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6章 夜访

关于调动边军南下平寇的奏疏,由兵部左侍郎陆完主笔,交由张苑呈送到朱厚照处,未经内阁。

但这件事当晚便被谢迁知晓。

告知谢迁消息之人正是陆完,虽然陆完知道谢迁对他有成见,但在遇到大是大非时他不会对谢迁这个文官领袖有隐瞒,派人去谢府送了亲笔书信,把事情言明。

随即谢迁便将张懋和杨一清请到府上,杨一清倒没什么,到底文官都要听谢迁的,但对于张懋来说就有些不爽了。

“于乔,有什么事不能等明日再说吗?这大晚上的,你非要让老朽过来,还不跟老朽说是怎么回事……怎么,叛军杀到京城脚下了?”张懋很是着恼,不在于谢迁三更半夜扰人清梦这件事,而是他不想牵扯进朝廷的是是非非。

另外便是谢迁请他的方式不是亲自登门,只时随便叫了个人去他府上,就好像是上级召见下级一样,显得很不尊重人。

谢迁冲着杨一清点了点头,随后道:“刚得到消息,陛下要调边军到中原之地平叛。”

“嗯?”

张懋怔了怔,随即望向一同前来谢府做客的杨一清,问道,“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杨一清脸上满是惊讶,显然他不知道有这回事,谢迁却肯定地说道:“兵部左侍郎陆完写了奏疏,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亲自送到陛下跟前,估摸明日一早,就会有调兵公文往西北去。”

杨一清皱眉道:“陛下为何要突然调动边军?”

因为正是年初休沐时,关于朝中情况并非人人都很了解,这几天忙着应酬的杨一清消息相对闭塞些。

谢迁没有回答,倒是张懋突然开腔了:“应宁,是这样的,听说中原一带突然冒出一股凶悍的叛军,几次对阵官兵都取得胜利,如今北直隶门户洞开,陛下对此事非常重视,调边军入京卫戍不足为奇。不过……于乔,你之前不是力主让之厚领兵平贼么?怎突然要调边军南下了?”

谢迁道:“之厚上的奏疏,老夫看过,他建议以地方兵马平叛,没什么建设性,今日早些时候奏疏送到陛下手中,陛下便下旨让兵部负责调兵……”

张懋显得不太能理解,问道:“那为何不是之厚来拟定方案,而是由……全卿?”

这个问题谢迁没法作答,摇头道:“暂且不知,不过想来之厚并未接受陛下提议,藉此委婉表示拒绝之意……”

张懋点了点头,没有再发表评论。

杨一清眉头紧皱,担忧地道:“若是贸然调动西北边军前往中原平叛,人地生疏,未必会顺利,且有可能造成边军跟地方人马嫌隙,同时九边也会防御空虚……易为鞑靼人趁虚而入。听说前任鞑靼可汗已卷土重来。”

谢迁道:“这也正是老夫担忧的地方,若以老夫一人之力跟陛下奏请,或无济于事,不如多联络些人……”

“别介!”

张懋一抬手,“这件事于乔你还别乱来,先且不说你没有平定中原叛乱的良方,就算有,也未必有陛下的方案好……这可是陛下直接下达的命令,平时谁见过陛下对朝事如此上心?”

这话谢迁有些难以接受,杨一清却不由点头。

朱厚照平时只顾着胡作非为,对朝事漠不关心。

这次调兵计划并非出自沈溪之手,而是由皇帝亲自过问并下达圣旨,在张懋看来已经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谢迁摇头:“要是西北边防出了乱子,没人能担待,中原叛军不过是疥癞之患,杀鸡焉用牛刀?”

张懋道:“于乔,你说这话老朽就不敢苟同了……你觉得鞑靼人厉害,但实际上由于连年征战,鞑靼青壮已十不存一,连强弩之末都算不上,有何威胁?如今草原人推举的小可汗暂居京城,各部族很难做到上下一心……反倒是中原之地,你眼中那些不起眼的贼寇,叛乱已波及三省,连京畿都受到威胁,还能说是小麻烦吗?”

谢迁没回答,若是换作别的官员,绝对不敢出言忤逆他。

但张懋却有这资格。

因为张懋是世袭公爵,在朝中有着极高的威望,年岁和资历也比谢迁更高,一向尊重规矩的谢迁面对张懋的质问,只能保持沉默。

张懋再道:“陛下安排已是当前最好方略,且这路人马可在平掉中原叛乱后,再一路往南,往东可以平海疆,往西则可以除山匪,可谓一举多得!这总比咱闭门造车,想不出个主意好吧?”

听到这里,谢迁终于忍不住,呛声道:“那敢问张老公爷一句,西北兵马调到中原,粮草辎重谁来负责?靠户部调拨?还是靠沈之厚筹措?”

本来杨一清觉得自己站在一旁有些突兀,好像事情跟他不相干,但听谢迁说到这里,突然明白为何谢迁坚持要让他来。

不是说需要他出谋划策,而在于他掌管着大明的钱袋子,可以代表户部提出困难,让皇帝打消念头。

谢迁再道:“若是让沈之厚领兵,西北边疆不会出现变乱,又不用户部筹措太多钱粮,中原叛乱也可以尽早平息,难道不比从西北调拨人马入关平乱好?”

张懋有些犹豫:“于乔,话不能这么说……就算以前之厚是取得一些成就,但战场上哪有百战不殆的将军?就算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你不能说派个将领去,连兵马都不给他,就指望他打胜仗吧?”

这次连杨一清都不由点头,倒不是说他倾向于张懋的意见,而是觉得谢迁的建议太过牵强。

总归要调拨人马驰援中原战场,至于是从京营调,或者从周边省份调,又或者从九边调,终归是要集结一批精兵强将,让沈溪只身前往显然不是什么好选择,说到皇帝那里也会被否决。

谢迁反问:“那张老公爷是支持陛下的旨意,抽调边军南下平叛咯?”

张懋道:“老夫还没问你,陛下之意,是要从西北何处调遣人马?三边,又或者宣府?大同?”

“宣府!”

谢迁回道,“且是以陛下身边近臣,宣府副总兵许泰领兵。”

“这就有些胡闹了。”

张懋皱眉道,“这个许泰,年轻气盛,根本就不懂行军布阵,之前便有人参劾他胡作非为,中原之地不是还有胡重器么?他本事不低,照理说补足兵马应能应付,而且可以让三边回来的延绥副总兵,似乎叫做林恒,是吧?由此人来领兵也不错嘛!”

谢迁一摆手:“不可!”

张懋皱眉:“于乔,让林恒去,可比什么许泰带兵稳妥许多……军中皆传颂林恒有本事,之厚对其器重有加,你在延绥时不是也跟他很亲近,还指派他带兵驰援宣府么?”

谢迁黑着脸,不想解释一些事,因为他知道林恒跟沈溪的关系,总不能说,自己的孙女其实跟林恒的妹妹一样,都是沈溪的小妾,所以他不想推荐这个跟沈溪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武将去中原平叛。

杨一清劝说:“张老公爷,若谢老不愿派林恒,只管另觅人选就是。”

谢迁道:“老夫不是不支持林恒领兵,而是根本不想这种事发生……中原之地叛乱,应该以中原或者南直隶、关中人马解决,或者派沈之厚去整合中原各卫所兵马剿灭叛匪也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边军战斗力是强,但纪律未必好,若失去控制,中原之地不知要被祸害成什么样子!”

当谢迁觉得自己无法用道理说服人的时候,便开始说狠话。

如他所料,当他拿出脾气后,不但杨一清俯首帖耳,连张懋都不再发话。

谢迁一看有成效,继续用同样的态度道:“现在不想方设法面圣,跟陛下陈述厉害,请陛下权衡利弊,做出选择,便贸然定谁带西北人马到中原平叛,这不是舍本逐末么?身为朝臣,总该知朝廷规矩如何,今日中原有难可以调边军,那将来呢?开此先河,大明边陲驻防将无法确保固若金汤,到那时,就算我们不在了,也会被后人唾骂!”

张懋苦笑:“于乔,你不需拿如此大道理压人……那就听你的罢,先上疏劝陛下回心转意!”

“不是劝说陛下回心转意,而是让陛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迁道,“沈之厚不肯做的事,咱们就不做吗?那岂不是说,咱都跟沈之厚一样畏畏缩缩,并非直臣?”

……

……

谢迁在发动张懋和杨一清跟他联名写好上奏后,很清楚这份奏疏不那么容易送到皇帝手上。

就算这是内阁首辅的奏疏,也要按照一定程序才能送到皇帝手中,而他跟朱厚照间隔着司礼监,尤其是张苑,会给他带来诸多阻挠。

谢迁送走杨一清和张懋后,琢磨开了。

“……若是要依靠张苑上奏,他肯定会把事情拖延下去,就算陛下能见到奏章也会是调动边军的军令发出后,肯定来不及,若是贸然去豹房请求面圣只会激发陛下反感,况且面圣也非易事……”

谢迁思来想去,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去见小拧子,试图通过这个独立于朝廷体系外的皇帝宠臣完成自己的计划。

当晚小拧子在豹房值夜,因无法进后院陪在朱厚照左右,只能在寝殿外守着,正昏昏欲睡时,有侍卫进来跟他传话。

“拧公公,您府上来人,说是有贵客登门,请您回去看看。”

小拧子伸了个懒腰,慵懒地道:“没见咱家正在守夜?什么贵客比当皇差还重要?”

那人往四下看了看,再次凑到小拧子耳边说了一句,小拧子身体一震,道:“还有这种事?”

他起身便要往外走,突然想到谢迁前来拜访动机可能不单纯,心想:“这位谢大人的目的是什么?这么去见,若被他为难,我怎抽身?”

小拧子原想到偏院找丽妃参详,但想到丽妃可能在伺候皇帝,没时间见他,便让小太监去查明情况,在确定丽妃不在后,离开豹房,他没急着回自己私宅,而是直接登了臧贤的院门。

“公公,您怎么来了?”

臧贤到底不是太监,在朝中也有职位,属于内府,因他以前跟过张苑,如今拿不到豹房的差事,只能在内府混日子,不过平时小拧子会打赏些银子,加之有小拧子作靠山,他在内府拥有一定地位,平时能拿到不少“孝敬”。

小拧子道:“怎的?你本就是咱家的人,咱家随时来见你都成!”

“是,是。”

臧贤道,“小人的意思,是您有事只管派人来知会一声,小的马上去见您。”

小拧子一摆手:“不用了,你先跟咱家出来,有事回去的路上说。”

臧贤整理好衣服,回头往自家正屋方向看了一眼,好像有什么事没完成,但现在是自己的雇主亲临,他只能放下手头的事情跟小拧子出门,上了马车。

马车颠簸中,小拧子将谢迁突然来访的事说了,最后问道:“你觉得谢大人因何而来?”

臧贤稍微松了口气,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顿时有一种庆幸的感觉……他并不怕被小拧子察觉自己的神色变化,毕竟马车里非常黑暗。

臧贤道:“听说今天陛下要调边军入中原平叛?”

小拧子疑问:“你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嘛……咱家还没告诉你,你什么都知道了?”

“公公,小人既为您办事,自然会多问询朝廷之事,小人觉得,谢大人来找您多半跟此有关。”

臧贤道,“好像现在那个人,跟谢大人的关系……不太融洽。”

小拧子稍微琢磨一下,意识到臧贤说的“那个人”是张苑。毕竟臧贤曾为张苑幕僚,属于跳槽到他的手下做事,提到前雇主时,多少会有言辞上的回避。

小拧子想了想,道:“倒也有几分道理,咱家也知张苑那狗东西跟谢大人关系不是很和睦,但谢大人有事的话也不该来找咱家才对啊。”

臧贤试探地说道:“若是谢大人想通过拧公公您,跟陛下进言,或者上什么奏疏……您觉得,是否有这个可能呢?”

因为在权力场待久了,臧贤不会把一些判断的话说死,而试着让小拧子自己思考,如此就算出了问题,他也可以说这并非是他的本意,一切都是来自于小拧子自身的揣摩和取舍。

小拧子可没有臧贤那么多花花肠子,道:“有这个可能,张苑今日去见了沈大人,听说还去见过兵部左侍郎陆大人,若事成,那边军入调之事便顺理成章,所以谢大人才会想到提前跟咱家打招呼,先一步在陛下面前建言。”

臧贤道:“拧公公,这件事……最好您莫参与。”

小拧子望着臧贤道:“咱家也知不能跟谢大人过从甚密,现在朝中沈大人说话更有份量,不过谢大人乃当朝首辅,难道他来见咱家,咱家还能选择避而不见?”

“见归见……”

臧贤有些迟疑,不过还是斟酌字句道,“若是谢大人非要强迫您做事,拧公公您可就要当心些,若贸然在陛下面前进言,怕会让陛下觉得您不守规矩,这怒火可不会落到谢大人身上……”

小拧子有些不耐烦:“你说的,咱家明白,你还有更好的建议吗?”

臧贤再道:“或者您其实可以跟沈大人商议,若是沈大人肯赐教的话,或可解决眼前的麻烦。以小人看来,沈大人对于边军入调之事也不是很赞同,否则也不会让陆侍郎出马,在这件事上,或许谢大人跟沈大人的意见完全吻合。”

小拧子道:“那为何谢大人不去见沈大人,要来见咱家?”

臧贤道:“总归需要有人居中牵线搭桥,谢大人孤高气傲,怎可能纡尊降贵去求见沈大人?而沈大人之前也跟谢大人间闹出一些不愉快,怕也不愿出面。”

“嗯。”

小拧子点了点头,却未发表意见,也没说是否去见沈溪。

说话间,马车已到小拧子住的宅院门口,毕竟臧贤为了行事方便,家就安在小拧子私宅附近,全都在豹房周边。

小拧子往车厢车窗外看了一眼,道:“这就到了,你在外等着,若是有事,咱家会再问你。”

……

……

小拧子进了自家门,跟谢迁会面。

臧贤的马车则停在距离小拧子院落正门有段距离的地方,臧贤坐在车架上,望着小拧子院子的方向发呆。

而这边的情况,第一时间汇报到了沈溪处。

沈溪在谢迁登小拧子府门,便知道了这件事,又获悉小拧子匆忙去见臧贤并且一起到院子见谢迁的事。

“……谢老儿分明想阻挠调边军入关,但历史潮流,是你随便说说便能阻拦的?”沈溪面对一身男装登府汇报消息的熙儿,并没有隐藏对此事的看法。

熙儿道:“沈大人,需要卑职做什么?”

沈溪抬头看着熙儿:“张苑那边有何动向?”

这问题让熙儿一怔,随即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晓。

沈溪道:“调边军入关之事,非陛下一时兴起,根本是早有想法,只是此前没机会落实罢了,现在张家兄弟都被夺去爵位和官职,钱宁也被暂且发配出京当差,京城原本戍卫势力都已被陛下收编,本没什么需要担忧的……陛下蓄谋已久,岂容他人更改!”

熙儿不明白地问道:“大人,问题是否很严重?”

沈溪摇摇头道:“有些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现在关键是要阻止谢阁老……他现在做的事根本与陛下培养亲信的想法背道而驰,在陛下心目中,什么京营和锦衣卫,并不值得信任,只有边军才是没被京城官场污染的净土,才能维护他的安全。”

“可……边军长期孤悬在外,并不在陛下跟前当差,而京营和锦衣卫才是保卫京师和皇宫安全的基本力量啊!”

熙儿彻底迷糊了。

沈溪道:“你这么认为没错,但怎知为人君者的想法?很多事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思维,我不想对你解释太多,马上准备车驾,我要出去一趟。”

熙儿道:“是让卑职准备?”

“没错。”

沈溪道,“这次我不以朝中大臣身份出现,需要保密,把你带的人安排一下,再准备一辆马车,不用停在这边,我之后会通过地道出去,你负责接应便可。”

熙儿行礼:“大人请放心,卑职绝不会让人跟踪和盯梢。”

沈溪点了点头,他对熙儿在侦查和反侦察上的能力还是肯定的,点头道:“我稍事准备,你派人盯着小拧子的府宅,有些事臧贤会出言提醒,并不需要我去做。”

“沈大人您……”

熙儿本想问沈溪要去哪儿,但琢磨一下后,觉得问了也白问,索性缄口,随即出门去准备,而沈溪自己则留在书房,整理东西。

过了一炷香左右,沈溪从后宅地道进入街对面的府宅,从位于另一条街道的后门出去,坐上马车。

“大人,去何处?”亲自驾车的熙儿问道。

沈溪道:“去谢府,不过不要停在府门前,在附近街巷找个地方,必须是谢阁老回府的必经之路上!”

……

……

谢迁见过小拧子,把奏疏交给小拧子,也不跟其说太多话,只交待要将奏疏呈递到朱厚照处。

小拧子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回绝,因为这将意味着得罪谢迁这个大佬,而他在朝中还需要谢迁来为他撑腰。

当然他也没直接应允下来,对于小拧子来说,没法决定是否帮谢迁,奏疏可以带在身上,毕竟张苑那边还没来得及上奏,若等来日一早张苑详细跟朱厚照说时,他可以根据情况选择是否将奏疏拿出。

这也算是小拧子听了臧贤的建议后做出的折中选择。

谢迁回府的路上,本已十分疲累,不想半道马车突然停下,正在打瞌睡的他差点儿一头栽倒。

“怎么了?”

谢迁掀开车帘望向前面,身为当朝首辅,出门自然是前呼后拥,并不觉得会有人敢阻挠他前进的道路。

下人道:“老爷,有马车挡住去路……有人送来拜帖。”

谢迁皱眉道:“大晚上的送拜帖?这是不知老夫有多辛苦,是吧?直接将人轰走!”

因为谢迁现在做的事太多,对于接见朝中人的事显得很不耐烦,他也不再有闲心去挨个见朝中新贵,他的性格跟李东阳喜好结交友人大不相同,加上此时焦头烂额,拒人于千里之外也就不足为奇。

随即远处传来个声音道:“我家大人求见谢阁老。”

这声音让谢迁不由皱眉,声音清脆,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是否听过,但大概却有个人的面孔呈现在他脑海中。

前面驱赶对方车驾的侍从一路小跑回来,对谢迁道:“老爷,是沈府的人,沈大人也在。”

谢迁吸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一摆手道:“扶老夫下去。”

等谢迁下了马车,对面也有人提着灯笼往这边迎来,当谢府随从知道是沈溪前来,自然不敢阻挡,谁都知道沈溪是什么人,这是个可以自由进出谢府的人,毕竟沈溪不但是谢迁在朝中同朝为官的同僚,也是谢迁的孙女婿,实打实的“谢家人”。

甚至谢府的人见到沈溪后都非常客气,殷勤地帮忙引路,这也跟如今沈溪在朝中的地位有关。

谢府的人不知道朝中的勾心斗角,在他们看来,自家的姻亲在朝中可以跟谢迁一样呼风唤雨,那是谢府的荣耀。

谢迁没有往前走,只是扶着厢壁,等沈溪过来先行礼打过招呼后,他才摆摆手道:“有事为何不能到府上说,要在这里见面?你在这里等候多久了?”

沈溪道:“回谢老,有些事不方便到府宅说,不如外面清静。在这里说话,还是借一步?”

谢迁看了看周围,道:“你们先退下。”

无论是车夫,又或者随从,赶紧避开,但留下灯笼,谢迁接过直接插到车架上,而沈溪则接过熙儿递来的灯笼,拿在手上,他带来的人也很快退到几丈外。

等人退下后,谢迁先发问:“你是为陛下下旨调宣府人马入关而来?”

“是。”

沈溪回答很直接,谨慎地说道,“此事关系重大,本想跟谢老商议,却听闻谢老去见拧公公,大概明白谢老是想通过拧公公向陛下传奏疏,而不经张苑之手。”

谢迁没回答,显然他不希望看到别人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越发觉得沈溪别有用心。

沈溪道:“如今乃多事之秋,中原和南方都有叛乱,暂且无法平息。谢老想让在下往南方平乱,在下其实也知晓。”

“有什么好回避的吗?”

谢迁道,“老夫这么做,其实是为朝廷节省人力物力,而且现在你在京城遭遇到的攻讦太多,不如先出京帮大明做一点实事。”

随即谢迁抬头看向沈溪,目光中多了几分征询的意思,“你觉得呢?”

沈溪道:“在下并不如此认为,若就此离开,跟逃避没什么区别,在下已准备向陛下提议,因力不能及,准备卸任兵部尚书,由兵部左侍郎陆完担任,如此总不该有太多非议声了吧?”

这下轮到谢迁不知该如何评价了。

显然沈溪的退却让谢迁觉得有些“扫兴”,就好像双方正在勾心斗角生死博弈时,对方突然偃旗息鼓,一旦沈溪将兵部尚书的位子让出来,意味着朝中对沈溪最大的攻讦点,也就是沈溪身兼两部尚书不合规矩的说法不攻自破。

以沈溪平西北以及治理地方、朝中为官的功勋和能力,出任吏部尚书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无论是杨一清,又或者张子麟、洪钟、李鐩和费宏这些人,哪怕都是尚书,但在声望和资历上都跟沈溪有一定差距,便在于沈溪弘治朝时就是能臣,属于被先帝提拔,而非朱厚照继位后才重用。

沈溪出任兵部尚书时,张子麟等人都还是六部副职或属官,甚至连前吏部尚书何鉴都曾是沈溪下属,没有一个的资历能跟沈溪相比。

沈溪的功绩是靠战功和地方任职经历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没人可以抹杀。

谢迁道:“你愿将兵部让出来?还是说你人在吏部,却继续管着兵部之事?”

沈溪无奈摇头:“若谢老对在下有意见,可以尽管说,不必作如此猜测,在下既已离开兵部,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何管兵部之事?接受与拒绝都被弹劾,还要让在下如何做才满意?”

这下谢迁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若继续针对沈溪作文章,意味着是对人不对事,是偏狭的表现。

谢迁非常在意自己脸面,他不想让一个晚生后辈觉得自己是个斤斤计较的小心眼儿。

谢迁叹了口气,道:“倒不如你将吏部职责卸下,继续领兵部差事,为大明南征北讨,建功立业……你在军事上的造诣,比其他方面要强许多。”

沈溪道:“一切要看陛下的决定。”

一句话,便堵上了谢迁的嘴。

我出任什么职务,不是你谢迁张嘴便能决定,连我自己都无法做主,一切都要听皇帝的,你有本事就让皇帝把我的职位给卸了,就算两部尚书都不当,到地方做个督抚,也算是你谢迁有本事。

你跟我说这些,只能说明你无计可施,对我这个后辈施压,但我只能听从皇命行事。

谢迁道:“那你觉得,调边军入关之决,可行否?”

“不可行。”

沈溪回答很直接,但随后话锋一转,“但此事无转圜的余地,所以在下是来奉劝谢老一句,在这件事上尽量少干涉,因为现在涉及陛下立威的问题,若过多牵扯,只会招致陛下不满。”

谢迁脸色阴冷:“所以你自己不跟陛下劝谏,甚至连陛下交待的差事都不做,转手推给陆全卿做?”

沈溪道:“谢老先莫忙着生气,您可知陛下在这件事上准备了多久?”

“嗯?”谢迁一时间没听懂沈溪话中的意思,脸上多了几分迟疑,望向沈溪的目光非常复杂。

沈溪不再隐瞒,解释道:“以在下所知,最先跟陛下提出调边军卫戍京畿,乃是江彬,此人在张家口外护驾有功,成为陛下身边最受宠信之人,陛下犯险时,锦衣卫退缩不前,反倒是江彬挺身而出,以此获得陛下垂青。”

“嗯。”

谢迁微微点头,对此他知之甚详,不足为奇。

沈溪继续道:“陛下班师回朝时,半道只身出走,游戏民间,身边只带江彬和少数侍从,这些侍从都是江彬选出来的地方将士,之后陛下遇险,又是江彬护驾在侧,这件事谢老未必知晓,但总归江彬靠着自己忠心护主,赢得陛下信任,而锦衣卫和京营人马,则因不同缘故,逐渐跟陛下离心离德!”

谢迁不再说话,开始认真思索沈溪的话。

沈溪道:“司礼监掌印出缺时,陛下为何一直属意张苑?便在于陛下喜欢栽培亲信,对鞑靼一战中,真正错失战机的人并非张苑,而是陛下本人指挥失当,这一点陛下心知肚明,张苑不过是背罪之人,因而事态平息后,陛下便想让张苑回来,并非是张苑有多大能力,全在于张苑在陛下眼中乃是忠臣,连含冤受屈都不吭一声。”

谢迁脸色越发阴沉,他知道沈溪并非虚言,即便他对沈溪以及很多事存在偏见,至少明白事理。

“随后便传出张氏外戚谋逆……其实谢老你无法否认,张氏外戚于沿海岛屿练兵,甚至将大明军械私运给倭寇,都是谋逆之举,如此一来陛下对身边护驾兵马很是失望,拿下张氏外戚,也是陛下的命令,跟在下无关。”沈溪道。

谢迁道:“你解释这么多,到底想做什么?”

“在下想说,陛下早就想调边军入京,但师出无名,所以一直悬而未决。不过之前,陛下已调蔚州卫官兵到豹房护驾,如今豹房中近陛下身的不再是锦衣卫,而是这些边军人马,若非陛下对原先护卫人马失望,断不至于出现这样的结果。”

沈溪道,“也正是因为如此,陛下借中原叛军势大之机,调边军入关,若再跟陛下顶撞,等于是触犯陛下逆鳞!”

沈溪据实以陈,甚至有点据理力争的意思,但他知道,想说服倔驴一样的谢迁非常困难。

谢迁的脾性在那儿摆着,平时笑呵呵好像挺和善,可一旦固执起来谁的面子都不给,反倒是历史上这时期主政的李东阳更随和些,或者说李东阳在更加“识时务”。

谢迁道:“你说了这么多,目的就是让老夫不再上奏,不再跟陛下唱反调?”

“是。”

沈溪点头。

谢迁连连摇头,道:“老夫在朝这么多年,以为可以匡扶明君,安邦定国,孰知到如今却老迈不中用……你以为老夫连这最基本的道理都看不明白?无论臣子是否揣摩明白圣心,都该尽职尽责进言,此方为人臣子之道。”

沈溪一听,便知道谢迁又要拿大道理压人,总之就是不肯听他的。

谢迁道:“你做事喜欢权衡利弊,老夫同样会。但老夫比你更懂得为人臣之本,无论此事陛下是否早有盘算,至少在老夫看来,边军内调不但令边防空虚,且会令边军跟地方人马产生嫌隙,你领军多年该明白这个道理……就算陛下再坚持,老夫也要拼死纳谏,而非坐视不理!”

沈溪点头:“谢老的坚持,让人钦佩。”

话是这么说,但沈溪一点都没有钦佩的意思,他的话更像是告诉谢迁,你爱怎么着怎么着,我把该说的告诉你,若你碰壁别怪我没提醒。

谢迁大概听出沈溪的称颂并非出自本意,轻轻一叹:“老夫做的,也是你将来要做的,这是老夫最希望看到的一幕……你知道为何老夫对你失望吗?便在于你行事……总是老谋深算,将每件事的后果都思虑周到,好像离开你就不行一样!”

关于谢迁的这番批评,沈溪倒是听进心里。

“谢老儿倒是将我的脾性看明白了,我做事的确太过追求面面俱到,力求将所有事都掌控,但现在已证明不可能做到,人定胜天不过是一种狂妄无知的想法。不过以我两世为人的心态,怎愿意把一切都交给老天决定?”

谢迁再道:“在调边军入关之事上,就算老夫的话陛下听不进去,老夫也不会坐视不理,你可以冷眼旁观,老夫绝不会勉强。”

沈溪行礼:“既然谢老如此说了,在下必须站在谢老这边。”

“嗯?”

谢迁有些不解,望着沈溪道,“你肯跟老夫站在一道?”

沈溪道:“如谢老所言,从大明国祚安定角度来说,的确不适合调边军入关甚至长久卫戍京畿,但此为陛下苦心筹划的结果,其中因由跟谢老说清楚了,并非是临时起意。既然谢老坚持跟陛下据理力争,在下对此虽然不看好,也不妨碍出手帮扶一把!”

谢迁冷冷打量沈溪,用不接受的姿态道:“你争你的,老夫要做的事情不需你来掺和,免得又有什么花头。”

沈溪心想:“我站在你这边,你还不接受,该说你什么才好呢?”

沈溪拱手:“谢老的话,让在下醍醐灌顶,诚如谢老所言,在下于某些事上的确太过精打细算,但这也是出自趋吉避凶的本能,若谢老不肯接纳在下一同去跟陛下力争,那在下也会单独上奏,陈明其中利害,算是跟谢老一道挽回这件事而努力。”

谢迁黑着脸,没有应声。

沈溪道:“若边军入调,最大的弊端在于陛下将军权收揽手中,江彬、许泰等人便可跳过朝廷而在京畿周边胡作非为,不再接受朝廷管辖,而直属陛下调配,这样下去会很危险,这些人忠于陛下还好,若有心反叛……相对于刘瑾之流,掌兵人造成的威胁,远比刘瑾大多了。”

谢迁思索一下,觉得沈溪说的很有道理,不由幽幽叹了口气。

沈溪再道:“至于边疆安定,谢阁老倒是无需担忧,狄夷十年内很难发动反扑,不在于他们是否有野心,而在于他们青壮尽失,已无兵马可供集结,原汗部势弱后,草原争锋必起波澜,谁都想做草原的主宰,未来十年甚至二三十年内,他们没有精力侵犯我大明疆土。”

谢迁道:“那你主动申请去中原之地平叛,就不行么?”

沈溪摇头:“并非在下恋栈权位,实在因太过疲惫,领兵在外的辛苦谢老未必能体谅,况且如今陛下身边危机更大,一群佞臣因西北之战结束而崛起,他们的存在,让陛下更加闭目塞听,朝事会受严重干扰,到时怕是会出大乱子。”

谢迁叹了口气,未再多说。

沈溪道:“在下能做的,仅仅是在某些问题上跟谢老保持一致,相互间尽可能不出现嫌隙,此也是安定朝廷的最佳选择,若是谢老觉得在下于朝中胡作非为,那在下可称病,避开锋芒。希望谢老在一些事上,能更为开通些。”

谢迁心里憋着一口气,以前若是沈溪说这种话,他非大发雷霆不可。但在跟沈溪经历很多纠纷后,他也明白,沈溪现在翅膀硬了,有资格跟他唱反调。

“老夫答应你。”谢迁耐着性子道。

他肯应允沈溪,更多是对时局的妥协,因为他很清楚,现在沈溪对朝政造成的威胁,并不如张苑或者江彬等人大,而中原和南方又有叛乱,文臣间的确不该出现大的矛盾。

沈溪已主动来找他,算是二人缓和关系的开始,谢迁选择暂时“忍气吞声”,跟沈溪“和睦相处”。

至于能持续多久,谢迁根本就不会去想,甚至可能刚刚说过转眼就会遗忘。

(本章完)

第2397章 第二四〇〇章 无能为力

老少间的对话没有持续太久。

沈溪未就其它朝事讨教谢迁,行礼后便离开。

谢迁回到马车上,事后想的事情可比沈溪多多了,他的整个思路完全被沈溪的话左右,当时没觉得如何,可事后想来,沈溪的提醒好像非常有道理。

马车颠簸。

谢迁细细思索,心中叹息:“这小子,看得倒是挺透彻的,谁说当今圣上就一定是个胡作非为只顾花天酒地的昏君?行事如此深谋远虑,登基才四年多便平靖北疆,跟佛郎机人通商改变民生,如今又要收拢权力,防止近臣造反……这样的皇帝似乎并不比先皇逊色多少!”

回到自家府宅门口,谢迁正要进门,有知客过来,说杨廷和已在里面等候多时。

杨廷和得知皇帝要从西北调兵南下平叛,后知后觉赶到谢迁这里,本以为能帮谢迁出谋划策,等到了才知道谢迁已做出安排,早一步便跟张懋和杨一清拟定联名上奏,甚至连夜出门办事。

谢迁书房。

谢迁跟杨廷和简单寒暄后坐下。

杨廷和直言:“谢阁老这是去见拧公公?”

谢迁点了点头,“没错,不过你是猜的,还是派人调查所得?”

杨廷和道:“是猜想……张苑控制言路,连沈之厚都未必有机会将意思传达给陛下,怎么能指望他帮咱……恐怕只有找他人入手。”

谢迁道:“但以陛下身边近臣进言,只怕会招致陛下反感,若断掉此言路,以后再有什么要紧事,怕是再也没办法打通关节。”

一时间二人又沉默下来,都在琢磨该如何取舍。

最后杨廷和打破寂静:“边军入调,关系重大,若不制止……只怕京城永远不得安宁,更会引发一系列后遗症。”

他的话无疑是表明了态度!

这件事已经足够要紧,先别想以后是否能通过小拧子跟皇帝进言,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掉再说。

谢迁点了点头,突然道:“老夫之前刚见过沈之厚。”

“啊?”

杨廷和对此深感意外,诧异地望向谢迁。

谢迁解释道:“老夫之前确实是去见拧公公,回来时之厚在半路拦截,他向我交换了一下对时局的看法……在劝阻陛下调边军入关平叛的人中,得加上他一个。”

杨廷和虽然不太情愿,但始终知道谢迁跟沈溪关系密切,无论这对老少怎么闹,在重大问题上,二人还是可以保持一致。

谢迁再道:“其实他不来找,老夫也想去见见他,问问兵部的事情……年后各处叛乱加剧,他身为兵部尚书,不能坐视不理……老夫建议他暂且将手头兵部差事放下,只负责吏部之事……”

谢迁并未说是沈溪主动提出要卸任兵部尚书,却说是他给出的建议,算是对杨廷和等反对沈溪的文臣有一个“交待”。

毕竟杨廷和等人跟他这个首辅一起,联手打压沈溪,现在他自己却突然转变风向要重新支持沈溪,必须得有个说法。

谢迁是想让杨廷和明白,沈溪并不是没有做出“妥协”。

杨廷和皱眉不已:“那他领兵出征之事……”

“先放放吧。”

谢迁叹道,“他连续多年领兵在外,早已是身心俱疲,根本就无心战事……事情到底没到迫在眉睫的地步!”

杨廷和低下头,他发现谢迁在对待沈溪的问题上态度有了重大转变,很可能要跟沈溪“化敌为友”。

对于这种境况,杨廷和并非没有预料,毕竟沈溪跟谢迁既是姻亲,在某种意义上又是师生关系,过去几年间沈溪跟谢迁既合作又对抗,很多时候看起来彼此有嫌隙,攻讦不休,但遇到大事二人又站在一起联手对敌,当初刘瑾就是这么倒台的。

杨廷和心里的失望显而易见,本来他有一些专门针对沈溪的提议,但在当下已知无法出口。

没在谢府停留太久,杨廷和郁郁不乐告辞而去。

送走杨廷和后,谢迁大概能感受到自己态度的转变带给身边人的烦扰,心里不由慨叹:“或许正是因为很多事不受控制,我才会做出如此重大的改变,其实我没有对不起谁,不过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

……

沈溪回府后马上写好奏疏,并非是以兵部的名义,而是以个人名义,天亮前亲自送到张苑的府宅。

张苑听说沈溪造访,还以为是来找他算账,不过细想后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做过对不起沈溪的事,便硬着头皮出了卧房,到前院相见,钱氏则留在后宅没出来。

“沈大人,您怎到咱家这里来了?”

张苑上去说话时带着些许着恼,好像是埋怨沈溪不请自到。他的声音不高,生怕被家仆知道他跟沈溪的关系,板着脸道,“外臣跟内侍间不能过从甚密,这可是您亲口说的,怎现在你反倒主动违反?”

沈溪语气淡然:“知道张公公今日一早要往豹房面圣说事,在下特地送来一份奏疏,请一并呈交陛下。”

张苑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这是何意?昨日你让咱家去找陆侍郎,现在怎亲自上奏?那之前那份……”

“一并呈递给陛下。”

沈溪道,“说起来,本官的意见跟陛下所下御旨有所不同,本官觉得如今调九边人马南下有些不太合适,很可能会被鞑靼人趁虚而入。”

张苑一听眉头紧皱,嘲弄地说道:“沈大人说的话好生滑稽……鞑子早就被打得满地找牙,已不是伤元气的问题,而是如同丧家之犬,根本就不可能跟我大明抗衡……你居然说他们会卷土重来?言笑吧!”

沈溪摇头:“哪怕鞑靼人只剩下几千、几百人马,依然会犯大明边疆,掠夺是他们生存和发展壮大的最好方式……有些事跟你张公公说不清楚,这里是本官亲笔书写的奏疏,你愿意上奏自然好,不行的话……本官送交通政司,让内阁呈送也行!”

“你……!”

张苑瞪着沈溪,非常气恼,他本以为一切顺利,调边军到中原地区平叛之事可以顺利完成,如此他也能在皇帝面前立上一功。

沈溪把奏章塞到张苑手里,转身便走,走出几步突然回过头,看着张苑,有意无意地说道:“调边军入关,并非所有兵马都会南下平叛,其中一部分或许会驻留京畿,取代锦衣卫和侍卫上直军的部分职能,如此一来,对你张公公还有何好处不成?你现在连站在哪边都没看清楚?”

说完,沈溪扬长而去。

张苑住的只是个二进院,沈溪举止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张苑本想追上去细问几句,但仔细一琢磨沈溪的话,身体突然一震,仿佛被命中要害,一时间愣在那儿。

……

……

“那是谁?不会是小幺子吧?”

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从内宅出来,正是钱氏,也就是沈溪的二伯母。

妇人在阴影中已经盯了好一会儿,见人走远后才现出身形,看到张苑发愣,不由好奇地问道。

张苑恼火地道:“你个死婆娘,这称呼你也能随便乱叫?连老子都要尊称他一声沈大人……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我跟他的关系,想给咱们找麻烦,是吧?”

钱氏撇撇嘴。

无论张苑发多大的火,都不能让她生出一丝一毫的尊重,钱氏道:“小幺子就是小幺子,他在朝廷当官是春风得意,但当初也不过就是个屁大点的熊孩子,当初从桃树上掉下来摔得多惨?连续昏迷好几天,谁想竟被他挺过来了,难道这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对,只是他命好,有机会进县城读书罢了,如果咱五郎也能上学堂的话,指不定成就比他还高!”

“头发长见识短,天下读书人那么多,能中状元的有几个?六郎中举那么多年,到现在连进士都没考取,听说到现在还流浪在外,没脸归家呢!”张苑扁着嘴道。

钱氏问道:“小幺子来此作何?让你去跟皇帝老儿送上奏?你倒是有本事,现在朝中人都在拼命巴结你,你怎就不想跟咱几个儿子弄个一官半职?听说当太监的,给孩子弄个官职爵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人家的孩子不是锦衣千户就是百户,你呢?屁都听不到一个响的!”

“老子的事,不用你管!”

张苑骂道,“你先顾好自己,这几天不准出门,老子难道不知道给孩子弄官爵?但跟着太监比跟着当朝尚书做事,能一样吗?沈家人都当老子死了,老子可不想牵扯进沈家的事情,若旁人知道老子跟沈家的关系……怕是现在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切,没本事还不让人说?别给自己找那么多借口……姑奶奶我留在这院里作何?守着你个没用的男人?哦对了,你根本连男人都不是,是个太监……呵呵,连男人都不是,还想让姑奶奶跟你过日子?做梦!”

说完,钱氏在张苑气急败坏的骂声中往内堂去了,“姑奶奶先补个觉,等回头出去找几个帅小伙,他们虽然没你这么有本事,但好歹是个男人。哼,有本事让姑奶奶走,别找姑奶奶回来!”

……

……

张苑很生气,却无济于事。

留钱氏在身边这件事上,他更像是求着钱氏,根本就不敢对钱氏如何,他需要的是一份心理上的慰籍,一旦赶走钱氏,恐怕以后再难聚首。

另外,张苑还担心别人利用钱氏来对付自己,所以宁可把人拴在身边。

堂堂司礼监掌印,行事却小心翼翼,即便再恼恨也没用,既然做了太监,就不可能变回正常男人。

本来张苑还想再休息一会儿,但因沈溪突然造访,还有跟钱氏一番争吵,头脑清醒过来,了无睡意,于是简单收拾后便匆忙往豹房去了。

等张苑赶到豹房时,天还没亮。

小拧子守在寝殿门前,不断地打哈欠,对于他来说,值夜就快要结束了,等皇帝休息后,他也要回自家宅子睡觉,跟张苑的作息时间正好相反。

“张公公?你来得可够早啊。”

小拧子没料到张苑会天没亮就来。

张苑黑着脸道:“咱家有要紧事启奏陛下,自然要多留心些……怎么,陛下还在后院没出来?”

小拧子道:“暂时没音信,应该还在饮宴,又或者做别的什么事情,谁知道呢……做奴才的,总不能什么事都过问吧?”

张苑走了半天,也有些疲累,直接在回廊旁的木椅上坐下。

小拧子主动走过去问道:“张公公,听说你已让沈大人写了奏疏,将从西北调兵平叛之事完全列好?”

张苑抬头瞄了小拧子一眼:“关你屁事!”

小拧子笑了笑,道:“怎跟咱家没关系?陛下要调边军卫戍京畿,以前姓江的就提议过,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借口,眼下倒是遂了姓江的心意。”

张苑皱眉,心想:“这小子倒有几分见识……他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吗?”

小拧子道:“沈大人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张苑叹了口气道:“小拧子,莫怪咱家不提醒你,若是陛下调边军入关后,恐怕以后的情况比现在更严重,就算是你想面圣一次都会很困难,更不要说咱家了。陛下以后会对江彬和许泰之流越发器重,那时你的地位也将不保。”

小拧子脸色沉下来:“张公公,你可不要危言耸听。”

“呵呵。”

张苑觉得很解气,只要能吓唬到小拧子他就觉得是了不起的成就,笑眯眯地道,“是不是如此,想必你也拎得清,连沈大人都有这种担心,想来事情发生的概率还是蛮大的……所以沈大人没有给陛下出调兵策,而是由陆侍郎代劳……至于沈大人,则单独上了一份奏疏,大概意思是劝说陛下放弃调边军平叛的想法。”

小拧子眼前一亮:“此言当真?”

“咱家有那闲工夫骗你个小东西?”张苑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如果你配合的话,也可以在陛下面前陈述利害,让陛下放弃调兵的想法,咱家和沈大人都不会亏待你,这对你自身也有好处。”

小拧子脸上满是迟疑,似在思考张苑说的话,而张苑却不知小拧子手中握有谢迁的奏疏。

沈溪和谢迁在这件事都力争让朱厚照回心转意,难得站在一道,至于张苑跟小拧子也有冰释前嫌的可能。

小拧子道:“张公公,这么说吧,江彬跟许泰就是武夫,以前江彬还想拜咱家为义父,谁知一飞冲天后便翻脸不认人,这种人连丝毫收拢的价值都没有,根本就是个唯利是图、不知好歹的小人,但你跟咱家不同,咱们都是陛下跟前服侍多年的奴才,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张苑点头:“小拧子,你倒看得明白,所以咱家从开始就没打算收拢江彬那家伙,只恨陛下对其无比信任啊。”

小拧子道:“咱们的恩怨,可以放在以后再说,现在先一起对付江彬为妥……这种无耻小人,若让他继续在陛下面前得宠,以后指不定会怎么嚣张,还会将咱们放在眼里?”

“嗯。”

张苑点头,同意了小拧子的说法。

小拧子凑过去,小声道:“咱就抓那小子的把柄,他想做的,咱们就反对,劝陛下回心转意,咱们有谢阁老和沈大人撑腰,跟他斗总归不会让其占据先机!”

小拧子和张苑一合计,马上定计,总归不是他们自己主动去说,可以拿谢迁和沈溪的奏疏来说事。

天蒙蒙亮时,朱厚照从内院出来,接见小拧子和张苑。

因为此时江彬和许泰等人不在旁,小拧子和张苑可说是毫无顾忌。

“……陛下,这是陆侍郎代表兵部所上调兵奏疏,这里是沈大人和谢阁老分别上的奏请。”

张苑将所有奏疏汇总,连小拧子那份都拿到手里,一时间三份奏疏全都出现在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皱眉:“昨夜你不是说已准备好了?怎闹出三份奏疏来?到底哪份才是具体的调兵计划?”

张苑一指:“这份。”

说着,将陆完那份奏疏往前挪了挪,明确无误地告诉朱厚照,陆完才是策划人,而谢迁和沈溪不是。

朱厚照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不是沈先生写的上疏?”

“回陛下。”

张苑恭敬地道,“老奴去见过沈大人,沈大人的意思是从西北调兵平叛并不妥当,但因陛下御旨已下,他不好拒绝,便让陆侍郎写了详细策略作为兵部奏请,至于他本人则单独上了一份奏疏,陈述调边军入关之利弊,给陛下作为参考。”

朱厚照眉头紧皱,好像并不太高兴,他拿起谢迁的奏本道:“谢阁老这份,也跟沈先生一样,是劝说朕放弃调兵的?”

张苑先是迟疑一下,随后行礼道:“是的,陛下,谢阁老的确是这么建议的,两份奏疏都没有票拟,等陛下直接定夺。”

“岂有此理!”

朱厚照生气地说道,“朕已经定了调子,而且在朕看来,这是平息叛乱最好的方式,怎么连沈先生也跟朕作对?他跟谢阁老平时不是不对付么?怎么在这件事上,他们却像是商议好了一样?”

张苑本想推波助澜,但见朱厚照气愤不已,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道:“这……老奴不是很明白,在两位大人奏请中,应该已经列明道理了。”

小拧子请示:“陛下,是否由奴婢帮您读这几份奏本?”

朱厚照意兴阑珊:“都不同意朕调兵,理由想来多的是,朕不想看,也不想听,只需关注兵部奏请便可……陆侍郎在这件事上站在朕一边,是吧?”

张苑又不由迟疑,最后点头道:“是。不过这也是沈大人吩咐下来的,当时沈大人的意思,是这件事由陆侍郎来做已绰绰有余,而他则单独去准备上奏之事。”

朱厚照站起身来,好像很是气恼,在那儿来回踱步。

半天之后,朱厚照道:“朕决意继续调兵,既然沈尚书和谢阁老都不支持,这件事就不让他们参与其中,直接绕过便可。”

小拧子道:“陛下,是否听听沈大人的意见?沈大人在用兵上,的确有神鬼莫测之能啊。”

朱厚照一摆手:“错的理由千万条,而对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朕既已做出选择,便不会再听旁人意见……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中原民乱,必须尽快平息,这件事你们不必多说,把陆侍郎的奏本朱批用印后发还兵部,让兵部和都督府遵照执行便可!”

……

……

朱厚照直接做出决定,甚至对沈溪和谢迁奏疏中写了什么都毫不关心,这让张苑和小拧子打的如意盘算落空。

二人被朱厚照赶出来后,都有些灰头土脸,二人想打压江彬,结果却是处处碰壁。

“这是怎么回事?”小拧子显得很不解,“以前陛下对沈大人的意见基本是全盘采纳,为何这次……”

张苑道:“咱家算是看出来了,这次沈之厚多半被谢于乔给胁迫了,否则怎会突然跟陛下作对?都说要把江彬拿下来,但那小子现在正得宠,又没做错事,反倒一次次救陛下于危难中,陛下怎会在此时将江彬拿下?”

小拧子眨眨眼,问道:“你这话是何意?”

张苑打量小拧子,道:“咱们多半是被谢于乔给利用了,或者沈之厚被谢于乔给利用了。”

小拧子对张苑直接称呼沈溪和谢迁的名讳有些避讳,但大概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小拧子仍旧不太理解,道:“沈大人没必要听谢阁老的,若他知道陛下坚持调兵,大概不会上这样的奏疏……”

“那就是沈之厚太过高估自己在陛下心目中的影响力。”

张苑扁着嘴道,“以为打了几场胜仗,陛下就会什么事情都听他的?真是猪油蒙了脑子,他以为自己是谁?”

小拧子听张苑在那儿抱怨,没去争辩,但心里很不解:“这件事怎么如此蹊跷?以丽妃所言,沈大人应该早就算清楚所有事,怎会犯下如此大错?难道沈大人真的是被逼跟谢阁老站在一道?”

张苑这会儿不再跟小拧子谈合作之事,当即要走。

小拧子问道:“张公公要往何处去?”

张苑道:“陛下的话你没听到?调兵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实,朱批都下了,御旨必须立即下达至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还有宣大总督衙门,以及宣府总兵衙门,全都要遵照陛下的吩咐办事,咱家得去传达圣谕。”

“呃。”

小拧子本想挽留张苑,说上几句,分析时局,但见张苑那急切的模样,感觉对方跟他不是一路人。

小拧子心想:“遇到事情不能指望张苑,他从开始就跟我是敌人,我若听了他的,那我岂不是处处被掣肘?当他的手下,注定没好下场。”

小拧子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望着张苑的背影暗自嘀咕:“终究成不了大事,一旦遇到挫折便是这副衰样……就这样还当司礼监掌印?哼哼,非把你从位子上拉下来不可,让你不得好死。”

想到这里,小拧子也不停留,紧忙去见丽妃。

对小拧子而言,能为他分析局势,能让心安的只有丽妃,甚至现在沈溪和谢迁在他心目中都比不上丽妃。

至于张苑,则紧忙往兵部衙门去了,不过在到兵部前他还要派人通知沈溪……即便他对沈溪有诸多抱怨,但仅限于这两份奏本没有如他的心意,他很清楚现在江彬崛起,必须要跟沈溪站在一道应对挑战。

……

……

沈溪没有出府去。

当天他在府上休沐,忙了几天后,终于可以清闲下来,连后宅都没出,哪怕张苑派人来传信,也没传到他耳中。

这不需要他过多担心,因为对于上疏的结局他早就有所预料,不需要等别人来告诉他,一切尽在掌握。

倒是谢迁沉不住气了,在得知皇帝乾坤独断,并且由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具体落实后,他在中午时等不到沈溪前去拜会,便亲自赶到沈府,在书房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沈溪才姗姗来迟。

“……你倒是耐得住性子!”

谢迁见到沈溪悠闲的态度,不由气恼道。

沈溪摇摇头道:“在下不明谢老的意思,若在下耐不住性子当作何?”

谢迁道:“你不知陛下已定策调兵?”

沈溪叹息:“今日一早,在下便上疏,不过看来也是无济于事……其实早就料到的事情,谢阁老难道忘了在下昨日对您说过的话?”

谢迁满面羞恼之色:“莫要跟老夫打马虎眼儿,你且说怎么办吧?”

“陛下如今态度决绝,还能如何?从宣府调兵已确定下来,如若再上奏,除了触怒陛下没有任何作用。”

谢迁道:“你小子,真的跟陛下上奏了?”

沈溪惊讶地问道:“谢老何出此言?”

谢迁冷笑不已:“平时你的进言,陛下多半都会采纳,就算不采纳也不会如此贸然决定,怎突然就连问都不问,直接定下来?昨日你去找老夫劝说,莫非只是你跟陛下间联合起来做的一个局?”

“谢阁老这是在质疑谁?在下,还是您自己?”沈溪反问。

这下谢迁不好回答了,沈溪一早去找张苑送奏疏,提前通知过谢迁,而沈溪的上奏也的确送到皇帝手中,若沈溪不配合,完全不需要做这些表面文章,大可从昨日便不过问,甚至连谢迁都不见。

沈溪道:“现在说这些已无用,谢阁老其实不如想想边军入关后的麻烦,若还在想劝说陛下回心转意,趁早打住。”

“有何良策?”

谢迁非常执着,仍旧不依不饶,似乎想让沈溪做一些事触怒朱厚照。

沈溪叹息:“在下说过,兵部事务,在下暂且无心理会,不如交给陆侍郎,而显然在这件事上,陆侍郎更得陛下信任,那不如推波助澜,让陛下直接委任陆侍郎为兵部尚书……”

“不可!”

谢迁道,“如此重要的尚书职位,不是你想让就能让的,而且谁来接任,也不能由你说了算。”

沈溪道:“那谢阁老觉得何人合适?”

谢迁想了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道:“一码归一码,现在先将边军内调的事解决了,兵部尚书人选,回头再谈。”

沈溪摊摊手:“请恕在下无能为力,结果您老看到了,若再继续坚持,实在是强人所难,后果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谢迁对沈溪的态度刚有所改观,随即二人便产生新的嫌隙。

或者说谢迁强迫沈溪按照他制定的路线走,而沈溪明确表示拒绝,一时间让主动来找沈溪的谢迁难以接受。

二人总归把话挑明,沈溪帮谢迁做了件事情,没成功就打算适可而止,而谢迁却继续坚持,在表达对沈溪的失望后,谢迁便拂袖而去,好像二人从来没冰释前嫌过。

谢迁回到府中,仍旧气愤不已,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

这边下人来通禀,说是张懋和夏儒到了谢府门口,谢迁只能是耐着性子出门迎接,此时他将所有希望寄托到了张懋身上。

见面后,张懋问话相当直接。

“……于乔,你该见过之厚了吧?边军内调之事,莫非再没有回圜余地,必须要执行?”

谢迁道:“五军都督府那边现在情况如何了?”

张懋看了夏儒一眼,随即摇头叹道:“陛下圣旨已下达,还能作何?只能按照陛下吩咐的办理,现在兵部也出了公文,只等宣府方面调拨人马,听说陛下已先一步派宣府副总兵许泰往宣府,选拔和整理人马。”

谢迁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没想到陛下态度如此坚决,或如之厚所言,陛下是想改变京城固有的格局吧。”

这下张懋和夏儒又面面相觑。

关于谢迁所说,其实在深谋远虑的官员眼中不算什么秘密,谢迁有时候当局者迷,张懋可从来不打马虎眼,论政治上的谋略,少年便入朝出任要职的张懋还要更胜一筹。

张懋道:“于乔,老朽知道你是想再用别的方式劝谏陛下,但其实没什么用,陛下把事情定下来便说明心意已决,连之厚的上奏都徒劳无功,可见问题的严重性……要知道平时陛下对之厚的意见可是分外看重的。”

谢迁摇头:“事情是困难,但若什么都不做,那就失去为人臣的本份。”

此时谢迁又情不自禁拿对付沈溪的那套,跟沈溪拒不合作不同,张懋原本就没有跟谢迁合作的义务,当下道:“于乔,你心平气和些,多权衡下利弊,调边军入关并不是不可接受的事情,关键是这路人马在平叛后如何发配,若留在京城,是会造成一定困扰,但若直接遣返回去呢?”

“调动容易,遣返可就难了。”谢迁摇头道,“既然现在陛下借机做文章,早有筹谋,那战事结束后又如何会轻易把人马调拨回去?怕是到时京城就会多出一股势力,而且还掌控在佞臣手中,连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都难以干涉。”

张懋笑了笑,道:“事在人为嘛,于乔你不必过分看衰,咱们还是有机会的,现在之厚不是站在咱们一边么?其实满朝文武,没几个人赞同调动边军,最终又会成就谁,都能看清楚,不过暂时没伤筋动骨,所以都不着急罢了。”

谢迁想了想,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点头,似是同意张懋的说法。

沈溪没法说动谢迁,但张懋却有这本事,而张懋带着夏儒来,表达的是整个勋贵阶层的意志,以此来胁迫谢迁必须跟他站在一道。

张懋道:“这次的事,该上疏还是要上疏,不过不必去跪谏或者哪样,引起君臣矛盾就好了,只要努力过,咱们就不会后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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