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杖毙

陆卿看了看地上一大一小两套称粮工具,冷笑一声:“把这些都带着,留下两人守住官仓,其余人带上那几个胆大妄为的官差,我们去李大人的米面行查查账。”

那些禁军平日里也都是规矩森严的人,哪里见过这么胆大妄为的,竟然敢把官仓的粮都给偷偷换走!

这一路上他们从自己驻扎的润州,途径从州太平县地界时,已经被这里荒芜的农田吓了一跳,现在再看看这满是稻草黄沙的官仓,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会儿听了陆卿的安排,立刻高声应和,利索地将那几个面如土色的衙差捆了,半拖半拽地跟在陆卿等人马后,直奔李文才私下里开的米面行。

原本在官仓外头有那么七八个好奇的清水县百姓,被禁军隔开在三丈开外的地方,只能远远伸长脖子看着,也看不到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当他们看到被捆了双手拖在后头的守仓衙差,顿时便爆发出了一阵喝彩声。

“太好了!这帮粮仓里的大老鼠!终于有人来收拾他们了!”

这些人兴高采烈的跟在那些垂头丧气的衙差后头,一路欢天喜地,就好像是在过什么喜庆的节日似的。

与地处偏僻的官仓不同,李文才私自开的米面行却是在太平县最繁华的地界儿。

随着一路走过去,所到之处都会有人被陆卿他们这一队人吸引了目光,起初有人搞不清楚状况,后面的百姓就会立刻为他们解惑。

于是跟在后头欢天喜地庆祝的人群也越来越多。

等到了米面行所在的那条街市的时候,他们身后已经黑压压跟了数不清的人,走在前面的好歹还能看到些什么,后面的就压根儿什么也看不到。

别说看不到,现场已经热闹到了后头的人连前面的声音都听不见一点儿,满耳朵都只有身旁其他人高声欢呼喝彩的声音。

尽管如此,他们依旧愿意亦步亦趋地跟着,谁也不可能散去。

祝余骑在马上,回头看看身后欢腾的人群,叹了一口气。

果然,清水县百姓已经苦李文才很久了!现在只不过是看到他们拉了李文才的手下出来游街,就已经兴奋到这种地步,若是被拉出来的是李文才,还不知道他们要高兴成什么样。

那三家米面行几乎是在这条街市最中心的地方,三家店位于街道两旁,给人一种别无选择,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李文才手掌心的感觉。

三家店里的掌柜和伙计平日里都是趾高气扬的人,哪怕人家上门买粮,也是鼻孔朝天的样子,根本没有个好态度,这会儿老早就听到了风声,意识到不对,在陆卿他们还没堵到门口的时候就想要丢下店铺开溜。

只可惜,他们听到了风声,外面街上的清水县百姓也一样。

这几个掌柜和伙计根本连跑出这条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兴奋的百姓直接给擒住,又都抓了回来。

陆卿他们来到门前时,那几个人正在被几个年轻后生使劲儿按跪在地上,只有求饶的份,连反抗的能耐都没有了。

陆卿没有理会这几个小喽啰,直接吩咐符箓进去店里头搜查账本,没一会儿就都给找了出来。

陆卿翻了翻符箓呈上来的账本,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地上的三个掌柜模样的人:“你们这三家米面行,还真是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呐!

本官之前只听说过那雨从天上落下来,因而叫做无根之水,今日倒是涨了见识,原来清水县还有这种会自己飞进进门店里无根之米!

你们这三家店的大仓在何处?

盗取官仓米粮乃是死罪,我只给一个人开口的机会,第一个说出来的人,死罪可免,另外二人当场杖毙。”

他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一丁点儿能够打商量的意思,三个掌柜吓得几乎没了魂儿,一个人还在愣神儿的功夫,有两个人已经抢着开了口,生怕自己慢了一点就被对方抢了先。

陆卿等着两个人争先说完,倒也恪守承诺,一挥手,招呼过来几名禁军,一指那个最先说出粮仓地点的掌柜:“将此人与米面行其他伙计一并押送县衙,关入大牢,容后再审。

剩下那两个,此处是闹事,不宜惊扰他人,拖到县衙门前的空地上,依律杖毙便是了!”

暂时保住性命的掌柜松了一口气,一滩烂泥一样软在地上,任由禁军将自己拖着走,剩下两个被带走的时候可就吵闹得多,求饶声喊得声嘶力竭,有一个喊了几声之后,甚至被吓得口吐白沫,两眼一翻就昏死过去。

跟在陆卿身后的人顿时散去了一半,纷纷跟在那些禁军后头,准备亲眼见证那两个掌柜是如何被杖毙的。

“长史想去监督行刑?”陆卿吩咐完,见祝余一直注视着那两个掌柜被拖走的方向,以为她想要过去看看。

祝余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对于陆卿这么痛快地就要把人当众处决的做法,她一时还有些不大适应。

陆卿见状,什么也没有再说,打马前行,一行人到米面行的大仓,那里果然是满满一仓的米粮。

这一仓的米也一并查封,并交由禁军守卫,在这个案子没有最后的定夺之前,任何人也不许接近更不许打开这个仓门。

等处理好全部事情,再回到李文才的大宅时,已经是掌灯时分,祝余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回到偏院后也没有吃什么东西,便直接回房休息了。

符箓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想一想好像是在查封了大仓之后,回李宅时他们取道县衙门前,那两个掌柜早已经被杖毙在了那里,这会儿尸首已经拖走,估计是要丢去乱葬岗了。

他们打那经过的时候,就只有两个战战兢兢的老衙差正提着水桶,在擦洗石板上面残留的血迹。

好像自家夫人就是打那之后开始脸色不大对劲的。

可是……那也不应该啊!符箓有些想不通。

他家夫人那可不是寻常女子,莫说寻常女子了,就算是寻常男子都没有她那样的胆色和能耐。

就连死了烂了臭了的尸首她都不怕,区区那么一点血迹,就好像杀了两只鸡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夫人又怎么会因为这个脸色不好,连饭都不吃了呢!

“大人,”符箓端着刚刚取回来的热腾腾的饭食,“要不要我给长史送一些过去?”

虽然说偏院外头已经有润州府借过来的衙差守着,符箓还是在称呼上格外小心。

陆卿看了看祝余黑着灯的房间,摇摇头:“无妨,不想吃就歇着吧,一顿不吃饿不死人,明早你多让厨子做几样她吃着顺口的便是了。”

(本章完)

第47章 折中之道

这一晚,祝余没有吃东西,早早就躺下了,但是睡得却并不好,到了第二天一早,她还没等起来,就看到门外立着一个格外高大的人影。

她赶忙起身,穿戴整齐,打开门,门口立着的果然是符箓。

符箓手里提着食匣子,一看祝余开门了,连忙说:“长史,我没吵到您吧?

大人说,昨天您晚上没吃东西就歇下了,让我早上吩咐李家的厨子换着花样儿的做了几种,您挑着合口味的吃!

您放心,那厨子做饭是我盯着的,而且他为了不被李文才那厮拖累,巴不得把所有的看家本事都拿出来讨好咱们,不会有问题的,尽管放心吃!”

“快拿进去吧,”祝余连忙让开门口,“你在门口站了多久?其实你直接敲门,或者把东西放门口就好,这几天你在外头四处奔波,怪辛苦的。”

“不辛苦!我是个粗人,八十斤的石锁都能抡出虚影来,这么个食匣子不在话下。”符箓一脸憨笑,“昨天您饭都没吃就进房歇下了,大人虽然嘴上没说,但是我知道,他担心您饿坏了,所以您就甭跟我客气了,赶紧吃,喜欢哪种就告诉我,我明日再吩咐那厨子做!”

祝余道了谢,回到桌旁,食匣子里果然各种各样的食物塞得满满的,祝余的胃口比前一天晚上恢复了一点,虽然也谈不上饿,但已经一顿没吃了,为了身体,她也不会再让自己继续空着肚子。

吃过早饭,前脚符箓才把食匣子取走,后脚陆卿就过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放在一旁的投壶,径直走过去,拿起投壶放在屋子当中的空地上,又抓起旁边的一把竹矢攥在手里,冲着祝余晃了晃:“我看你前几日玩得起劲,不知道准头如何。

今日无事,不如咱们两个比上一局?”

祝余欣然接受,从他手中接过竹矢,站在三尺开外,将一支竹矢捏在指尖举在半空,瞄了又瞄,拿捏着力道丢出去。

那支竹矢在空中划了一个弧,落在了距离壶一步之遥的地上。

陆卿轻笑,站在祝余身后,随意地伸手从她头顶投出一支。

“笃——”

那支竹矢没磕没碰地落入了壶中。

“长史方才那一投叫做‘不及’。”他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从祝余的脑顶传来。

祝余抿了抿嘴,又拈起一支,这一次她更加仔细地瞄准和拿捏力道,比划了几次才丢出去。

竹矢的弧线划过壶口,吧嗒一声掉在了越过那只壶足有二尺开外的地方。

陆卿这回干脆从她手里抽走一支竹矢,那竹矢被祝余握得有些温热。

他依旧随手一丢似的——“笃!”竹矢落入壶中。

“那么长史这一投,便叫做‘过犹不及’。”他又说。

祝余如果到这个程度还听不出陆卿的话里有话,那她的脑袋可就真的白长了。

“不然我们还是坐下来说话吧。”她叹一口气,把手里剩下的竹矢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这比试我是一丁点儿胜算都没有,倒不如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您也省得投一支竹矢才能说一句了。”

陆卿笑了出来,对自己过来的意图倒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往桌边一坐,还自顾自倒了茶:“昨天晚上,你是因为我杖毙那两个掌柜,觉着我做得不妥?”

“不妥倒是谈不上。”祝余摇摇头,也坐了下来,她还不至于是非不分去同情包容一群恶徒,“那几个掌柜,在李文才开的米面行中经营,为他敛财,这些年来到底盗取了多少官仓公粮,他们搞不好比李文才本人都更清楚。

知法犯法,本就是罪加一等,盗窃公粮这是绝对的死罪,他们两个被杖毙倒也不屈。”

她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嘴:“只是在我来看,即便是犯了死罪,也应当在经过衙门过堂,正儿八经定了罪之后,再择期行刑。

刚刚抓到人,立刻就大庭广众之下把人打死了,毕竟事关人命,这么草率会不会影响不大好?”

“我杖毙那二人,为的就是你所谓的‘影响’。”陆卿坦诚道,“清水县距离京城不足百里,却被那李文才来了个‘灯下黑’,在这里作威作福,鱼肉百姓。

若你是清水县百姓,你会如何去想?”

“我恐怕会觉得这世道已经没有王法了。”祝余实打实地回答道。

“正是如此。”陆卿拿起茶壶,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面倒水,眼见着茶杯里的水满了,他倒水的动作却并未停下来,杯子里的水很快便溢了出来,“民怨就像这茶,小小的清水县能盛得下多少?盛不下便要溢出来,从哪里溢,溢出来多少,会不会毁了旁的什么,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们谁也吃不准。

李文才把持清水县,上头又似乎有知府的包庇,你认为清水县百姓对官家的人,还有多大的信任?

若我只是把那几个人带走,定会有人认为这不过又是走个过场,过不了多少时日,那些人就又会全须全尾地回来,因为人都是更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实。

清水县里百姓们眼睁睁看到的事实就是四个大字——官官相护。”

那四个字,陆卿说得一字一顿,每说一个字,手指都要在桌面去点上一下,眉眼间浮现出平日里看不到的忧思:“所以,我必须要让他们看到,这一次的官,不一样。

李文才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犯了天大的罪过,也要由圣上来决定他的生死,我若是直接动手处置了他,力道便大了。

而参与私贩公粮的米面行小伙计,虽难逃罪责,但当街打杀两个伙计,未免有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嫌疑,无法让清水县百姓相信朝廷是真的会治理李文才之流,力道又小了。

我此番招摇过市,所做一切,除了要查李文才及其同党,更是要给清水县百姓一个安心。

清水县也好,从州也罢,与京城毗邻,犹如咽喉,这一次若是不能把哽在咽喉中的这根刺拔掉,后患无穷。

当众杖毙两个本就犯了死罪的掌柜,都是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货色,百姓出了一口恶气,更愿意相信官家,而涉事主谋留给圣上亲自裁决,也是我为人臣子的本分。

夫投壶者不使之过,亦不使之不及,所以为中也。

这便是我的折中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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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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