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1章 冷月裁秋

已经毁灭肉身,仅剩元神,几乎可以说断绝前路的边嫱,还值不值得、能不能等到罗刹明月净亲自来救?

谋荆之事虽然未成而止,荆国难道真就没有收到风声?中山渭孙在荆国公开针对三分香气楼,难道不是一种态度?

谋雍之事无疾而终,反而送了一个颜生在梦都,黎国怨不怨三分香气楼的成事不足?

陈算前脚和三分香气楼起龃龉,后脚就身死道消。景国难道不盯着三分香气楼看吗?

在这种情况下,已经销声匿迹许久的罗刹明月净……敢不敢露头?

问题有了答案。

血月已然流光溢彩。原本森怖的环境,竟有几分纸醉金迷的癫狂。

自那彩月之中,飘落雌雄难辨的声音:“你是说,破开这魔笼而不伤边嫱的办法……只有这一个吗?”

流动的色彩,在空中织造成一只虚无的手,并指如剑,对着中山渭孙轻轻一划:“我持保留意见,但认可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罗刹明月净不只是敢露头,还亲至盛国,就在这惜月园里,强闯【典狱】,要指杀中山渭孙!

外观此园,中山渭孙还在对决边嫱的极乐元神,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压根看不到罗刹明月净的半点影子——除了边嫱的眼睛里,异彩纷呈。

除了中山渭孙的心跳,遽然而静!

一股寒凉自脊柱而起,巨大的恐惧压在心间。

【南明离火】无用,【典狱】无用,他当初在观河台上都没能爆发出来的第三门神通,今天仍然没能爆发。

在这横削的指剑之前,他的神通之光尽数熄灭。

已为当世之真,面对罗刹明月净何如蝼蚁。

强如顶级真人高政,半只脚都踩在了绝巅门槛,一个动念就能跃升,在罗刹明月净面前却都迈不过去。

中山渭孙不如高政远矣,饶是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在这个瞬间也已经嗅到了死亡的腐味!那种朽坏灭亡的气息,似将他蚀得千疮百孔。

恰于此刻,有一声摇动苍穹的怒喝:“罗刹明月净,果然是你!你找死!”

一只苍劲有力的拳头,似从虚无中凝聚,轰在那色彩所织的手。

东天师宋淮自无生有,撼天而至,他高大的身形像是一块丰碑,镇得魑魅魍魉都如烟,溢彩流光尽退散。

这是开天辟地,划分阴阳的拳头。不仅轰开了那只色彩交织的手,还分割了“乐空不二”,轰出一个色彩交织的人形——

罗刹明月净至此才算现身!

色彩已褪,血光已暗,【典狱】已经被悄无声息的抹去了,惜月园仍然是平静的。

甚至可以听到园子另一边,齐涯他们行酒闲谈的隐约的声音。

边嫱那身披彩衣的极乐元神,仍然悬滞空中,自“演兵屠魔甲”反向推出的魔笼,仍然将她囚禁。

中山渭孙站在这元神囚徒的正对面,只觉一种寒意泛在天灵。

他伸手一抹头顶,只摸到些许发簪的碎屑……整个头皮被削平了!

他将这点儿碎屑握在手中。

陈算送他的发簪……

没了。

冷汗在这时才密密地沁出。

刚刚要是东天师出手稍微晚一点,他就死了。

陈算吾兄,你在天有灵,救我一命吗?他在心里问。

一直到手提丈二蛇矛、全身披甲的中山燕文落在身前,中山渭孙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是能动的,他其实并不脆弱,但也颤声喊了句:“爷爷!”

中山燕文只回了半个头,斜瞥了一眼:“这不是没死吗,号什么丧?若非被你这讨债的孽障拖累,老夫不会比呼延敬玄差半分。今日或许仍然不是罗刹明月净的对手,也不至于守株待兔还迟钝这么多。”

从小对他非常严厉的中山燕文,在度厄峰那一回之后,反倒对他松了绑。爷孙之间相处的气氛,倒是比从前要轻松。

就连度厄峰之事,都能拿来调侃。

站在爷爷的身后,自有无穷的安全感。中山渭孙全无形象地抹了一把冷汗:“真号不出声音,死在这儿了,您又不高兴。”

大片大片的色块,像秋叶一样飘零。

宋淮高大的身躯踏步其间,体现出一种恢弘和伟岸。

威震天下的东天师和神秘莫测的三分香气楼之主已接战!

但中山渭孙为这一刻所做的准备却不止如此——中山燕文之所以守在这里,没有第一时间杀出去,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此刻杀神长矛猛然顿地一响!

轰隆隆仿佛地龙翻身万里。那天地倒转,日月搬动的巨声,似乎非常遥远。

而在中山渭孙这样的当世真人眼中——

复归于真的惜月园,这一刻好像变成了蜃景。

天似有无限之高远,园林似有无限之广阔。

冥冥中像是有一重天幕倒扣下来,让此处衍生为一个全新的世界。

小小的惜月园,当然被这个世界笼罩。

哪怕东天师宋淮,哪怕罗刹明月净,都在其中。

早早离开战场的盛国名流们,浑不知此间变化。也不敢过来扰荆国大少的雅兴。他们还在等中山渭孙过去给一个交代,赏一些甜头,半醉半醒地骗自己,半真半假地喝起酒来……

如今的中山渭孙,却已经有资格感受这个世界的真实,看到变化是怎样发生——

随着【典狱】隐去的血月,不知何时又复归。但血色一霎就褪尽,变成雪白的月亮一轮。

这轮弯月从中而折。

皎洁月光折射恍惚。

忽如梦醒。

这月亮便化成了单手提狭刀的女子,临虚而立,寒芒千万,披风卷夜,猎猎作响!

她有一张其实生得温婉的脸,但眉弧如刀,唇抿而傲,便自然生出凛凛之势。

声音寒凉,也似刀斩来:“中山家的小子,这时候知道后怕了吗?”

她乃大荆帝国折月长公主唐问雪,一纸休书踹了宫希晏的那位女中豪杰!

才一登场,就勾连各处布置,锁死了这片时空,只求一战功成,提刀屠圣。

中山燕文的杀性之烈,是天下皆知。嘴里说着“又没死”,心里也是由惊生恨,恼于爱孙之险,恨不得生啖罗刹明月净!

一俟时空封锁完成,便仗蛇矛而起,煞气盈天,啸成龙卷,直接杀进了那混淆的色彩里。

霎时鲜红,艳于其它颜色。

在折月公主面前,中山渭孙自不轻佻散漫,把紧张的情绪也全碾碎了,淡声道:“生死关头走一遭,后怕难免。但要想围猎罗刹明月净这样的强者,岂能不付出一点代价?”

他分开双手,踏烈焰朱雀而高起:“我做好了准备,愿意成为这件事情的代价。”

一只手轻飘飘地按在他肩上,将他按回了地面,使得他的雄姿英发半道而止,盖世豪情无疾而终。那只毛羽亮丽的烈焰朱雀,也碎为几点流火,在空中无力地环转。

束发轻甲的曹玉衔由虚凝实,长手一探,已将纤柔的宝弓握横空中。

天下名弓,无不强弓锐矢,以重为优,万石弓强于千石弓。唯独此弓不同。

其名【折柳】,折柳相赠,不许人走。是一张依依惜别的弓!

据说是曹玉衔年轻时候亲自裁柳而制,为了纪念一个永远不能再回来的女子。这张原本材质不算多么特别的弓,受他多年武道气血所温养,陪着他功成名就,已是天下传名,甚至可以说是当世第一弓。

文质彬彬的曹大都督,就站在中山渭孙旁边,引弓对准那流动的色彩,按弦不发,嘴却不闭:“做到这个程度就已经足够了,这不是你能插手的战斗——你当你是洞真境的姜望!”

这厮的口水可比箭矢毒辣!

中山渭孙有心说自己其实飞起来只是为了更清晰地欣赏这场战斗,试图学点什么,没有鲁莽干涉战斗的意思……但也懒得开口了。

他亲自去跟遭受丧徒之恨的东天师沟通,又请动爷爷中山燕文,再通过爷爷请来折月长公主、射声大都督,布下这张大网,于今日以身涉险,要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罗刹明月净一网成擒。

若是罗刹明月净不出现,那柄三魂屠灵剑就是他的手段,猎杀排名第二的天香美人,就是他的功绩。除夜阑儿、昧月之外的香气美人,来多少杀多少。

而若是夜阑儿、昧月出手,他的爷爷中山燕文就是底牌。

眼下却是迎来了最肥美的收获,设想中最好的结果。

罗刹明月净是已经开始图谋超脱的人物,货真价实的“圣”,今日诛圣于此,这是何等功业……必然天下震动。

没事提姜望干什么!

他轻轻飘飞,将边嫱的极乐元神掩住:“什么黄河之会,哪里有这里精彩。你是天下名气第一的司仪,很多人心里最好的赛事解说——介不介意再在此与我同赏,略作讨论?”

边嫱没有说话。

中山渭孙却很有谈兴:“陈算一直跟我说,你肯定是一条大鱼,叫我稳住钓竿,不要轻易收线。我想,即便是他,恐怕也没想到你能大到这个地步,连罗刹明月净都能钩来……”

“又或者——”他看着边嫱的眼睛,其间色彩已经褪尽了,只剩一种破碎的哀意。他问道:“因为陈算的死,罗刹明月净的计划里出现了太多漏洞,她没办法坐视你所知晓的隐秘暴露,唯恐见山崩。所以必须要在这样的时候……冒险补救吗?”

他试图从边嫱的眼睛里找到回答。遗憾的是并没有结果。

但他还是暖心地为这具极乐元神加了不少保护手段,以免她轻易被灭口。

这场跃然绝巅的交锋,已经在这个封锁的世界里搅乱了地风水火。肉眼可见的世界边缘,已经打出大片大片的寂空。

甚至于没有任何一种秩序能够稳定存在。不同的已经抵达现世极限的道路,在根源性的碰撞里,几乎湮灭了有形的力量。

连挂刀多年的折月长公主唐问雪都出手,还有鹰扬卫大将军中山燕文,射声大都督曹玉衔。

这可以说是荆国近年来态度最激烈的一场绝巅武力展现,往前数,也只有荆天子击破魔潮、倾国鏖战七恨可比。哪怕是西扩战争,也没有将这么多绝巅武力投入战场。

几乎可以视作……伐黎的预演。

三尊绝巅强者联手,再加上一个因恨成狂、招招搏命的东天师宋淮。

以及虽未出现,但必然已经拿着洞天宝具【无常招魂幡】在一旁守着的盛国巽王李元赦。

哪怕罗刹明月净实打实的拥有圣级武力,受困于此世之中,今日也难逃一死!

天空好像被糅成了复杂的性质,所有人的视野都被各种颜色所侵夺。

流动的色彩中看不到罗刹明月净的面目。

但每一种颜色的变幻,都牵动人们的心神。

喜怒哀乐,忧思恐惊。

无论你是贩夫走卒,还是王侯将相,都要为其所扰。

中山渭孙禁不住的情绪翻滚,不由得以南明离火跃于双眸,间隔此色。

哪怕根本看不清那个人,甚至连身段都在浓重的色彩里混淆,你也明白她真是天底下最擅勾魂的女人。

曹玉衔引弓不发,那将出未出的箭,叫色彩的流动都滞涩。这未发之箭带给罗刹明月净的压迫感,要胜过所有穿空啸月的飞矢。

他一箭不出,武道神意却已经穷天逐地,死死追索罗刹明月净的真身,与之做最激烈的追逐……一旦触及,就是穷极毕生武道、天崩地裂的一击。

在屹立现世的绝巅之林里,武道绝巅仍然是非常罕有的风景。他们缺少了过往时代的丰富积累,却有前人未见的广阔新鲜。

论起实力,未见得比已经合甲混淆于彩色的中山燕文强。但罗刹明月净在他身上的提防,却必须要多出几分。

与握【折柳】而痴缠的曹玉衔不同,折月公主直接横刀入阵。

事实上她才是荆国这次屠圣的绝对主力。

人名唐问雪,刀名【冷月裁秋】。

今虽盛夏,刀出见秋凉!

秋色几分,全然任凭刀割,斩却此心,自然不见离愁。

这是一个一直以来都压着宫希晏打的女人。

若非不爱军略,当初弘吾军是要交给她的。

她冲得比中山燕文慢一步,挥刀的动作也不见有多么快绝,可是刀锋所掠,大片大片的色彩像树皮一样剥落!

刀锋所经之处,几乎将这个世界斩为黑白!

一道道黑白之隙,交错在浓重的色彩中,仿佛当场铸成囚笼,将色彩都关锁。

“久闻你罗刹明月净是天下第一美人。无人能够抗拒你的魅力。”

“今将汝,锁为金丝雀。”

“本宫也想看一看,这世间的风景。是否真的那么……让人不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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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2章 上清玄宸

“好大口气啊小折月!”

“你那个皇帝哥哥,都未见得敢这么说话。”

“后宫佳丽三千,全然如他子女不成器。麾下带甲千万,不知何人及我。”

“倒是你这离家的小雀儿,以众凌寡,也全然当做自己本事吗?”

此方世界之中,尽是罗刹明月净的啧声:“倘若你我单独放对,十招之内必折此刀!”

她的声音也仿佛有许多色彩,一直在流动。

只言片语,却忽喜忽悲,百般情绪涌动。

而无论哪种情绪,哪种声音,都叫人血脉偾张!

不停地用南明离火净化自己的中山渭孙,忽然想到,面对这样红尘极欲的对手,炼杀了《苦海永沦欲魔功》、镇压至情极欲之魔的姜真君,恐怕最为适合。

莫非这就是早先罗刹明月净避退镇河真君的理由?

接着他便看见,这【冷月裁秋】的寒锋之上,忽然色彩斑驳,仿佛岁侵雾蚀,生出许多铁锈!

这种锈蚀的颜色,令中山渭孙感觉自己的道躯也都坑坑洼洼,很快就要腐朽崩坏,不由得立即避过视线——

曹玉衔说得对,这的确不是他有资格插手的战斗,就连敲边鼓也做不到,旁观都危险。

当然并不妨碍他破口大骂,敬表忠心:“我家天子不靠妻儿,从来横刀开风雨。杀魔君战超脱,都身为国先。岂你这俗粉能知!”

这话一插进去,顿时眼前彩光恍惚,他又赶紧闭上。

反倒是折月长公主,并不着急维护她的皇兄。

只是并指一抹狭刀,顷又寒锋如雪,洒落霜华:“罗刹明月净你技穷如此吗?”

她提刀奔行在如岩浆般流动的色彩河流,长披猎猎也带锋,割破它所飘荡的空间。

“区区三分香气楼,花柳之地,皮肉之辈,敢谋军庭,奢以大荆为阶!今日当斩你,血祭此刀,为我加勋!”

黑色是她的披风,白色是她的刀芒,色彩河流中飞出或龙或虎的道则显化,都被她冷酷地掠过,消解于此世。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战场世界里,她走的是唯独一条直线,却已经急速地靠近!

罗刹明月净只显化为一个色彩聚成的人形,却极显妖娆,描尽了世间色相。

她摆脱曹玉衔的武意锁定,逼退中山燕文的杀神矛锋,同如影随形的宋淮对轰道则,却又闻声而笑:“这就不锁我了?”

浓墨重彩之中,显现一尊披甲的人形。

虽则笔触有些夸张,也能看出宫希晏的样子。

便以此色彩拼凑的宫希晏,正面迎向唐问雪,口中怪笑:“小折月,你并无摘花的耐心啊!如此不懂风花,无甚情趣,怎么守得住自己的男人?”

“世上没有一个人属于我,我也不属于任何人。人间的风景,我开心就看看,不开心就走开。什么叫……‘自己的男人’?”

唐问雪一脚踩住此形的面门,轻松将之踩碎,人也随着溅射的色点消失。

又有一道寒锋,剖开罗刹明月净面前的彩色飘带,唐问雪一刀杀将出来:“枉你修行至此,一生都为取悦他人,藤蔓无骨,身若飘蓬,娱人以色,何其可悲——抓到你了!”

“不不不——”罗刹明月净抬手一抹,大片的色块像糨糊一样涂在了身前的空间,竟然涂满了唐问雪的视野,令她所见所感,颠倒混淆,都是彩色。

唐问雪将冷月裁秋轻轻一拧,寒芒照出,便重新分以黑白。但罗刹明月净彩色的人形,又已经变得遥远了。

“今日我在超脱门前,而你还在纠缠男女情爱,自是我道高于你!”

“你能贱以皮肉。我自然要回你一声黄脸婆。世上闲言碎语,本就没什么不同。大家都有话说,无非谁的刀快,谁的拳重——”罗刹明月净云淡风轻地笑:“若无这么些人在……看姐姐怎么扇你!”

“小折月,你可知——”

这话到一半顿止,她又怒叱:“宋淮你在发什么疯病!你徒弟陈算不是我杀的!忍耗道本,不恤老躯,今欲死耶?!”

宋淮大踏步追来,以拳对掌,激发电光万道,使环绕他们身周的色彩都在闪烁!

“要想我放过你,可以!向我证明他不是你杀的!告诉我杀他的是谁!”

当今蓬莱掌教尘杀天下,雷法举世无匹。作为东天师的宋淮,驭雷也是老本行。此刻紧逐罗刹明月净,一条条雷蛇缠身,将不断靠近的色彩不断粉碎。

他的拳头如彗星天坠,每每料敌于前,不断绞杀罗刹明月净的腾挪空间:“交不出人来,就受死!”

刺~刺啦!

电光瞬闪,倏而膨胀。

但见一道道雷光天柱,在彩色的世界里轰隆而起。

激烈得仿佛自我搏杀的电光中,跳跃出一颗颗元黄色的星子……

上清之气“元黄”也,玉清之气“始青”也,太清之气“玄白”也。

这是属于宋淮的道质,其名【上清玄宸】!

执上清之气,居群星之主宫。是一条有别于前人的道路。

此时这些道质好似玉珠飞溅,脆鸣有声,被他不计损耗地推出,高悬于上,好似群星漫天。

就此定风火,恒日月。宣告一种不可更改的秩序,将唐问雪所铺开的这个战场世界,短暂地固化为近乎永恒的定态。

这是要彻底锁死罗刹明月净,抹掉她所有的逃脱可能。

而且他作为星占宗师,今以道质为悬星,是要强算罗刹明月净。把决胜万里的厮杀,付诸方寸——这已经是手段尽出,必分生死的局面!

东天师一向都是道门高修的姿态,从来都刚柔并济,绵里藏针。极少有这般拳拳到肉,骨骼击雷,生死不惧的刚猛架势。

可见陈算之死,真是掀翻他的逆鳞。

中山渭孙心有戚戚。

东天师一手养大了陈算,将之培养成才。陈算当初入狱,他就帮其锁定大景总宪之职。陈算自己弄丢了这个位置,他虽然不满,也捏着鼻子去度厄峰帮徒弟救人,也的确让楚国同意抬手——虽然最终并没有救下来。

陈算出狱之后,他又将其托举为“太乙真人”。

为了陈算,中央大殿里发过狠,蓬莱岛上耍过蛮,天京城里公然阴阳驱使陈算破坏太虚规则的帝党……

对这个亲传弟子的培养,可谓尽心尽力。

中山渭孙自问,就算是自己的亲爷爷对自己,也不过如此了——东天师还不打孩子。

据说陈算小时候仗着自己聪明,也不是很听话,调皮捣蛋得很,经常捉弄师兄弟。东天师也不像中山燕文那样舞刀弄枪,只是教他下棋,慢慢磨他的性子。

今陈算惨死,他如何能够不怒?

握在手中的发簪碎屑,几乎嵌进肉里,中山渭孙在心中喃喃:“陈算,你看到了吗,这个世界会因为你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在乎你的人,能够为你做到什么地步。”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额头砰砰而响,像是有人……在敲门。

几位绝巅的战场,并不存在于现实意义的世界里。若真在盛国放开了打,殊死而战,联手屠圣,架打完了,盛国也就差不多了……

又或即便盛国痛下血本,开启护国大阵硬抗,忍以国土为战场。也难以阻止罗刹明月净的逃脱,更容易被人干涉。

但这场围攻屠圣之战,不可能得到罗刹明月净的配合,去天外找个地方再打。

这场战斗的爆发,是中山渭孙将边嫱的元神拖进了他的【典狱】,罗刹明月净色侵血月,直接杀进了他的神通里。

自无生有的宋淮出手分割阴阳,逼出罗刹明月净的真身;从天而降的中山燕文定住时空、倒转天地;借月而形的唐问雪直接开拓了一个小世界,制造了用于屠圣的战场,亦是困锁罗刹明月净的囚笼。

而这片战场的入口,就落在惜月园里,维系于中山渭孙的那一点神通之光中。

所谓悬须弥于芥子,便是此般。

若有人俯瞰此刻的惜月园,其实也只能看到中山渭孙和边嫱那尊被禁锢的极乐元神。

按理说盛国巽王都执旗旁待,惜月园这时已被划为禁区,怎么还有叨扰?

中山渭孙猛地恍过神来。

便看到一张凑近的大脸。鹰眼高鼻,表情热切。精心修剪过的短须,非常的服帖有细节,使得他还有那么一点“雅”。

长得也还像个人,出门还知道捯饬自己……这也不干人事啊!

这边屠圣呢!您干嘛来了?

那“敲门”之声,正是钟离炎在敲他的额头。

“咳!那个……”

钟离大爷气喘吁吁,额头还逼出几滴浊汗,以显示自己是多么的心忧兄弟,多么心急如焚——虽然斗昭一刀天罚,就带他杀来,全程连个脚都没抬。

他喘足了气,脸上挤出一抹关怀,真诚地看着中山渭孙那充满疑惑的眼睛:“兄弟,你这突然联系不上,我怕你出事,特地追来看看你。”

以他的觉知,当然落地就发现了边嫱的状态,一时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赵铁柱这么狠,这么恨。

他抬手指了指悬在空中的极乐元神,很照顾中山渭孙心情的、小心地道:“虽然她可能做得不太对,但也罪不至死啊。你俩毕竟连婚约都没有,目前来说都还是自由的。咱们是不是……从长计议?”

这点儿关心倒是并不假。

虽然他一开始只是想追上来看个热闹,但也最多就是看看呼延敬玄怎么被痛骂,中山渭孙又怎么被暴打,并不真想看着这家伙弄出人命来。

公然强杀牧国使节,影响太大了……

很可能葬送中山渭孙的前途!

虽然鹰扬府就是中山家的,中山渭孙的地位无比稳固。但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一败再败,中山燕文毕竟绝巅万寿,这个孙子实在扶不起来,再等一等孙子的孙子,也不是不行。

他跟赵铁柱才认识,对中山渭孙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度厄峰,这小子不管不顾非要救龙伯机,救人也没个方略。欺骗了姜望,惹怒了黄舍利,赔掉了中山燕文的超脱可能性……总之是个傻的。

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像是读过书,脑子一热就完全不计后果。为了一点男女之事,小怨小情,直接在盛国强杀牧国的使节,这是中山渭孙干得出来的事情。

钟离炎虽不至于对口头兄弟有多深的感情,亲眼看到对方跳火坑,还是愿意伸手拉一把。

中山渭孙听得一脸懵。

什么婚约不婚约的。

老子是来杀人的!

给你配冥婚啊?

但还未等他开口,便忽然身形一震,连连退步,属于他的神通之光,似萤火一般熄灭了。

一股恐怖到完全无法被他压服的气息,如洪流一般,从一点芥子爆发出来,向四面八方奔流。

下一刻,东天师宋淮口吐鲜血,倒飞而出!遍身的雷蛇都被震散,化作电光,在空中滋滋而响。

时空巨震,发出弓弦绷断的响,如此杀机凛冽的一声,像是一曲破阵之乐的结音。折月公主用一个小世界布置的绝巅战场……被轰破了!!

大片大片的色彩,从时空的裂隙漏出来,如岩浆流动在地缝,浸染了天空。

罗刹明月净要跑!

中山渭孙心知不妙,头皮发麻,本能高喊:“黄舍利!”

为了能够成功围杀罗刹明月净,让天下人看看谋荆的下场,屠圣而绝永患。荆国出动的真君,不止是三尊。

荆国人崇尚武力对话,不习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他们并没有指望身居高位的宋淮还有拼命的决心,更不指望盛国的李元赦能有多懂事。

这些战力可用,但并不寄托胜负。

所以,还有后手!

以中山渭孙和黄舍利从小就认识的交情,他当然也不会在这等通天的行动里,不跟黄舍利通气。再怎么事以密成,黄舍利也是军庭帝国绝对的核心人物。

已然绝巅的她,甚至就是那张未翻的牌。是为了让这次行动,有更多容错可能而存在。

中山渭孙落地盛国的时候,她就借口谈生意,只留个法相在观河台,真身坐于万花宫,对镜而观,随时准备出手。

她的反应当然比中山渭孙快,在中山渭孙开口之前,就已经从一缕拂过垂柳的微风中化出,张手遥按此处,欲开【逆旅】,要将罗刹明月净推回尚未逃脱的那一刻。

但忽然色彩浓烈!

那一领标志性的黄披,于此刻染成了炫彩。色彩斑斓的似一卷彩帘,将黄舍利卷进了无穷色彩堆叠的画作里——

飘展在空中,犹能在那浓烈的色彩里,看到黄舍利那矫健如猎豹的身形,正充满张力地飞跃。

虽然这人物画像太鲜活,灵光透色而出,很明显马上就要突破这张画。

可毕竟也给罗刹明月净创造了时间。

那色彩描绘的人形,已经踏出色彩的河流,真个在盛国的天空显现。

蓦然一支阴森的旗幡卷来,万里浓云竟遮天。

一只色彩凝聚的大手,像一座五指之山,猛然扇了过去!

“折月宋淮都留不住我,你李元赦行吗?!仔细掂量!今时若敢拦我,来日必覆此国!滚开!”

不知这话起了几分作用。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便见云开天光透。

李元赦连人带幡被击退。

浓烈的色彩透云而远。

中山渭孙充满挫败感地看着这一切,却见武夫气血如狼烟而起,钟离炎举南岳而高飞——

更有快过此君者,那照透浓云的天光中,闪耀一抹灿金色!

中山渭孙的耳识都刺痛,听到了罗刹明月净的一声闷哼——

“我与楚国恩怨已讫!斗昭你不要不知好歹!”

像是有一缕刀芒,削掉了中山渭孙的耳朵。

在痛楚的近乎木然的感受中,他听到了那深刻的张狂桀骜的声音,像是用刀尖在他耳朵上留下的刻字,令他此生不能忘怀——

“既然恩怨已讫,就别再跟我说好歹——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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