

他拥有“一人衍子千千万,难辨其术正亦邪”的能力,模仿能力更是极强,绝不可小觑。

闻声月宫离鼻子一皱,吸了两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多疑了的可能比较大。

司命神殿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几十座副宫殿和脚下这座主宫殿,月宫离圣念能覆盖大半。

以华渊之能,徐小受要斩他,得爆发多大的声浪?

可一点波动都没察觉到……

“不是徐小受!”

这是种说不出来的判断,也许是男人对男人的直觉。

月宫离没有从华渊身上嗅到那股同道穹苍类似的骚味,说明面前人不该是徐小受。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对下暗号吧!”

暗号?

华渊皱眉,还有暗号?

月宫离掏出了一枚玉简,贴在了额头上,略含期待地说道:

“妄帝非受……”

都什么跟什么啊,这是哪门子暗号,我是进来帮你的,怎么不知道这个……华渊眉头锁得更紧了。

“说啊,妄帝非受,下一句是什么?”月宫离急道。

“我不知道暗号。”华渊身正不怕影子斜,持剑而道,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妄帝非受,八……”月宫离提醒了一个字,下巴努了两下,“说啊,就那个!”

什么八和九的?

月宫离你能不能别玩这些了?

还没开口,月宫离甚至再提示了一个字,“八厌什么,说出来。”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华渊烦了,“不信来战!”

“恭喜你,华渊,你过关了!”

月宫离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这玉简上的传讯,早在半天前就停下了,说明外面的太虚已经遇到了不测。”

“我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你,也没有等到徐小受,自然往坏处去想,华渊兄莫要见怪。”

华渊这才放下长剑,“那暗号是……”

“哦?你真不知道?”月宫离表情讶异,“暗号不能说,外面的太虚不是这么跟你说的?”

华渊表情变幻了一下,略显古怪道:“外面的太虚,我过来时不曾交谈过,他们亦不敢面圣,何来暗号一说?”

“恭喜你,华渊兄,你全部通关了!”

月宫离这才敢拍着胸膛大笑着跳过来,揽住了华渊的肩膀,嬉皮笑脸道:

“不瞒你说,外面的太虚我早已吩咐好了他们不能跟你对视和交流。”

“你要是说他们看了你一眼,或者跟你聊了几句,那你就还是徐小受无疑了。”

“兄台莫怪莫怪,我这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华渊听完,不由沉默。

又是徐小受……

他忍不住问道:“区区一个徐小受,至于么?”

“那可太至于了!”

月宫离将华渊共同揽到了巨大的王座之上,席座而坐,掏出小餐桌摆上了好酒好肉。

华渊下意识想要推辞。

面前这位或许在外人眼里只是个红衣执道主宰,在他心中却已是内定了的下一任月氏圣帝。

尊卑有别。

就同陪伴华长灯一般,他华渊又怎配与月宫离上桌饮酒?

哪曾想月宫离将他揽至桌前时,还不待他开口,已经一口肉塞进了他嘴里。

华渊错愕间,剑已经被卸了,不知何时换上了一个酒盅。

“咣!”

月宫离一撞杯,自顾自一饮而尽,再撕下一口肉后,已开始了他的滔滔不绝:

“华渊兄,你不知道吧,徐小受简直不是个人,跟骚包老道没什么区别……”

从黑暗生林到缔婴圣株的神庭雏形,从四象秘境到神之遗迹,从寒宫帝境到桂折圣山……

月宫离以一种倒叙的口吻,讲完这段讲那段,直至讲到了他重新出山,成为红衣执道主宰之初的故事。

在他口中,华渊听到了最最向往,却最难企及的圣帝秘境之外世界的光怪陆离。

那里,有着真正的人间烟火气,跟度日如年,年复一年的云山帝境截然相反。

华长灯作为行道者走外,华渊掌内。

华长灯入屏风烛地,华渊掌内。

华长灯封圣帝,华渊掌内。

作为影子,在五大圣帝世家的云山帝境之中,华渊过完了他的前半生。

这一次,若无爱苍生那一道请圣令,若非华长灯突然首肯,华渊甚至难以走出那云山帝境半步。

半圣自囚。

云山帝境,便是他华渊的自囚之地。

月宫离似乎很清楚他们这类自囚者最想听的故事是什么,恰好他也是个十分健谈的人。

“……你是不知道,当时你哥华长灯都给我整出屏风烛地来了,三十年啊,谁能叫得动他?也不看看他如今为什么敢封圣帝,还不是得靠我来唤他红尘心!”月宫离叉腰。

“但一转头好吧,那骚包老道就是故意要恶心我的,直接让他妹妹当三帝,老子直接就是一个转身走人!”月宫离沮丧。

“哈哈哈,现在好了吧,让他让他妹当三帝,这下连殿主之位都给抢了……我当时听到那个姜呐衣来神之遗迹找我,还敢以道璇玑的名头命令我,我心头那叫一个好笑,反手就砍了她狗腿子一条手和一条腿!”月宫离手舞足蹈。

华渊听着听着,脸上捎起了难得的笑。

故事在月宫离这边,纯粹就是个夸大其词的搞笑版本,主角永远只有他月宫离一个。

但华渊乐意听。

这一坐,就又是大半天,直至……

嗡嗡!

华渊伸手擦掉脸上的口水,望向宫殿门外,皱眉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十八岁的骚包老道哈哈,你是不知道,他真的太搞笑了,有贼心没贼胆,怂得可怕,哪敢道破天机?只敢给人挂个算命旗讲姻缘,活像个江湖骗子!”很明显,月宫离什么都没听到,还在那自顾自说。

嗡嗡!

隐隐的地震声已可以确定不是错觉。

华渊起身刚想往宫殿外去一探究竟,月宫离抓着酒盅跟着起身,将他掰过来还在那笑:

“二十来的模样,你给人算命、算姻缘,这怎么可能有生意?那个蠢货,一天坐下来连一个灵晶都赚不到,我便撮合我姐,让他带着他的小八过去照顾一下生意,那时候我姐还不认识道穹苍这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华渊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你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算命的说,你年少轻狂,必有一劫……哈哈哈他一个给人算姻缘的,去跟人说这个?八尊谙一个灵晶没赏他,反手就赏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我当时在后面直接笑喷了……这仇估计骚包老道迄今没忘,八尊谙可能也不知道他当时就得罪了道穹苍……”

“月宫离!”华渊一喝。

月宫离一身酒气猛地散去,恍惚眼神中陡然绽出了精光,惊道:

“华渊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华渊:“……”

敢情你是真输出,全没在听我回应啊!

轰——

二人还不待多思,高背王座后面的墙体轰然粉碎,密密麻麻的黑色枝条蹿了进来。

“树母!”

月宫离抓着华渊,拔身就撤。

“树母?什么树母?”

华渊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枝条,蕴含着极为恐怖的祖源之力,好似还是三种不同的祖源之力——这和月宫离故事中所讲的缔婴圣株有点像。

“就是缔婴圣株!”

撤不了了。

四面八方包括大地,突然涌出了数不胜数的祖树枝条,轰地扫向了月宫离。

砰!

阴灵柩及时出现,将二人藏住,成为漂流棺在树枝浪潮中开始了第二次漂泊。

“嚯?”

六髓尸王被抽进了空间碎流,迷茫地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否有疼痛的声音,看到这枝条就下意识抚摸起了它的肚子。

“救它,救它!”月宫离在阴灵柩中急得跳脚,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能力,“我的尸王!”

“好。”

华渊一点头,将剑一翻,当空刺下。

他的双目亮起幽光,整个人气势节节攀涨,脚下旋展出了幽青色的剑道奥义阵图。

“森鬼道·阎召酆都!”

轰隆一声巨响,大地拔升而起一座座森罗宫殿,一片片刀山火海,一处处寒窖冰狱……

无数鬼魂惨叫,漫天凄厉嘶鸣。

一剑之下,方圆万里,尽皆被十八重地狱的惨态之景取代。

酆都之上,化生青面獠牙的巨大鬼王,手持符令,宣声一扬:

“起!”

又一声轰鸣炸响,万里酆都锁住阴灵柩和六髓尸王,从祖树枝条的浪潮攻击中破界而出。

“不行,不能停下!”

月宫离抱着华渊的大腿怪叫,“整个司命神殿,都被缔婴圣株入侵了,它不是在第三十三重天吗,你进来的时候祖树已经下来了?”

并没有……

华渊也不知道局势为何突然如此,只能再携势,以万里酆都硬闯司命神殿。

在堪破了处处阻碍之后,他才终于带着阴灵柩和六髓尸王,从牌匾之中一跃而出。

“道!穹!苍!”

甫一回到第十八重天,二人耳畔同时炸开一道凄厉的嘶鸣。

那几乎能撕裂人的灵魂体,使人痛不欲生。

所幸月宫离身兼三祖之力,灵魂体异于常人,华渊更是同华长灯一般主修鬼剑术,能以酆都抗衡。

好大的仇恨……

二人面面相觑,都从这一声不知是谁发出的呼唤声中,听出了堪比杀父之仇的仇恨值。

“不对!”

“骚包老道进来了?”

谁谁谁呼唤道穹苍并不可怕,总不至于是祖神降临吧?

令月宫离欣喜若狂的是,道穹苍似乎进神之遗迹了,并且惹出了事。

这可太好了。

找到他,抱住他的大腿,征用他的脑子,再以甜言蜜语补偿之,不费吹灰之力,自己就能出逃这神之遗迹。

“去找道穹苍!”

月宫离提出了一个在神之遗迹中若说是第二,绝无人敢言有第一的最佳建议。

华渊当然二话不说点头,帮忙推开阴灵柩的棺材板。

“咯噔!”

下一息,二人齐齐石化在棺材之中。

圣念所见,整个第十八重天,已被从天境之上垂下的祖树枝条覆盖,化作了一个黑暗的世界。

而在这方神庭雏形之中,此时氤多了一层浓密的紫色雾气——邪神之力。

最令月宫离熟悉无比的邪神之力,汇聚化形,形成一张张巨大的扭曲的脸。

那些脸无不皆然,五官被挤到往脸外去,以眉心处的一颗妖异紫瞳一家独大。

阴灵柩的棺材板一打开。

本在蠕动的整个世界安静了。

下一瞬,数不胜数的祖树枝条悬在半空,指向了棺材中的二人。

悬浮于天际本在搜寻着什么的一张张大脸,齐齐转向,各皆盯上了月宫离。

一道仿是婴儿啼哭般惨厉的鬼叫声,于二人脑海中同时出现:

“尔等,可知‘道穹苍’何在?”

(本章完)

第1580章 今朝绝境求生耻,他日万倍奉还之

邪神!

月宫离的表情,有一刹变成了绿色。

但瞬息就掩盖了下来,双眼很快也堆砌出了大量的无知与迷茫。

道穹苍?

道穹苍我可不要太熟好吗。

不说是穿同一条裤衩长大的,同一条裤子总归是称得上。

但你现在要问我认识他么、他在哪儿、干了什么事惹得您老降临,那我的回答只可能是……

“我知道!”

华渊挺身而出,抢在月宫离脱口前说道。

哪怕只有小概率说“不知道”大家能活下来,他都会说不知道。

但看四下这邪神之力肆虐癫乱之局面,大概率如果月宫离出声说一个“不”字,邪神将随手抹除他们二人。

既如此,就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成为试验品,探一下回应“知道”所需付出的代价。

而这个人,定不会是月氏未来圣帝,百分百只能是自己,叫做“华渊”。

虚空安静了下来。

密密麻麻的祖树枝条还在蠢蠢欲动,但那一张张祟阴邪神之脸,却难得闻声归于平静。

月宫离瞥了华渊一眼,心下一叹,不曾作声。

华渊极为冷静,毕竟是云山帝境掌管内务之人,镇定自若道:

“我认识的道穹苍,并没有进入神之遗迹,前辈想必是误会了什……”

他的话还没说完,场面陡然异变。

“嘶——”

凄厉的嘶鸣自人灵魂深处骤响。

那一刹月宫离、华渊仿同时体验了凌迟之痛。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祖树枝条随声从天而降,刷地齐齐刺向出声的华渊。

“不好!”

华渊回神之时,心下已感不妙。

道穹苍究竟对邪神做了什么,根本没有半点谈判的余地……

嗡!

脚下剑道奥义阵图才堪堪转起,华渊才刚想抵抗。

轰!

那万千祖树枝条已破体而过,将他整个人刺穿殆尽,将之肉身扫成齑粉并尽数吞没。

“嚯?”

六髓尸王脑袋一歪,发出了呆憨的声音。

它是记得这个叫华渊的人类对它好的,毕竟之前司命神殿的险境中,是这人将自己带了出来。

见状六髓尸王一把跳起。

它分得清好坏,但似乎分不清场合,挺着并不存在的大肚子,大手就指向了高空中的一张张邪神之脸,想要出头。

“回来!”

圣祖之力还没显露。

月宫离一声爆喝,强行将脑袋并不灵光的尸王命回阴灵柩中。

六髓尸王体内,那可是纯粹的圣祖之力——邪神之力的死对头之一。

这要是让它暴露出来了,自己几人还有活下来的机会?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月宫离,不要动手,我还活着。”灵魂体一颤,传来了华渊略带恐惧的声音:

“方才一瞬,肉身已被我抛弃,我已使用护魂术护住了神魂,出去之后有的是天材地宝可以恢复肉身,不必为我担心。”

“缔婴圣株很不对,强度根本不是你说的那个级别,她体内三种祖源之力更是完美平衡,以我之能哪怕全力出手都招架不住,绝对不可以起冲突!”

能不平衡吗……月宫离苦笑,那道婴吞的可是完美的我啊!

但能不起冲突,尽量不起冲突的道理,他自然是晓得的。

华渊已用肉身粉碎替他验证了结果:

缔婴圣株既然真和邪神勾结到了一起,那力量就绝非是第一重天她展露出来的冰山一角那么简单。

强行出手,最好的结局也是两败俱伤,但更大可能是自己一方尸骨无存。

当下之局,何解?

月宫离搜肠刮肚,恨不得这一刻道穹苍就出现在自己身边,他便可以选择让他保自己,或者自己交人保命。

可此等痴心妄想太过不切实际,他只能稳中求胜,一步一步来:

“降!祟阴邪神!”

印决一掐,月宫离二话不说,率先召出了属于自己的祟阴邪神。

这个三头六臂、浑身长满紫色毛发的巨大怪物一露,不出意外吸引了虚空中那真正祟阴邪神之脸的注意力。

——同源的力量!

一道轻疑声在所有人脑海响起,祟阴邪神之脸上的紫色瞳珠光芒翕动了几下:

“传承者?”

月宫离不苟言笑,表情捎上十二分的肃穆,一跃跃出了阴灵柩,单手捶胸,单膝跪地,带着尊敬与颤声道:

“祟阴在上,晚辈徐小受,自南域历经十八般劫难,终于求得祟阴之力。”

“祟阴指引,旨在染茗,吾辈上下求索,终在此地得见真神。”

“神迹当头,不胜惶恐,承蒙祟阴恩泽,如有行道需求,刀山火海,尽行差遣。”

“我徐小受发誓必不辱命,否则天打雷劈,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感天动地,就差没五体投地或给祟阴邪神再大磕几个响头了。

“咣咣咣!”

月宫离想到就磕,一点都不含糊,磕完虔诚而崇拜地望着他的祟阴真神,整个人激动得颤抖。

这一刻,连俯身在阴灵柩上的华渊灵魂体,都不免有了些许恍惚:

“原来非一即二的答案里,真有个隐藏的‘三’?”

如此看来,方才面对祟阴邪神的问题,自己那个“我知道”的回答……

难怪我只是一个影子。

难怪他能从一个影子,逆袭成为月氏之主。

“善!”

祟阴邪神之脸,此时望向月宫离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亲近。

刷刷……

然很快,四面八方的缔婴圣株枝条剧烈蠕动起来。

祟阴邪神之脸上,那颗妖异紫瞳的眼神,也随之一点点变得淡漠。

连只剩一个灵魂体的华渊都能察觉得到,现场气氛又降至冰点——月宫离好不容易套上的那点近乎,没了!

发生了什么?

还不待他思考,月宫离身子一匍地,虔诚地忏悔道:

“晚辈徐小受,罪该万死!”

“此前晚辈不识祟阴真神在上,不识祖树缔婴圣株为祟阴真神行道者,多有得罪。”

“但察觉到邪……祟阴之力的存在后,晚辈已悟得三分,便将三祖之力完美平衡的道婴献上,不知祟阴真神是否收到了晚辈献礼?”

嘶——

话音刚落,九天传来一声声凄厉惨叫。

大量的祖树枝条突然枯萎,从虚空之中掉落,在大地上堆积如山。

“这也可以?”

华渊心骇。

他并不蠢,已从结果推得几分真知:

缔婴圣株见过月宫离,想来方才月宫离的一番说辞过后,她想起了什么,刚想要说道说道这个她可能有点印象的人类。

可能说知晓月宫离是圣神殿堂、圣祖之人,可能直接在说月宫离不是徐小受,其实是月宫离……

哪曾想,月宫离本离,只是树枝一动就瞧出了端倪,直接抢断,先斩后奏。

不论缔婴圣株要说什么!

她私吞掉了道婴,这是事实。

在邪神眼里,天底下的事情,哪一件、哪一桩,比得上让祂自己掌握完美平衡的三祖之力来得重要?

因而这一下,受到惩戒的不是献过礼,交过朋友费了的月宫离,反而是私吞了宝贝的缔婴圣株!

“且从这可以看出……”

“祟阴邪神和缔婴圣株,并不是月宫离说过的寄身关系那么简单,该是主仆。”

“一个僭越的仆人,私自吞掉了主人的礼物,若非她还有点用处,怕不是这一下就能要掉她的小命?”

华渊自叹弗如,刚想提醒这茬,一下又止住。

我又在僭越什么呢?

邪神惩戒缔婴圣株此举,便是月宫离一手缔造,他自己使的方法,他自己会看不出来这些信息?

月宫离当然看出了主仆关系,趁着献礼后拉近的亲近关系还没冷却,忙不迭指向阴灵柩:

“这是我的仆从华渊,我等确实认识道穹苍……当然也大概知道他在哪里。”

见邪神之脸有异样,月宫离急忙补充了一句话,再道:

“他不大会说话,此前不识祟阴在上,多有得罪,望祟阴真神饶他一命。”

为什么点我出来?

华渊第一时间是感觉到了背叛,其次才凛然发现,对方可是邪神!

自己只是肉身碎了,灵魂体俯身在阴灵柩上,便侥幸以为欺瞒过去了,有用?

但凡不是邪神瞧不上自己,怕是随手抹除都可能。

月宫离这不是背叛,他将自欺欺人的自己点出来,才是真正的保命之举。

果不其然……

“善。”

祟阴邪神之脸一颔首,华渊如释重负,只觉那股萦于灵魂体四周的死意,忽地全部消散。

好强……

圣帝月氏,到底是如何培养的这些传承人?

其实放在平日,真要让华渊去做,他大也可以做到月宫离这等程度,甚至犹有过之。

但在祖神的威压之下,还能如此有条不紊……

这个大心脏,华渊在想,如果自己具备了,或许华长灯屏风烛地自缚三十年,华家早就易主了。

“嚯!”

不再犹豫。

华渊灵魂体显露,单膝跪地,虔诚而道:

“祟阴在上,华渊拜见!”

拜祖神,并不可耻。

但拜祖神的规矩,若弄不清楚,就很可耻了。

在术祖面前不可提“邪神”,在邪神面前只能提“祟阴”……总而言之一句话:伴君如伴虎。

你真实信仰是什么不要紧,但当下只要错漏了一句,说成“术祖在上”,或者“邪神在上”。

十万个月宫离,都保不住伱一条命。

祟阴邪神之脸确实对华渊不感兴趣,他之所以饶过这个人类,是因为另一个人类提出了交易条件。

他知晓道穹苍何在,这就够了。

不需要多言,只是紫瞳视线一定,月宫离就身子一抖,心道一句:对不起了,道穹苍,我负责带路,你负责解决祟阴邪神,便开口道:

“道穹苍此前确实不在神之遗迹,但想来在我入司命神殿这段时间,已踏足神之遗迹,并触怒真神……此獠死罪已犯,罪无可恕,真当族诛!”

月宫离说着激愤起身,佯装用圣念扫荡四周,解除了难为的半跪姿态,认真分析道:

“道穹苍神鬼莫测,又有许多保命手段,战斗力更是不俗,虽绝非真神之敌,然聒噪蚊蝇,亦是烦人,要么不除,要除,务必斩草除根!”

这话简直说到了祟阴真神之脸心坎上去。

遥想那个九尾巨人一指寂灭灵魂,当真神鬼莫测,又战力非凡,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祟阴邪神之脸微动,虽不曾讲话,月宫离却已看出来祂的不耐烦。

马屁得适可而止……他立马道:“道穹苍有分身千万之能,一花一石,一草一木,凡有灵性,皆可成为他的再生之体。”

轰!

话音至此,覆盖整个第十八重天的邪神之力激荡,将任何花石草木之中的灵性摧于一空。

整个世界道则崩坏,除此阴灵柩附近的几个生命体,其余生灵、即将孕育出灵性的未成形生灵,通通被诛。

世界,这下是真的安静了。

砰!

月宫离激(jing)动(xia)得再次跪地,口中不住低呼:

“祟阴在上、祟阴在上……”

乖乖,我可没有让你也将我这个灵性体毁灭的意思,莫要乱来啊!

待得心绪平复时,他不敢再乱言多生事端,直入正题道:

“既然第十八重天已毫无道穹苍存在的可能,在我看来,他要么羽升上境,去到了第三十三重天……”

祟阴邪神之脸上,又闪逝一缕烦躁之色。

月宫离忙一哆嗦,语速极快道:

“当然,祟阴在上,第三十三重天是真神所在之地,凡人怎得涉足?”

“依眼下所见,道穹苍必然是回到了第一重天!”

数万张祟阴邪神之脸,嘴巴位置齐齐一动,发出了一道震天撼地的唾喝声:

“聒噪!”

原以为是个有点用处的蝼蚁,不曾想翻来覆去,只是讲了一通废话!

祟阴邪神的耐心完全被耗尽。

“霍……”

虚空陡成真空。

那数万张脸上吞噬完能量的妖异紫瞳,齐齐亮起,汇聚出数万道邪神之光,骤然射下,就射向月宫离!

草,你是真不好糊弄啊……

月宫离心声咆哮,一身圣威展开,强行压下刚要有所反抗举动的华渊灵魂体,闭上眼就是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月关山!”

他大呼着:“道穹苍必在月关山,他曾不小心透露过,必死时他会在此地复活!”

显然。

答案,蒙错了……

邪神之光几乎逼脸,毫无撤下之势——这个连月宫离自己都不知晓在何处的“月关山”,祟阴邪神根本不鸟。

“我有办法将道穹苍引来第十八重天!”

千钧一发之际,月宫离熟练地蹲下抱头,凄声一喊,那一道道紫色的鞭……哦不,邪光,当头悬停。

“善。”

这一声出,月宫离啪叽一下,软倒在地,硬挤也要挤得自己浑身湿透。

他又笃定了两个事情:

一,祟阴邪神本体真在第三十三重天,并且状态很不好。

二,祂有顾忌,不敢下境。

关于这二,其实很好理解,约莫从第三十三重天到第十八重天,祂的力量大大削弱。

所以,不知为何进了神之遗迹的道穹苍,才有可能将祂重创,惹出现下这般局面来。

而一境如此,若是连跨两境,让祂降到第一重天去,怕不是要给道穹苍吊起来打。

所以……

从始至终,祟阴邪神都知道道穹苍在哪里,祂也不需要有谁谁谁当那个大聪明给他指路。

祂只想让道穹苍回来。

过程如何,并不重要,对于这些大人物来说,结果最重要。

但于月宫离而言,这个“过程”,就是自己腾一腾,可以避免一战保住小命的关键。

“呼……”

活下来了。

但最重要的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

道穹苍去到第一重天可以避难,我不亦然?那么邪神怎可能放手让自己逃离险境?

月宫离太晓得这些人的心思了,当即匍匐于地,恭敬道:

“祟阴在上,神迹不名,区区道穹苍何需真神出手?”

“晚辈徐小受,愿以毒咒与魂血为奉,恳请祟阴真神降下神旨,令我成为神之行道者,去下境擒那道穹苍归来受罪。”

“若违此誓……”

月宫离颤颤巍巍翻出半圣玄旨,在其上将徐小受的祖宗上下十八代名字全杜撰出来写进去,一个个咒得不得好活。

再掏出一滴早已忘了是月氏哪位半圣前辈在数十年前赠予自己在外历练保命用的魂血,心道对不住了,一并献上。

“祟阴在上,请恩准我成为神之行道者。”月宫离捧着半圣玄旨和魂血,手心冒汗。

祟阴邪神一动没动。

“祟阴在上,请恩准我成为神之行道者!”月宫离二次请求,抖若筛糠。

祟阴邪神置若罔闻。

“祟阴在上……”

他的第三次申请,被祟阴邪神之脸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

“月宫离……”

嘭!

月宫离以头抢地,不住磕头忏悔:

“是我是我是我,但月宫离是我的名字,徐小受也是我的名字,我有很多个名字,我一人衍子千千万……徐小受是我的真名,我没想过欺骗祖神,曾经有个家伙盗用我徐小受的名字还四处招摇撞骗,缔婴圣株大人应该知道他……”

嗤!

一滴魂血自眉心处飞出,月宫离好想伸手去抓回来啊,但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直到耳畔再落下祟阴邪神的声音,他才停止了忏悔。

“去罢。”

一颗紫色的眼珠子,以及一根缔婴圣株的枝条落在眼前。

刷的一声,月宫离拾起双物,站了起来,满面是血,然铿锵有力:

“定!不辱神谕!”

言罢,带着阴灵柩和华渊灵魂体、六髓尸王,转身走向轮回天升柱的方向。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完美。

心思太过缜密,处处都追求完美的人,很难打破铁律活得长久。

露个小把柄给大人物,让他们知晓自己是可以控制的,是个有点小心思但不会碍大事,只要给点甜头就可以满足了的蝼蚁,他们将用得更加顺手。

至于魂血……

是!

这确实能危及到自己的生命!

但等回到第一重天,邪神能力受限后,却不一定了。

并且,只要找到道穹苍,以其神鬼莫测手段,区区一滴魂血,能耐他何?

祖神?祟阴?

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今日之耻,待我找到道穹苍,联手徐小受,定当万倍奉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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