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事先

便殿之内,官家一脸怒不可遏的样子。

“王琏真是无能,他与萧禧谈了十日,方知契丹之意不是来争关南,而是欲来让本朝割让河东!”

众宰执们也一副以王琏为蠢货的表情。

王琏之前是富弼门下,如今冯京少不得要为他说话:“庆历二年时,辽人就曾索求过关南之地。”

“此番萧禧以泛使之命南下,口口声声言雄州建展托关城违背当初宋辽誓书,当时陛下亲口告诉萧禧,誓书中言乃不建城池,却没说不许建展托,但这些都是细事,若令拆去亦无妨。”

“当时陛下两度问萧禧有无他事,但萧禧只言北朝只不欲南朝久远不违盟誓,别无他事。”

官家点点头这是年初的情况。

冯京又道:“哪这一次萧禧突然变卦,竟欲夺河东之地,其中王琏固然预料未周,但辽人狡诈多变是真。”

吴充道:“河东之地,本朝与辽向来以长连城,六番岭为界,太宗时潘美驻边,效太祖皇帝平北汉之法,设禁地,是为辽宋之间的两不耕地,并从禁地徙民至内地安置。”

“结果这禁地本朝不许百姓往,但辽国却不禁本国之民南迁,今此地已有不少辽人在耕种营生。英宗登基时,辽国又侵地试探虚实,并侵筑二十余堡于禁地。本朝在熙河用兵时,辽主又派兵万众入代州界,去岁令大将萧迂鲁屯两皮室军屯于太牢古山,意欲恐吓本朝。”

……

官家闻言捏紧了拳头心道:辽主趁本朝兴兵熙河,不顾两国盟誓一而再再而三的侵辱本朝。

官家想起章越要休养生息三至五年的话,但辽国欺负到头上,官家实是难以咽不下这口气。

正如吴充所言,庆历二年,宋朝被西夏打了最狼狈时候,辽国威胁要揍你,最后以增加二十万岁币了结。

英宗登基,辽国不断蚕食边境,欺负你新登基政局不稳。

到了宋朝开边熙河时,辽国又故技重施。

尽管大方向上是灭夏,但辽国也是看准了你宋朝这一点,故意地隔三差五地捅伱一刀放点血,所有的忍耐也是有底线的。

如今宋朝派出团队在边境谈判,原本是商量河北关南划界之意,但突然之间辽国的条件改了,辽国要求从河北到河东,也就是几千里的宋辽边境上重新商谈划界。

官家从王琏那得知这个消息后,那个气的呀。

其实从官家心底是不介意拿出一点点的土地,暂时维持住与辽国关系,等到灭夏后到时候再让辽国看我之脸色。

但问题是辽国知道你所向的,已不满足于一点点土地了,竟要从河北河东几千里的宋辽边境重谈划界之事,而负责谈判的王琏被萧禧耍得团团转,连对方的意图都是最后一刻得知。

……

而此刻正在学士院的章越正在品茗喝茶。

初任翰林学士十几日,着实是他最悠闲的功夫。

这几日章越一共在学士院里起草了五份诏书,仅润笔费就赚了一百二十贯。

这润笔费都是光明正大的收入,而这还是太宗皇帝亲自定下的规矩,并且还刻石立在舍人院,官员什么级别该给翰林学士多少钱的润笔费,这是公然允许翰林向官员们打秋风。

其中以后皇后的册封诏书润笔费为封顶,一共是两百贯。至于其他的官员则依次往下类推。

还有人问登基诏书?或是立储诏书?

这还真抱歉,这没有钱拿。

由此可知老赵家也是蛮抠门的,翰林学士可以向皇后要润笔费,却不能向皇帝本人拿。

章越这几日没干啥就在学士院里忙着写诏书了,其余就是章直,蔡确,许将他们几个人不时上门来聊天。

偶尔看见王琏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回院点卯,章越心底更觉得云淡风轻。

这等感觉就是看着别人加班内卷,挨着上级批评,你却坐在那边喝茶聊天,还有钱拿。

这等的人生过得实在是无比的安逸自在。

这时候内宦抵至章越这行礼之后给章越递了一张小条子,小条子上书‘章直加龙图阁待制,知代州;韩维加端明殿学士,知河阳’。

章越看了略有所思立即提笔草写了诏书。

那名宦官与章越相熟交好,也是低声道:“内翰我与你透个消息,听闻这一次王琏倒了大霉,官家与相公们都对他不满。”

“这王琏也是着急了,居然与官家争辩‘经略熙河,所取之地不偿所费,倒不如与契丹争个输赢,令辽人再无南窥之意’。你看看这话也是乱说的吗?夺取熙河乃官家登基后第一得意的事,王琏这么说不是扫官家的脸面吗?”

章越心想,王琏这不是扫官家脸面,也是扫自己的脸色。

不过他是富弼所提拔的,说出这话也不意外。就这方面而言,自己与王琏之间的利益便是永远不可调和的。

章越闻言反是笑了笑,当即将诏书一挥而就,然后让彭经义给这名官宦塞了一小锭金豆。

这名宦官也不意外拱手着谢过。

每个翰林书写都有润笔费,但按学士院规矩这笔钱是要上下皆分,甚至连学士院里的驱使马夫都要分一笔。

不过这润笔费分多少,自己留多少却看官员自己的意思。

章越在金钱这方面一向出手很大方,将润笔费的九成都拿出去分。至于方才那宦官拿的也就是韩维,章直一会要给自己的润笔费。

这规矩就是规矩,哪怕章直是自己侄儿,这钱也是要给的。

会食时,章越抵至了枢密院。

他找吴充请他将韩琦在嘉祐二年将边界文牒备录给自己提供浏览。

他知道王琏这一次在宋辽谈判中大出洋相,朝廷恐怕要重新考虑谈判人选,虽然未必会派自己出使,但自己身为翰林学士肯定是要做功课以备天子咨询的。

所以自己来枢密院借阅资料,也是未雨绸缪。

这也是章越做官一路青云直上的原因,事事都料想在前面,从不等着事迫眉睫再想办法。

章越心想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宋朝在这次谈判退让甚多,当时是因熙河面临董毡和夏国的夹攻,所以割让了土地。

后来有说宋朝割让了七百里土地之说,但其实这话夸大了。

但如今宋朝与西夏议和,董毡又是愿意归顺大宋,西北压力大大缓解,便是与契丹翻脸了也不怕。

(本章完)

第869章 王安石的推举

京城中权力交替倾轧,但王安石已是毫不犹豫地辞京返金陵。

他一路走得极快半点停留也没有。

一日他于舟上渡河,正值初夏时节,他心有所感赋诗道:“扁舟畏朝热,望夜倚桅樯。日共火云退,风兼水气凉。未秋轻病骨,微曙浣愁肠。坚我江湖意,滔滔兴不忘。”

听到王安石之诗一旁的吕和卿道:“相公志趣高雅,故能相忘于江湖。”

王安石听吕和卿之言笑了笑。

下舟后王安石抵至金陵附近,当地官员正在此亭旁相迎。王安石与官员聊天得知江陵也开始闹蝗灾,不免为百姓忧心。

熙宁七年颇多灾害,这一次蝗灾从北至南到了金陵。

王安石忽见亭上屏风上有一首诗上书‘青苗助役两妨农,天下嗷嗷怨相公。惟有蝗虫感恩德,又随台旆过江东。’

王安石看此诗苦笑摇头,一旁迎接的众官员不解其意待看了屏风上的诗方才恍然,这不是羞辱王安石吗?

迎接的官员当即闹了好大的尴尬,当场追查到底是何人所题,却抓不到题诗之人。

王安石则言此事作罢,当日他住宿在山庙之中。

他穿着破旧的袍服,对着半空的明月半晌,他此时此刻想起章越当初劝他‘着力即差’之言,然后回到桌案边写了一封信分别给官家,之后又动笔给吕惠卿写了一封信。

……

信没过多久即交到了官家手里。

官家此刻也甚为想念王安石,人走了总是容易念起他的好,但在身边却越看越讨厌。

以前王安石在相位,官家总觉得王安石实在脾气太臭,性子太执拗了,但如今王安石走了,他才知道实在是失去了太多了。

不是说韩绛,吕惠卿的新宰相班子不好,只是也不尽如人意。

韩绛是敦厚长者,但能力却显不足。而吕惠卿呢,其才干比起王安石也不逊色,但问题是对方难以服众。

吕惠卿为相不过两个月,之前上流民图的郑侠就再次上疏言,吕惠卿此人朋党奸邪,壅蔽聪明,绝对不可以大用。

郑侠说当今相公中唯独冯京立异,敢与王安石提不同意见。请罢了吕惠卿,用冯京为相。

郑侠此话一出,支持的人还不少。

吕惠卿听说后立即请官家重责郑侠究其擅发马递之罪,官家正用着吕惠卿,不得已下令打了郑侠一百板子。

这件事后,官家也对吕惠卿也有点不高兴。

王安石是四处树敌,但他整人只是贬出京为止,从没有私下打击报复了。

官家又听说王雱的一个颒面之盆被从人打破了,于是命人在市集上卖了。内侍买了回来,官家一看就是一个普通瓦盆。

官家想到王安石父子二人都是如此俭朴,无任何嗜欲之处也是感动。

这时候王雱为僧本立之案所累,原来有位宗室想升官于是花了钱贿赂一名叫本立的僧人,这僧人正是王雱门下。

官家知道这是有人要穷治王安石,当即下令不许追究。

又听内侍说王雱害病留在汴京时,章直每日都有去探望。官家也感叹章越无私心,他与王安石不和众所周知,甚至王雱还视他为大敌。

但章越却不禁止章直与王雱往来。章直不顾王雱身处嫌疑时,仍与之为友。

如今王安石突然从江陵来信,官家迫不及待地看了。

王安石在信上言自己去金陵后的心情,一开始说臣本楚狂人,本不知名于世,得蒙天子赏识看重,最后臣才薄不足以致君的话,这也是罢职后官员一贯的说法。

最后王安石在信中则再次推荐了吕惠卿,希望天子不要因朝堂上的流言而失去对吕惠卿的信任,必须用人不疑。总而言之吕惠卿这个人大体还是好的嘛,瑕不掩瑜。

同时王安石也是信中第一次推荐了章越,比起推荐吕惠卿的话而言,只是短短的一行话而已。

官家见王安石推举章越颇为意外。

至于吕惠卿也收到王安石的来信。

王安石给吕惠卿的信中,批评了他为执政一个月后,所推行的给田募役法,认为此法极不便。

吕惠卿见了王安石的信便很不舒服,对方还是将自己当作门下来看。

以往变法派内有曾布制约着他,但如今曾布已被自己打压,已无人可制他吕惠卿。

在信末王安石劝吕惠卿要多听听旁人意见,似章越,韩维等都有高论,可以补变法之不足。

吕惠卿见王安石之信有些不可思议,自那日章越去见王安石后,似王安石对他的态度有所改观。

章越实在够左右逢源,不动声色间拨弄朝堂局势。

吕惠卿细思之际,一旁吕升卿提醒他当前往延和殿赴经筵了。

延和殿上。

由翰林侍读学士章越主讲论语,讲得的题目是‘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即戎矣。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章越讲这篇名目不是无的放矢,有他意义所在。

官家明白章越进此文的目的,是让他修武备。

章越让三五年间休养生息,不是躺平在那啥都不干,而是必须整以武备。

官家对章越的话非常重视,如今连王安石也向自己推举于他。

官家则道:“契丹重兵压境,辽主借谈判动辄恐吓于朕,朕寄望于王琏能以礼退敌实有些异想天开。若不修武备,朝廷上下也是底气不足,如何能退契丹人?”

说到这里官家对吕惠卿道:“朕之前打算拨十五万弓弩赐予河北,令转运使分给诸州,军器监办得如何了?”

吕惠卿听章越提及武备,便知道天子一定会过问自己此事。

吕惠卿不由大恨。

章越回朝出任翰林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后,颇为敢言。章越之言是直指时弊,虽说绕开了吕惠卿敏感的几个点不谈,但他仍是觉得章越是不是有针对自己的意思。很多话绕个弯子一想,吕惠卿都会怀疑章越是不是在含沙射影?

今日章越在经筵提及武备,难道不知道天子会过问军器监?

宋朝时军器制度原属三司的胄案。

熙宁六年六月,吕惠卿,曾孝宽判军器监,负责监督军器。

仁宗英宗时,天下承平已久,军器管理制度也是一塌糊涂,兵器制作都是低劣不堪。

吕惠卿上任后首先规定内外甲杖器械制作都有法式,也就是制定制度,杜绝军器粗制滥造的局面,同时还负责点检兵器,他还自编《弓式》一书,作为制造弓弩的参考。

吕惠卿上任短短时日便办成此事。要知道吕惠卿在判军器监后,这边还兼着编修三经经义的差事。

吕惠卿举重若轻同时办成了两件事,官家对他的能力非常欣赏。

吕惠卿对自己能力亦非常自负,可是章越这时候提及武备,却令自己想到眼下军器监一个心病。

章越在此时提及武备,不是与他为难吗?

吕惠卿应对了几句,将此事敷衍过去。

退出延和殿后,吕惠卿笑呵呵地与章越道:“端明今日这经筵上所讲差点令我措手不及啊,以后也提早知会一声让我也有个准备啊。”

章越看了吕惠卿一眼,知道他是在怪自己造次心道,谁知道你这个心底那么多忌讳?

章越道:“大参,下官昨日给韩相公都看过了,可当时大参并不在政事堂。”

吕惠卿知道自己当时有事出去了,但依规矩章越经筵所讲的内容只要给韩绛看过就行,从程序上对方并没什么可指责的地方。

吕惠卿笑容敛去道:“我知端明并非有意,但有句话是言多必失。”

章越心道,好嘛,我当着你面,以后什么话都不能讲是吧。索性向王珪的‘三旨相公’靠拢好了。

章越道:“大参,下官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你指正。”

吕惠卿笑道:“没什么,端明不必在意。”

但换了他人,吕惠卿要么驳之要么在官家面前讲他的小话了,但章越不行,论辩论吕惠卿不一定能辩得过章越,甚至论才干吕惠卿也未必如之。如果讲小话,官家这般信任章越,君臣无间下,什么小话都不行。

正待吕惠卿心底盘算时,章越突低声道:“大参是不是军器监有什么为难的事?要不要我帮手?”

吕惠卿看了章越一眼心道,要办成此事怕还非他帮忙不可。

二人都是聪明人,如果彼此对抗的代价太大的话,就进行合作。‘打不赢就加入’这句话是非常能体现这两位政客的本质。

吕惠卿道:“度之,咱们许久没有叙旧了,今日伱我放下官场身份,以老友闲聊如何?”

章越笑道:“吉甫兄有此意,小弟荣幸之至。”

二人都换上平民服饰来到一间茶肆里坐下。

吕惠卿与章越道出缘由,原来除了军器监外,宫里亦有造作所。

造作所中官卫端之此人视察库中杂色弓,认为其中七十万张中有四十九万张是不合格,必须予以损毁。

吕惠卿认为此事不对,因为这七十万张杂色弓中有不少是他判军器监后所造的,但为什么在卫端之眼底视为不合格呢?

后来吕惠卿派心腹查探得知,这些弓大都是合格的,但是如果报不合格送入拆剥所拆卸后,其中有不少造弓材料便可以报废的名目中饱私囊。

卫端之便大肆以报废弓的名义收敛钱财。

吕惠卿要章越帮他这个忙除掉卫端之,作为回报吕惠卿也可答允章越一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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