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第132章 两层

第132章 两层

虽然四太子完颜兀术个人的军事几何学学的并不好,但他也没有阻止下属们的喧嚷,反而是紧锁眉头,坐等这阵喧嚷自己消殆,而眼见着主帅好不容易正常了几天,今日却又是那副表情,完颜拔离速等人也都没有放肆无度,很快也都重新入座观战。

稍倾片刻,城下鼓声渐起,城上号角声也绵延不断,随着无数人马从金军阵前涌出,数以百计的云梯密集出现在视野内,战事旋即爆发。

话说,因为少人能见识到什么叫千军万马,所以很少人能够理解成千上万人一起冲锋的气势……实际上,普通人遇到数百匹战马一起奔驰都可能会畏惧腿软,何况是真正的千军万马扛着器械呼喊冲锋呢?

不过,面对着金人第一次大举正式攻城,城上宋军士卒,却全都噤声无言……一面是这么多年很多人都已经习惯这些场面,君不见,连在后方瓮城望楼上遥遥观战的赵官家都无动于衷了;另一面则是作为‘守臣’的兵部尚书陈规有军令,第一列城上,非得编制者不得擅自出声!

故此,一时间号角声停下后,只有金军鼓声阵阵,然后数以万计的金军人马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在后方呼喝喊杀,声势震天。

冲在最前面的是,举着箩筐的民夫,他们的任务是继续担土填沟……而出乎意料,这一次他们一直冲到跟前也没有弓弩射出,却是让这些人大喜过望,将杂物冻土倒入干涸结冰的护城河后匆匆回转。

由于视线关系,隔了其实很远的城内望楼之上,赵玖根本看不到正前方的景象,只能斜着身子从侧面观察,而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坏,由于天气晴朗,赵官家甚至能看得到那些宋人打扮的民夫倒土成功后的喜悦面庞,然后自然蹙眉不止。

“官家。”

就在这时旁边一人忽然开口。“这种事情没办法的,臣当日在金人营中,便和他们一般,正是要负土填沟的。”

众人循声望去,赫然是开封府少尹阎孝忠,也都各自喟叹,却无话可说。

然而,斜躺在椅子上的赵官家闻得此言,反而多问了一句:“在金营中可吃得饱饭吗?”

“平日里不好说吃得饱吃不饱。”不仅是其他人,身材矮小、瘦黑如侏儒的阎孝忠也微微一怔,然后连连摇头。“但总还是有吃的,金人军中纪律也还算严明的,极少有克扣之事……但遇到眼下这种战事,反而不一定吃的上了。”

“怎么说?”赵玖一时不解。“是因为刀剑弓矢不长眼吗?”

“不是。”阎孝忠板着脸,严肃答道。“遇到这种事,死了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但便是活着回营,也多半要挨饿……如臣记得不差,金人必然是折棍取土,这些民夫领一筐土,便可取一根手指长短的木棍,插入发中、耳后,等倒土成了,回去将空筐与木棍交上,金人督战者便会以匕首削棍上树皮,以成光棍,而民夫凭此光棍方能晚间取一碗饭,没光棍的,便活该挨饿。”

日光下,赵玖微微眯了眯眼:“一棍汉,朕还以为是昔日北齐时的一钱汉呢?”

“一棍汉也不是轻易能为的。”阎孝忠不顾周围相公大臣们面色越来越黑,继续自顾自给赵官家讲解道。“臣在金人军中,知道的清楚……那些晚间能吃上饭的,都是民夫中的痞子、混混,他们的光棍多半都是战后抢来的,而金人又不是什么秉公执法之辈,只管削棍、发粮,何论其他?所以眼下这些填沟的民夫,倒了一筐土,自以为得生,其实回去后金人还会驱赶他们再来,而便是累日侥幸活了下来,晚间疲惫不堪,手中光棍却还要被那些三五成群的光棍汉夺走,平白饥饿一宿,第二日无力,死的就更快了。”

赵玖默然不语,只是斜着身子,拢手观战,原本还有些议论的望台之上,经此一番‘讲解’,也都索然无声。

“敌云梯距‘黄’字出台一百步!”就在这时,忽然间,前方安静的城墙上陡然响起一声嘹亮的报数,登时引起了所有人注意。

很显然,这正是那些填沟民夫们今日得以活下来的真正原因所在,他们身后便是无数扛着云梯的‘健壮民夫’……这些人应该是负责统帅金军民夫大营的一窝蜂张遇专门精心挑选的,从编制上算是仆从军,而非是光棍汉了,最起码其中很多人手上都有一块木板之类的东西充做木盾,以遮护侧面;而且很多人腰间都还有一把刀,这是寸铁难寻的一棍汉难以想象的。

若非如此,金人何必用光棍来当信物?

回到眼前,城上一声既响,紧随其后的便是宛如炒豆子一般的连续不断类似报数:

“敌云梯距‘洪’字出台一百步!”

“敌云梯距‘列’字出台一百步!”

“敌云梯距‘宇’字出台一百步!”

而随着这些出台(城墙凸出台地)上指挥官们的报数,身后对应城墙段上的弓弩手几乎是立即上弦预备,进入了临战状态。

紧接着,当大量金军攻城器械进入城墙打击范围后,城墙上的弓弩复又在出台的旗帜指挥下朝着指挥官指定的特定方位有序发射……扛着云梯飞速前行的‘张遇军’多数只有一块木板,只有极少数头目才有一身皮甲,所以各个出台只是一轮密集攒射,便有不少云梯直接被抛落在地,刚刚成军的健壮民夫更是迅速逃散。

但见此形状,督战的张遇部亲兵与北面大营主管完颜拔离速部的直属猛安却纵马上前,用砍刀和马蹄逼迫这些人重新上前,并要求举着盾牌、列着阵势、且有一定披甲率的张遇部的主力士卒也不要再犹豫,而是即刻跟上……因为还是有部分云梯靠着数量优势逼近了沦为冰壕沟的护城河,正准备翻过这道冰壕沟。

而按照绝大多数城池的防御设计,壕沟、或者说护城河后面应该便只有一人高的羊马墙(城墙外、护城河内的矮墙,以战时城外居民存放牲畜得名,是中古东亚城池标配),只要翻越这道矮墙防线,便能进入城墙前的最后一段约三十步到五十步宽的平坦区域,并从这里尝试用云梯攻城了。

相对应而言,面对着装备严整的敌军主力部队出动,城头上的出台立即有所警觉,而在各个出台上队将们的指挥下,城墙上的弓弩也开始集中攒射这些装备更优的士卒。

克敌弓、神臂弓,甚至小型床弩,都不再吝啬箭矢,张遇部主力迅速遭遇到了大面积伤亡。

非只如此,完颜拔离速的亲卫猛安,也由于督战过切,驰入射程之内,被宋军忽然一阵密集攒射,当场射杀数十人。

见此形状,望楼之上,不少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便是吕颐浩也有些悻悻然。然而,城北不远处,完颜兀术以下,数十金将冷冷看着这一幕,却都无动于衷。

实际上,这些金人的所有注意力几乎都还在那些云梯上,都还在留心到底有多少云梯成功抵达冰冻的护城河,又有多少能成功翻过羊马墙?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估算,需要一次性投入多少云梯,才能确保整个羊马墙沦陷,然后被推平,最后发动鹅车驶过去撞城门?

而片刻之后,眼见着一架云梯轻松借着河岸与羊马墙的遮护,从护城河底轻松上岸,又被张遇军士卒轻松从矮小的羊马墙上掷过去,而羊马墙内却居然没有宋军露面迎战,金军将领几乎是齐齐望向了四太子完颜兀术……无他,护城河与羊马墙身后、城墙身前,这一段距离由于上方有交叉火力支援,所以素来是背城而守的最佳地段,而派兵出城作战,本是守城常规手段,甚至是最有效手段。

说句良心话,便是当日靖康之变,东京城内也屡屡有兵马从羊马墙后主动出击,可南阳明明士卒粮秣俱全,却居然没有派兵出城作战!

天底下哪有守城而不出城的?

四太子完颜兀术明显怔了一下,似乎也有些难以理解,但几乎是立即,此人便朝身侧左手第一的完颜拔离速努嘴示意。

而完颜拔离速得到示意,也是即刻挥手,让自己麾下两个正在候命的猛安立即上前参战,那两个在高台前列阵的女真猛安得到军令,也丝毫没有犹豫,即刻弃马,朝着弓弩密集的南阳城墙发动步战,准备参与攀城。

“这宋人的羊马墙有些不妥。”

两个猛安的部队一走,眼见着又有数架云梯被架过了羊马墙,而城墙上的宋军依旧保持着某种过分的从容与秩序,万户韩常第一个表达了质疑。

“确实不妥。”

年长一些的赤盏晖也捻须下了定语。“却不只是羊马墙……一开始便有些不对劲,城中准备的这么早,必然有砲,但从第一日到现在,却未见有砲石飞出。”

“不错。”韩常眯着眼睛接口道。“便是想省石弹,或是不愿太早露出砲车位置,以便以砲制砲,可城上出台处那些个砲车为何不用?先是砲车不动,复又坐视我军填河翻过羊马墙,必然是有其他倚仗。”

“为何不能是城内宋国文官又犯糊涂了?”完颜拔离速似笑非笑。“听说当日在东京,城墙上有人放砲砸二太子军营,却被自家当众处斩……宋人军中的不妥,那还算是不妥吗?”

“那是之前的赵宋官家畏缩如鼠,一意媾和的缘故。”完颜兀术终于开口,却是直接否决了拔离速的猜度。“南阳这个赵宋官家,不是那种蠢货!”

完颜拔离速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而是即刻闭嘴……他反正是想明白了,自己在这位四太子身前是讨不了好的,偏偏人家又是四太子,又是都元帅府的元帅左监军,那不如非暴力合作就是了。

而拔离速既然闭嘴,其他人也多无趣,只是静静待前方战况变化。

但是,问题就出在此处,随着金军根据所谓进展不断投入部队,前方战况居然毫无变化……

民夫们为了活到今晚吃一口饭,继续豁出性命向前奔跑,或是背着土筐与尸体去填沟,或是顶着木板去扛云梯,最多因为张遇的主力部队与两个猛安的金人主动参战减少了相当的伤亡,其余却依旧如常;

张遇部的士卒为了赏赐,也为了躲避督战队,鼓起勇气冲向护城河,顺着民夫成功架上云梯的方位一拥而上,往往走到羊马墙前便七零八落,死伤无数;

而金军的两个猛安俱皆披铁甲出战,端是悍勇无畏,临到结冰的护城河前甚至主动仰射城头,并要求自家猛安内的汉儿军也在城下结阵回射,故此,虽然因为头上箭矢不断,屡有死伤,却碍不住他们翻越干涸结冰的护城河,翻过矮小的羊马墙。

然而,无论是战力的差距,还是战场地位的差距,却都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好不容易有人成功翻越那道狭窄的羊马墙,却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种现象一开始金军将领并没有太在意,因为宋军即便没有勇气派出部队背城而战,但也肯定会借着出台和城墙之利对着羊马墙进行近距离弓矢打击,交叉火力和宋人最引以为傲的弓弩之下,这个区间本就是伤亡最大的区间,本就要九死一生的。

可是长久下来,居然没有一架云梯在越过羊马墙后成功在城墙上架起,就有些荒唐了。

“鹿柴还是陷阱?”完颜拔离速若有所思。“总不能像昔日渝关(山海关)前辽人那般洒满铁蒺藜吧?”

“当日撒满铁蒺藜,也没有阻碍咱们十五日攻下渝关。”老将赤盏晖越看越气闷,却居然站起身来。“而当日渝关能速下,靠的是太祖皇帝亲冒矢石,主动探清辽人底细,才能一战成功……我去看看宋人到底藏得什么路数!”

“老将军且坐。”

完颜兀术即刻开口,却又去看完颜拔离速。

而拔离速也不敢怠慢,他迅速起身,亲手拦住了赤盏晖……开什么玩笑,女真大将素来讲究一个亲冒矢石是不错,但他才是北面大营主管,今日的战斗是他的分内之事,如何好让人家去做?

真要是让赤盏晖去了,将来回军,自己怕是要被燕京那里笑话的。

故此,刚一拦住赤盏晖,完颜拔离速便在台上奋力呼喊一人名字:“彀英何在?!”

一名才有二十多岁年纪的猛安赶紧闪出,俯首便拜,其人年纪与周边诸将形成鲜明对比,却是瞬间吸引住了所有人目光。

“带你的骑士往羊马墙后走一遭,弄清楚怎么回事,否则不要回来!”拔离速厉声下令,复又拔刀掷在此人身前。

此将闻言,只是在地上一叩首,便捡起刀子,极速转身而去。

而眼见着这个年轻将军引众下马出发,韩常方才若有所思,朝拔离速问到:“这是都统的侄子?小名挞懒,跟副元帅重名的那个?”

“不错。”拔离速重新坐下,却不耽误他昂然应声。“正是我侄子!”

“我记得伐辽时你哥哥就给他授了兵甲,那时候我们还笑话副元帅,说大小挞懒,将来未必记得清。”一样重新坐下的赤盏晖笑道。“果然,转眼间已经成猛安了……只是副元帅也成了副元帅。”

“名字什么的无谓,且看他本事。”拔离速继续昂然言道,便是完颜兀术也都微微颔首。

且说,拔离速的侄子,自然便是完颜银术可这个太原留守的儿子,而如此亲贵,居然亲自引几百骑兵下马去敌军城下最危险的区域探察军情,放在大宋一方根本难以想象,但在金人这里,却还是理所当然之事。

只能说这就是女真人了。

不管他们是否开始堕落,堕落到什么份上,此时此刻,依然是东亚,乃至于全世界最强大的一支冷兵器军队。

这不是夸张,是事实。

公元十二世纪初叶,神圣罗马帝国空有其名,拜占庭一蹶不振,西亚北非一片散沙,十字军东征如火如荼,中亚印度的加兹尼王朝正在分崩离析,而后来稍微有些成就的萨拉丁尚未出世,此时此刻东亚地区的文明依然独领风骚……那么,在辽国灭亡、耶律大石西走的情况下,自然是大宋在政治、文化、经济上横压这世间一切,而事实上的东亚军事霸主金国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下无敌手。

事实上,吸收了大量辽国、宋国先进文化知识,获取了河北幽燕辽东富庶之地的大金国,此时很可能还是世界第二文化、经济强国,而一年多前差点咽气的大宋也依旧是世界第二大军事强国……无可置疑的那种。

不然呢?

此时此刻,这个星球上,没人可以嘲讽女真人的经济文化落后,除了宋人,也没人可以嘲讽宋人的军事无能,除了女真人。

耶律大石?

到底是大辽亡了还是大宋亡了?

话说,完颜彀英的参战即刻引起了南阳城头上宋军的注意,因为这支部队明显是临时抽调,而且是骑兵直接过来,跟之前摆在敌将指挥台前方,配着短兵、盾牌与足量弓矢的那两个猛安根本不是一回事。

而很快,这支部队的意图也被察觉,他们以散兵形式纵马冲入宋军射程内,却在已经被填了大半的护城壕沟前下马,然后分散越过壕沟,攀爬羊马墙……很显然,就是要弄懂羊马墙后的故事。

当然了,没什么故事,只是一道简单的壕沟罢了!南阳城的羊马墙内外,各自有一道壕沟!双层的,这本就是陈规的城防建设核心思想,能多一层就绝不少一层,而他也没指望当成什么秘密武器。

实际上,羊马墙后面的这道内壕沟,明显是临时挖成的,根本没外面深,也没外面宽,沟底的冰也没外面那么壮观,只是足以给攻城的金人造成巨大的麻烦罢了!

外面的壕沟算是地道的护城河。

护城河嘛,填呗。上万人填了三四日,再加上今日好不容易结了厚冰,金人终于翻了过来,却又落入另一个铺满了冰棱的壕沟!

那该怎么办?

实际上,完颜彀英甫一翻过来滑落沟底,便在思索这个简单的问题,而他很快就得出了一个最直接的答案——爬回去。

再从那个有点厚的羊马墙上爬回去就是了,反正只要没有十几个克敌弓、神臂弓什么的瞄准他,凭他身上双层铁甲,足以应对。

然而,好不容易顶着箭雨从已经有不少尸体的内壕沟爬上去,来到狭窄的墙底部分,完颜彀英却惊愕发现,这道墙居然长高了?!

在外面轻松一跃便翻进来的这道羊马墙,从里面踩着好几具尸首,却居然远远够不着能施力的地方?

闹鬼了吗?

“居然有此奇效!”

和早上怒气冲冲,看谁都心烦的样子渐渐不同,眼见着足足数百精锐金军甲士自投罗网一般陷到这个陷阱之中,虽然不知道其中还有一条不小的鱼,但憋了一上午的吕颐浩吕相公也还是难得心情舒畅,连站起身来一边探头去看一边捋胡子的姿态都顺畅了不少。“这个内低外高的法子也是陈尚书所思?”

“不是。”干脆垫着脚站到椅子上的阎孝忠脱口而出。“内壕这种东西是陈尚书素来喜欢的,但羊马墙内外高低不同却非他所能想到。”

“无论是谁,当赏!”吕枢相大手一挥,分外大方。“虽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却也得了一二分狡猾之态,值此初战告捷,尤可大赏。”

黑瘦的阎孝忠在椅子上看了看站起身来的吕颐浩,又看了看对方身侧之人,却是干脆在椅子上拱手,然后直言相告:“好教吕相公知道,下官参修城防,所知甚详,正是你身侧之人得了这一二分狡猾之态。”

众人愕然相顾,本能去看吕颐浩,便是吕颐浩也本能去看自己身侧之人,然而众人一起望去,却发现吕颐浩左边乃是另一位探头探脑,且近几日全无言语的吕相公,便各自摇头,然后又往吕枢相右侧去看……而彼处,赫然是依旧拢手不言,置若罔闻的赵官家。

PS:重新做人的早上章节来了。

(本章完)

第133章 战间

小挞懒完颜彀英当然很想活着出去,而且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必然是内外墙根高低不同的缘故,不是什么妖法,只是一种很简单却实用的陷阱。而一旦明白了原理去除了心中的恐惧之后,这个极具表现欲和求生欲的金军最年轻猛安自然想努力爬回去。

最简单的两个方式,一个是呼唤落入这个陷阱的其他士卒来给自己搭人梯,一个是自己小心搬运叠起尸体,在墙根下搞一个尽量垫脚的地方。

完颜彀英选择了第二种方式,因为前一种会暴露他前线大将的身份,反而容易引起城墙上宋军弩手们的注意,而后一种就显得平淡多了……最起码很多人都是这么做的。

不过,事情还是有些困难,一来尸体大多顺势滑落沟底,搬运困难;二来,羊马墙内侧与壕沟之间的缝隙很窄,这就让尸体堆砌起来很困难。

而在数次尝试失败以后,身上铁甲已经扎了七八根弩矢,宛如掉了毛的刺猬一般的完颜彀英注意到了别人的逃生之路——在他身侧几十步外,有一名明显是张遇部下的‘健壮民夫’的年轻人,正在尝试一条看起来很有可行性的逃脱通道。

此人也是在叠尸体,却不是在狭窄墙底操作,而是在内壕沟底叠的……因为他身侧有一架云梯,很显然,此人准备用尸体给云梯在冰面上凑一个稳定的下盘,好攀梯翻墙逃回。

完颜彀英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择了与此人合作。

一个年轻女真贵人,一个可能是京西什么地方的市井年轻汉民,在宋军的城墙下方,在哀嚎声与箭矢破空声中,同心协力搬运着不论是女真人还是汉人,又或者是其他族裔的尸首,以求逃回金军大营……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荒诞,却又更合理的事情了。

这就是全面战争下一个个体的无力与无奈。

而双方无声的合作非常顺利,他们很快就将云梯成功支了起来,但也正是梯子竖起来那一瞬间,城头上最近的一个出台便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随着出台指挥官的呼喊声传来,他们逃生的概率被大大降低。

于是乎,嘈杂的战场之上,完颜彀英毫不犹豫的将之前的合作者狠狠掼在了沟底的冰面上,并率先爬上了梯子,准备抢在即将到来的攒射之前逃脱……后者狼狈爬起,赶紧跟上,但随着两人一起登梯,本就不稳的云梯下盘陡然一滑,便有失控趋势。

完颜彀英心下大怒,便直接在梯上往腰间摸刀,准备将身后这个汉儿砍死在当场,但他尚未摸到腰间佩刀,却先觉得腋下一疼……这位金军猛安回过头来,方才醒悟。

原来,后面那个年轻汉儿补充兵敏锐察觉到了完颜彀英的意图,然后抢先一步,从下方夺走了对方腰间挂着的奇怪白刃,复又直接一刀从侧下方插入对方甲胄缝隙之中。

而一刀捅出,完颜彀英尚在忍耐,这名汉儿却率先惊惶,竟然主动放弃了争夺云梯,并在慌乱之中选择了跳下云梯,并卧倒于冰面上的尸体堆之后。

相对而言,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完颜彀英,而那名汉儿的后撤也让他无须再理会梯子的稳定,带着强烈的求生欲,此人继续奋力爬行,但腋下的疼痛却使得他行动严重受阻,而不过勉力又爬了三五步,便一时再难行动。就是这一停,多支箭矢便针对性的飞来,其中最少有四支弩矢成功射穿了他防护最弱的臂膀位置,造成了显著的损伤。

叠加的剧痛之下,再加上伤口位置,此人终于再也抓不紧梯子,而是直接翻身砸落在尸体堆上。

梯子下方抱着头的汉儿,见到这一幕后,反而意识到了机会,他居然二度捡起地上的刀子,上前扑到对方背上,并将手中白刃狠狠插入对方脖颈,然后方才在城上宋军弩手微妙的注视下,窜上云梯,翻越了那栋要命的羊马墙。

至于挨了两刀,中了四箭的完颜彀英,最终没有活着出去。

原本历史上,此人活了七十四岁,作为金国难得的长寿宗室宿将,一辈子经历了女真人的勃发兴起、内乱交戈,经历了宋辽战争、宋金战争的一切战和不定,最后以大挞懒一样的军衔,也就是金国副元帅的职衔;以父亲类似的显要位置,也就是西京留守的身份,寿终正寝于金国最昌盛的世宗末期。

但现在,在他二十三岁这年,却因为一条壕沟和一堵墙,因为他自己强烈的表现欲与求生欲死在了南阳城下,死在了自己叔父的佩刀之下,死在了一个类似年纪的汉儿补充兵的反抗之下……

没什么比这更合情合理的了。

否则,战争进展到现在,这片土地上死于非命的数以百万计的人命又该向谁找理由呢?

甚至,到了下午时分,金军鸣金收兵,宋军出城往羊马墙内打扫战场的时候,已经知晓了羊马墙后内壕情况的金军诸将也没有谁问起为何完颜彀英一去不复返?更不知道这个年轻的猛安已经被不知情的宋军扒光了一切,连中的弩矢都被奋力薅掉,最后和其他金军甲士一样,被裸身掷出了羊马墙,成为了这道墙的外围阻碍。

当然,所有人都想到了类似的可能性,但大部分人都不是很在乎……搞的好像女真人没死过大将一般,完颜阿骨打亲冒矢石,夺关临阵,难道是假的?

至于说,完颜拔离速回去怎么跟自己哥哥交代,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与他人无关。

实际上,完颜兀术以下,金军诸将在弄清楚夺城失败的缘由后,稍作讨论,却只是对今日之战的两件事情比较在意而已:

其一,伤亡有些大;

其二,南阳城防确实有些门道,看得出守城之人是有一番套路与根底的。

而两件事情最终又合成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设置好足够大足够多的石砲集群之前,要不要继续维持这种烈度的攻城?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四太子完颜兀术早有定论,他要城内宋人一日都喘不过气来。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拿女真人,或者说金军主力部队的命往城池方向探路,未免就有些不太值了。

于是乎,一窝蜂张遇理所当然升职了,他现在是大金国河南都监,并被赐下了大量的军械粮草,然后完颜兀术还允许他新编出一万人的‘新军’!这还不算,四太子还许诺了,将来南阳打破了,河南这片地方,京东建个齐国,以东京城为首都,河南建个郑国,以南阳城为首都,此次南征得力之人,虽称孤道寡也未必不可。

对此,张遇当然是欣喜若狂,拜谢四太子大恩之余,发誓赌咒,一定要尽全力替四太子攻下南阳城,生擒那个沧州赵玖。

四太子也是难得笑颜抚慰。

然而,此人回到自己所在的东面营中,进了自己的军帐,却又陡然面黑起来,隔了半晌方才唤来自己结拜兄弟兼心腹副将黎大隐,并在后帐之中向后者说明了一切。

“这是让咱们兄弟去送死的意思!”黎大隐一听之下便跌坐于帐内,然后满脸无奈。“今日三个女真猛安一起助战,却只是损兵折将,连羊马墙都过不得……照着这般下去,得几日才能破了羊马墙?又得几日填完内壕?然后还有城墙!”

“说是要等他们起完砲!”张遇一边玩弄着手中匕首,一边黑着脸应声。“城墙未必需要我们去破。”

“起砲?”黎大隐不由冷笑起来。“女真人须不是傻子,今日知道城防有门道后,必然要弄出足量的砲车来,依俺看,没个两百砲车金人是不会动的,指不定三四百砲车也是有的,而现在营中方才五十砲车……到时候,怕是要咱们兄弟都要死光了!”

张遇也冷笑不止,却一时没有说话。

“哥哥,你莫不是被那句‘称孤道寡’给糊弄住了吧?”黎大隐忽然想起什么,正色相询。

“若被他们糊弄住,今日也就不找你来了。”张遇瞥了对方一眼,连连摇头。“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俺如何有那个贵种的命?还不是被金人围住,一路被人驱赶着到了这里吗?”

黎大隐这才松了口气,复又解释了一二:“不是兄弟多心,实在是如今受制于人,只觉得心里发虚……”

“不必多言了。”张遇复又摇头道。“叫你过来,不过让你想个法子,既能跟女真人有交代,又能尽量存下一些兵马……其实哥哥跟你一样,在金人这里好像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一般,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一战,不指望有什么赏赐和前途,只求平安熬到战后,到时候手里还能存个几千兵马,咱们兄弟便好寻个偏僻角落,快活几年!”

黎大隐连连点头,便起身拱手称命,然后离帐而去……他是木匠出身,后来被抓了壮丁,在东京城守城时便是砲手,之前又守过滑州,城防上的事情是一把好手。

而眼见着黎大隐去忙活,张遇也不多言,稍作准备,便卸了甲胄,也不顾冬日寒冷,直接光着膀子,只拎着匕首出帐而去,却又号令部属将那些上午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一棍汉’,还有‘新兵’一起驱赶出来,准备继续扩充他的部队。

但很显然,和张遇、黎大隐一样,经历过今日这场惨烈的攻城战后,这支特殊的部队里,有不少人对战争的前景,最起码是他们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的前景,产生了质疑和动摇。

“你说什么?”

一阵沉默之后,午后阳光下,光着膀子,露出胸前一朵纹身红花的张遇翻身坐到了营寨高处的栏杆上,然后对着第一个出声的中年民夫失笑质问。“不让你们做一棍汉了,你们还不乐意?”

“太尉。”这个明显是被推举出来的中年人赶紧朝着张遇伏地叩首,小心解释。“太尉给脸面抬举,俺们自然感激……”

“都监。”张遇摆弄着手中匕首,不以为意的更正了对方。“刚刚四太子升俺做了河南兵马都监……哪来的什么太尉?”

“是,都监!”中年人继续叩首。“都监给脸面抬举,俺们自然感激,可俺们并非兵士,多是商人、农人,既不会用刀,也不会用剑,更不会杀人,上了阵岂不是白白送命?白白送命倒也罢了,就怕还会误了战事,耽误了都监在金人那里的前途。”

张遇闻言微微抬眉,似乎在思索什么。

而眼见此情此状,栅栏内的人群似乎是得到了某种鼓励一般,而在又一群人的推举之下,复有一人出列,却赫然是已经升为补充兵,今日扛着云梯出发,然后又活着回来的一个年轻人。

和地上那看似小心,其实游刃有余的中年人不同,这年轻人明显畏缩一时,但还是勉强伏地叩首:“都监,我们……俺们其实也想回去做民夫……今日扛着云梯出去,一队人一百个,只活着回来八十多,还有十几个是中了箭负了伤的,这样下去,只一块木板,根本活不下来。而若是民夫,眼瞅着城上官军反而会抬手放过不少。”

张遇扭头看了眼耀眼的太阳,又摸了摸胸上纹身,方才回头颔首:“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也都是实话……上阵嘛,官军自然先紧着兵士放箭,而从农人、商人转过去做兵士呢,也确实不会杀人,便是真扛着云梯上了城头,也不过是被官军一刀子砍下来的命。”

下方二人连连叩首,连带着身后两大群看到希望的人一起下跪叩首。

“但也没办法啊。”张遇忽然大声叹气。“你们若一开始是军士,会杀人不就行了?再不济是匠人,不用上阵,还能吃好喝好……可你们偏偏只是农人与商人!这个世道,农人和商人有个鸟用?”

下方二人还要出言,张遇却又忽然严肃起来:“我有个法子,可让你们速成军士,上阵再不畏缩,说不得还能立下功劳,做成军官呢……这两个带头的,一起围起来!”

下方二人面面相觑,而顷刻之间,便有数十甲士左右出列,将这两个首领团团围住,显然是轻车熟路,而与此同时,外围众人却也纷纷仓皇后退,但很快便也有甲士从后方隐隐兜住。

“起来!”张遇没有在意这些,而是朝着身前二人抬手喝道。

二人手腿俱抖,那名年轻人还伸手搀扶了中年人一把,方才一起勉力起身。

“报上姓名。”张遇眯眼喝问不止,却又陡然拔出了匕首,阳光下匕首锋芒毕露。“年轻汉子叫什么?那装腔作势的中年汉子又叫什么?都是什么籍贯?做什么的?”

“俺是郑州人士,是个城内开店的,只因幼年时稍肥了些,便被取名唤做马肥。”中年汉子颤抖相对。“都监务必饶恕则个。”

“周镔,镔铁之镔……汝州人。”年轻人也惊惶一时。“本是个读书人。”

张遇点了点头,忽然将手中匕首掷到二人身前,甲士中间,然后似笑非笑,开口说出了一段随意的话来:“读书人也罢,商人也好,都无所谓了,待会俺吹个口哨,你二人便开始相斗,却只能活一个下来……这样的话,胜的便算是会杀人了,便可升一级,一棍汉变补充兵,补充兵变正经军士,正经军士还能升做甲士,输的那个,在这个世道注定没鸟用的,不如早死!”

周围人俱皆骇然,而张遇却是在栅栏上忽然吹了个口哨。

被围着的二人循声本能相对而视,而几乎就是二人视线相交的那一瞬间,其中的年轻人,也就是汝州周镔了,却是忽然抓起地上匕首,中年商人马肥见状,转身便欲逃跑。

说时迟,那时快,周镔见马肥逃窜,只往前奋力一铲,便将对方从脚下铲倒,然后再起身一扑,便又将对方扑在身后,最后便是一戳,就将这匕首直接戳入这马肥脖颈之上。

那马肥仰头躺在地上,只是挣扎了几下便也没了动作,唯独其人既死,脖子上的血液却还喷溅不止,将那周镔半张脸半个胸膛都染得血红,偏偏这周镔又不敢轻易起身,只能一边哭泣,一边任由血水抛洒。

这番情景,看的上方张遇都鼓掌笑了:“你这汉子动作虽然稀疏,却下手极快,今日阵上杀过人了吧?而今日根本摸不到官军的边,必然是逃窜时杀了自己人吧?”

那满身是血的周镔茫然抬头,却喏喏不敢言。

“无妨,无妨。”坐在栅栏上的张遇愈发摇头失笑不止。“这个世道……在东京的时候,俺跟一个叫王善的统制合不来,那鸟厮出身河东,仗着兵马多,常常欺负俺,但这厮有一句常说的话却说得极好,俺也记得清楚……他说啊,天下大乱,正是贫富、贵贱重定的时候!秀才,你记住了,自今日起,读书人便要被咱们这些刺字的贼配军给踩到脚底下了!而你今日既开了个好头,俺就破例给你个甲士待遇,匕首也与你,再让人给你身上刺个花,定个出身!从此以后,你也是乱世中的上等人了!”

周镔依旧茫然,却被周围甲士给直接拽走了。

而周镔既走,张遇居高临下,继续去看这些早已经骇然失色的一棍汉与补充兵,却已经无人敢与之对视了。

“这两拨鸟人,既然站出来,便一个都跑不了,让他们两两相对,分出胜负……至于其余人,拿尺子量一量,高大一些的,力气壮些的,再编出来三千,不够就去遣人跟后营说,让后营去周边村镇去取些人来。”张遇说完这话,便直接跃下栅栏,宛如无事一般,光着膀子回军帐去了。

至于他身后一拨民夫,一拨补充兵,却都几乎绝望。

话说,天色渐晚,且不说城外如何,得胜之后的南阳行宫殿内,却也气氛有些古怪……原来,战后回到宫中,之前一直消失的御前统制领皇城司杨沂中方才出现,却未提及斩获多少,只是絮絮叨叨汇报了一些古怪事宜,从城上士卒早上饭食,到沉入冰水中保存的石炭储量消耗,再到士卒棉衣等事,堪称一应俱全,而且俱是赵官家最喜欢的具体数字,让人听起来索然无味。

而赵官家静静听杨沂中汇报完毕,方才颔首:“辛苦正甫了,但刚刚才想起来,还有一事要你去查……”

“陛下请吩咐。”杨沂中赶紧低头。

“现在城上应该正在用饭,城下各军坊的锅灶处应该正在烧洗脚水,你去看看热水足不足城上所用,如果不够,即刻持金牌寻阎少尹,让他准备妥当。”赵官家严肃相对。“然后再来此处对消石炭数字。”

杨沂中沉默了一下,但还是俯首称命,即刻出宫去了。

而杨沂中既走,殿内其余重臣纷纷相顾,然后便有御史中丞胡寅出列相对:“官家,官家若关心城上士卒,何妨主动上城去看一看,如此遣亲军去查看什么洗脚水,士卒未必感恩!”

“不错。”今日战后精神着实抖擞的吕好问吕相公也难得出列相对。“依臣看来,官家此时正该亲往城头一行,赏赐战功卓著者,以此来宣示天子恩威!”

“昔日靖康中,天寒地冻,东京城城上士卒军需不足,常有士卒逃散,于是渊圣(宋钦宗)下令,宫中皇后以下,数千宫人皆亲手綉锦制拥项(围脖),发往城上,城上士卒感激不尽,却道‘拥项虽好,却乏冬衣石炭,实难坚持’,然后逃散者依旧……”赵官家低头读文书不停,复又喊一人相对。“胡参军(胡闳休),你当日在城上,知道这件事吗?”

“回禀官家,确有此事。”胡闳休赶紧出列相对。“且非只如此,宫中贵人数量毕竟有限,拥项其实也不足,所以发往城上,只能紧着禁军先来,而当日便有没得到拥项的勤王兵马干脆整支散去,甚至有人直接降了金人……官家不去城上慰劳其中一二表率,却在意城上士卒能否足取热水,在臣看来,着实妥当。”

胡寅张口无言,吕好问也一时沉默……毕竟嘛,这太不符合他们对战争的价值观认识了,偏偏又极有道理的样子,还有靖康的教训摆在那里。

不过,总有人高人一筹,就在这时,吕颐浩吕枢相却忽然闪出:“官家,既如此,待明日战时,何妨请官家亲自披甲上阵,引弓杀敌呢?士卒必然感念,却又不耽误官家战后确保士卒后勤公正……”

赵官家放下文书,若有所思。

但其余诸臣,却纷纷失色,吕好问更是不顾规矩,直接回头去看几名台谏,乃是要这些人出来阻止的意思。

然而,原本正在尴尬中的御史中丞胡寅闻言,竟然大喜过望,然后直接拱手表示赞同:“臣以为吕枢相所言,倒是极有道理。”

赵玖闻言,终于重重颔首,而吕好问以下,其余臣子则各自目瞪口呆……这南阳城的行在班底,怕是还不如当日八公山那拨人妥当呢!

赵官家当日分派人选时,到底存的什么心?!

ps:继续做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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