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鸿睿班

杨锐在外国杂志上发表了文章的消息,传播的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远。

西堡镇里都在讨论此事,接着就是溪县和附近的乡镇,随后的两天,南湖地区和平江也都有人知道了。

不过,作为省会的平江人有他们的矜持,他们可不会像是溪县人那样寻根问底,只有煤科院和生研所等机构才知道“yangrui”是谁。但大家各有自己的事,一时间也无人八卦。

赵丹年却是变的兴奋许多。再怎么说,这都是自己学校里出来的学生啊。再三确认了这篇文章的确是杨锐所做,赵丹年征得杨锐的同意,发表了一篇通讯在《河东教育报》上。

通讯短而凝练,其中包含了三层含义:第一,西堡中学的教育卓有成效,新成立的鸿睿班的成绩提高极快。第二,西堡中学重视学生实践,有学生依托新建成的实验室向国外发表了论文并被录用。第三,西堡中学的校办工厂支撑作用明显,为同学们解决了后顾之忧。

整个通讯放在30年后,那是妥妥的反面教材。鸿睿班等于是快慢班,不允许;实验室未向全体学生开放,不允许;校办工厂等于是三产公司,不允许。

看完校长的草稿,杨锐佩服的道:“感觉像是身边的事,又像是完全没接触过似的,连我的名字都没有。”

“想把名字登上《河东教育报》,至少得教育局长批准,等这篇通讯出去了,看看效果再说,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对了,今年的三好学生给你了。”赵丹年眯着眼笑着,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冒领“军功”丢人,还“大度”的安慰杨锐,说:“教育水平提高,再怎么样也不能归功给学生,上面要是看了这个通讯,觉得好,拨了钱下来,我全部用在鸿睿班身上。上面要是没注意到这个通讯,该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

83年以前是没有高考加分一说的,最公平不过了,赵丹年也只能说荣誉了。

杨锐不关心这些,问:“校办工厂是什么意思?”

“这个你要听我的,有名义比没名义强,校办工厂总比组织学生自行油印试卷的名声好。”赵丹年是个固执又有开拓性的校长,被杨锐逼问也不着恼,眉毛眼睛都笑着,说:“等通讯发表了,我就去市里运作,争取给你多要几个名义,说不定能树典型,到别的学校去演讲。”

“您千万别要,我说真的,给我们把鸿睿班的条件提高一点,我就满意了。”杨锐可知道国内的演讲有多厉害,84年最出名的步鑫生一年接待十几万人次的访问,比导游还忙。即使是一个地区的典型,那也说不定有几十上百个乡镇中学想来参观访问呢,这种工作,杨锐是不愿意做的。

赵丹年无所谓的笑了,说:“你还年轻,不知道典型的好处,行了,你不愿意要,我也懒得费劲。鸿睿班的话,你们不是已经搬到单独的教师了?你还想要什么?”

“要老师。”

“老师不是你选的吗?怎么,又有哪个不满意?”

“我想在外面再找几个老师,到时候,最好是让他们加到西堡中学的编制里来,所以,您得向上面要编制。”

“编制可不好要。”赵丹年皱皱眉,道:“你要在外面找什么老师?咱们西堡中学的牌子,出了溪县就不好使了,在溪县,也比不过县城的中学,所以说,不是你看中的老师,他们就愿意来的。”

杨锐点头,却道:“我是想起这么一件事,当年南湖地区下放了一批老师,现在都没解决问题,前段时间,还有人去平江上访?”

领导的问题是真正的问题,赵丹年沉默一下,说:“你找他们来,可是麻烦事,再说了,他们也不能因为来了西堡中学,就不上访了。”

“他们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代课好,我们就给他们付工资。到时候,他们要是想走了,也正好,还不会抢编制。”杨锐停了一下,又道:“换个方向说,我觉得还是应该准备几个编制,就像胡萝卜一样,给他们吊着。”

赵丹年表情稍霁,道:“那也危险。”

“您在西堡中学这些年,收留的下放干部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吧,怎么,到了现在,突然怕了?”

“我不是担心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这么好的机会,万一学校里闹起来,你们都要被耽搁了。”赵丹年被杨锐一激,心思也变了,道:“不能找的多了,最多三个人,你选好人,我去找。”

“太好了,我要一个语文老师,一个政治老师,再要是有厉害的英语老师,来一个也行。”

赵丹年应承了下来,道:“我知道几个人,赶明儿写几封信,看他们有愿意过来的吗。”

有了校长的支持,鸿睿班变的更加特殊起来。

其他学生和老师的意见已经变的无足轻重。实际上,赵丹年尽管为西堡中学奋斗了一生,可他却不是文艺片里和蔼慈善的老校长,如果说,对小学部的建设,他还有一点基础教育的心思,对高中部,他是一根筋的冲着高考去的。

凡是对高考有利的就支持,凡是对高考有害的就废除。

在他眼里,设立高中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高考。

而在80年代的乡镇中学,你也不能从高中获得更多的东西了。

想要懂得怎么谋生怎么做人怎么有品味,那就别去读高中了。

杨锐有了校长给的尚方宝剑,变的更加大胆,没几天的功夫,鸿睿班的学生就吃上了小灶。

来自的锐学组的利润,现在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能够被普通学生享受到,比如更长时间的照明时间,以及更多的细粮和蔬菜,外加少量的鱼和油。可更多的资源,终究倾斜到了锐学组身上。

食堂给锐学组办小灶,还产生了另一个副作用,从这一刻起,鸿睿班和普通班级之间,其实已经没什么交集了。

普通班还像是以前那样按部就班的学习和生活,而鸿睿班,则像是另一个学校似的学习和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鸿睿班的学生就要开始跑步,读书和背诵,同时吃早餐,接着是早晨三节或四节课的讲解,然后是大量的习题,午休之后,继续做大量的习题,接着是下午的讲题,以及晚餐和更多的习题。

在杨锐眼里,80年代的高考,简单的像是高中生会考一样,大部分题目都是直来直去的,懂得公式和正常的练习,都能得到三百多分。这样的试卷,根本不是后世题海战术的对手。

正因为如此,才要大肆推行题海战术。

国内到90年代末,高考都是极低录取率的。重点中学有三成的录取率就算说得过去,四成已值得夸耀,如果考虑到重点中学往往集中了全省或全市最好的学生,高中三年的掉队问题已经很严重了。普通中学通常只有10%左右的通过率,许多人读的还是大专,有名的差生学校往往是全军覆没的命运,也就是一个年级四五百号人连个大专都考不上。

题海战术就是在90年代末的严酷环境中诞生的。

那个时候,大部分省份的高考录取分数都高达五百三四,甚至五百五十分,要求学生要有75%以上的正确率,才有机会通过高考。

无论是难度还是要求,90年代末的高考,都比80年代末要严峻的多。

高考录取率的上升,实际上只是让严峻的现实变的更残酷罢了。他要求学生付出的更多,给予的回报却更少。

若是用数字来比较的话,90年代中期的高中生需要一万个小时的学习训练,才有希望成为大学生。而80年代的高中生,只要6000到8000个小时就可以了。

素质教育的背景,更像是对应试教育的反思。当然,到了大学录取率60%的年代,5000个小时的学习训练就足以应付高考,可以采用的教学方式自然是多彩缤纷。

锐学组的成员在杨锐的熏陶下,都已渐渐习惯了高强度的训练。但从西堡肉联厂转学而来的学生,就没有那么容易适应了,个个苦不堪言,到了周末,好不容易回家的学生自然是大倒苦水。

有心疼儿子的,免不了找到段华家里去,这个时候,他们就会见到段华精心准备的武器——纯英文的小册子下面,写着“yangrui”的名。

(本章完)

第86章 教育战线

家里人对杨锐的表现,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

在锐妈看来,自己的儿子原本就应当如此的优秀,而在杨父眼里,锐学组的种种远比懂英文更令他满意。

杨锐则在收获了大舅第一波告状回馈以后,进行了报复性训练,做题的数量增加一倍,做题的时间延长二分之一。

学生们怨声载道,厌学之情大起。

杨锐不为所动,只是默默的组建了一只巡逻小队,顺便买了四条狗,将趁夜想要逃走的学生给抓回来,然后继续增加题量。

于是,学生们渐渐的习惯了。

这就像是长跑选手,突破了极点之后,突然就觉得不累了。

学习其实也是差不多的,例如没有经历过中考的学生,一天上四节课,再自习两三个小时,就会觉得很辛苦,若是没经过小升初提拔考试的学生,一天读4个小时的书就会觉得累,许多人到了高一高二也就是如此。但若是到了高三,进入升学学校,被强迫着每天学十二三个小时,虽然觉得度日如年,但日子照旧是一天天的过下去了。

人的适应能力远比自己想象的强。

西堡中学的农村学生对学习是向无怨言的,有机会学习,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种奢侈,许多家庭举债供着子女读书,指望着他们能够一朝闯过独木桥,成为城里人,吃商品粮,回报乡里。这种责任和负担,远比辛苦的学习要沉重的多。

来自西堡肉联厂的子弟学生就没有这么强的动力了。对他们来说,考大学更多的是尊严问题,而非生存问题。经过9年教育,这里多的是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就年龄来说,也就是初中二年级左右,

中二的少年,哪里知道含辛茹苦,卧薪尝胆的。

杨锐也不是知心大姐的出身,他的办法就是一个,先惩罚后体罚。中国科举两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别看那些诗人词圣一个个的潇洒风流,全唐诗四万九千四百零三首,不用一根戒尺,有几个做了秀才就能吟诗作对的。更好的例子是学钢琴,每一个钢琴家背后,都有几百个哭成泪人的孩子,想出头的,自然得天赋过人泪满襟。

在新的老师抵达以前,大部分锐学组的成员都背完了新概念英语第二册,程度较高的一些学生,已经背完了新概念英语第三册的二分之一。就杨锐看来,新概念英语背到这个水平,得到及格已然不难了。

而要想继续获得高分,以国内的试卷要求,多少是需要一点语法积累,以及特殊技巧的。

后者倒不着急,反而是语法训练,杨锐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催促校长快点寄信,邀请几名别无出路的老师来帮忙。

而今已非臭老九的年代了,如西堡肉联厂的厂办中学,为了找一名好老师,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再过几年,那些具有垄断高利润的国企,都会办出一两所优秀的中学,此时此刻,西堡中学早就不具备挖角的能力了,只能捡漏。

赵丹年也着急,把信寄了出去以后,干脆去了南湖地区偷摸的询问情况。

一问两问,却是把冯云给问了出来。

身为教材编写组的组长,冯云也是相当忙的,自然,他也免不了到处挖角,两人挖着挖着,就挖到了一块儿。

80年代初的国家单位都不能用求贤若渴来形容,他们就像是抢夺资源那样,抢夺着每一个有价值的人才,后世人感觉麻烦万分的户口、编制和福利等等问题,在人才方面都不是问题——至于如何证明你是人才,非常简单,有文凭做证啊。

有文凭,领导写一个申请上去,户口编制自然有组织来解决。而单位的权力和能力却会扩展。

冯云的任务极重,但单位的福利却不能算好,所以也只能到处搜罗被遗忘的人。

从77,78年到现在,南湖地区的遗留人才也真是不多了,教育领域的更少,杨锐都能看到的,冯云当然也看得到。

不过,和杨锐说服校长的理由不同,冯云是想先拉些临时工来干活的。

冯云和赵丹年在煤炭家属院碰了面,相视一笑,就肩碰着肩一起去吃饭了。

酒过三巡,赵丹年才笑道:“老冯,你的胆子也大了啊,市长圈下来的人,你也敢要?”

“校订一下文字,改改错别字,用什么人不是用。”冯云笑着举杯。

“就校订一下文字?改改错别字?”赵丹年喝着酒,脑袋却清楚的很,问:“你是收到什么消息了吧?”

“你没看报纸?”

“说什么了?”

“省委调整了,你不知道?”冯云神神秘秘的,半边身子都挨在了赵丹年身上。

赵丹年眼睛一亮,说:“市长的线在省委?”

“对头。”冯云大乐,说:“这下你明白了,咱们先准备着,等文件差不多下来了,就可以抢人了。”

“先聘成临时工,比较有利?”

“对了……唉,你可别抢人啊,你要几个人?”

“五六个吧。”

“你们学校能要得了这么多人?你小心一点,报纸上说要变,这不是还没变呢,别让人家走了走了,最后给你来一下。”

“来一下还好,我功成身退。”

“有那么简单?万一退不了呢?”

“你觉得他有这么硬?”

“不好说,省委也是说要调整,怎么调还没说呢。”两个老男人谈起政治比谈起女人都开心。当然,这个年代是不好谈女人的,谈政治的危险性却大大降低了。

一瓶酒喝完,冯云又要了一瓶,劝赵丹年满上,然后开始吹牛。

这种酒场活动,没人会甘于落后的,哪怕只有两个人也不例外。

校长同志喝的兴起,将前些天写的通讯拿了出来,呼着酒气道:“我不用和你抢临时工,看到没有?我准备召的是正式工。”

冯云凑着酒气看了,不信道:“就凭这个?和你招人有什么关系?”

“这篇通讯,要发在《河东教育报》上,市局的汪局长已经看过了,弄不好,我们西堡中学就是典型了,召几个人,还不容易?”

“要编制就没有容易的。”冯云说着,却是放下了杯子,道:“你这个通讯有点意思。”

“我亲手写的。”

“嗯,黄卫平正好来了省里,要不然,拿给他看看?”

赵丹年啜了一口酒,眼神变的亮晶晶的,道:“上次不是说,黄卫平给那位当秘书?”

“还是秘书,而且就管的是教育战线。”冯云的醉态也一扫而光。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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