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2章 万教合神,仙师惊名

巍巍穹庐山,雄峙草原。多少传说,终如云雾渺渺。

赫连山海倒不会抹掉苍图神的存在,曾为霸国天子的神尊,对历史的态度与苍图神并不相同。祂会保留苍图神的一切,从神临草原的开始,直至于自己夺神的那一刻。

不掩饰白毛风的来历,也不隐晦苍图神对草原的庇护。

所有苍图神教的信众都会知晓,今日青穹神尊,是掀翻苍图神后,才登顶无上。

“替神”不是耻辱的历史,而是光荣的战争。

“苍图教”从今改名“青穹教”,苍图神也是青穹教认可的神灵,列名在青穹神系中。当然祂是神位崩溃的“过去神主”,从现实到神话意义里都被拆分,往后只有“忽那巴”“支哥祁”“渊宁革”这些。

赫连山海在位时推动的“万教合流”,也将全部纳入青穹神系。譬如“黄面佛”,也会是青穹天国的护教灵尊,这并不影响黄弗本人继续做他的荆国诸侯。

完全不同于苍图天国的“上尊唯信”,青穹天国走的是兼收并蓄的路子。

就如赫连山海在压倒神权之后,所推动的大牧帝国的“百家在朝”,神道亦在百家中。

而赫连青瞳的故事,会抹掉不光辉的部分。毕竟天国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这些最终一战的参与者知晓。赫连山海的意志,就是最后的真相——

赫连山海最后能够登神永证,便是伟大的赫连先祖一手托举。祂牺牲自我,庇护了所有的草原儿女。

赫连氏的英雄血,仍然在草原上流淌。

青穹天国隐于云海,往后的“青穹教”,保留了超然的地位,但会全面退出牧国的政治结构,只为奉神而存在。

以具体的例子来说——祭司以前是牧场主,现在是牧场主的座上客。

草原将迎来更甚于赫连山海时期的“王权至上”时代。

当然对于这些,姜望也不是太关心。

根据早先达成的协议,荆天子正在边荒前线与七恨对峙。青穹神尊抓住机会,在【执地藏】之战延续的风波里、于诸方开拓冥土的时间内完成永证,永证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捅七恨的刀子……这事儿想想就痛快。

七恨绝不可能毫发无损。对自己对胜哥儿来说,都是难得的喘息空间。

他看向旁边的苍瞑,饱含深意:“苍瞑阁下,早先在至高神殿……我好像捕捉到了一道非常眼熟的剑意,呵呵呵,不知是不是看错了?”

苍瞑静静地扭过头来,碎眸无神,仿佛在说,我是个瞎子,看不到你的嘴脸。不紧不慢地戴上了兜帽,裹了裹黑袍,转身便走了。

“嘿!真是没礼貌!公家的东西还没给你算,等着赔钱吧!”姜某人对着他的背影怒斥。

相较于这个装聋作哑扮瞎子的,那良的态度就恭谨得多。

“姜真君。”他从远处走过来,一揖及地:“这次多亏您出手,牧国上下都承您的情。”

他自剥狼图,几乎废掉,但青穹神尊永证,又赋他狼图。可以说“忽那巴”等三尊护法神的保留,正是因为他。有这一次忠心为国的表现,将来再是不济,也能登上天国,永得神位。

当然,他若需要“天授”才能上去,一辈子也就到顶,神力也不会有多强。

神国的强大与否,就体现在它所能提供的神位。这一点上和如今的国家体制倒是一样的。霸国之相位,能够相对容易地撑起绝巅,霸国之下则不然。

苍图天国巅峰之时,有十二正神、三大护法神,仆神难计,无怪乎能够南拒中央大景,奢想放牧人间。

姜真君对那良的态度也很亲近,这种人品通过了生死考验的,哪怕此生无寸进,也是个值得交结的朋友。便缓声道:“青穹神尊雄才大略,神冕祭司算无遗策,姜某不过适逢其会,发挥了微小的作用,没有李四,也有张三,算不得什么。而且青穹神尊待我也很是大方,礼重压肩我都难直身——那兄,你就不要再客气了。”

“但张三不见得会像李四一样,舍生忘死。他人风雪,干卿何事?您给了牧国超乎想象的帮助。”那良很是真挚:“人心自有一杆秤,您做了什么,那良掂量得清楚,不敢忘怀。”

“说起来咱们还是同期。”姜望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唏嘘:“很多那时候认识的人,现在都无音讯。往后日子还长,你我相识多年,有什么就都在心里了。”

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堪称天骄并世,在历史上也数得着名次。到今天甚至可以说那是历届第一!

这场黄河之会上的很多人,已如流星划过。也有一些留下来,在今天成为左右现世格局的中坚力量。

那良也不免感怀。但忽然想到,眼前这位“同期”,已经是下届黄河之会的裁判了……

瞬间感怀变成了感伤。

就好比大家都在厄耳德弥学习,一回头自己还在上课呢,同窗变成了教习。不对,应该说是变成了院长。

咋上的课啊?

是不是偷偷学习了?

“江山百代,月涌长河,一转眼,咱们也算往届。前浪尚未追上,后浪又已涌来……”那良感慨了一番:“下一届黄河之会什么时候召开?现在方便说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姜望实言相告:“按原先的水位测算来看,应该是三九三二年。不过最终会在三九三三年召开。”

之所以会延期一年,是因为姜望以【定海镇】立长河接天海,大大稳定了长河水势。

按这个趋势来看,往后黄河之会的召开,或许将不再以黄河水位来考量。因为黄河河段的汛期,将会越来越没有威胁。

那良点了点头,才终于把话茬转回正题:“天国之事,尘埃已定。我将先一步前往星月原,护卫储君。还请姜真君指路,此行愿以您马首是瞻。”

他郑重地行礼:“神冕祭司和肃亲王,将在准备好相关仪轨后,亲赴白玉京,迎云殿下回国。”

姜望一听此言,立即拔身:“我还有事要忙。”

“待云殿下登基,我再来贺。”

不待那良说话,姜望又道:“云殿下在星月原的安全,不必担心。我早有安排。”

言毕已化飞虹而远。

那良乃是王帐骑兵的最高军事统帅之一,护卫王储的确是他的职责。但由姜望来负责这件事情算什么呢?

真要摄政不成?

大战之前亲自接走赫连云云,大战之后再亲自送回来登基,倒像是牧国国政,都在他姜某人一掌之中!

牧国不介意有这样的误会,他却要避一避嫌疑。

“欸——”那良还在穹庐山巅呼唤:“姜真君,您还没在天之镜调养伤势呢!”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飞虹似是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消逝。

姜望为牧国而战,牧国当然要全程负责他的道躯修补。绝巅强者受伤不是小事,有时候甚至能够拖垮一个势力!想来镇河真君名盖天下,交游广阔,不需为此烦恼。

想到这些,那良更惆怅了。

……

……

姜望说“有事要忙”,倒不全是糊弄。

他请托重玄遵办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

碰头的地方在【棫林】——郑国都城。

重玄遵指定的位置。

“怎么不在太虚幻境碰头……非得来这儿?”姜真君左右看了看,终究是迈进了酒楼。

倒不是嫌弃环境,而是顺便补充了一下见闻。

老国君退位不久,便寿尽身死。当然官方说法,是“伤心过度,随天下第一豪侠而去”。

新君登基,屡施仁政。虽不是什么大才,但为了证明自己,也有几分被白玉京主人瞧着的惊惧,倒也兢兢业业。郑国得以休养,百姓的生活也好了不少,眼瞅着这都城便十分热闹。

重玄遵仍是那般翩翩姿态,在哪儿都风姿夺目。哪怕是拿着粗碗,喝着浊酒,也喝出几分潇洒来。

他从不刻意贬低谁,总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总是青山明媚。

但你只要看到他,就明白自己跟他不在一个世界里。难免自惭形秽。

姜真君当然是例外的。他一屁股就挤到了风华真君的对面,还伸手去拿他的酒。

“不在现实里见面,我怎么知道你伤成这样呢?”重玄遵似笑非笑:“又被谁打了?”

“别提了。”姜真君一摆手,喝尽一碗愁,这才叹了口气:“不小心跟苍图神干了一仗……险胜。重玄兄——”

他很带感情地看过去:“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啊!”

重玄遵‘哦’了一声:“姜真君文成武德,神功盖世,宰个苍图神也不算什么。”

姜真君顿觉无趣,又咂摸了一会儿,感觉有些不对:“你竟然喝这等劣酒?”

“当然不。”重玄遵拿起粗瓷酒碗,慢慢地把酒吐进碗里,悠悠道:“这酒我是用来漱口的。”

接着便取出一坛新酒,两只象牙碗,优雅地引酒。

姜真君看了看他,哈哈一笑:“酒乃俗物也,不过穿肠。吾辈能醉星河,亦能以枯瓢饮,倒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

重玄遵自斟自饮:“姜真君是不是想说……不工字者,笔砚千盒。”

“我可没这意思!”姜望还是接过了另一只象牙碗,品了品重玄遵随身带来的美酒,检查一下这位重玄阁员的品味。他不很计较享受,但也不会没苦硬吃。

喝了美酒后,那浊酒真是……漱口都不太配,平白伤了酒味。

重玄遵慢慢地道:“这是司马衡当年对左丘吾说的,骂醒了他,才有今天的勤苦书院院长。姜真君今天是想来教我一点什么啊……”

他看向姜望始终拢在袖子里的左手:“又得了新剑术?”

姜望当即停下了阎浮剑狱,暂止对两门大牧天子剑的推演,颇为认真地道:“这个不能交流,事涉别家之传承,非我能擅专。”

重玄遵笑了笑,只道:“饮酒!”

就此碰过一碗,又问:“姜真君怎么伤成这样也不去治?”

姜望品了一阵酒韵,才悠悠道:“我发现在这种状态下,更能够体悟大道。如果你要问我,为何能剑斩苍图,这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点小小的修行心得。”

如果是斗昭,自然不屑一顾。他有他的道,视诸阁皆旁门。

如果是钟离炎,嘴上肯定不信,暗地里把自己打成残疾也说不定。

但面前站着的是重玄遵,他只是微微一笑,便叫姜望恼羞成怒。

姜真君一推酒碗:“说这些你也不懂,毕竟你都不认得【道质】!”

重玄遵脸上的微笑,变成了朗笑:“【道质】于我,不过是时间的堆积,超脱才是难窥其门。斩尽诸般妄,不见一念真。姜真君以此为言,看来也没有领先太多——”

他也将象牙制的酒碗放下:“你眼下这般状态,答应我的陪练,怎么兑现呢?”

姜望再怎么自信,也不会觉得自己伤重久疲,还能轻胜重玄遵。

其实切磋胜负倒是其次,但他答应的是陪练,得让重玄遵尽情发挥,感到物有所值才行。

“瞧你那小气样。堂堂风华真君,几时变得这般不爽利!”他嗤了一声:“某家不会赖账,回头伤愈就来找你。”

还是得去天之镜啊。

说不得云云登基的那天,自己得一直在天之镜里泡着……

姜某人的承诺还是可信的,重玄遵也便交出任务结果:“钟玄胤那边我已经查过了,他最近并没有忙重要的什么事情。但的确有些琐事一直牵制着他,叫他没办法帮你的忙。”

“另外附赠一条消息——”风华真君悠然道:“钟玄胤请朋友帮你调查仙帝之师的相关情报,他请托的那个朋友,也忽然被杂事缠身。”

他屈指磕了磕酒桌:“所以我顺便帮你查了。”

“还得是风华真君啊!”姜望粲然而笑,站起身来,殷切地为他倒酒:“事实证明,还是咱们同殿站岗,抵背而战的交情!你说说——若不是请托了阁下,何时能得一个结果呢?”

他只是请重玄遵查一下钟玄胤在干什么,以此来判断钟玄胤是否被某种力量影响,是不是有哪位存在,刻意叫他避开【仙】。

自然,他直接的怀疑对象就是七恨。

若此事能够确定,那么反过来,【仙】也可能是对付七恨的重要手段。

敌人越不想让你靠近的,便越是敌人惊惧的。

可是重玄遵真不愧斩妄在怀,天心自握!不仅帮姜望确定了这件事,还直捣黄龙,连钟玄胤这史学大家晕头转脑的事情,都查出了结果。

这才是风华盖临淄啊,真不愧是手不释卷重玄遵!钟先生还是得多读书。

重玄遵白衣如雪,语气仍是悠悠:“我做的事情,远超姜真君的请托。自然这价格,也不能是原先的价格。”

“瞧你说的!”姜望故作亲昵地推了他一把:“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

重玄遵看着他:“我是个不爽利的,平生不爱开玩笑。”

姜真君磨了磨牙:“试言之。”

“司马衡可能出事了。”重玄遵面色从容地说着惊天霹雳:“如果有朝一日你要去寻他,记得叫上我。”

姜望悚然而惊:“司马衡出事了?!”

重玄遵却不理会他的惊悚,自顾道:“至于你请托钟玄胤调查的事情……那仙帝李沧虎的师父,确实也在历史失名,不知是其自晦自逃,还是被人为抹去。我溯流历史,斩断干扰,追古寻真,看到了这个名字。”

“其名……许怀璋。”

“此君以玉作六器,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

“配此六礼玉,定仙廷之矩,帮助仙帝开创了仙宫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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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能不能挤进前二十。

说是到时候有个名作堂荣誉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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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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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3章 绝巅风景,仙道九章(年底求月票)

“据我所知,许怀璋乃一代天师,南天门镇守,曾经的无敌真君。后来创造仙术,脱出道门之外,收徒三十六人,号‘天罡真仙’。其中有名李沧虎者,青出于蓝,是仙术体系集大成者,令仙道完整,更盖压一世,号为‘仙帝’。”

重玄遵说着,又看向姜望的腰侧,那里挂着一枚平平无奇的白色玉珏,他已见姜望佩了多年,瞧它无任何特殊,恰恰是最大的特殊——以姜望如今的身份地位,身上什么不是宝贝?

“你既然追问仙师,又有云顶仙宫在手……”重玄遵若有所思:“许怀璋当年用以礼西方之白琥,不会就是这一枚吧?”

姜望低头瞧了一眼,脸上便有笑容:“这是我家妹子小时候送我的礼物,用自己攒的压岁钱买的……不是什么宝具,但却是宝贝。你没有妹妹,你不懂。”

这枚有着祥云花纹的玉珏,的确是有些年头了——正是新安城剑弑董师那年,小安安在云城为兄长准备的新年礼物。

妹妹送的玉珏,取代了他人生的第一枚佩玉——董师所赠,其随身的佩玉【控元玉珏】。

他对此玉爱护非常,每逢大战就收起,一打完就美滋滋地戴起来。曾经也意外损坏过,心疼得不得了,专门请大匠修复了。修玉的价格,倒是比玉本身贵太多。

重玄遵瞧着他的得意,只点点头:“哦,我没有妹妹,但有个弟弟。是他不懂。”

姜望想了想,没有说话。

胜哥儿皮糙肉厚,心眼比蜂窝都密,应当不惧此獠。

实在不行,他回头也可以找一下王夷吾什么的。或者胜哥儿若是受了欺负,易怀民往后逛青楼,少不得也得跟重玄大爷争锋几回……往前是敬着老呢!真当临淄城里没有混吃等死的后起之秀吗?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觉得许怀璋的六礼玉,有可能在我这里呢?”姜望问。

“你传承了这么久的云顶仙宫,竟然不知道?”重玄遵洒然而笑:“我在历史中寻见,你的云顶仙宫,就是仙师许怀璋亲自督建的仙宫,乃仙帝所居,真正群仙列队之殿。”

云顶仙宫是仙帝所居,是仙人时代的帝王宫!

所谓“云顶”,天之极也。群仙之上。

姜望定坐于彼,一时心念万转,很多过去的疑思,一时贯通。

为何诸葛义先一定要请他带上云顶仙宫去陨仙林?为什么他会有冥冥中的感受,可以回应仙人时代的历史,激发仙陨之力,断无名一尾?为什么云顶仙宫能够统合其它仙宫的力量,能够在其它仙宫的支持下自我恢复?

因为云顶仙宫即是九大仙宫的核心,仙道帝王之宫!

叶凌霄凭借亡妻闾丘朝露的如意仙宫,修成气道仙身,对于仙人时代的认知足够。明明拿到了云顶仙宫的遗产,继承了凌霄阁,以其人隐藏的实力,可以轻易吞下青云亭、灵空殿,独占迟云山。

但他却只替叶青雨求一份无心之缘,只要一份云篆神通。便是知晓云顶仙宫因果之重,不愿承担,也不想让叶青雨沾染。

应该说叶凌霄才是当今这个时代里,最初的仙帝传承者。只是他拒绝了。

他以一真为敌,注定要将一生填进去,不能再牵扯更多麻烦。

归根结底,他所修仙道,也不全然在于仙人时代的传承,而是结合【御气】所修的气道仙身。有一座如意仙宫已经足够,多一座云顶仙宫后,可见的好处,不足以遮盖风险。

作为仙帝所居的云顶仙宫,在仙人时代破灭时,也破碎得最为彻底,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姜望继承仙宫这么久,也就得到一门平步青云的仙术。不像别的那些仙宫,种种传承,都成体系,简直五花八门。

如今想来,叶凌霄最早靠近云顶仙宫,大约也是想要获得仙帝的力量,从而靠近复仇的目标。但或是怕引起一真道警觉针对,或是认识到云顶仙宫残破彻底,麻烦远多过助力,期待落空……所以才坐守凌霄阁,对云顶仙宫视而不见,在气道仙身之外,又求商道神身。

后来姜望去迟云山帮叶青雨摘下云篆,意外得到云顶仙宫。

在叶青雨的请求下,叶凌霄送予【凌霄阁】,使云顶仙宫完整。这位“万古人间最豪杰”,大手一挥,改“凌霄阁”为“云霄阁”,嘴上说得霸道,说世上不可有两凌霄。实际上是在姜望实力不济之时,为他晦隐,替他削减一些因果,消弭一些危险。

关于这些,叶凌霄从来未提过。姜望也从来不知道。

这位风姿卓然的凌霄阁主,展现在姜望这后生面前的,永远只是他的拳头。永远高昂着头,永远是——“你小子差远了”。

姜望看着雪白象牙碗里的酒,酒水中映照的自己,仿佛又青了一只眼角。令他有遥远的隐痛。

他摇了摇酒碗,人面就晃碎,于是问道:“许怀璋后来怎么样了?”

重玄遵摇了摇头:“这是历史失名者。我虽寻见了一些信息,却也都很零碎。不知道在一真道主击沉仙舟后,这位仙师结局如何。不过我倒是听说,有一部《仙方经》,就是此君留下的著作。你若能寻见全典,或能真正了解这个人。”

《仙方经》姜望并不陌生,宫中有胖仙童,时不时便想起几段来。当即便唤起白云童子,勒令他背诵全书。

这圆嘟嘟的小童子,只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大喊头疼。

“重玄兄好人做到底,这《仙方经》可曾帮我寻得?”姜望睁着期待的眼睛。

重玄遵咂了一下嘴:“什么都让我做,你干脆让我帮你斩了那为魔著史者!”

“好哇!”姜望大喜:“兄台届时若有空,不妨同行!”

重玄遵静静地看他一阵:“……你在这里问我,不如去勤苦书院问左丘吾。司马衡不在,他便是史家第一。此等近古典籍,又为时光所迷,我上哪里读去?”

姜望也只是有枣没枣打一杆,见得没有收获,便灌下这碗美酒,将空碗一放:“回头伤愈了找你!”

他转身便走,但眼前升起一轮巨大的明月。脚下如镜海,无边无际地拓展。

天地一念转,时空有新序。

姜真君探手出袖,五指一张,便有一方青色巨鼎,砸在海面,荡开无尽的涟漪。

涟漪似梦也碎,明月亮堂堂的,嵌隐在漆黑如墨的眼瞳。

重玄遵仍然坐在那里,白衣如雪不染尘,轻笑道:“姜真君太现实了也!”

“毕竟我也不能一直活在你的月相世界里,还是要看这滚滚红尘。”姜望看着他:“不至于这么急着要报酬吧?重玄兄还有别的事情要交代?”

重玄遵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甚是喧嚣。

他说道:“郑国的老百姓,这段时间日子过得不错。姜兄亲眼见了,心里满意么?”

姜望大概明白了他要说什么,便坐了回来:“有时候只要上面的人不瞎捣乱,老百姓就能生活得很好。重玄兄,我有时觉得这个世界是荒谬的——只有真正面对生活的人,在认真生活。”

“人有贤愚,君有昏明,家国事也。此亦自然之理。国家体制,浩荡洪流,不就是此消彼长,以大吞小,仁能胜戾么?”重玄遵慢慢地给自己倒酒:“今立超然之巅,却处是非之地,智者不为。”

“以前一直都有人教训我,告诉我人要如何本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慢慢地不再有人说。后来哪怕我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决定,人们也会先琢磨,想着姜望是不是有他的道理?”姜望莫名地笑,然后严肃了几分:“我很感谢有重玄兄这样的良友,始终愿意提点我。”

重玄遵这个人,压根不会劝别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无关于交情,纯粹性格使然。

今天之所以选在棫林城见面,开这个口,一定是听到了什么。

联系到郑国的地缘环境,不难想象压力来自何处。

说起来姜望警告郑国老国君,不许其贪剥国势,吸国家的血,其实是不太合规矩的。国家体制,自有秩序,不容太虚阁干扰。

好在他行事向来有分寸,只是传信警告,又是以维护顾师义的名义,若要打些口水官司,也能争论很久。

但这个世界固有秩序的压力,仍然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让他感受。

只是因为今天的他已如此强大,这感受才有几分温柔。

“姜兄要跟我说但是了。”重玄遵带着笑意说。

“没有但是。”姜望摇了摇头:“重玄兄的提点,我记下了。姜望不是狂悖之人,不会觉得自己的意志应该替代所有。”

“君见乾坤,尤怜草木,是他们之幸。但所有的不幸,都能被阁下看到么?”兴许是喝了酒的原因,重玄遵难得有些讲道理的兴致,竖起掌刀,轻轻一划,如裁千古:“翻遍史书,贪国不止此贼,吸血非独蚊蝇。屡见不鲜,杀之不尽——君虽万寿,也不过弹指,若说大道何来,永恒才见终章。”

“真是斩妄之性!”姜望由衷地赞叹:“大道如青天,你抬眼即见。”

他又叹了口气:“我羡慕风华兄总是能做最正确的选择,而我却是个会犯错的人。”

当初离齐,为了取信大齐天子,他主动暴露了【歧途】。

可以说这世上明确知晓他身怀【歧途】神通的,也就是大齐天子和眼前的重玄遵。

曾经紫极殿前并排站岗的两个人,后来东西而走。歧途,斩妄,又何尝不是两种人生。

重玄遵静静地看着他,亮如点漆的墨瞳,仿佛一直看到他的真性真心。

“重玄兄,你今天坐在我对面,看到了我的伤势,或多或少也会关心我。若只是听旁人说我受伤,恐怕你话也没有一句,因为我受伤是常事。”姜望慢慢地说道:“很多事情都可以习以为常的,只要我们没有真正看在眼中。”

“这个问题我以为已经不必问了,但是受人之托,我还是问一句——”重玄遵潇洒地将酒饮尽:“姜兄往后是要继续低头看,还是抬眼看向更高处呢?”

“小时候我总是往天上看,想着那最高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姜望怅然片刻,问道:“你知道站在这里我发现什么吗?”

重玄遵醉眸微阖,三分醺然在朗夜:“什么?”

姜望道:“绝巅的风景不是云和天空,而是人间。”

他站起身来,很认真地对重玄遵道:“人生难得一酒友,下次再饮。”

而后一撩衣角,就此消失不见。

重玄遵拿着酒碗,歪头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静泊的云,很久之后,忽地一笑,皎若茫茫雪落:“确实单调!”

……

“老爷,你们最后说了那么多,到底谁对谁错?我听得糊涂。”白云童子在仙宫里嚷嚷。

姜望恰恰走到云霄阁的匾额前,看着叶凌霄留下的那个‘云’字,随口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分出对错来。我们只是看世界的角度不同。况且……”

“况且什么?”

“风华真君也不是真的只眺乾坤,不见草木。”姜望笑道:“他只是喜欢摆出那副死样子。”

司马衡出了事,重玄遵为何会觉得他姜某人会去追寻?

儒家乃现世显学,书山底蕴深厚,天下书院高手如云,司马衡作为当世史家第一,有望超脱的存在,在儒家内部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哪轮到他这个读百家书的人去寻其踪迹?

重玄遵又特意强调,七恨曾经为魔著史……

吴斋雪在入魔之前,也是史学大家!

这是不是在暗示……司马衡出事,跟七恨有关系呢?

甚或者,这就是七恨为自己准备的另一局?

重玄遵是斩妄见道的人,以敏锐而论,冠绝天下。他的提醒,不可不重视。

“老爷……”白云童子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变化要发生,忧心忡忡:“我记不得全本《仙方经》,您不会赶我走吧?”

“那不会。”姜望笑吟吟地摆摆手,让他放心:“顶多拿你喂魔猿。”

白云童子胖脸失色,一屁股坐在地上,白云小剑都拿不住了,抱着老爷的大腿就要嚎两嗓子,又在那张猝然显化的猿脸前,生生憋住。憋得小胖脸都涨红。

“俺可不是什么都嚼!”魔猿不满地在空中舒展魔身,囿于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快又钻了回去。

最后是仙龙踏将出来,翩然一步,与本尊并立。脚下善福青云悠悠,静悬而意远。

姜望抬起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云”字摘下,便似摘下了一朵花。将这云气氤氲的文字,藏进元神海。而后并出剑指,遥遥一划——

匾额上那个空缺的字,慢慢清晰为“凌”。

凌霄阁,今归位。

整座仙宫群落剧烈地摇晃起来,一种堂皇和威严,无休止地弥漫。

昔日仙师许怀璋所督建、仙帝李沧虎坐朝之仙殿,今为他姜望的行宫。

他一并接下了那破碎时代的传承和因果!

冥冥之中有三分沉重压肩,恍惚之时又有两缕云气托举。

清浊分开混沌,仙人踏出道门。

姜望今时立于绝巅高处,所见光影万般,俨然改天换地的故事又重演。凌霄阁在他面前如峰高拔,有囊括寰宇之势,高绝此境。

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神话时代末期,把血魔逼至穷途的人。

那个声音说——

“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忘掉了……什么呢?

眼前见闻之光忽而璀璨交织,似乎在凌霄阁前,交织出一片缥缈蜃景。

曾经在故事中看到的,山道上那个大袖飘飘的清贵男子,手握一卷玉简,遥遥递来。

一见而知仙文也。字曰——

《仙道九章》。

一晃2024年就要结束了,感谢大家,又同行了一年。又在这个仙侠世界里,经历了一年。

而这段旅程,终于也走到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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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感谢书友“庄未寒”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58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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