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8章 彼岸金桥人自渡

这是一片深邃的星穹。

浩瀚未见过往。

星穹之下,是暗沉的静水。

幽幽不照来生。

《朝苍梧》有云:自来天生之神居,谢绝古今之远客。

这里是元神海。

但见一座雄阔伟大的蕴神殿,矗立在天与海之间,头角峥嵘的道脉腾龙,正盘踞在屋脊上。

骤然间有一点金色,亮在星穹尽处,似是晨光熹微,太白之既起。紧接着一束赤金之光,便从那星穹尽处穿来,一瞬间就洞穿了此方世界!

结合乾阳之瞳内府篇、外楼篇的神魂杀法,以乾阳赤瞳为应用基础,姜望琢磨出来全新的神魂杀法,又耗去大量的功,经演道台推演,才最终完成。

名曰【洞金柝】。

所谓“柝”,乃是巡夜打更用的梆子。

所谓“洞金柝”,则是以洞金之势,击破长夜。寓意撕破夜幕的第一缕光。

此术的外显,便是一束赤金之光。

这是真正的神临层次瞳术,是强大非凡的神魂杀法。更是姜望第一次用它来对敌,足见对斗昭的重视!

洞金柝一出。

顷刻星穹分,静海开。

好似骄阳初照,几有灭世之威,笼罩此方元神海。

但听得——哗哗哗!

四海咆哮之声,共响此间!

属于斗昭的灿烂的意志,充塞这方天地,浑如烈焰熊熊。

漫天星光如有灵性,夭矫走于夜穹,顷刻间演成流光溢彩的战刀一柄,被星光巨手握持,凌空只是一折,循着那若有似无的玄妙轨迹,狠狠斩于此束金光上!

此刀真如白驹过隙,快似光阴,又无比精准。

但这束赤金之光,有一种亘古不变的古老意味。

星光战刀在赤金光束上凌厉擦过,却在一声波及灵识的巨响里,骤然断裂,崩散漫天。

在毫无花巧的对撞中,此星光之刀被击溃了!

洞金柝还在下坠,带着彻底击破此方元神海的气势,垂直而落,撞开层层叠叠隐秘的阻截。

四海翻涌龙吟起。

蕴神殿上空,那神完气足、鳞爪毕现的道脉腾龙,骤然睁眸,金光照彻,顷刻拔空高飞。

龙爪一抬,便有流光万瞬。

元神海中,似是炸开了巨大的焰花。而每一道流光,都是一缕刀劲。灵识所聚之刀劲,呈现诸般性质,或阴寒,或炙热,或深沉,或暴烈……

性质各异的刀劲,划过一道道刁钻的轨迹,迎着那赤金光束疯狂斩击!

大楚国库秘传,神魂杀法,千化万幻斩神刀!

在内府层次,能够使用神魂杀法的修士寥寥无几。让姜望比较有印象的,也就是一个项北。

且因为通天宫对神魂的保护,神临之前,修士在神魂方面的强大,通常并不能够抵定胜负。当然,仍可在大多数情况下建立一点优势——这便已经足够。

在战斗中能够稳定建立优势的手段,绝对就是杀手锏级别的存在。项北凭借天生重瞳,和项氏秘传的神魂杀法,更是能够在内府层次就掠取更多神魂层面的战果,但他也只是特例。遇上姜望这等神魂强大的,贸然闯进通天宫,反倒吃亏。

而在跨越天人之隔,四海贯通之后,神魂杀法便多见了起来,且并不拘泥于神魂层面,战场也通常不在通天宫。

如斗昭这般的强者,这般的家世,当然不会缺乏强大的神魂手段。

这千化万幻斩神刀一经施展,直如骤雨倾盆,一时间铿锵不绝。金光与星光不断飙飞,将整个元神海,妆点成了梦幻般的世界。灵识与灵识,竟然碰撞出如此华光!

洞金柝的坠势,生生被截住了。

便于这一刻。

宝相庄严的姜望,端坐莲台,遍身流转金色佛光,骤然降临此间。

威势惊人的洞金柝,仿佛只是为真佛降临的铺垫。

漫天华光成了他的背景,那绚烂的光彩演为繁花。

那铿锵不绝的金铁之鸣,恍惚间有了乐感,节奏变得跌宕起伏,动人心弦。

此临世之菩萨,张口便诵,诵曰——

“我得舍利时,则诸般异相,不与知闻。问世尊知世者,外道何以降服。以金刚体,罗汉果,万法不磨……”

天上奇花落,地上金莲开。

元神海中,生出一世幻象。

一切繁华美景,一切悦耳仙音。万邦来伏,天下无双。穷极尽奢之欲,故是声色无边。

在如此煊赫的胜景中,那威严雄伟的蕴神殿,终于洞开大门。

真佛降世,谁敢不敬?

轰然巨响中,面容灿烂的青年男子走将出来,抬眼望着瞬间镇压此方元神海的六欲菩萨,却是轻声一笑:“哪里偷听的佛经?”

显现菩萨相的姜望亦是笑了:“悬空寺一个叫净海的和尚。”

斗昭笑得更灿烂了:“这部佛经求的是永劫不坏、万法不磨,固在一个‘守’字。那个叫净海的和尚,也用它来进攻?”

斗氏是千年世家,累世公侯。百家流派,斗昭哪个接触不到?更别说他还曾在天外诛邪僧,得到过大自在苦海正音。真要论及对佛学的了解,比姜望这个号称有佛缘的家伙,不知强到哪里去。故而只是一听,便觉不够协调。

姜望道:“没法子,我也不会别的。你凑合着听。”

“下次可以诵读《金刚经》,那里有一段经文,与你这门杀术很是相合。”斗昭给出建议。

“好,我回去就找来读。”姜望谦虚受教。

斗昭一边往外走,一边与姜望闲聊。

两个人亲切得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而灵识已经在这元神海中碰撞了千万次!

在面对普通神临修士之时,几乎无往而不利的六欲菩萨,在对上斗昭这样的强者后,果然有无从下手之感。

所谓六欲,哪一欲能动斗昭道心?

大楚术法甲天下,斗昭灵识虽不如姜望雄浑,手段却半点不少。

千化万幻斩神刀,不过是牛刀小试。

此刻他每踏前一步,脚下便有金光流动如水,他越是往前,越是登高。自他而至姜望,这中间架起了一座金色的桥梁!

接此连彼,横贯长空。

此桥一出,顿时镇压四海,慑服诸方。

跨越了六欲菩萨制造的一整个梦幻世界,直接与姜望的神魂根本对面。

斗氏秘传,神魂杀术,彼岸金桥!

这甚至不是神临层次的神魂杀术,它本是衍道级的手段,是斗家老太君的无上绝学。只是因为斗昭的修为限制,才只能发挥神临层次的威能。

那动听的歌声,美妙的幻影,都渐而远去了,仿佛被隔绝在另外一个世界里。

斗昭足踏金桥而至,手上天骁刀之灵已经具现。身内身外,神光摇动,有一种恐怖已诞生。甚至于刀还未出,姜望的菩萨金身就已经隐现裂隙!

斗战七式里有一招专杀神魂,那便是第五式身魂朽。

姜望自然熟悉。

心中早已经预演过无数遍。

一见这般架势,那菩萨便低眉。

眸中的神光瞬间黯去了。

巨大的金身轰然垮塌!满足六欲、极想尽奢的梦幻世界,也随之破灭。

以此菩萨金身腰部为中线,顷刻截为两半。

上半部分化为焰雀,漫天散开,叽喳连叫,显得嘈杂而暴烈。

下半部分直接破碎,钻出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黑蛇,尤见凶戾恐怖。

在神魂杀术不占优的情况下,姜望选择以浑厚的灵识力量强压,直接在斗昭的元神海里掀起乱战,想要玩一出乱拳打死老师傅。

但那灿烂金桥横贯长空,岿然不动,直接镇压了一切。什么神魂焰雀、神魂匿蛇,只如涟漪微动,根本翻不起浪花来。

斗昭提刀立于金桥之上,回眸而望,只见一缕赤金之光,已经流散天边。知晓自己特地为姜望准备的神魂杀术,终是未能获得更大战果。对方太狡猾,太果决,且在灵识上占据优势,没那么容易在这里被解决。

但这也正常。

毕竟是姜望,不是么?

他只是不在意地一笑,随手一刀——在彼岸金桥的笼罩之下,这一刀有‘念动即至,念动皆至’的恐怖!

刀落而寒芒尽开。恐怖的刀势轻轻涂抹,将元神海内失控的一切都斩灭。于是踏步一转,此身已经回到了蕴神殿中。

元神海里的这一番争斗,在观者的视野里,便只是姜望与斗昭对视了一眼,姜望眸中泛起赤光而已。

一念方起,一念已落。

于姜望来说,他知晓斗昭这等人物绝不会留给他什么破绽,神魂层面一定早有应手,但仍然意外于斗昭那神魂杀术的可怕。

他的灵识优势在斗昭面前,根本难以体现。也就是凭借着灵识的雄浑,有这份开启神魂之争的进退自如,甚至于刚才若非应对得当,被那金桥镇压当场也说不定。

要想充分发挥灵识优势,还需要学习更多高品质的神魂秘术才行……

动念已有千折,眸光只是一转。神魂之争刚刚落下帷幕,赤红之真火,已经在斗昭身上点燃!

但就在下一刻,无边金光如潮涌。惊涛骇浪狂卷之间,赤火已被扑灭——斗昭直接现出了斗战金身!

他根本不与三昧真火缓慢对抗,不给三昧真火持续燃烧的机会,这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也足够说明,对于三昧真火的性质,斗昭已经有所了解。

金身一现,斗古战今。

天光仿佛一时已暗了,此方只有一个耀眼的存在。

红底金边的武服,鼓荡猎猎之风。

他的身躯如同金铸,天骁刀抵天而起,瞬间已经跨越了较武台的距离,一刀当头斩落!

此刀落下。

有千山坠,万河奔;有飞鸟尽,狐兔死;见得王朝兴灭,沧海桑田。

人物山河一幕幕,皆在刀势之中幻沉幻浮。

佛宗刀术,大幻因陀刀!

梵文之中,因陀罗乃是众神之王,此刀以此为名,其力其势,可见一斑。

元神海中,姜望以六欲菩萨制造极乐幻境,要叫斗昭沉沦。

到了身外,斗昭便以此刀斩出幻象重重,欲使姜望蒙昧。

端的是争锋相对,不让分毫。

面对如此一刀,姜望足踏地砖,不退反进,已然拔剑出鞘!

天地之间,好像亮了一瞬。有一道如游电般的白芒,在一个微渺的间隙里闪现。

一闪而逝,几如幻梦。

他的剑还在手中,仿佛从未出鞘过。

人们也未曾听见剑鸣。

但是那千山万河,飞鸟狐兔,全部从中间裂开。

整个大幻因陀刀斩出来的层层幻象,如黄叶凋于秋风中,一片一片地碎灭了……

姜望此剑,名为“一线天”。

可以视为“名士潦倒、生死勾仇”的进阶剑式。

曾在断魂峡,仰见一线之天,行走生死一线。跃出命运长河,又复落回命运河中。

得成神临之后,在稷下学宫里静心修行,偶有所得,但未能圆满。

前几日深入边荒,猎杀魔物,静听驼铃,见两族生死之线,这一剑终究成型。

一剑横出,这边是天,那边是地。这边是生,那边是死。

如此破灭了斗昭的大幻因陀刀势。

如教佛陀寂灭。

此时两人已经近在咫尺,姜望的体表,都已经被斗战金身的金辉照映。

而他只是施施然一个潇洒地反拉,长相思这一次以清晰的姿态出得鞘来,斩出万千剑丝皆如雪,是此一剑霜雪明!

他的剑气成丝,仿的是张巡的丹心剑。最早是以雄厚的神魂之力和星光之力强行叠加,用笨法子达成相近的效果。

如今神临已成,凝练了灵识,却也仍然没有走张巡的路,而是最大程度上利用自己的七星圣楼。融星光入剑气,凝而成剑丝。

比起张巡的剑气之丝来,不够纯粹,不够锋利,但更磅礴,数量更多。

以剑式本身而论,它不如张巡的剑气之丝。可是在姜望贯通星路,几无限制的星光流泻下,它可以毫无悬念地扑灭张巡那一剑——倘若不赎城那一战后,张巡于此剑气成丝上,没有太大的进步。

霜雪明在姜望这里,是完全地以量取胜。

这一剑斩出,真如明月高悬,漫天飞雪。

什么炽阳、什么斗战金身、什么青牙台,一时全都看不到。

视野所及,皆是茫茫的白!

哪怕是以金公浩的修为,此刻运足目力,也没能看到剑雪下的两个人。

因为他所看到的不是幻象,不是剑影,而是实打实的剑气之丝。

每一道剑丝,都是极致凝聚的剑气,如有实质,切金断玉。

而铺开在此刻,是这般雄浑,这般澎湃,简直是怒海东来!

唯独是交战的两人,都能够洞彻彼此。

斗昭身在白茫茫的剑雪明月中,势未减,气未弱,施施然连演三式——

断尘缘!坐枯禅!见菩提!

好一柄凶厉的天骁刀,此时却庄严肃穆,寂灭照影。

好一个斗昭,将一套大幻因陀刀,斩出慈悲,斩出生灭,斩得如佛陀再世!

叮叮当当如风撞银铃,锵锵锵锵似铁匠锤剑。

漫天白雪渐稀薄。

如此巨量的剑气之丝,竟然在几息之间就被斗昭绞尽了。

而他自茫茫雪色中扑出来,金边红衣像是开在雪中。

仍是直面姜望,双手直握天骁刀,此人如此狂妄,此刀如此张扬!一记斜斩正当颈!

空间骤然一凝。

四周空气瞬间排空。

在姜望的头顶,悬起一个血色的“斩”字,有一种天地不易的刚硬,勾折之间是鲜血淋淋。

冷酷无情,极尽威严!

佛来诛佛,神来斩神!

此是为法家绝顶刀术,一字斩立决!

(本章完)

第1659章 山河万里天柱折

【一字斩立决】这套刀术大有来头,它乃法家宗师韩申屠年轻时所创。

以杀伐果决而论,当是世间第一流。

虽然三刑宫弟子入仕自由,法家功法遍传天下,甚至于韩申屠对自己的功法也并不禁传。但斗昭能够将这门刀术学到手,自也是大楚斗氏底蕴的体现。

须知现在的韩申屠,已经是法家规天宫的执掌者,堪称当世法家第一人!

他所创的刀术自是炙手可热,倾家难求。

而斗昭是完全掌握了精髓,此刀一经施展,刀光明耀,颇有“无可更易、法不容情”的气场。

但相较于一字斩立决这套刀术本身,真正让姜望忌惮的,是斗昭的战斗选择。

斗昭身怀号称“现世以降,第一杀伐术”的斗战七式,且掌握得出神入化,完全可以应对任何局势。

无论是大幻因陀刀还是一字斩立决,在他手中,都不可能比他的斗战七式更强。

以他的天资,练这些刀术,也无非是为了观天下之刀,以之补益自身。

那么为什么在这场他这么重视的决斗里,却牢牢遏制斗战七式,频繁使用其它刀术呢?

自是只有一个原因——他认为这是更正确的战斗选择。

以此可以逆推,在之前山海境的交锋里,斗昭以惊人的战斗嗅觉,已经获知了自己太多的情报。

像灵识强大之类的情报,自是粗略一碰便知。

更细节的譬如三昧真火需要时间来“了其三昧”,譬如自己借助歧途,能够在战斗中不断地补充知见,从在对敌中做出越来越精准的判断……

这些情报的把握,才是战斗才华的体现。

所以在灵识之战里,斗昭甚至准备了彼岸金桥这种级别的神魂杀术来反制。

所以应对三昧真火,斗昭选择第一时间全力将之扑灭。

所以在这时候的刀剑对决里,斗昭频繁变招,一套大幻因陀刀使完了,坚决不用第二遍,直接换成一字斩立决,就是为了不给他补充知见的机会!

他不可能知道歧途的存在,但是已经猜到了知见的效果。

要确认这一点并不困难,只消看看斗昭接下来还会不会再频繁变招就是。

而姜望自己心里的答案已经是确定的。

他从来不敢小看天下英雄。

当初太寅与他一战后,马上就给了易胜锋相当准确的情报。斗昭这种战斗才情绝顶的人物,捕捉到的细节只会更多。

真正的问题是……斗昭还察觉到了什么?

这一切判断,都是在动念之间完成,战斗从未有片刻顿止。

而面对此刻刑令悬颅、大刀斩首的困局,姜望的左手只是一翻——

在祸斗印的遮掩下,苍龙七变已经完成。

五道光团悬于指尖,姜望直接左手上举如冲天!

吼!!

云气上涌。

七宿之灵俱现,各具神姿,环绕姜望,几乎结成一堵元气之墙。

那角木蛟、亢金龙,驾祥云、踩兵戈,皆昂首向天,搅动风云。前赴后继,接连撞向高处那个血红的“斩”字。

心月狐、房日兔则各笼辉光,倏然对撞于身前,使阴阳颠倒,引发五行逆乱。

其余三宿各使神通,顷刻间引爆了元气乱流!

一时间整个青牙台都被绚烂的光焰所覆盖,但见流光万道,尘气翻滚。虚空隐隐,有如闷雷般的声响。

而在宇文铎震惊的眼神里,那斗昭竟然寸步不让,只身撞进了这乱流中!

灿烂的斗战金身几如神塑,其人手中宝刀似法刀,只是一横。

虚空之中有一个威严的声音响彻——“午时三刻已到!”

此时也正是午时。

法从天理,更是天公地道。

于是天光大炽,那是天光还是刀光还是斗战金身的金光?

分不清,也不必分。

因为这一横刀,已经在瞬间完成了清场。

国法当前,神鬼退避!

于是正该斩首。

此时高穹那个血红的“斩”字已经被击碎,法的威严也破灭了。

然而斗昭这一刀横来,却是“斩”字令已落,刀已横颈。

法不可违!

但有一豆火焰,恰恰燃在刀锋前。

这小小的如豆子般的火焰一点,像是一枚赤红琥珀。瞧来美丽精致,内部却有澎湃的力量在汹涌。

赤红的光照晕开了。

这赤红光色覆盖了姜望,也笼罩了天骁刀,继而是斗昭整个人,继而是整个演武场!

那朦朦的赤红光色,并不仅仅是一种美丽,更是一种描述、一种规则、一种定义!

它是界限,也是隔膜。

姜望的灵域铺开到尽头,方圆足有一千丈!

囊括了整个青牙台,且上笼高天,下覆地底。

斗昭的刀还在前进,但那一种不容改变的法家威严,已经散尽了。

法虽不可违,但此世有别于他世。

沧海桑田,恩德皆尽。移风易俗,律随世变。

谁能以前朝之法,斩本朝之人?

于是长相思只是一竖,便已格住了刀锋!

不去拆解韩申屠的强大刀术,而是从法的根本着手,以灵域撼动规则,瓦解刀势,这真是天马行空的应对。

但却并非姜望的全部。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再一翻,祸斗印遮掩的幽光已然散去,烈焰熊熊的城池从天而降,焰花焚城已临世间!

他一再地使用祸斗印隐藏战斗动机,便是要以此影响斗昭的战斗判断,缩短斗昭的反应时间。

而且在火域之中燃烧的焰花焚城,威能自又不与平日同。

在这灵识干涉现实的火域里,一切规则都要为烈焰让路。此即为火焰之世,火元优先于一切。火的炙热和暴烈,全都铺张到了极限。

所有火行道术,在此灵域中,方有最强大的威能体现。

城池未临,那灼人的高温已经先一步铺开。

焰城的火还未落下,空气里的火元已经先一步燃烧。那疯狂的火舌,甚至已经在舔舐斗昭的衣角!

此刻焰城耀世。

青衫竖剑的姜望,正与红衣抹刀的斗昭相对。

斗昭牢牢掌着他的刀柄,眸中并无意外。姜望若无如此实力,怎配他等这一场?

几乎是在瞬间,灿金的光色也以他为中心泛开。如是一颗石子坠清波,俄而平镜起微澜,涟漪极速扩张。

姜望有灵域,他斗昭如何会没有?

且是最适合他、也最擅长搏杀的斗战灵域!

在场外观众看来,方圆八百丈的斗战灵域,叠加的范围很明显被火域所覆盖。

二者之间灵识的差距,体现在了灵域的范围上。

但两座灵域彼此的碰撞,却是没那么快分出胜负。双方灵识铺开来,借助灵域规则,如千军万马对杀。不同的规则不断触碰彼此,不断交撞,不断消亡。

双方灵域都被极大地压制了。

焰花焚城自然也失去了火域的助益。

在这种灵域疯狂的对耗之中,斗昭浑身金光暴耀,手中长刀只是一抹,就已经把姜望连剑带人斩开。而后刀势一转,此身前纵,如沙场之上,一将独闯千军。

这一刻他的刀芒锐利无比,浑身上下弥漫着煞气血气,好像随时要与敌人决分生死。

此为兵家刀术,楼兰破阵刀!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刀术乃是一位目睹过齐国楼兰公破阵的兵家宗师所创。那位宗师对楼兰公的英姿念念不忘,在战争结束后还有一次神游战场,因而创出此刀。

使得兵家都专门有一部刀术为他而创,那位楼兰公当年的强大,由此可见一斑。

当然这部刀术在齐国是不可能留存的,关于其人的历史,也大都被抹去。虽然他兵败身死距今还不到二十年,但时人论其功业,已经早都说不清。

历史上说不清的,岂止于齐廷?又岂止楼兰公一人?

这楼兰破阵刀最是暴烈,常常是有我无敌。

然而此刻焰花焚城已经砸落,那被击退的姜望又已经纵剑而归。

在火域之中被焰花焚城锁定,姜望自不会给他避开的可能。他若是如早先钟离炎那般只身举城,那恰恰是给了姜望肆无忌惮的进攻空间。

可以说姜望之前那么轻易地被斩退,恰恰是为了此刻陷斗昭于两难。是退亦进。对战斗节奏的把握堪称绝顶,先前便是这样轻易地压制了钟离炎。

好个斗昭!

他根本不在姜望给的两难中做选择,鼓荡破阵刀势,纵身而进,裹着一身煞气血气,直接撞进了焰城里!

故城旧梦,焰花如焚。

他恰恰是闯进了焰花焚城最具杀伤的位置。

这等不应该被考虑的、身填死地的选择,非真正的强者不敢为之。

是何等样的自信,才敢走进这门超品道术的核心?

人间烟火,以梦为薪。这座具体而微的焰城,就这样展现在斗昭面前,带他去经历那座已经陷落在两界缝隙里的小城。

这是姜望所熟悉的一切,亦是斗昭所陌生的一切。

煞气血气不断地被烧灼,被焚成黑烟袅袅,飘飘而散。

灿烂如旭日的男子,在这座小城里大步疾行。

一路上行人车马皆成焰,不顾一切地向他卷来。

那长街小巷,酒楼茶摊,也全都是噬人的火!

他独自与这座焰之城做对抗,一路前突,一路劈斩。

将这一套楼兰破阵刀挥洒开来,杀得焰光四散。

此时青衣掠影,姜望亦是紧随其后,杀进焰城里来。

斗昭哪里肯与他在焰城之中交战?

姜望在身后急追,而他纵身疾冲,瞬息间连斩四式。

为君戏!君须记!千秋业!人不还!

狂暴的刀意直接炸开了!血色刀光如龙卷狂飙,浩浩荡荡席卷焰城。

忽似拨马横刀于阵前,两骑一错,立分生死。

忽如壮士饮烈酒,且为一诺斩敌颅。

忽似山呼海啸,马踏连营,斩将夺旗有大功。

忽如陷阵万军中,杀得遍身血,身前身后不见人。

只身一人,竟然斩出了千军万马入敌城的气势。

狂飙怒卷,狂暴的刀气将这座城池斩成了断壁残垣。

无边流火之中,遍身金辉的斗昭冲天而起。

他先于姜望一步,脱出了焰城。

却又回身!

这一刻他居高临下,遍身煞气亦是点燃了焰光。一身血与火,如身披烈焰的血色怒龙,卷天罚而落,此刀乃楼兰破阵之焚天怒!

以火斩火,这是何等狂妄?

也太是斗昭!

在这种层次的对决中,双方都不可能有赘余的动作,每一步都必须要创造战斗价值。不然就是失败。

此时此刻,姜望刚刚将焰花焚城的无边残焰卷于一身,以此残焰填塞火域,加强对斗战灵域的压制。同时单手按出,八风龙虎!

在稷下学宫积累了八风秘术的修行,尤其是在与教习鲁相卿的交流中,将除不周风之外的七种风,都升华到了一定的境界。八风得到某种程度的均衡,不周风更是完成了融入。

才真正让这门承自旧旸的秘术得到解放。

是所谓——八风龙虎。

所有这类涉及钳制、束缚类的秘术,除非跨越品阶,一般都很难真个制住对手。因为防止自己被钳制,一定是每一个修士必须要做的努力。

在瞬息万变的战斗里,一丁点迟疑都有可能改变战斗走向,谁若是被制住个一两息,生死就已经立见,哪里还会有胜利的可能?

这类秘术最大的战斗价值,通常体现在对手必须耗费巨大的力量去对抗它。故而在战斗中,它往往是赢得先机的手段。

哪怕龙虎秘术已经推演至了八风龙虎的层次,对于神临境武夫钟离炎,依然没有成功的可能。但是用在斗昭身上,却必须被他所应对。

这是道路的不同,而无关于实力。

双方对战机的把握都堪称绝妙,以一种难言的默契,在同一个契机里,同时痛下杀手。

斗昭身外斗战金身,身内彼岸金桥,本应岿然不动。

但现在的八风龙虎,已经完全引入了不周风,从一门单纯禁锢类的秘术,变成了附加恐怖杀伤的超品道术。

哪怕他遍身无漏,此刻也不得不回刀西北。

若教杀生钉钉上,管教无漏变有漏。

这一记焚天怒就此偏转,将绕身之八风一扫而空。

好时机!

姜望在残焰中纵剑而来,胸腹之间,五轮炽光耀起,于是赤眸游剑,霜披展风,剑仙人再临人间!

看台上黄舍利一双美眸已是晶晶亮,先一刻她承认招摇煊赫的斗昭极具魅力,让她很想原谅。这一刻她只恨不得下场助阵姜望,与之并肩,痛殴对手。

无边焰浪咆哮着。

青衣剑仙人以火为山,直接推动了绝巅倾倒之剑!

在火域压制斗战灵域的此刻,咆哮剑气卷起残火,化焰山为赤剑,破开一切阻隔,直撞斗昭侧腰。

斗昭人在高空,却是拧腰带臂,握住天骁一记反拉——他亦是算准了姜望不会放过这个时机,扫灭八风的同时,就已经在做准备。

那煞气血气一扫而空,刀势瞬间发生了变化。

焚天之怒已平息。

他绝不肯用第二次,叫姜望洞察根底。

此刻这一刀,像是鱼跃龙门上,得见海阔天空。

那种有我无敌的锋锐被抹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朗与厚重。

此刀之势、之意,堂皇至极。

一刀劈下来。

但见山川绵延,有如龙伏。江河万里,似泻流银。

有太多的故事,发生在这片土地。

历史的宏大,依托于山河!

此为儒家绝顶刀术,【九丘】。

九丘者,九州山河之志也!

姜望在周天境凝聚的大周天意象,便是天地人。在境界低微的时候,也以此化剑,创造出了概念非常宏大的天地人三剑。彼时当然是虚有其表,仅得微意。只在低层次的战斗里逞凶。

后来经历颇多,所见人间种种,化出老将迟暮、名士潦倒、年少轻狂等等人道剑式,才算是真正斩出了这个“人”字。

及至后来把握道途,移动七星圣楼,斩出天下皆冬的那一剑,才勉强算有个“天”字。

于“地”之一字,虽也偶有所得,却从未真正成形过。

而斗昭此刻所施展的刀术,才是真正的山河之刀。

儒家先贤行万里,走千山,历遍沧桑,方知山河大地之无限包容、无限博大,遂成《九丘》一书,遂有此九丘刀术。

此刻在这青牙台,极致煊赫的一幕正发生。

赤与金,青与红。

如此对立却统一。

在无穷灿烂的光焰中,两道人影分而复触。

天骁和长相思,铿然交撞。

天边云也开了!空气为之不流。

这完全可以承载神临战斗的较武台,地砖裂隙如蛛网不断蔓延。

于是山河万里,对上了天柱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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