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5章 临别告诫(一)

再继续谈下去,李欗也发现了刘钰已然不甚关心他对经济的讨论和解释。

话已经说到这,反倒是李欗尝试着旁敲侧击了一下。

但他旁敲侧击的方向,角度却略有些刁钻。

“之前多有传闻,说本朝之前先定罗刹、后平西域,而后伐倭、下南洋。所为者,漕运也。”

“国力有限,必有先后。北方自先秦一来,两千年之大患。”

“是以必先定北,而后方可南下。”

“定倭、平南,海上无患,方可改海运、废漕运。”

“自明以来,多有人言:治黄,必先废漕;保漕,必要祸黄。”

“及至漕运已废,最终方知,原来国公所做之事,皆为治黄。”

“是以,多有人言在国公看来,这治黄乃是今后朝廷的头等大事。”

“却不知国公以为,若这治黄为头等大事。我所言修路,是否可算得上第二等大事?”

这话,问的听起来很是寻常。

只不过刘钰心知肚明,这话问的一点都不寻常。

他说治黄为头等大事,问修路能不能排到仅次于治黄的地位。

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前面那一大堆的前缀。

即为治黄所做的各种准备。

在此过程中,外部的敌人被碾碎、内部的反对派被压制、甚至于百姓的反抗也被各种镇压。

就李欗说的从一开始北征罗刹开始算起的“为治黄河做的准备”中,可是把镇压盐工起义、屠治淮阻碍士绅、盐政改革强行收回盐户对草荡的使用权等等一系列举动的。

如果说这些还算可以接受,那么其实诟病最大的,还是刘钰的锡兰木马计。整个过程,都被视作全无仁义的“霸道”典型。

为什么当时军力足够,却不直接去攻打巴达维亚,解民之倒悬?

为什么非要荷兰人把爪哇的华人迁徙到锡兰,死者众多?

因为,迁民要花钱,而且死亡率颇高。

因为,锡兰的水利设施已经崩了,荷兰人要用锡兰做基地,肯定要用非常残暴的手段,逼着迁徙过去的华人挖水渠、挖运河、垦殖种大米。

最终,大顺拿到了“拯救者”的身份,拿到了锡兰从中部到南部的荷兰运河,拿到了锡兰沿海平原区的农田恢复,以及让近乎30%的死亡率的责任落在了荷兰人身上,得到了几万对大顺忠诚的“归义军”,以及在下南洋后巴达维亚丧失了强制中转港地位和荷兰东印度“首都”的地位后的基本稳定。

这和田单引诱燕国人屠杀齐国人激起仇恨、设计引诱燕国人刨齐人祖坟激发同仇敌忾,本质上区别并不大。

而这,属于“出格”了的霸道。

其余诸如镇压盐工起义什么的,这在大顺的主流评价中,名声虽不好,但也并没有到“出格了”、“越界了”等程度的批评——这要弄清楚大顺的主流意识形态,用的是王霸并用、由外而内的那一套,脱胎于明末天下将亡的对王道空谈的反动,使得一些士大夫认可用一定程度的“霸道”。因此,霸道的“出格”和“越界”,才是大顺这边最“敏感”的东西。

对哪些行为敏感、对哪些行为不敏感;对哪些行为可以接受、对哪些行为不能接受。这要看具体情况和历史因素的。

而且大顺的影射史学,最爱影射的就是明末顺初的那些事。

这里面牵扯到一个当初李过高一功带着部队从陕西绕回湖广,结果南京一破、扬州十日、九宫山崩、剃发令出等等这些事都出了,这支从陕西绕回来的部队就忽然迸发了战斗力在湖广阵斩勒克德浑开始反击的历史影射问题——你的部队能从陕西顶着阿济格,一路从榆林撤回湖广而不散,足见有战斗力,那你早干嘛呢?为啥非要等剃了发、屠了城、九宫山之后才出现,发力反击拿了大义?再一个后来批怀庆反击战,说暴露了大顺军力量犹存的事实,导致南下的多铎回援,批判说把东虏的主力都吸引回来了,导致局面难看差点亡天下,那你这批判是什么意思?多铎可是后来屠了扬州的,难道伱批判怀庆反击战,意思是说多铎应该早点去屠扬州的百姓、破金陵、早点逼着南明去日本借兵、去皈依天主你好拿大义?

伴随着这几年情况越发明晰,下南洋已是过去,过去的事也已经过去成为了“史”,刘钰在大顺主流的评价体系下,可能名声最差的一件事,就是锡兰木马计前后的一系列操作。

李欗上来就说了刘钰治黄河的思路,那么锡兰这事算不算是大顺治黄河的条件?

显然,是的。

治黄,必废漕。废漕,必要确保从对马海峡到南洋,没有潜在的海军威胁,出锡兰显然是废漕的前置条件,而废漕又是治黄的前置条件。

日本出过倭寇的前科、天主教有颠覆吕宋赖在澳门的前科、新教有劫中国船扶植海盗阻断贸易的前科,这几个前科,确定了大顺要废漕改海,必要先把确保这几个有前科的,再无直接威胁南方米走黑水洋到渤海的能力。

李欗在这里不是在谈黄河问题,而是在谈修路问题。

只是把修路问题和黄河问题,做了一个抽象的比较。

简单来说,治黄河,需要一系列的前置。

即便说这些前置问题都解决了,真正要修的时候,还要面临征地、迁徙、组织、后勤、粮食、补偿、北美金银矿泡沫集资等等问题。

哪一条,都不那么简单,做起来都非常难。

那么,修路简单吗?

首先,是修,还是不修的问题。

这几年,实学派其实已经隐隐和传统科举士绅派,有点分庭抗礼的意思了。实学派本身,已经成为一支不可忽视的“读书人”群体。

既然是读书人,那么就不只是识几个字那么简单。他们是有自己的粗陋的政治理念,或者说实非判断的。

比如说,黄河问题。

这个问题上,倒是看不出什么。

毕竟,实学派和传统科举派,对修黄河、治黄这件事上,是没有分歧的。

传统派对于治河也是支持的,实学派对于治河也是支持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修路问题,则有些不一样。

修,还是不修?

修路,是不是仅次于治黄、黄河河道问题后的头等大事?

这件事的优先级,是不是其实比别的事都要大得多?是不是今后二三十年,大顺朝廷的施政重点,就是解决这几条基建铁路运河的问题?

这,就和治黄河不同了。

自从刘钰扛起来黄河河道最折磨人的前期安置、迁徙、征地、解决山东盐场、大小清河河道重整等问题后,治黄这件事本身已经没有“治”还是“不治”的分歧。

最多,也就是类似赵翼给刘钰提的意见:是一条河道?还是南北两条河道都保留,北边走水南边挖沙、南边走水北边挖沙、各来五十年的这种区别。

也即是说,大顺内部,都认为,黄河的事,到这一步,就是今后几年、甚至十年的第一要务。

一切要以这件事为中心。

唯有如此,很多问题才能解决,才能举国之力来把这件事给办成。

但,修铁路、搞基建、甚至修运河,这就不同。

并不是说,所有人都认为,这将是日后朝廷的重点施政方向。要类比于当初大顺开国之初北伐辽东的态度,将国家的重点全都放在这方面。

故而,修,还是不修,这首先就是个问题。

修有修的理由。

不修有不修的理由。

李欗认为要修,所以希望刘钰给放个话。

这是一方面。

其次,刘钰本身在实学派这批人中是有极大影响力的,实学派是否可以认为修路是今后除了修黄河之外最大的事——这里,暂时并不考虑激进派和复古派的“均田乃天下第一仁政”这种必然会“革命”的思路,而是继续在保守派的“改良”的基础上考虑。不是说均田不好、不对,而是说,均田为天下第一仁政这种事,和李欗八字不合。简单说,他可以政变、可以兵变、可以靖难、可以宣武门、可以京城雪,但他肯定不可能十八骑潜伏商洛山中转战万里均田免粮天翻地覆。

是以,李欗问这话,意思就是在问刘钰:你觉得,假如说,有一天在修还是不修的问题上出现了分歧,那么你觉得,实学派会跟我走吗?

修,还是不修,这是首要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则更复杂。

假设解决了修还是不修的问题,那么,怎么修,就有说法了。

这里不谈什么征地、什么钢铁厂、什么开矿、什么挖煤、什么配套辅助产业之类的问题。

只说个最简单的。

修路,得要钱。

钱,怎么来?

谁出钱?

修出来的路,归谁?

谁的收益?

如果归朝廷,钱从哪来?

如果不贵朝廷,收益怎么分配?

看起来,好像这是小事。

但实际上,这不是小事。

因为,得先清楚,在刘钰折腾下南洋等一系列动作之前,大顺的岁入,都快要被没有印度、北美不交税的英国赶上了。

就算不刨除掉养兵、赈灾、维稳、皇室、官员俸禄等等支出,大顺朝廷的财政收入,也就二三千万两出头,大顺朝廷,其实穷的一批。

钱从哪来、谁出钱,对大顺朝廷来说,就是个不可忽视的大之又大的事。

而既然是大事,那么只要修,多半是要出大事的。

出事,才有可能搞事。

(本章完)

第1476章 临别告诫(二)

谈钱,就必然要“伤感情”。

钱、权利、利益,这些都是经济问题。

而经济问题,往往会变成政治上的风波和事件。

比如说,后世历史上满清的覆灭,其灭亡的原因当然很多,腐朽、无能、反动、民族的压迫等等。

但是,哪件事是“萨拉热窝的枪声”?

川汉铁路,保路运动。

但是,川汉铁路、保路运动,一开始就琢磨着要干波大的吗?

并不是。

【文明争路】

【只求争路,不反官府。不烧教堂,更不聚众暴动】

这,是一开始的诉求,只是个非常纯粹的“经济问题”。

当然,如果不是经济问题,也不至于会有那么多人参与,保路同志会成立两个月,会员20万。四川当时一共多少人?参与比例达到了个什么样的程度?

除了经济因素,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聚集这么多的人。这比例已经高到吓人的地步了,20万布党,可是直接干翻了帝俄和临时政府、打赢了干涉和战争,而这里面伊里奇认为还有15万是“动摇分子”,实质核心就5万。

简单来说,就是“让川人百姓强制储蓄、强制入股修路”。

结果,掌握这笔钱的一群人“贪图人家利息、人家贪图你本金”,一下子祸祸没了。

当时汽车行业刚刚兴起,一群“金融家”搞“橡胶概念股”。

空的。

圈了块地,就敢说自己是要干成最大的橡胶种植园,疯狂炒作概念。

100两银子一股,三个月给利息12.5两,算起来年回报率50%——明显是个击鼓传花的游戏。

2月中旬发行的,100两一股。3月29号,已经涨到了1650两一股。

再往后,倒也不必说了,因为搞成这样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每个入场的人,尤其是大笔资金入场的,都知道这是击鼓传花的游戏。

但每个入场的人,都觉得自己不是最后一个,而是能把利息赚走。但实际上,大部分时候,人家瞄上的,是你的本金。

这里不要以为,当时的中国人都傻,没见过这种游戏。这么想,就太低估国人了。

事实上,当年天国忠王李秀成转战江苏的时候,国人中的大商人就瞬间看到了商机——“长毛”不得吓得富人都往上海跑?这上海的房价不得起飞啊?大量囤地搞房产,最后崩了,死的人不计其数。

不久之后,炒作工业股,什么轮船局股、开平煤矿股、长乐铜矿股、鹤峰铜矿股,哪一个不被炒到了翻几倍?

你要只看1880年的股市,尤其是工业股,那伱可能真以为,这大清国要中兴啊、藏富于民啊,光矿业股那几年的估值,随随便便买12艘勇士级铁甲舰。当然,最后的结局就是……

所以说,会玩的,早就会玩,并不是说不懂这一套。

历朝历代,你把耕地,理解成商业资本主义的“金融投资”,多考虑其中的金融属性,而不是单纯的生产资料属性,很多事就很好理解了,为什么历朝历代都要“重农抑商”,以及商人们一个个玩的那个花花,压根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哪怕说“洋人”的股票交易这套花活没来之前,商人们玩盐票、玩盐纲的垄断、炒作、差价,玩成什么样了?

是以,工业股灾之后没几年,又来了一波橡胶概念股,那真是玩出了花。

橡胶概念股,四个月之内,狂吸1400万两白银,然后炸了。

修川汉铁路的四川老百姓的血汗钱,被金融家一波带走。

没钱了,那咋办?

要知道,这钱可不是主动买的,而是以类似征税的手段,问四川征了“三十一税”愣生生征出来的。男女老少,在户在册的,基本都得按照人头税、亩税来筹钱的。

否则,也不可能说波及面会这么广,保路会瞬间集结了20万人,而这个比例相对当时的人口,已经可谓骇人了。

是以,经济问题,很容易引发政治上的大风波。

尤其是在大顺,这个问题,更加的严重。

至少,比此时绝大多数的欧洲国家,要严重的多。

因为,大顺是个“私有制”意识,深入人心的国家,至少比此时的法国,要深入人心的多。

老马说,经济学家总是故意搞混两种私有制。而后一种私有制,必须建立在前一种私有制的尸体上。

这两种私有制,是两回事。

而“私有制”本身,又是另一回事。

大顺并不是一个资本主义的国家,因为社会运转的基石,并不是建立在后一种私有制消灭了第一种私有制的基础上的。

但是,大顺是个非常明确的私有制的国家。

简单来说,此时的法国,哪怕说贵族,他实际上也并不拥有一块法理上属于自己的、产权清晰的土地。

这里举个例子,就可以理解到底什么才叫“私有制”。

什么才叫土地的排他性所有权、以及为什么说按照封建法理实际上法国贵族并不拥有一块明确产权的土地。

或者说,此时的法国人,对于“私有制”,其实是相当不能理解、但又充满期待的。

比如说,法国的农民,其实也有一些封建权利,类如,拾穗权。

这块贵族的土地,收获之后,农民可以去捡麦穗。

要注意,这里是“权”,是拾穗【权】。

真正的私有制下,比如大顺。

我的地,你有权在我地里拾麦穗吗?

假如说,我是个善良的地主,我可以允许你在我的地里拾麦穗。但是,不代表,从法理上、法权上,权利上,你有拾穗的【权】。

什么叫私有制深入人心?

别说这种土地的完全排他性的所有权,就是路边的树,那也是私人所有的。张家的就是张家的、李家的就是李家的。

但是,这个真正的“私有制”的法权,在法国,此时是很多农民所不能理解的。

比如,经常会出现,法国的城市资产阶级,从贵族那,实质上是“非法”地取得了土地的所有权——按照封建法理,贵族没有这片土地的完全所有权。比如说,法国农民的永佃权、拾穗权、村社公地、放牧权等等,这些封建权利,你跟农民打招呼了让转让了吗?凭啥这地你就能卖给或者租给资产阶级?你都没有明确的产权,你这租出去或者卖出去,这不是“非法”吗?

而资产阶级,当然是支持私有制、理解私有制的。

所以,在取得了土地之后,农民就没有在这片土地上的拾穗权和放牧权了。

那农民就不理解了,为啥呢?为啥这地就是你的了?为啥我们的拾穗权放牧权就没了?

在比如说,村社公地。

荒地、牧地、场地等等,这些,所有权,既是贵族的,也是村社的,还是农民的,还是国王的,你说不清楚这些公共土地是谁的——要注意,既不是集体的,也不是国家的,法国国王敢说地是国有土地,能让贵族把头剁下来。

资产阶级是反对这种公共土地的,认为这样,明显妨碍他们经营。

93年,真正私有制建立起来后,对于一些土地,法权是这样追溯的:比如说村社公地,这根本就不归贵族所有,但是这200多年不断被圈占,这根本不是你们的。

所以,雅各宾派是可以从私有制的神圣的角度上,为自己分地土改辩经的:比如贵族的土地分给农民,不是说在破坏私有制,而是说,这200多年来,这些贵族把不属于他们的公地给偷走了,这本来就不是贵族的,这怎么能算是违反私有制的神圣原则呢?只是向上追溯了200年而已。

《拿破仑法典》说:所有权,是对物有绝对无限制的使用、收益、及处分的权利。

93年在法国、在欧洲的伟大意义,在于确定了真正的私有制,解决了法国“理论上、法理上,没有人,包括国王在内,拥有一块产权明确的,真正的、自己有全部所有权的土地”的问题。

私有制的概念,这才逐渐在欧洲彻底的深入人心。

那么,在大顺,存在这个问题吗?

你的地是你的,我的地是我的。大顺的百姓,不知道啥叫私有制吗?还是不明白,自己只要有地契,就对土地拥有绝对的处置权?

士绅、污吏、贪官、地方黑色势力等,可以用各种办法侵占土地。

但是,要用“各种办法”,把地契骗到手。

可以骗。可以逼。可以下套放贷。可以利滚利抵押还债。

但是,绝对没有法国贵族“非法侵占村社公地”这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简单来说,骗、逼、放贷,本身就是对“私有制”的尊重。如果不尊重的话,废这劲儿干嘛,抢就是了呗。

私有制是私有制。

在私有制基础上的偷、坑、蒙、拐、骗、放贷等,这又是另一回事。

你包括说,陕西资本被安徽资本从扬州干回陕西,又去四川后的开发盐井。一直无法解决的,就是实业资本和当地地主之间的问题,地主说,这地是我的,开口就是二一添作五,弄出来的盐一人一半,否则不租。

这样的契约,历史上比比皆是。而这样的契约本身,反应的就是私有制深入人心。

均田,不反私有制。

均田,恰恰是在试图维护“第一种私有制”,只不过用暴力重新去分配而已。

第一种私有制和第二种私有制,是两回事。

但私有制本身,是一回事。

私有制存在,所以才会出现第二种私有制,把第一种私有制干死,并在其尸体上发展起来的情况。

所以,私有制本身,意义重大。

大顺这边的百姓、士绅、商贾,对私有制这个概念,非常理解、非常清楚、非常明白。

不用说那么遥远的欧洲。

就是在此时的朝鲜国,朝鲜的百姓,明白什么叫私有制吗?日本那边,日本的百姓,明白什么叫私有制吗?

理解不了的。

朝鲜国百姓手里的土地,和大顺小农手里的土地,不是一回事。所以对于“我的、你的”这个意思的理解,也和大顺这边的人,天差地别。

包括说,刘钰在两淮搞的盐政改革,这里面就有个明显的“私有制”和“非绝对的私有制”之间的矛盾——盐户认为,那些草荡是他们的;但在法理上,这些草荡不是他们的,他们只有使用权,而他们却因为深入人心的私有制意识,把那些草荡认为是他们所拥有的。

也所以,在大顺,经济问题,很容易搞出来大风波。因为私有制过于深入人心,所以只要经济上出了问题,很容易衍化成政治上的混乱。

尤其是修路。

地权、征地、股权、收益等等这些东西,只要出了岔子,出事是必然的。

因为,私有制深入人心,你不需要一场“欧洲的启蒙运动”,大顺这边的人也知道,自己的权益受损是要反对的。

93年7月17日的那场关于土地、私有制的风暴雷霆,在大顺,早就已经刮过了。

而在法国,则需要一场从农业技术进步、农奴因为技术进步变成永佃农、实质上的自耕农、法权上的非自耕农开始算起,持续了200年的酝酿,以及启蒙运动的辩经,法国农民才理解什么叫“私有制”——地是别人的,我没权在上面拾麦穗,人家让我拾那是情分,不让我拾那是合理,这就叫私有制。

这是要辩经的。要从国王是上帝给予的权开始辩起的,一直辩到贵族在土地上拥有的乱七八糟的权利等等:没有93年的那场风暴,资产阶级要买地经营,不只是买地,还要“买断”贵族的养鸽权、狩猎权、管业权、徭役权;还要“买断”农民的拾穗权、放牧权、村社公地使用权等等、等等。

而这个道理,在大顺,是不需要“启蒙”,更不需要“辩经”的。

别人家的地,你可以骗、你可以设局、你可以欺诈、你可以逼迫等等,但是最终,只要你拿到地契,那么一切好说。但你拿不到地契,就算你官府有人,事也不好办。

兼并,是在私有制这个大的所有制下,进行的。比起法国那边乱七八糟的产权根本不明确的土地、买都不知道该找谁买的情况,兼并起来方便多了。

故而,在这种私有制深入人心的背景下,经济、权利这些东西,很容易引出大事来。

某种程度上讲,一个正统的、真正理解中原的封建王朝,应该清楚,核心是“维护第一种私有制、并减缓第二种私有制的出现和对第一种私有制的谋杀”——抑兼并,就是其中的一种方法。

但本质上,仍旧是私有制的。并且,无需启蒙,也无需教化,人就会在自己的利益受损的时候,站出来反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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