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救风尘

虽然清流势力那些人都走了,但扫地生林泰来却没有退场,仍然在殿门前月台上不紧不慢的打扫着,被一些读书人围观和议论了一会儿。

林泰来这个堵着殿门打扫的行动,让新来献香的读书人都非常不方便,少不得要问问先到的人怎么回事。

所以就起到了一传十、十传百的效果,刚才的扫地生和大学者辩经的传奇段子逐渐扩散。

后来者听到先到者的讲述后,立刻也能看到殿门扫地生身上的光辉了。

就殿门里外这点地方,林泰来一直兢兢业业的打扫到了下午,对前来献香的士子们造成了巨大妨碍。

直到临近傍晚,林姓扫地生才收了扫帚,回了国子监给安排的号房休息。

号房就是单间宿舍,国子监有上千间号房正在使用,给扫地生分一间小意思。

到了晚上时候,林泰来就陪着左谕德侍读兼国子监司业赵志皋吃饭。

“听说你今日与顾泾阳辩经了?”赵志皋问道。

林泰来叹道:“甚为可惜,竭尽全力也没有辨赢,侥幸平手,甚至还稍落下风。”

赵志皋:“.”

那顾泾阳是江南地区前三的学者,春秋经又是他最擅长的两经,你还想怎样?

随后赵志皋又说:“我原本以为顾泾阳要批判王学,没想到是说春秋。”

王学就是王阳明心学,大明后期最时髦的学术流派。

林泰来闻言就连忙问道:“这位顾先生是反对王学的?”

赵志皋很纳闷的反问道:“你连这些学术脉络都不清楚,是怎么敢混学术圈,还找人辩经?”

林泰来解释说:“在下生平爱好打熬文学,精力都放在诗词上了。”

赵志皋这才继续说:“不然伱以为顾泾阳的正道真儒四个字,是怎么来的?

这四个字针对的就是王学,在顾泾阳看来,王学不是正道,也不是真儒。

在当今学者中,批判王学最重的就是顾泾阳了。”

林泰来若有所思,随口道:“那看来在下也要温习一下王学了,有机会遇到顾泾阳再辩辩经。”

“看来你也是崇尚王学的。”赵志皋说。他对此倒是不奇怪,毕竟现在王学太流行了。

林泰来否认说:“不不,在下并不崇尚心学,在下更崇尚气学。”

赵志皋理解不了,“那你温习王学干什么?”

林大官人很坦率的回答说:“在下只是想找个理由,再跟顾泾阳辩经而已!”

赵志皋:“.”

那顾宪成到底积了几辈子德,碰到你这么一个人?

此后赵志皋不想再扯顾宪成了,越扯越同情,又说起别的事情:

“八月十五那天,不会真出事吧?海刚峰这样的官员,古今罕有,如果出事就太可惜了。”

林泰来为什么会被海瑞辞退,赵志皋是十分清楚的,主要就是对是否继续高压有分歧。

别人可能还不清楚,但赵志皋已经从林泰来口中得知,海瑞的态度有多么强硬,甚至还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

乡试第三场结束的八月十五日,肯定就是一个爆发点。

就连赵志皋这样知道了内情的局外人,也对局势有所担忧。

林泰来也叹口气,答道:“到时在下想法子去捞出海青天。”

赵志皋赞道:“你也是个有担当的人。”

今日大成殿外激辩春秋经的事情,很快便传到了文坛盟主王世贞的耳中。

“泾阳无能啊。”王世贞无奈的叹道。

给你顾宪成制造出了面对面的机会,又是在你最擅长的春秋经领域,你居然都不能给林泰来一记重创?

不过还好,让清流势力吸引林泰来注意力的意图达到了,那林泰来果然在盯着顾宪成。

然后王老盟主对左膀胡应麟吩咐道:“你拿我的帖子去拜访顾泾阳,约个时间聚聚。

我要仔细安抚和鼓励他,免得他心灰意懒离开南京,怎么也要让他坚持到文坛大会结束后。”

然后王老盟主又对右臂冯时可问道:“先不说他们东林派了,我们八月十五中秋夜雅集筹办得如何了?”

文坛大会三场雅集,预计中秋夜这场是第一场。

冯时可回答说:“遵照前辈吩咐,已经借用到了三层高的大型楼船!

到时可以沿河停靠随机而动,一定能将林泰来隔绝在外面!”

王世贞点了点头,“甚好!如今看来,楼船确实是最安全的办法了。

无论在什么楼堂馆所或者园子,林泰来都有可能混进去,只有楼船才是最独立的空间。

即便林泰来找到地方,也只能站在岸上望而兴叹!”

“前辈高见!”冯时可忍不住又问道:“到时候停靠在哪里?”

本来这是个机密,王世贞不想轻易说出来的,但对冯时可如果都保密,就未免太寒人心了。

所以王老盟主还是答道:“第一选择是武定桥旁边,当晚那里必定人流极大,可以给雅集增加气氛。”

武定桥以及周边是南京城大部分地方涌入秦淮旧院片区的必经之路,当晚的流量可想而知。

经验丰富的老盟主肯定也知道,八月十五考试结束,那时候的考生会有多么疯狂。

在这个特殊夜晚,如果岸上有点乐子,那就更好了,雅集还怕不热闹?

此后南京城文坛突然平静了下来,因为万众瞩目的应天府乡试正式开始了。

在这样等级的考试面前,即便是林大官人的光芒也不够看的。

这次乡试与林泰来完全无关,他的武乡试在九月,在八月份林泰来就只能充当看客了。

乡试三场里最重要的是第一场,取士基本就看第一场。

第二场和第三场的重要性就差了很多,所以考生的忍耐度也越来越低。

到了八月十五日第三场时,很多考生等不及耗到最后,下午就早早交了卷,然后一身轻松的从考场呼啸而出。

有的人先回住处休息一会儿,有的人则直奔秦淮旧院。

基本没有单独成行的,大都是呼朋引伴三五成群,找地方去发泄考试带来的压力。

不知不觉间,武定桥下通向秦淮旧院的旧钞库街的街口,就已经聚集了数百人,而且人数还有持续增多的趋势。

之所以都聚集在这里,没有继续前行,是因为有两列军士在街口一字排开,阻断了前行的道路。

如果只是军士在这里拦截也就罢了,几百名士子绝对敢冲击过去。

但是在军士的身后,却还有一名七十多岁的正二品高官,大家也都认识,正是右都御史海瑞海青天。

此时海中丞全副冠带袍服,一丝不苟的板着脸,立定在军士的后面。

武定桥下人员越聚越多,数目由几百向上千蔓延,大多数都是刚考完的士子。

他们的心情正是极度需要放松的时候,却被堵在这里进退不得,情绪逐渐不稳和暴躁起来。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众人一起不停的高呼:“放行!放行!放行!”

成百上千的人一起喊起来,也是声闻十里,震动两岸了。

反正这时候都已经考完,众人也不怕被禁考,更没了约束。

在互相推攘之下,人群整体向前缓缓的移动,逐渐逼近了阻断街口的军士。

气氛十分严峻,激烈的冲突仿佛一触即发。

但海瑞依然没有挪动步伐,死死的站在军士后方,仿佛就是第二道防线。

可是一旦冲突爆发起来,在这并不宽阔的河岸桥头街口地带避无可避。

七十多岁的老人被混乱人群卷进去后,不会有好结局,弄不好还会栽倒在地被人群践踏而死。

可是海瑞还是不为所动,他仿佛不在乎牺牲自己,对别人怎么看待更是不在乎。

就算最终不能扭转这种堕落的风气,也愿意为此殉道而死,只要他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

河道下游半里外的楼船上,计划在今晚中秋夜举办雅集的王老盟主,以及他的门生故旧友人正站在顶层甲板栏杆边。

居高临下看着上游岸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王老盟主也不由得动容。

他预料到了会有大批士子情绪爆发冲击禁令,但没料到海瑞竟然如此不要命的死扛。

冯时可有点钦佩海瑞,问道:“前辈身为文坛盟主,不能想想办法么?”

王老盟主摇头道:“人性如此,岂是人力所能挽回?海刚峰一心要殉道,谁又能拦得住?”

看着逼近的人群,以及摇摇欲坠的军士防线,海瑞脸色平静从容,等待着混乱时刻的到来。

正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海瑞忽然听到了从身后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奇怪的转身向后看去,却看到有数百名女子从南曲旧院区域的几条巷口一起涌出来,然后又一起提着裙角,朝着自己奔来。

对最前面的带头女子,海瑞并不认识,但别人都认出来了。

不是南曲行首、金陵十二钗第一、姬中豪侠马湘兰又是谁?

此刻海瑞将大部分人手都调派到街口,去堵截蜂拥而来的士子了,所以身边只有两三个侍从。

正错愕之间,海青天就被数百名女子团团包围了起来。

马湘兰上前一步,对海瑞说:“奴家虽然敬佩青天,但也没听说过,自古以来有故意断人生路的青天老爷!恳请海青天放曲中姐妹们一条生路!”

七十多岁的海青天从未遇到过这种红粉阵仗,正一脸懵逼。

又有个脾气暴烈的女人冲了上去,对海瑞叫道:“青天爷爷若真是看我们伤风败俗不对眼,就下令直接打死我们姐妹,反正我们也活不下去了!”

顿时数百名女子七嘴八舌的吵闹了起来,还有不知道谁趁乱把香囊解了下来,狠狠的砸向了海瑞。

于是人群里又有许多效仿的,眨眼间海青天又挨了十几个香囊攻击。

不能怪这些女人过分,毕竟海瑞做下的是断人生路的事情。

向来果决明断海青天面对几百名被逼急的女人,一时间竟然不知所措,脑中完全没有一个章法。

本来人力就很紧张,他不得不将人手都部署在前线堵截士子,可是万万没想到,后路居然遭到了集结起来的娘子军的包抄攻击!

所以现在身边根本没有可用的人手,两三个长随侍从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更何况海瑞就算再铁石心肠,也做不到下令对为生活所迫的女人们大开杀戒。

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几百名女子逐渐将海青天逼向了岸边,背后就是秦淮河!

冷不丁头上又挨了一下香囊,海青天心里忍不住哀叹道,从来未有事,竟出大明朝!

堂堂一代青天,竟然被女人逼到快跳河了!

桥上、船上、街口的人们也为这个突发状况,齐齐目瞪口呆,这现场气氛突然就古怪起来了。

要是海青天被几百名妓女逼得跳了河,那可就是大新闻了。

正当这时,忽然从河上驶来了一叶扁舟。

船上只有三个人,两个书生负责奋力划船,一个高大身影负责傲立船头。

“海中丞勿虑,我林泰来定会救你于风尘!”船头的高大身影叫道。

听到这声喊的人齐齐无语,还真踏马的是从“风尘”救人。

然后等船只靠近岸边时,在众人惊呼中,这高大身影一跃而上,从船头跳到了岸上。

又见林泰来张开宽大的双臂,奋不顾身的挡在了海瑞身前。

“海中丞只管安心,在下一定竭尽全力保海中丞周全!”

然后林泰来气势汹汹的对女子们叫道:“苏州林泰来在此,谁敢上前!

识相的都给我退后,不然别怪我辣手摧花!”

还真有个昏了头的女人,冲上前来,朝着林泰来“啐”了一口。

但却被林泰来轻易躲开,然后反手一记铁拳直接打飞了,不惯毛病!

这时候,两名划船的书生也气喘吁吁的爬上了岸,却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住了海青天。

海青天此时年事已高又多病,体重很轻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书生抬到了林泰来的宽阔后背上。

而后两名书生挡在了女人们面前,大叫道:“林朋友快带海中丞走!我松江董其昌为你断后!”

而后林泰来稳稳地背住了海瑞,沿着河岸就是发足狂奔。

海瑞连忙喝道:“你放本院下来!”

林泰来一边狂奔,一边叫道:“老大人不用担心!

在下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一定将你送到安全地方!”

海瑞气得大骂道:“你这个混账东西!别以为本院不知道是你捣鬼!”

林泰来鸡同鸭讲的答道:“扶危救难乃是吾辈义士应该做的,老大人就不必谢了!”

站在楼船顶层甲板上,王老盟主将上游岸边的“救风尘”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林泰来背着海瑞狂奔的身影越来越近,王老盟主的不安感越发强烈。

突然林泰来立定不动了,对着站在河道大楼船顶层甲板栏杆边的王老盟主叫道:

“海青天遭难在此!不知船上何人,万望伸出援手,先放我们上去!”

王老盟主:“.”

能说一句戳你娘吗?

求月票!别说我写得没别人多,但这种写法本来就费劲啊。

(本章完)

第206章 入场券

王世贞的设想是很完美的,几乎考虑到了所有的细节。在楼船上举办雅集,就相当于可以与外界实现物理隔绝。

哪怕是有内奸通风报信,让林泰来摸到了地方,那也只能站在岸边,或者是其他船头干看着,依旧无法登上雅集所在楼船。

防火防盗防今布,王老盟主认为自己这次的部署已经做到了万无一失,不可能有任何漏洞了。

谁踏马的能想到,林泰来竟然会背着海瑞在这里“叫门”!

列席的王世懋、汪道贯两个当弟弟的,怕王世贞较劲想不开,一起上前劝道:

“哥哥万万拒绝不得啊,不然日后必定饱受非议,还是把人放上来吧。”

王世贞面无表情的挥了挥手,长叹道:“靠岸,放踏板,迎海中丞上船!”

雅集的经办人是冯时可,当即就安排杂役去做事了。

曾经从林泰来嘴里传出过一个词叫“道德绑架”,本来王老盟主还不大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此刻忽然明白了。

强行带着道德模范海青天来闯门子,那不就相当于是绑架了道德吗?

大概是因为海青天年老体弱的缘故,即使看到楼船靠岸了,林大官人也不撒手。

他就这样背着海青天,畅通无阻的一口气登上第三层甲板,才把海青天放了下来。

“当真是巧了!原来是老盟主在这里!”林泰来演技略显浮夸的惊叫道。

又迅速扫视了一圈,在甲板上认识的人还真不少。

有邢侗、魏允贞、汪道贯、胡应麟、冯时可等等名流,还有王老盟主的保镖兼次子王士骕,此外还有一部分没见过的人。

对此林泰来已经很满意了,要知道,几个月前,自己一个都不认识。

而今天能认出一多半,这说明自己在文坛已经开始能混个脸熟了。

然后林泰来便对海瑞说:“在王老盟主这里,老大人一定能够安全!在下也总算不用提心吊胆,可以安然面对天下人了。”

王老盟主不想理睬姓林的,只对海瑞抱拳为礼,请海瑞入座。

但海瑞黑着脸,冷哼一声,转身就要沿着楼梯再下去。

三军之帅可以夺,匹夫之志不可夺!

林泰来却没再管海瑞,信手抄起旁边案上的茶壶,大口大口的喝茶。

他刚才背着海瑞一路狂奔,也实在是口渴了,所以急需补充水分。

真的不是因为已经上了船,船票就没用了。

不过看着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林泰来赶紧大声提醒说:

“诸公愣着作甚,速速拦住海中丞下船!不然天色刚黑,岸上兵荒马乱黑灯瞎火,海中丞若有个三长两短,世人都会责怪诸公!”

王世贞等人只能却一拥而上,七嘴八舌的劝起海瑞。

假如海瑞没上船那也就罢了,责任都是林泰来的。

但现在海瑞如果从船上下去,再出点什么事情,责任就全是他们的了。

王世贞以毕生功力劝道:“本来就有意请大中丞为文坛大会护法,大中丞未予答复。

今夜既然有机缘,大中丞就不要走了!”

老盟主想得很清楚,留海瑞在这里,纵然可能会导致今晚气氛快活不起来,起码还能震慑一下宵小之辈。

如果海瑞走了,林泰来又死赖着赶不走,那只会更不快活!

这就叫两害相权取其轻,老盟主从来都是最擅长做利弊分析的。

最可惜的就是,有海瑞这样的人物在现场,歌舞声乐美人都不能上了。

不过此刻王世贞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半夜之前送走海瑞和林泰来,然后再通宵达旦的开第二场?

不然的话,这个中秋夜雅集未免太寡淡了。

忽然此刻从岸上传来巨大的欢呼声,众人向岸上眺望。

却见军士组成的防线已经彻底溃散了,大批读书人和曲中乐户已经汇合在一起。

激动的呼喊过去后,岸上瞬间充满了欢声笑语,卷在一起的人群自动成双捉对的散开,漫步在桥头岸边、街头巷尾。

仿佛一刹那间,秦淮河南岸旧院片区就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海瑞只能长叹一声,不再坚持下船,郁郁不乐的坐进了席位。

圆月升起,楼船上正式开席,王老盟主发起的高端雅集开始了。

第三层都是负有文名的大人物,以及海瑞和蹭着海瑞上来的林某人,第二层都是年轻一代。

两层加起来,也有个数十人之多,堪称一次东南盛会了。

然后林大官人发现,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哪里,也没有人招呼和安排自己。

只能尴尬的站在外围,手扶栏杆假装眺望秦淮河夜景。

这就是老盟主的策略,使用冷暴力,集体孤立林泰来!

船上都是自己人,没人招呼林泰来,主题都是自己人把控,舆论都是自己人引导!

林泰来见状叹口气,在这种冷暴力环境里,如果想有所表现,就只能主动挑起恩怨情仇,把水搅浑,然后才能说上话。

比如说打着更新社名义,为徐渭徐文长打抱不平;比如借着袁宏道的名头,挑起公安派与复古派的比较。

却又听到王老盟主举杯道:“关于今夜佳期,我与诸君约法三章!

第一,今日中秋,月圆和谐之夜,只欢度佳节,不谈是非恩怨!”

“好!”众人轰然应声。

向来积极捍卫复古派大旗,不惧征伐的老盟主,今晚居然主动说不谈恩怨是非,明显是针对林泰来的。

这绝对不是老盟主怕了林泰来,而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成熟策略!

因为只要场内人物集体约定不谈恩怨是非,林泰来也就失去了挑事的理由。不然违反了约定后,就可以被驱逐出去。

而后王世贞又说:“第二,今日诸君诗词,将刊刻出来,作为本次文坛大会诗集的第一部分内容,发行海内!

今晚出彩者,有可能成为文坛大会诗集首篇,请诸君力争上游!”

林泰来听了后,也不得不承认,复古派称霸文坛多年,根基确实深厚,推广渠道十分成熟。

比如文坛大会的诗集,能立刻印刷并发行到全国,这样的推广渠道,根基浅薄的林泰来就没有。

不过自己没有就没有吧,这不就来硬蹭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自己被排斥在外了,要怎么打进去?

众人一起应声叫好,气氛逐渐热烈起来,还有人叫道:“请盟主出题!”

王世贞回应道:“这就是约法的第三条,今天还能出什么题?唯有中秋!

我提议,诸君先轮流敬过海中丞,敬酒这段时间就是留给诸君的酝酿时间,然后开始题诗!”

在社交场合,次序问题从来都是非常重要的。

这时代读书人排定次序,是通过科名、官位、年纪等因素综合考虑。

在场人中,海瑞年纪最大、官位最高,虽然科名差了点,但综合权重加起来应该排在第一,所以众人便先向海瑞敬酒。

这时候,没地方坐,没酒杯的林泰来就更尴尬了。

海瑞心情非常不爽,脸色难看的摇了摇头,滴酒不沾。

海青天就是这么不合时宜的个性,大家也都习惯了。

既然海瑞不喝酒,那就换下一个人继续敬。

就在这时,忽然从栏杆边传来一句话:“你们都不理解海中丞的心!在这里劝酒,劝的我这个圈外人都尴尬!”

不用抬头就知道,这是谁在说话!

别人都不想搭理林泰来这个不速之客,但海瑞头也不抬的叱道:“你懂个屁!”

众人不禁同时感到异样,这海青天对别人都是不理不睬的,却唯独给了林泰来回应,虽然只是一句呵斥。

不知道这到底算是青眼有加,还是心怀怨念?

林泰来却对海青天的态度毫不在意,继续说:“不能这样说,没有人比我更懂老大人你。

我敢断定,老大人看到今天的中秋圆月,肯定也想到了二十年前的同一轮圆月啊!”

海瑞:“???”

我这样想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其他人也是莫名其妙的,不知道林泰来的意思。

林泰来看着天上明月,悠然道:“嘉靖四十五年开春,老大人抬棺进谏《治安疏》,名震天下!

几个月后,老大人被下诏狱,中秋肯定就是在狱中度过。

掐指一算,至今正好已经二十年了,人生又能有几个二十年?”

众人:“.”

大家都知道,海瑞就是凭着抬棺给嘉靖皇帝上《治安疏》一战成名的,就是没想到今年是二十周年纪念,伱林泰来又是怎么惦记上的?

正常来说,除了当事人自己和特别亲密的亲友,没人会刻意记得某人某事的二十周年纪念。

林泰来不管别人怎么想的,非常肯定的断言说:

“所以我料定,老大人肯定是想到了二十年前往事!

诸公连这份心思你们都看不出来,劝酒都劝不到点子上。”

众人又看向海瑞,虽然林泰来不是好人,但感觉他这句话却很有道理。

莫非海瑞真是追忆起了二十年前的旧事,所以才会情绪激动,又有了逆流而上,以身殉道的冲动?

刚才如果不是林泰来突然出现救风尘,桥头岸边发生了大规模冲突并造成踩踏混乱,海瑞还真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迎着众人的目光,海瑞无言以对,甚至还有口难辨,这根本就解释不清楚!

只怕别人宁可相信林泰来的胡编,也不会相信自己的否认。

他总算明白,林泰来说“我比你更懂你自己”是什么意思了。

林泰来又高声道:“正值此月圆之夜,我有一首词要先给海中丞!”

糟糕!王世贞暗叫一声,这种操蛋的感觉又来了!

原来林泰来说了半天,带着大家回忆海瑞光荣历史的真实目的在这里!最终还是为了贩卖诗词!

更没想到林泰来借着海瑞当掩护,强势插入雅集!原来海瑞不仅仅是船票,还是门票!

其实无论诗词好坏都无关紧要,都会抢走话语权!

王世贞的儿子王士骕大声呵斥道:“大胆!这里哪有你卖弄诗词的地方!给我下去!”

林泰来反问说:“怎么?你不愿意听献给海中丞诗词?还是你对海中丞有什么意见?”

王士骕:“.”

这话没法接,接了就是错误。

海瑞极为不悦的起身拂袖道:“哗众取宠,本院并不需要你的诗词!”

林泰来答道:“如果老大人品行高洁,不愿意接受谬赞,就请先走一步吧,我留在这里就是。”

海瑞愣了愣,结果又坐下了!林泰来作为理论上的救命恩人,海瑞也没法公开打他。

而且海瑞还意识到,如果他真的一走了之,只怕就任由林泰来编排了!

这时候,林泰来首先吟出了自己这首词的题目,是《月华清,中秋夜逢刚峰海公》。

众人无语,从题目就能看出来,林泰来今天真是铁了心要强行绑架海青天了,写首词也要与海青天捆绑在一起。

然后又听到林泰来继续吟道:“皎皎清光,桨声灯影,镜奁开出云际。万里晴同,独喜素娥来此。”

众人听了,这词的第一段就是直接写景,只能说还可以。

而后林泰来又吟出了第二段:“认前身,金粟飘香;拼夕夕,羽衣扶醉。无事。更凭栏想望,谁家秋思?”

只听“认前身,金粟飘香”这句,还真是癫狂二人里的林狂,竟然敢将自己暗比为李白。

其中还有一句大都听不懂,有人忍不住疑惑的插话问道:“拼夕夕是什么?”

“口误!口误!”林泰来连忙更正说:“原文应当是拼今夕,不是拼夕夕!”

又有人叫道:“你不是要将本词献给给海中丞么,着处在哪里?

听了两段,与海中丞半点关系也没有!”

对这种黑子,林大官人就懒得对质了,直接用事实说话,随即又吟出了第三段:

“忆公承明队里,抬棺谏玉堂,月明珠市。鞅掌星驰,争比软尘风细?”

那人这才没话说,这几句确实算是提到了海中丞。

林泰来又吟出了最后一句:“问清光,撞破何时;怪灯影,照他无睡。宵霁。念高寒玉宇,在长安里。”

这段的“清光”和“灯影”算是与第一段呼应,而“念高寒玉宇,在长安里”又拔高了主题,表达了心怀社稷的觉悟。

林泰来说完了后,雅集席间鸦雀无声。

并不是因为林泰来这首词好或者不好,而是冷处理,听见了也就当没听见。

唉,这章写的不好,但为了赶更新又有什么办法,没有时间修改雕琢,只能先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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