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锁院

杨绘拿来的诏书用白麻而书。

众所周知,宋依唐制,但凡命将拜相所书的诏书,皆用麻制。因为纸张以麻纸最为最上品,藤纸次之。

所以诏书等级白麻纸书之最贵重,其次是黄麻纸,再次是黄藤纸。

而起草麻制,唯独翰林学士方有这个资格。

翰林学士起草白麻诏书后当锁院。不过今日杨绘却由内侍护送前来,实令人奇怪。

因此看着翰林学士杨绘捧白麻诏书入内,政事堂上早就人走得一空,所有随吏都是退下,以免听闻大除拜的人选,作为避嫌。

麻纸上不必经过宰相画押也能生效。但皇帝一般要宰相确认,而且最后也要中书发布方才颁布天下。

赵匡胤刚登基时用的是后周宰相范质、王溥、魏仁浦,后改任命赵普,吕余庆为宰相。

因为赵匡胤早看这三人不爽,罢相罢得太急,让这三人通通滚蛋了。赵匡胤,赵普这两个大老粗不知道流程,最后导致中书无人,没人给赵普的任命书上画押。

宰相任命书没有人签字,赵匡胤急得差点脑出血,商议到最后还是皇弟,开封府尹,同平章军国事的赵匡义签字,这才使宰相任命书生效。

因此王安石有权在麻诏上不画押,让这任命书无法生效。

就在数日之前,官家要任命张方平为相,也是旨下中书,王安石当时要草拟文书,当时还是吕惠卿对王安石说,当晚集更议之。

此议就是吕惠卿告诉王安石,先不要签字画押,等晚些时候面见天子时,你向天子表示反对这任命。

次日王安石拿着诏书面前天子,最后事罢。

今日吕惠卿故技重施,杨绘立在屏外不知里面说了什么。

吕惠卿拿住相印盒子此举,唯独有王安石,王珪二人看到。

王珪见吕惠卿突而跋扈,完全是一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样子。王安石见吕惠卿阻之,则是看了吕惠卿按着相印的手一眼。

吕惠卿此乃下意识之举,见王安石掠过的眼神,吃了一惊将手收回来了。

吕惠卿道:“相公难道忘了?”

王安石当然是知道,吕惠卿提醒王安石你别忘了,绝不会用章越入相的话。

王安石则道:“拒诏之事岂能一而再再而三?”

王安石对吕惠卿说我前些日子才听了你的话,拒绝了张方平入相,如今又拒绝章越吗?

吕惠卿道:“张方平不过是肌肤之患,而章越方为心腹之患!”

王安石闻言沉默。

此刻屏风外杨绘催道:“相公们还未画押吗?陛下还在东门小殿等候。”

上一次张方平拜相锁院,也是杨绘起草诏书,结果因锁院被白关了一晚上。

这一次杨绘出声亲自讨要诏书,此分明是天子之意,让宰相们不得违命。

王安石看了吕惠卿一眼,对方的脸色有些难看。王安石当即在白麻诏书上提笔画押,见此一幕王珪松了一口气,亦与王安石花押旁画押。

随后王珪将笔递向了吕惠卿,吕惠卿眉头一抖心道,好个王珪,真会见风使舵。

看着王珪这般,吕惠卿不得不提笔画押。

当即杨绘捧旨走出政事堂,交给了内侍,内侍捧旨快行前往东门小殿。

而杨绘则是骑上了马,在侍从的簇拥之下返回学士院。杨绘抵达学士院门外后,几十名侍从齐呼道:“锁小殿子了,锁小殿子了!”

所有人闻此无不知道是要宣麻了,大家都拉长了耳朵倾听或是有心人私下揣测。

当然锁院不止拜相一事,册立太子皇后,甚至还有使相,节度使,武将除拜,赦书,德音,罢相等等。很多锁院只是作个形式表示比较重要而已。

而除了命相册立太子皇后,天子很少会亲临东门小殿亲自召见翰林学士。

因为重大的圣旨必须天子面授翰林学士,不可以通过内侍通传或者写小纸条。

对此王珪肯定是默默地点了个赞。

眼下天子亲御东门小殿,排除立太子皇后这两个选项,只有拜相一事了。

如今相位有阙,宫内宫外无不翘首以待。

此刻天子至东门小殿,又命人锁院,无一不知是命相而作。不少宫吏闻知消息,秘密传递外人或是登上小报传抄。

学士院里的翰林学士以及院吏役使得知锁院后,皆是匆匆而出。

按照规矩,锁院之际,一切外人不得出入,闲杂人等也不能在院中停留以免走漏风声。

元绛,王琏,章惇三名翰林学士先后步出。

元绛脸色有些难看问道:“是何人命相?”

王琏则不安地道:“方才外臣入见只有章……章度之一人。”

元绛转身问左右亲随及院吏道:“伱们可见章度之出宫了吗?”

左右都是垂头不语。

“难道真是这寒门子?”

一人低声道:“或许章度之出宫时,恰好没人见着。”

元绛面色一沉,王琏道:“或许是他人命相。”

章惇悠悠地道:“章越入见后,天子便至东门小殿书诏命相,又是哪来这等巧事?”

元绛怒道:“子厚,你与章度之早反目成仇了,他入相于自己有什么好处?”

章惇道:“我半点也不替他欢喜,但也绝不会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说完章惇施礼扬长而去。

王琏和元绛都被气得半死。

元绛怒目盯着章惇背影,狠狠地道:“此二福建子,我定要他们日后好看。”

王琏道:“如今满堂尽是福建子,有什么好看不好看了,一个比一个厌人。”

这时候内侍从内向外轰人,学士院的院吏不敢围观,以免被冠以刺探机密的罪名。

元绛,王琏二人一前一后地默默离宫。

王琏不死心不时回望一眼深宫,元绛道:“有什么好望的,走吧!”

王琏颓然道:“我年事已高,病又多,此番不入二府,怕是无望了。过几日我便向官家辞归故里。”

元绛道:“说这些作什么,未到明日不见分晓。我不信那寒家子到底凭什么能列你我之前?”

顿了顿元绛又道:“再说了白居易也不曾拜相。”

王琏苦笑,他走了几步又回望了一眼天子所在的宫殿,总盼着突然有内侍出来能挽留自己一二。

但是宫道的那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天子不念老臣啊!

王琏不由默默地在心底悲鸣流涕。

“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王琏自怨自艾地道。

元绛看了王琏一眼,白居易为翰林学士时,同期六名学士五个都拜相了就他没有,所以自嘲五相一渔翁。

……

学士院外监门官锁闭内外。

章越,杨绘二人正坐厅中,此外还有閣门赞宣舍人及御药院内宦陪侍于旁。

赞宣舍人明日负责宣麻,所以当晚必须熟读麻诏,以免明日出现念错词甚至不会读的局面,这时候必须当面向杨绘请教怎么读。

章越看着赞宣舍人一字一字地读过麻诏,这白麻制书一行三字,而剥麻(罢相)制书一行四字,所谓麻三剥四是也。

章越的诏书自是三字一行。

听到赞宣舍人在杨绘面前读了数遍确认无误后,方才施礼告退至厅外休息。

而负责监视的御药院内宦也告退后步出,守在门厅一旁。

内宦除了监视外,也负责锁院之人的安全,后世历史上马上入相的张康国在锁院的前一晚上突然暴毙,留下了后人不少猜疑。

此刻厅里只余章越与杨绘二人。

章越起身向杨绘道谢,杨绘作为翰林学士承旨,同时帮章越起草诏书,此情必须谢之。

杨绘笑道:“制词有什么难的,岂不闻官职须由生处有,文章不管用时无。堪笑翰林陶学士,年年依样画葫芦。”

杨绘说完自顾自地笑了。

这首诗是陶谷所作。陶谷当时为翰林学士,想要升为宰相,便向宋太祖请求。

宋太祖说你有什么功劳当宰相?你作的诏书都是后人抄前人的而已,与依样画葫芦有什么区别。

陶谷听了就写了这首诗自嘲,被宋太祖知道后更是铁心了不用他,最后陶谷与白居易一样终身无缘拜相。

一个人的性格以及平日说的话里其实都暗藏着自己的命运,章越听到杨绘突引用陶谷的诗,觉得有些不妥。

章越也不知如何安慰,二人同在翰院,自己拜相,杨绘却没有入相。

如何能安慰?章越只好岔开话题。

遇到困境之时,更应该忍耐和坚持,而不是发牢骚,怨天尤人。

这一点章越其实非常佩服自己的老师王珪,当年因为说错了一句话遭到了多疑的英宗猜忌,从风光无限的热官到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官,十几年了眼见那些资历不如自己的人纷纷拜相了,心态还能那么稳。

仅这一点,普通人里十个有九个都做不到。

大多人都是稍遇挫折,牢骚满腹;些许不公,怒气冲天;只问收获,不问付出。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此刻能淡然,也是因为自己已是上岸了!

杨绘说了一会,便依在厅里的椅上歇息了,至于章越则没有睡意,走到厅边看着学士院外。

院墙一列列的火把抖动,那是锁院宿卫的宫中侍卫。

更远之处便皇宫大内,章越深出了一口气,在此等候着明天的到来。

本是闭目睡觉的杨绘睁开眼看了立在门边的章越一眼。

夜风乍起,这一夜不知道多少人无眠。

(本章完)

第923章 九百一十五章沙堤

宫墙外的夜漏声格外清越。

学士院中,随着夜风卷起庭院上未扫的落叶,作沙沙之声。明晃晃的宫灯将数株大槐树的树影勾勒在灰砖上。

学士院的四面的宫墙修得格外高大,以防有人窃听机密重地,但唯独那株老槐树突破了其他槐树的命运,力透重墙而出,直压宫檐。

随着夜风乍起,章越呼吸着清爽的空气,看着天上星辰今夜愈发明亮,好似今夜深宫中的灯火,倒映在天幕上一般。

章越想到古人以星喻人,按照自己今时今日的地位,不知是天上哪一颗?

想到这里,章越自嘲地笑了笑,这固是迷信之说,但自己都穿越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迷信。

章越看着夜空中明亮至极的繁星,以及深宫里那无尽的灯火璀璨,不自觉地沉醉其中,这时好似紫微星旁一颗星辰陡然间明亮了起来,一瞬间甚至盖过了紫微星的光芒。

章越吃了一惊,半个时辰之后此星的光芒方才渐渐暗了下去。

章越心想,方才若自己没看花了眼,不知钦天监是作何感想。章越摇了摇头,古人将紫微星喻作帝星,但不就是小熊座β吗?别说得那么玄乎好不好。

至于星光变化大约是变星吧或者是戴森球?

章越不知为何,又感到是冥冥之中的一等预示。

这时忽听得学士院外有人捶门问道:“是何人在此锁宿?”

章越脸色微变,锁宿不是机密,还有此等事?但见门外驻守的侍卫竟也无人斥退。

但听此人连连叫门,杨绘已是从椅上起身走到门前,一旁御药监的内侍也已惊觉走出门旁道:“何人如此胆大,敢动问何人锁宿?”

对方道:“混账,我是周内监,还不能问吗?”

听得对方名字,御药监的内侍吃了一惊道:“原来是周内监,失敬失敬,今夜是端明殿学士章越合翰林学士杨绘锁宿!”

而墙外之人应了一声方才大大咧咧地离开了,章越与杨绘看着对方将消息透露。

杨绘对章越平静地道:“这周内监在皇太后身边侍奉,以往锁宿时,也常有询问。”

章越心道,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规矩是用来打破的’。

杨绘睡意全无地对章越道:“度之,长夜漫不喝杯御酒暖暖身子?”

天子为每个锁宿的翰林学士都赏赐,这一次连拜二相,杨绘则除了御酒,还有肉桂椒香之赐,以及三百贯润笔钱。

事后章越也要给杨绘一笔润笔费。

不过润笔费改革后,这钱将会雨露均沾。

章越与杨绘各自喝了一盏。章越不敢多喝,怕是误会,但杨绘却喝个不停。

杨绘对章越道:“度之,趁着天明还有一个时辰,我与你说说心底话。”

“白居易上宰相书有一句话‘济时者,道也;行道者,权也;扶权者,宠也。故得其位,不可一日无其权,不可一日无其宠。然则取权,有术也;求宠,有方也。’”

“我有道,也有权,但无宠也,故此生到达此位已是极致了,但你不同明日宣麻后,你当大有可为!”

……

吴充府位于金梁桥位于外城,不过这日一大早,但见开封府动员不少官兵百姓载沙填路。到了铺路的这一刻,吴府上下都似乎知道了什么。

但凡官员拜相,必须皆礼绝班行,从私邸填沙铺路直至宫里。

开封府的官兵百姓将一袋袋的沙土铺就在地,又用水往上面泼去,最后再拿似簸箕之物夯实路面。

眼见填沙铺路的一幕,李太君,吴安诗,吴安持以及吴府上下家人无不喜不自胜地向吴充道贺。

吴充见此一幕,也是恍然出神了许久许久,默然片刻,举袖往眼角擦了擦。

一旁李太君满脸笑意地对吴充道:“听说昨夜三郎也锁院宫中!”

吴充脸上浮现出笑意道了一句‘好贤婿’。

“备车入宫!”

吴府数百随人皆是出府恭送,而吴充在吴安诗,吴安持的搀扶下缓缓登车。

吴充坐上车后,回看了一眼吴府,对李太君挥了挥手后放下了车帘,随即马车在铺满沙子的街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沙堤,马蹄起落间自带上了厚泥。

沿途百姓无不向行驶中的车辆驻足而观。

吴充坐在车中双手按膝,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须随着马车的起伏轻轻颤抖。

……

而在宫中正伏案打瞌睡的章越突察觉到什么,当即翻坐起身。

原来自己打盹的功夫,天已是亮了。

章越深吸了一口气,耳听鸟鸣清脆悦耳至极。他推开窗户,但见庭院间好几只鸟儿立在枝头朝自己伸颈而鸣,好似在报喜一般。

雾霭渐渐散去,而红日从东面破出,洒在树下的一掌圆池上,这天光云影般景色,令章越想起了老家县学前的半亩方塘。

“章学士,院门已启!”

御药院的内侍向章越禀道。

章越重新穿戴整齐,然后步至院门,而杨绘亦送章越至院门处。

按规矩杨绘需等到朝会结束方才能够离开学士院。

到了学士院门前,章越与杨绘相互对揖,杨绘道:“度之,别忘了我昨晚与伱说的话。”

章越道:“是,我记住了。”

说完章越走出院门,但见从院门至大殿间已是铺就好了一道沙堤,沙堤只有宰相能行,其他人不敢踏足一步。

左右宫人无不避路行礼。为相礼绝百僚,执政虽说还差了点,但不妨碍章越坦然行过。

前方左右有朱吏相引,而章越迈步而行,靴底踏在沙堤擦擦有声。

章越想起当年章得象公拜相时‘沙合可涉’的典故,莫不是说得就是今日。

章越目视左右阳光正是明媚,自己尚且年轻,正是大有作为之时,正是‘沙堤筑就朱衣引,富有青春尚四旬’。

而在宫门前,御史台的官员对入朝的官员道:“昨日锁院,百官皆往文德殿听麻,宰相,枢密不必往!”

百官听了皆齐往文德殿而去,王琏,元绛入宫之际左顾右盼想要在人群中找到章越的踪迹,不过看了许久却都没有章越的影子。

而从城外的沙堤直铺到宫门之前,王琏,元绛他们猜想拜相之人,可能不是章越或是他人也说不准。

就在所有人的猜测之中,官员们都行至文德殿前。

看着金殿御座旁的麻俺上绣幞覆盖的盒子里,正装着今日宣旨的麻诏。

不知麻诏里到底宣拜的是何人?

ps:以沙铺路是唐朝拜相才有的大礼,宋朝似乎没有,因为有泄露锁院机密嫌疑。不过又当作剧情需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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