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 你的答案不在这

新旧天下观的分野,实质上也促成了松苏地区学术精英的再度分裂。

一部分精英,希望传统思想普遍化,走一种四海皆可的改良,定义天下的道德伦理、正确错误。

解构拆分,断章取义,吸取诸子百家,重构话语解释,提取出来世界大同、平等、博爱等等,力图做新时代的引领者。

此处可用,彼处亦可用。此处以为此为对,彼处亦以为此为对。

这不是要攀附别人,而是试图引领别人,以期对抗。确信先秦的那些东西,经过断章取义和解构拆分,是可以把外来的东西打碎的,包括天主教、东正教、新教、回教、佛教、甚至自己的儒教……

一部分儒生,宣告认输,转而防守,固守基本盘,致力于解决儒家文化圈内国家的共同问题,土地矛盾。

并且在禁教的那一刻,认定了圣教根本赢不了,也不太可能对外输出。守住基本盘,在儒家框架内,解决大顺自己和几大藩属的问题即可。

程廷祚,或者说整个颜李学派,在二十年前,是大顺最激进的学派。

但现在,他们毕竟老了。

即便程廷祚已经隐隐认识到了时代的变化,可他也隐隐觉得,在学术界,现在二三十岁的、开始解构儒学、把功利学更进一步的那些年轻人,将会扛起新的旗帜。

虽然他们学派反程朱很激进,但此时也不得不承认朱熹当年的判断:毁灭圣教的不可能是心学,必然是失控的事功学。

前者禅意入体,早晚迷途知返。

后者激情澎湃,却很容易失控,最终连内圣外王都不认。

程廷祚自己都明白,在明末神州混乱的大背景下出现的颜李学派,也终于走到了路口。

乱世时候,以功为先,余者皆可闲置,以后再议。

可现在,不是乱世,而是盛世。

一边,是水心先生的由外而内,但外功必复礼、言行举止皆合于礼而后入心的道学老路。

一边,则是一条作为儒生,在盛世之下根本不想走的路。

也因此,他虽然知道孟松麓要去檀香山的心态,终究还是张博望班定远的类似心思,可他还是希望自己最后收的弟子走出去。

如果有一天,学派湮灭,后浪推了前浪、亦或者学派最后成为了异端、亦或者学派最终走向道学老路的保守……

至少,远去檀香山的孟松麓,若能成功,可以给学派,在历史中留下一丝痕迹,一丝怎么也抹不去的痕迹。

“松麓啊,你随我学习多年,分斋学问也学了不少。虽说咱们的《三字经》里讲,四十出仕,你还远远不到,未到磨砺成熟的时候。”

“但兴国公既然在即将离开江苏之前,询问此事,我想了想,你既同意,那你就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经费、人才、百工等,兴国公那边自会协调,你去到那边拜谒的时候,定会安排。”

“陛下不日出巡,你还是早早动身的好。不然只恐兴国公并无时间。”

孟松麓心中高兴,忙道:“先生,鹿庵自朝鲜国来,正要求实学正道。弟子以为……”

一旁的权哲身却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皇帝出巡”这件事上,心想,本国之困,先生说自兴国公伐日开埠始。

此事既非王道,只怕圣天子居于宫中,未必知藩属困苦。那些使者,又都是遣词造句之辈,恐也难说清楚这里面的事。

先生叫我来学救世救国救民之路,只是恐怕若开埠事不停,终难成功。

何不趁此天子南巡之机,肉身进言,诉藩属开埠之苦困?

只是料想上国天子出巡,必是警卫森严,自己恐无机会接近。

这孟松麓既有机会去见开埠一事的始作俑者刘某,我何不借此机会跟随?

届时,力陈彼非王道,更写千万文字。

他若不怒,以为有理,则可趁机面见天子。

他若怒,杀我,亦可趁机闹大。

天子南巡,他却杀人,轰动一时,晾他也没有一手遮天之能,天子闻之,必要质问,缘何藩属之民流落此地?竟到底有何冤屈?

若圣天子知藩属事,或许会停了开埠吧?

他也知道,上国天子和朝鲜王估计肯定不一样,自己这级别在朝鲜国,以自身家世,面王尚有可能,师兄中也有一些当朝大员。

但在这里,只凭自己,恐怕根本没有接近天子的机会。

到时候,再被一些恶贼奸佞,扣上一顶朝鲜国对上国不满、意欲行刺的大帽子,倒是对国家大为不利。

正思索着该怎么让孟松麓引着自己去见见兴国公时,程廷祚却对他说道:“你先生李星湖的学问,见解,我看了不少。但有些事,实难说清楚。”

“我的恩师、恩师的恩师,当初也是认为大明不该收折色、白银,而该收本色的。可如今,我想即便他们复生,也不会反对征收白银,更不会执着于复征本色粮米的。”

“我记得,李星湖说过开埠、货币、兼并的事。对吧?”

权哲身连忙道:“先生所言极是。恩师的确说过开埠、货币诸事。”

程廷祚笑道:“昔者,兴国公曾与商贾言,朝鲜国做二道贩子,也积攒了些金银。待日本臣服为藩,想做这二道贩子就难了。兴国公说话自来多俗,你也不比介意。但真论起来,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如今开埠……我问你,你觉得,从松江府运大宗货物,是去凤阳府方便?还是去仁川方便?”

得益于一些禁书的传播,权哲身也知道凤阳府在那里,想了想自己来时乘坐的大船,便道:“如今大船往来,自松江去仁川,比从松江到凤阳府方便。”

程廷祚又把那封信拿在手中,抖了一下道:“兴国公与我书信一封,信上给了我三条路。”

“一条,是去更远的地方。”

“一条,是顺着改革后的江苏。”

“另一条,是远赴万里之外。”

“三条路,我都想试试。”

“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解决天下第一仁政诸事。”

“而朝鲜国既然开埠,这三条路,只能选顺着改革后的江苏这一条路。”

“除非不开埠,但也需得我等上国上士,解决了天下第一仁政到底该如何办的事后,尝试成功,方可学。”

“你觉得,开埠与否,你能决定吗?”

权哲身面色一暗,嘟囔道:“上国开埠,皆用霸术、轻重。”

当初孟松麓听到这话,是说没错,我们是用了轻重术,但实际上你们搞军布税,才是正统轻重术。大家都是霸术,你也不必说我们。

可程廷祚听到这话,却连连摆手道:“此言大谬。开埠一事,绝非霸道。大国先儒,若黄梨洲、王船山、顾亭林、唐圃亭、习斋先生等等,皆言互通有无之大利。”

“开埠本身,非是霸术。”

“朝鲜国之人参、文皮、纸张,交换上国布匹、蔗糖,此大利民之事。”

“开埠一事,本身无错。那么开埠一事,如何又能取消?”

“既不可能取消,就需明白,朝鲜国,距离松苏,实则比凤阳府都近。”

“若冬季,天气冷,有人言:吾将钩日而近地,则天暖也;有人言:吾将燧木而取火,则人暖也。”

“然,前者不过巫祝;后者,乃为天皇燧人氏。”

“开埠一事,既不能改变,你就需明白,这件事的答案,你在这里是找不到的。你要去松苏去找。”

“眼下你所见的这个村社,我也可以告诉你,将从属于松苏,别无选择。”

“开埠既然不可更改,那么朝鲜国需得明白,礼文当从属于天朝、经济当从属于松苏。”

“你的答案,只能去松江府、苏州府、南通州去找。而不是在这里寻找。”

权哲身闻言,忍不住道:“恩师说,贵学派有大学问,亦有救世之志。难道,先生也认同兴国公的作为吗?”

程廷祚苦笑道:“朝鲜国距离松苏太近了,其实论起来,和这里差不多远。这里尚不能走十万石大船,可走海路自登州府到朝鲜国,十万石大船亦可飞驰。”

“你要寻找的答案,我若能在淮南解决,兴国公又怎么会日日嘲讽?淮南事,我已从了兴国公的想法,另行解决。”

“离着松苏太远的地方,我要去河南农村寻找答案。可,河南离着松苏太远,朝鲜国可是很近,太近的地方怎么办,兴国公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对这个答案赞同,也基本满意。我只是不赞同他得到这个答案的过程。”

“太过暴烈,太过迅捷。十余年内,使得数百万人颠沛,运河、漕米、盐政、税改诸多事,我认同现在的结果,但我觉得,或许可以有更柔和的办法达成。”

“只不过,木已成舟。”

“我不反对这条舟。”

“我反对的,是兴国公砍树的手段。”

“所以,你需要先知道,这条‘舟’到底什么样,才知道怎么伐木成舟,以及如何避免兴国公‘砍树’过程的暴烈。”

“这条舟到底什么样?每根木板都是怎么拼接的?你在这里看,只能看到一叶,却不见泰山。”

“所以我说,你的答案,在松苏。看懂了松苏这条船,才知道该怎么办。所缺的,只是用王道手段,不要如江苏改革如此剧痛。”

“别的我且不说了,只说一句,万万不可刻舟求剑。”

“几年后,你来此乡社,或可见此乡社兴纺织业。你若照抄,便是刻舟求剑了——这里隔壁,就是天朝最大的扶桑长绒棉产地、过江就是商贾云集的通商大港、沿河便是轧棉去籽的轧纺作坊。”

“你要先弄明白,你们在经济上所从属的松苏,到底是何等模样,才能知其意而去其形,不至刻舟求剑。”

“去吧,你所追求的答案,不在这里,而在松苏。”

(本章完)

第1133章 济天下和利自己

这个答案,并不是完全符合权哲身的设想。但想着若去松苏,也正好有机会说不定跟着孟松麓见一见兴国公,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单就现在眼见的一切,不可谓民不富庶。

只不过听起来,好像过程过于痛苦,代价也很大。

按程廷祚的意思,似乎是说,只要找到一条不需要流血、镇压、苦痛、强制移民、迁徙、流放、处决、被迫退租入工厂做闲民的路,达到现在这个效果,就是成功。

他不反对现在的结果,只是认为过程过于粗暴,不够柔和。

松苏一飞冲天、扬州九天落地的巨大反差,或许是有办法既让松苏一飞冲天、又不让扬州九天落地的。

总体上,既是要融入已经木已成舟的松苏资本的体系,那肯定是要发展工商业的。

只是,程廷祚等人虽讲实学,但受制于舞台高度,距离决策圈终究太远。

有些事,他并不清楚上层的一些分歧。

比如朝鲜国开埠,按说朝鲜国要发展工商业,也是一条路。

可事实上,大顺朝廷这边又多次给朝鲜国那边施压,并不支持朝鲜国开放矿禁、采掘铜矿金矿。

这事儿,追其根源,源于缅甸和大顺交界区的茂隆银厂问题。

茂隆银厂的情况,就是伴随着大顺需要铸钱,导致云南出现了大量的矿工。

大量的矿工寻找新矿,不断往边境延伸。

往边境延伸,使得茂隆银厂地区的汉人数量急剧增加,因为挖矿冶炼组织这些,只靠当地土司是不行的,汉人矿工在当地确实掌握着先进的生产力。

这些问题,大顺看在眼里,明白对于苦寒地区、边远地区,开放矿禁会极大地促进移民。

放到朝鲜国,易位处之,大顺这边也就不免有所警惕。

本来,越境采参之类的事就不少,随后又有逃亡过江聚集村落之类的事。

而朝鲜国的金银铜矿,基本都在北边边境山区。

真要是放开矿禁,人呼啦啦地涌过去,边境地区更看不住了。

朝鲜国自己有金银铜矿,虽不多,但确实值得开采。就在北部的边境山区。

大顺这边看到了茂隆银厂的情况,眼睁睁看着伴随着开矿业的发展,数万矿工、十万农民在周围扎堆,于一群土司中形成了一股势力,为大顺日后南下缅甸地区创造了优良的基础。

朝鲜国若是开矿,只怕也会复刻类似的道路。本身边境地区就是苦寒之地,大顺的资本不肯去,因为没有运输线,种了东西运不出,只肯在辽河流域到处圈地。

朝鲜国的逃亡百姓越发的多,最终在边境这边聚集成村镇,以后都是麻烦。

现在是否郡县化还是以后要解决的问题,大略上还没定下来,大顺这边也不是没和朝鲜国扯皮过。

大意就是朝鲜国可以放开矿禁,但允许大顺商贾投资、亦允许大顺矿工前去挖金。

那显然,朝鲜国不可能同意。大顺这边施压也不能太过严苛,面子还是要留几分的。

索性,那就让朝鲜国继续保持矿禁,免得呼啦啦地往边境地区涌去一堆的人。

这实际上就把朝鲜国发展的路堵死了,这不是后世可以靠高积累快速狂追工业化的时代。

这是个因为一个省的手工棉布,都能导致亚洲欧洲极大强国可能互相开战的时代,市场就这么点。

按照亚当斯密学派的看法,各国分工,总有自己擅长的、别人不擅长的,最终达成一个平衡。

但他的这一套理论,原本历史上尚且需要在“荷兰的航运业被英国夺走后能干什么”,和“中国的贸易品对欧洲拥有碾压的价格和质量优势该怎么办”这两件事上,疯狂打补丁。

况于此时的情况已大不一样。

朝鲜国的几大优势产业,如人参什么的,又不是东北地区种不了,只是因为刘钰为了“惠”法,压着没让发展。

抢纺织业,更抢不过。

种棉花倒是可以,问题是种棉花出口,以现在的粮食单位亩产,朝鲜国先照着去掉三分之二的人口来吧。

实质上,再走下去,就一条路了。

那就是继续扩大开埠,大顺获得在朝鲜开矿的特权,大顺的资本和人口涌入朝鲜北部,发展矿业,挖金子,促进冶铁煤矿等重工业发展。

这可比去大洋洲或者旧金山之类的地方挖金子,更有吸引力。

但朝鲜国肯定也不傻,这就等于汉四郡归顺了,可不是简简单单礼政府几句话就能解决的。

除非一战打完了,大顺才有余力关起门好好玩弄一下藩属们。

所以,实质上,程廷祚给出的答案,是一场空。

这是个闭环。

想发展,就要关门,关开埠,放开矿禁。

而这,又必然触怒大顺。

大顺都城不是在金陵,而是在北京,对东北方向有非常、非常、非常严重的明末后遗症,十分敏感。去朝鲜可比去南洋近得多。

想要武力抵抗,让大顺知难而退,前提又得是关开埠、开矿禁、积粟米、造兵工厂。

实际上,在大顺趁着奥王继承战争的机会下南洋,夺取马六甲,禁教拒敌于马六甲之外的那一刻,东亚问题已经注定了。

无非是形式上的区别。

是郡县化,还是保留藩属国地位但打开资本投资特权的区别而已。

至于说现在,程廷祚让权哲身去松苏寻找答案,其实找不到答案,至少找不到权哲身想要的答案。

星湖学派想找的答案,是怎么防止土地私有制开始出现、土地兼并、农村开始放高利贷而导致的底层极端困苦的解决方式。

松苏模式能给出的答案,是不要解决问题,把人解决了就好。

鼓励兼并、鼓励放贷、放弃实物税、推广金属货币,最终形成大地主种棉花种稻米出口大顺。朝鲜国要做的,就是在“东学党起义”爆发的时候,请宗主国出兵。

正宗的南辕北辙。

当然,程廷祚的意思,肯定不是这个意思,也肯定想不到这一步。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刘钰之前在松苏地区还真的讲过朝鲜国的问题,而且当时讲的还很温柔。

温柔到,听起来,当时刘钰的意思是很宽容温和的。

认为应该鼓励朝鲜国的儒生来留学,学习实学。

比如学习怎么种大米、怎么修水利、怎么种大豆、怎么种棉花、怎么造水车等等。

这听起来还是很符合颜李学派的“实学”主题的,觉得这不是挺好的吗?

至于这背后的潜台词,实质上程廷祚终究还是旧时代的余党,还没有看明白松苏模式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社会运行的逻辑到底是怎么样的。

他这种旧时代的余党,仍旧在考虑一个可能。

也就还是刘钰信上说的三条路。

是不是,某种改良后的儒学新派,可以覆盖生产力原始的檀香山、也能覆盖地主佃农小农稳固的河南陕西、还能覆盖基本剥离了小农经济卷入世界市场的关东松苏南洋、进而解决松苏地区工场化之后出现的新矛盾、同时还能解决朝鲜琉球日本的困境、顺带还能在信仰宗教问题上抵御天主回教新教的侵袭?

既不想代表某个阶层的利益,而是追求全能、圣道,那就只能继续考虑、尝试这种可能。

…………

数日后,上海。

一些人簇拥着刘钰,在查看刚刚竣工的大顺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公共建筑群。

包括一片圈占土地后规划的公园、藏书楼、万国博物馆等一系列建筑。

簇拥在刘钰身边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一次皇帝南巡,刘钰肯定是要离开江苏的,不可能再在这里继续停留了。

即便皇帝不说,刘钰也要主动离开。

毕竟,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政策倾斜、以及强制性地关闭广州福州的贸易口岸等等个因素的作用下,凭借着前铁路时代最优秀的水运交通网,江苏已经真正意义上成为天下财税之半了。

每年要为朝廷国库或者皇帝内帑,提供数量惊人的白银。

纵然无险可守,纵然在这里做事的人都没有兵权,但也不可能一直在这种地方了。

刚刚竣工后的这片公共建筑群,不久之后,会作为皇帝接受“万国来朝”、大阅陆军的地方。

足够的空地也是通过圈占土地解决的。

好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强行圈占了足够的土地,伴随着贸易发展城市扩张,当初花了钱圈占的土地,现在价格水涨船高。

颜李学派的王源提出的房屋税设想,也在这里进行了尝试。

伴随刘钰视察的,既有官员,也有省内的豪商。

似乎多少有点“安排后事”的意思。

当初皇帝塞过来的一些人,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也都成长起来了。

至少明白了如何管理这几座快速发展起来的、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城市了。

这一次皇帝南巡,商贾们“主动”踊跃助捐,为皇帝南巡准备接待费用。

和上次完全不同,上一次是皇帝允许他们去南洋,不用管接驾的事。而这一次,皇帝没说,商贾们便“主动”出钱。

大部分人内心并无惴惴,觉得一切已经走上了正轨,最艰难的转型期已经基本熬过去了。

唯独就是日后这里的特殊地位,恐怕不是一个节度使能胜任的,节度使的级别已经不够用了。

如今名义上还是林敏做江苏节度使,但现在谁都清楚,改革完成后的江苏,朝廷无论如何不可能交到一个节度使的手里了。

官场上,自有诸多猜测,这块大肥肉会落在谁的手里。

市面上,影响倒是不大,觉得无非是萧规曹随那一套,按着这一套来,众人早已习惯。

即便来个贪腐之辈,这和以前也已不同。衙门手里当初圈了不少当时不甚值钱的土地,现在地价高昂,纵然贪腐,也不会如过去一样增加摊派之类。

众人缓步来到了公园内的小土山上,远处工业区已经出现了一些耸立的烟囱,冒出黑色的煤烟。

即便当初布局的时候考虑到了风向问题,依旧还是会嗅到淡淡的煤块燃烧的烟味。

刘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是满足。

这些冒着冒烟的烟囱,很多事催动蒸汽机的。

但因为大顺的特殊性,这些蒸汽机大部分都不是与纺织业相关的。

他念念不忘的机械纺纱机,已经有些眉目。

松苏地区的纱荒,已经渐渐浮现。从过去的四人纺、一人织;提升到了如今的十六人纺、一人织。

重新塑造的以出口导向为主的纺织业基础,棉纱产业一开始就采取的是工场制,基本控制了长绒棉的纺纱环节。

一旦机械纺车研究成功,转型会十分的顺滑。

很俗的一句话叫时代的车轮开始转动,现实是真的已经开始转动了,即将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最终结果,将直接决定大顺日后的发展。

他虽庙算在握,觉得必胜,可内心终究还是有些忐忑。

众人见他闭目深呼吸,转而叹息一声,也不知他是舍不得这里,亦或者是对将来回京的日子有什么担忧,是以并不敢说什么。

这话不好接。

接不好,难免引起皇帝的猜忌,亦或者明明是好好的拍马屁,结果拍到了痛处,惹了许多不愉快。

过了许久,刘钰才像是安排后事一样,说道:“古人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各行各业,都是如此。”

“此时虽已早非松苏草创之时,但很多产业,仍旧前途未卜。智者,当于烈火烹油时候,便想到日后诸多危机。”

“今日你们在此,以为日后松苏产业的危机,竟在何处?”

这是刘钰在试探众人的政治倾向,当然主要是对外的。

现在的情况,以烈火烹油来喻,一点不为过。

痛苦的转型期,意味着廉价的劳动力。

短暂的和平期,意味着外部市场的快速扩张。

关东南洋的开发,使得工商业从业者经历着粮价最低的时代,也就意味着他们可以付出更低的工资。

从当初爆发齐行叫歇要求米贴补助开始算起,已经十年不需要额外支付米贴了。米价只有高到当初商议好的某个值,才有米贴,这些年确实没有涨米贴的机会。

政策引导的海外投资,使得大量资本进入流动状态,开发的南洋关东朝鲜日本等周边区市场,也使得物价革命的影响降到了最小。

大顺这边的劳动力价格,粮食价格,以白银计价,依旧压在了大约三分之一于西欧最高地区的水平。

以至于如天津等地,连麦秸编织的草帽,都能卖出去,而欧洲可是小麦产地。

站在新兴阶层的角度,无疑真的可以称之为烈火烹油的时代了。

至于江南地区逐步瓦解的农村、逐步退佃或者被逼着退佃的佃户,被粮价真正伤了了半自耕农,他们并无资格评价现在到底是黑暗之世还是烈火烹油。

现在刘钰问这些新兴阶层,以及和这些新兴阶层联系日趋紧密的官僚,什么是远虑?

众人短暂的思索后,回答倒是基本出奇的一致。

“若有远虑,当在海外。”

“这些年多读报纸,知海外诸事,以今岁的情况来看,域外之地,似又有大战可能?”

“今年法国人的人参期货,尚未到港,已经有人开始抬价。以作囤积。如报纸上说的昔年荷兰人知南洋大战而屯茶一般。”

此时松苏、登州、营口、南洋等地的报纸,与其说是报纸,倒不如说是三分之一是报纸、三分之一是海国图志、三分之一是域外殖民史。

所谓的开启民智,未必非要喊口号,在相信人不是傻子的前提下,展示出世界的动态即可。

大顺的这些新兴阶层当然不是傻子,甚至很多根本就是投机发财的,早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域外诸事的风吹草动都会对松苏地区产生影响。

现在来看,影响还不算大,最多也就是一群人赌英法即将在北美开战。当初大顺在亚琛搞事情,要签反海盗公约、反私掠船公约等,两国可都没签。

真打起来,那还不是互相劫船?到时候,岂有不涨价之理?

毕竟,理论上,众人都觉得刘钰颇为亲法,万一到时候拉偏架,英国人劫了船来卖人参,这边加关税或者不让卖呢。

至于说考虑到大顺可能也会抓住窗口期加入战争这件事,大部分人倒是没有考虑。

虽然,其实大顺西洋贸易公司的几个寡头,对各国的东印度公司都相当不满,双方的冲突也时有发生。

但,大顺真正掺和到世界大战中这件事,终究前所未有。

下南洋不算。

下南洋的时候,大顺的商贾力量还没有强到有极大的开战意愿,纯粹是皇帝在复刻前朝永乐帝下南洋垄断香料贸易。

所以,大顺终究还是要迈出这一步。

让一些阶层,看到战争带来的巨大好处,深刻体会到战争和自己的关系。

这对松苏地区的意义,非常重大,因为大部分时候,他们无法切身感受到战争和他们的关系。

比如西北地区的战争,对他们而言,那样遥远而又没有切身利益。

当然就此时来说,如果和罗刹国再度爆发关于争夺鲸海以北冰洋的战争,他们肯定能够切身感受到,因为一些人就是搞海龙皮和油脂贸易发财的。

西北地区的战争,能发财的,是当年在江南地区竞争失败的山陕资本集团,可不是他们。

现在,刘钰提醒了一下他们。

“先儒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如今我观欧罗巴之战争,国家胜败,损利商贾。既有损利,则有责任。原先这对你们来说,所谓天下兴亡、国家胜负,可能于你们都是一些空话。现在就大不同了。”

“有些事,有些战争,士绅不支持,我非常能理解。一丁点的好处都没有,反倒还要多缴国税,为何要支持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欧罗巴诸国再次开战,这对你们的贸易极为有利。你们既然都能看出来,欧罗巴英法之战恐一触即发,想来待今年船来,也会有新的消息。”

“你们既能看出来行业兴衰在于域外,这也算是开眼看世界了。”

“现在你们不妨说说,你们想要什么?日后我心里也好有数。”

刘钰心里是有数的,这些人想要什么,他有自己的判断。

但他心里有数没用,得这些人心里有数才行。

如果他们回答的不对,这一次“交代后事”,就需要指出来:不,你们不想要这个,你们应该想要那个。

他们不需要考虑小农的利益,不需要考虑雇工的利益,刘钰只是在问他们自己这个阶级的诉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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