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是敌是友

十一月的京城也下起了雪,不过比起番地,还是温柔太多。

高耸入云的皇宫顶端有一座挑空的平台,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京城。

两个高度相同的锦绣墩子并排摆在一起,年幼的嘉启皇帝此刻坐的端端正正。

今天是初一,是首辅张峰岳为他授课的日子。

“老师,番地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拖延了这么久,到底是那群喇嘛目无王法,还是因为刘谨勋办事不力?”

小皇帝率先开口了,却是破天荒关心起了新政的事情。

“刘谨勋并非无能。相反,这件事非他不可。”

张峰岳并不像外界传闻那般彻底将皇帝架空,只传四书五经,打算把皇帝洗脑成儒序傀儡,而是耐心解释起了当前新政的进展。

“只是番地佛门是长在帝国身上的一颗毒瘤,要想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将它剜掉,是个细致的活儿,不能着急。”

“在得知老师您决定要惩治这些化外蛮人的时候,我专门去了解了一些番地如今的现状。”

小皇帝面露怒意,哼了一声道:“自诩神佛,藐视朝廷,鱼肉百姓,这些人着实是该死!”

“陛下能有这份慈悲善心,能够体恤民间疾苦,是番地百姓的福气。”

张峰岳面带微笑,语气中透着欣慰。

小皇帝见状,心中生出几分胆气,语气豪迈道:“其实我觉得,只能要尽快解决他们,帝国就算付出一些代价也没有关系。反倒是这样温温吞吞的行事,让人看了还以为帝国真的拿他们束手无策。

小皇帝笑道:“老师,要不然让义正师兄来负责番地的事情吧。也可以让他趁此机会多积攒一点功勋,好尽早将他升入内阁,替老师您多分担分担。”

“大明帝国是您的,选谁用谁,全凭陛下您决断。”

张峰岳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但张嗣源现在还太天真稚嫩,行事荒诞,不堪大用。番地情况复杂,以他目前的心性和能力根本应付不了,入阁更是为时尚早。”

“是学生考虑不全了。”

小皇帝心头一惊,连忙从锦墩上起身,向张峰岳拱手行礼,顺势转移话题。

“老师,能否为学生讲讲,番地的形势复杂在何处?”

张峰岳点了点头,问到:“陛下你先前说自己了解过番地的情况,那老臣请问,您在番地看到了什么。”

“愚。”

此刻是师生授课,不是君臣奏对。

作为学生的小皇帝规矩站好,神情肃穆,言简意赅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张峰岳不置可否,“可在老臣眼中,先看到的,却是一個‘慧’字。”

“狂信愚弄人心,何来‘慧’字可言?”小皇帝面露不解。

“番地佛序固守贫瘠苦寒的高原,不去染指富庶繁华的中原,选择继续往西南天竺开拓,历经数百年经营出一块水泼不进、稳如泰山的人口基本盘。这是明智。”

“番地佛序行事低调,几乎不参与帝国本土各序之间的明争暗斗,不与外人结怨,自然也就免遭侵犯。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用恐惧维持的狂信,容易被更野蛮的暴力所击碎,特别是当年肆虐一时的武序。这是明己。”

“道序构筑‘黄粱’,带动帝国上下变革改良。原本固步自封的番地佛序却在那时选择主动迎合,几乎和汉传佛序同时完成了技术法门的更新,这是明势。”

张峰岳正色道:“如此三点,足以称得上是‘慧’。”

嘉启皇帝不解问道:“既然番地佛序如此难以应付,老师为何还要选择从他们身上打开局面?”

“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

“暴政狂信是可以巩固地位,但身背枷锁的番民却因此失去了破锁晋序的可能,导致番地佛序空有广袤的基本盘,现实却是人才稀缺。”

“自封低调是可以远离外斗,但矛盾无法转移,内部的倾轧就会愈演愈烈。新生的从序者只内斗不外争,眼中的高山数来数去不过就那么几座,自然就少了敬畏之心。”

“师技学法是可以捷足登先,但盲目贪图一时的便捷,学了皮毛不学本质,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结果便是误入一条无法回头的歧途,悔恨终身。”

“先‘慧’后‘愚’,这才是完整的番地。”

嘉启皇帝依旧眉头紧锁:“可是老师,这些道理难道番地佛序不明白?”

“当然明白,否则桑烟林迦婆、白马释意和大昭隆圣三位番地佛祖就不会去做出那样涸泽而渔、饮鸩止渴的事情。”

张峰岳语气平静道:“在他们眼中,序列是维系一切的根基,如果根基出现了问题,无异于得了绝症。人之将死,不是其言也善,而是无止境的绝望和疯狂。”

小皇帝咽了口唾沫,明明自己身处温暖如春的皇宫,却突然感觉后颈泛起阵阵寒意。

“老师,既然他们现在已经疯癫,我们坐看他自取灭亡就行,何必去招惹?”

“疯子才会不遵守规矩,为了求活,他们会把很多藏着掖着的人从暗地里揪出来。”

张峰岳微笑道:“老臣就是想看看,那片雪域之下到底藏了多少妖魔鬼怪。”

“原来是这样。”

小皇帝似懂非懂的点着头,“所以老师的想法是把他们引诱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还没到那一步,不过是先看看大家的家底罢了。毕竟要是一直都是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可就有些太不公平了。”

小皇帝皱着眉头,表情严肃认真,一副想要跟上自己老师思路的样子。

但真要理解张峰岳话中的意思,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还是有些太过于吃力。

“老师他们都有谁?”

翻来覆去依旧找不出答案,小皇帝只能带着羞愧的神色开口问道。

张峰岳笑问道:“那老臣便考校考校陛下,您觉得都有谁?”

“既然番传佛序出了问题,那汉传佛序没道理能安然无恙。”

小皇帝沉吟片刻:“所以汉传佛序现在看起来是袖手旁观,但迟早也会下场!”

“不错。”

张峰岳问道:“那陛下认为,对于番传而言,汉传是敌是友?”

“敌!”

小皇帝毫不犹豫。

“理由何在?陛下可要知道,他们现在很可能面临同样的困境,这种时候要是继续内斗,恐怕只会让旁人得益。”

“这两方素有嫌隙,在先帝时期矛盾就已经十分明显,如果他们真的同仇敌忾,那老师您恐怕也不会轻易将矛头对准桑烟寺。”

“而且能被称为‘绝症’的困境,必然非同小可。如果番传真的找到了拯救自己的办法,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的交给汉传。”

“汉传可以用利益来交换。”

“那我要是林迦婆他们,开出的条件就是让这些汉传佛祖来给自己当护法神。他们不是讲究‘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那就让他们用自己命来为徒子徒孙换一个光明的未来。”

小皇帝挑着眉头,面带鄙夷:“不过以这些佛序的性格,肯定干不出舍己为人的事情。所以他们必然为敌!”

张峰岳‘嗯’了一声,“分析的勉强还算有理有据,汉传算一个,还有吗?”

“还有.”

小皇帝陷入长久的沉思。

一旁的张峰岳倒也不着急,抬眼远眺西南,目光深邃。

“儒序.这是废话。兵序?这个也不用多说,他们一样是以儒序马首是瞻。只要老师一声令下,让六韬把总部搬到番地都不成问题。

“道序现在自顾不暇,没理由还会参与进来。可除了这些序列以外还能有谁?”

小皇帝口中喃喃自语,不断否定着自己的猜测。

蓦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一震。

“老师,还有阴阳序!”

话音斩钉截铁,透着强烈的自信。

张峰岳收回目光,转头看来:“理由何在?”

“阴阳序自从被道序卸磨杀驴之后便一蹶不振,不少人选择远走他乡,去往海外那些不毛之地。但学生知道,留下帝国本土的阴阳序中,有一个名为‘东皇宫’的势力一直在寻找机会复仇。”

“这跟番地的事情有何关联?”

“老师您刚才提到过,番传佛序是学习‘黄粱’而误入歧途,既然跟‘黄粱’有关,那必然跟道序和阴阳序脱不开关系。”

小皇帝越是分析,神情越是自信。

“现在道序内部正忙着内斗,阁皂山葛烽火前脚刚走,茅山掌教就上了龙虎山。看这副架势,青城山和永乐宫恐怕不会落后。”

“既然道序分不出精力去捡便宜,阴阳序家小业小,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然要从番传佛序的身上得到点好处才对。”

“能推算到这一步,看来这段时间陛下您的‘数’艺精进不少。”

张峰岳脸上罕见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

“全仰赖老师费心教会。”

小皇帝眨了眨眼睛,“其实要是取巧的话,武序和墨序应该也在答案之中。”

“你想说的是李钧那群人吧?他们可算不上。”

张峰岳摇了摇头:“墨序作茧自缚,如今已经没有利齿爪牙和外人争斗。曾经辉煌的武序百门,如今也只剩一座天阙。但即便武序如今衰败至此,在某些人眼中,他们还是不可多得的珍馐美味,还能继续存在多久尚未可知。”

小皇帝面露尴尬,“那弟子就不知道还有谁了。”

“陛下的答案虽然不全,但能猜到阴阳序,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吧。”

张峰岳从锦墩上起身,“接下来的授课,老臣打算主要围绕番地展开,帮助陛下您一步步找出所有的答案。这样的方式应该可以让陛下晋升的更快。”

“多谢老师。”

嘉启皇帝持弟子礼,语气中满是感激和发自内心的尊敬。

位于番地雨墨和沧澜两地交界的寺庙废墟之中,顿珠正和一名体型不弱于他的佛序战成一团。

远处李钧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

马王爷更是抱着肩膀坐在一堆尸骸中间,红眼黯淡无光,不知道已经神游到了明鬼境里的什么地方。

鲜血溅射在雪地地上,绽开朵朵刺目的血花。

一根手腕粗细的木头柱子抡在顿珠的肩头,爆散的木头碴子从他眼前划过,在侧脸剌开一道道血口。

顿珠神色凶狠,浑然不管肩头的剧痛,抢步甩出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直奔对方的头颅。

和他交战的佛序僧人同样擅长近战,左手架挡耳边挡住袭来的鞭腿,右手同步探出,抓向顿珠的脖颈,右脚尖已经悄然垫起。

只要成功抓住对方,紧随而起的就是凶狠的膝顶。

顿珠两条浓密的眉毛重重一拧,在千钧一发之际强提一口气,脊背肌肉猛然用力,身体顿时向后倾斜几分。

僧人左手落空,指尖堪堪扫过顿珠的喉间,一条血线浮现而出。

躲过一劫的顿珠还没喘平气息,对手经过改造的身体已经片刻不停扑了上来,纵身跃起,凌空横踹在他横起的双臂上。

巨大的力量撞得顿珠连连后退,两条臂骨上更是传来一阵折断般的剧烈刺痛。

僧人面露狰狞,追身而上,双拳连绵不断砸出。

拳骨相交的闷响声在废墟之中连成一片,猛烈到了极点。

狂攻之中的僧人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心里的憋屈和绝望。

于他而言,今天发生的一切简直就是场噩梦。

自己刚刚跨入序列,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被万千佛奴供养的奢靡日子,所属的象雄大庙就遭到一场无妄之灾。

一个明人毫无理由的袭击了自己的寺庙。

从寺主到沙弥,从上到下被人屠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了自己一个人。

就当自己以为那个魔头心慈手软,想要放自己一条生路之时,却像个牲口一样被对方抓在手里左右打量。

这才幡然醒悟,对方是把自己当作了一头精挑细选之后的斗犬。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对手竟是个卑贱如蝼蚁的佛奴!

没有活路,还要被如此羞辱。

念及至此,僧人心头戾气越来越重,下手越来越凶狠。

打定主意要在自己被杀之前,杀了这个浑身恶臭的家伙!

陷入疯狂中的他浑然没有注意,面前这名佛奴藏在双臂之后的眼睛正透着沉着冷静的目光。

像是一头耐心蛰伏的野兽,在等待一击致命的机会。

“呀看来我来迟一步了。”

突然间,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从废墟外围传了过来。

本来昏昏欲睡的李钧抬开眼皮,循声看去。

一张憨厚的笑脸正在十丈开外对着自己。

笑脸的主人穿着一身儒生长衫,梳理的一丝不苟的发髻中插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随手捡来的木簪,打眼一看,就是个破落书生。

“这小子的胆子倒是真大啊,居然敢一个人晃到咱们面前来,他不知道咱们被他爹阴过?”

黯淡的红眼亮了起来,传出马王爷冰冷的声音:“要不,我去做了他?”

李钧回道:“别着急,张峰岳的儿子不应该这么蠢,先看看他想干什么。”

两人交谈的声音并不小,被不远处的书生听得真切。

两黑一红三只眼睛,反复上下审视,看的他浑身汗毛直立。

本已经做好了动手打算的书生,却见李钧朝他挑了挑下巴。

“你是张嗣源?”

“正是,阁下就是李薪主了?”

李钧点了点头,“你现在应该在那曲金庙吧?来这里干什么?”

“闲的没事,出门溜达溜达。”

张嗣源环顾周围的寺庙废墟一眼,问道:“拆了几座了?”

“第五座。”

“厉害!”

张嗣源咧嘴一笑:“不过我也不差,从这里一直到那曲金庙,所有正在重建的桑烟系寺庙又被我拆了一遍。算起来也是五座,大家打了个平手。”

听到这话,李钧和马王爷对视了一眼,心头都是一样的困惑。

这个人是不是脑子里缺根弦?

不过张嗣源说的话,倒应该不假。

毕竟这些寺庙之前就是被他拆了一遍。

“虽然咱们帝国有句话叫父债子偿,但两位应该不至于想拿我泄愤吧?”

张嗣源迎着李钧和马王爷古怪的目光,笑道:“能不能给个机会坐下聊聊?”

李钧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一块碎石。

“位置能给,但我怕你不敢坐下。”

“这有什么不敢,苏老爷子那样的英雄人物带出来的人,难道会言而无信?”

张嗣源撩起长衫前襟,大步走来,竟真的在李钧身边坐下。

“你是真不怕我弄死你?”

宰过那么多儒序,李钧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物。

“据说那位张首辅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要是杀了伱,他应该会很难过吧?”

“难过?那我可不敢奢望。”

张嗣源摇了摇头,“而且在儒序里,最不值钱的可就是儿子了。”

“你和那些门阀子弟可不一样。”李钧凝视着对方的眼眸。

“这一点确实不一样。他们可都是孝子贤孙,个个温良恭俭让,宁愿杀自己的兄弟,也不会忤逆自己父亲。”

张嗣源神情郑重,煞有其事的点着头:“我应该算是个逆子。”

(本章完)

第589章 儒序怪胎

在番地寺庙的废墟,儒序新东林党的太子爷,当着一个墨序明鬼的面,跟一个独行武序坦诚自己是个逆子。

这个场景即便是放在黄粱梦境之中,也足够的怪诞。

若是被帝国儒序门阀中人听见,也必然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难道张峰岳的儿子还真就如此与众不同,别具一格?

李钧戳着牙花子道:“听你这话里的意思,该不会是想跟我联手来一场杀父成仁,演一出还政于朝的戏码,为朱明皇室做一件大好事,得以名留青史?”

“不愧是独行武序的标杆人物,这思路确实是与众不同。”

被一個怪胎调侃与众不同,李钧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

张嗣源笑道:“不过李薪主你还是想的多了,我虽然不太同意我父亲的一些做法,但平心而论,如果没有他老人家,大明帝国恐怕早就不复存在了。”

如果是放在身处倭区的时候听见这句话,李钧肯定会嗤之以鼻。

但从辽东一路南下,见过了各条序列的顶尖人物之后,李钧如今对这句话却有了不同的感觉。

特别是在进入番地,看到了这些番民佛奴的凄惨处境,更是深以为然。

儒序烂不烂?一样的烂。

在门阀统治下的基本盘中,一样是垄断了思想和资源。

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还有一线生机,可以通过夫子庙来成为从序者,虽然机会依旧渺茫,但比起番地来说已经好了太多。

如果把视角放大到整个帝国来看,整个大明可谓是仙佛并存,群魔乱舞,一片乌烟瘴气。

序列之上刀剑相向,序列之下人如蝼蚁。

要是没有张峰岳领衔的儒序,山河陆沉恐怕要更甚现在。

所以李钧想宰了张峰岳是真的,但敬佩也是真的。

“既然认同你父亲的功绩,那你这个逆子,到底‘逆’在什么地方?”

张嗣源闻言笑道:“在外人看来,像我这样的出身,完全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不能事事如意,但得不到的东西也没有几样。只要我父亲耐得住寂寞,不要再给我生几个兄弟,那以后新东林党党魁的位置肯定会传到我的手中。”

“说得直白一点,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只要别自己蹦跶着到处找死,日后也是富贵如海,权势滔天。”

“难道不是?”李钧不假思索反问道。

“这种事情如人饮水,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张嗣源侃侃而谈:“在如今的儒序之中,繁衍子嗣已经不是单纯的人伦常情,无外乎都是为了传承家族势力,怕自己辛辛苦苦开创的基业败落。所以生出来的后代几乎都是在宗庙祠堂中经过了一番精挑细选,心智性情无一不是顶尖水准。”

“可也正是因为这种观念和做法,这些年轻一辈基本上都是些枭雄人物。只要能有机会,杀父弑兄不过是等闲之事。有些老一辈的儒序对这种养蛊的做法甘之如饴,认为历经厮杀的后代才有资格挑起家族的重任”

听到这里,李钧突然想起了辽东的卢家和金陵的刘家。

这两座各自占据一方的儒序门阀,确实也正是这种情况。

“可是在咱们老张家里,情况有些不一样.”

张嗣源目光平静道:“我觉得自己更像是我父亲给他自己的一个答案,一个在面对首辅之位的时候,做出了另外选择的他。所以我能理解他,但不能认同他。”

“不过话说回来,爹那就是爹,儿子就是儿子。”

张嗣源咧嘴一笑:“你要是想让我跟你玩什么里应外合,最好趁早断了这个念头。我不知道你跟我父亲之间有什么恩怨,如果真有哪天你要杀他老人家,得先杀了我。”

这番话说的实诚,甚至是有些天真,根本不懂什么叫虚与委蛇。

张嗣源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了自己的立场想法,却让李钧对他的感官改观不少。

心头不禁感叹,也幸亏他是张峰岳的儿子,要不然恐怕早就烂成一堆白骨了。

“那伱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听完了‘来龙’,接下来李钧便问起了‘去脉’。

张嗣源感觉的很清楚,对方身上那股暗藏的敌意明显淡了不少。

“我想让你帮我拆了那曲金庙。”

张嗣源开门见山,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想让我帮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只要那曲死了,现在的僵局就会被打破。我才能名正言顺的进入桑烟佛土,去找林迦婆那老娘们的麻烦。”

“你现在的顶头上司应该是刘谨勋吧?”

李钧似笑非笑道:“你就不怕坏了他和你父亲的谋划?”

“所以我来找你了,那曲得你来杀。”

张嗣源眨了眨眼睛,一脸笑意憨厚,和李钧四目相对。

两人对视片刻,李钧等了半天,还是等不见张嗣源的后话,终于忍不住说道:“你找人办事,从来不说好处?”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拿得出什么像样的好处的人吗?”

张嗣源两手一摊,一副穷的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

“姓张的,你爹可是张峰岳!”李钧咬着牙道。

“我知道啊,要不然我为啥姓张?”

张嗣源笑道:“其实以前我混在街头巷尾的时候,就因为不懂送礼这个事儿,吃了不少亏。后来好不容易摸着点门道了,你猜怎么着?”

“别废话,说。”

张嗣源点着自己的脑袋,“我想起来自己的父亲是张峰岳了。不光我想起来了,整个儒序也都想起来了,从那以后也没人敢拿我的礼了。”

“你是想说我不敢?”

李钧捏着拳头,蠢蠢欲动。

“别冲动,我是想说他老人家的东西,烫手啊!保不齐里面就有些什么坑人的陷阱,你说是吧?”

张嗣源连连摇头,一本正经道:“我也是为钧哥你着想。”

“所以搞半天,你是想空手套白狼?”李钧一脸冷笑。

“是空手,但不是空心。”

张嗣源抬手指向远处正在跟人厮杀的顿珠,正色道:“我在这个地方呆得满心憋屈,浑身不自在。明明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的人,他们凭什么要沦为牛马,让人骑在身上作威作福?凭什么他们生死无依,寺庙里却是香火不停?”

“所以钧哥你也不用再试探我了。这一次,咱们是站在一起的。”

张嗣源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彩,一字一顿道:“此心昭彰,天地可鉴。”

李钧定定看着神情郑重的张嗣源,片刻之后笑了起来。

正如张嗣源所说,他索要好处,确实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如果张嗣源毫不犹豫向李钧许下重利,那无论他之前如何铺垫自己与其他儒序不同,今天也恐怕走不出象雄大庙的废墟。

反倒是现在,李钧倒有几分相信了张嗣源,确实是想为这些受苦受难的番民出头。

虽然不排除眼前这人是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反其道行之,用的是直钩钓鱼。

但李钧也不是太在意,毕竟现在他也不再是一条游鱼,而是一头水中恶蛟、岸上猛虎!

就在两人达成一致之时,旁边顿珠和僧人的厮杀也进入了最后关头。

一直被压着打的顿珠,敏锐抓住了对方进攻中的片刻间隙,果然展开反击。

处于癫狂尾声的僧人只感觉眼前一道黑影晃动,砸出的拳头顿时落空,不由自主向前一个趔趄。

还没等他找到顿珠闪避的身影,侧面却猛然袭来一阵恶风。

僧人眼露惊骇,他没想到被压着打了这么久的顿珠竟还有余力躲闪,而且反击的声势还能如此凌厉,惊慌之下连忙以两只械臂护在头颅两侧。

砰!

铁与骨碰撞的闷响中,顿珠抡起的右拳砸在僧人的手臂上,脚下步伐灵活,接连闪过对方的几记势大力沉重拳反击,抓住空隙,再次落肘砸在僧人的胸口。

这一肘的力量极大,僧人清晰感觉到自己胸口械骨凹陷变形,还是原生状态的脏器传来阵阵剧痛,头颅中颤动的慧根更是让他眼前一黑。

顿珠的进攻并没有结束,反而如浪潮刚起,正是汹涌。

只见他身形如蚀骨之疽,垫步撞入僧人正前方,右脚为撑,两条长臂伸展如拖刀,猛然砍向对方的颈子。

僧人眼神骇然,仓促之间便要抬手去挡。

原本只用一身红袍便能横行番地的他,根本没有太多和人近身搏杀的经验,再加上此刻精神极度疲惫,根本没有注意到顿珠原本曳后的左脚如同一根蝎尾毒针,已然蓄势待发。

下一秒,僧人狰狞的面孔却突然浮现一抹惊慌。

在他选择硬碰硬的瞬间,眼前这个卑贱佛奴竟突然变砍为抓,双手五指擎张,突兀弹出,在仅有半臂的狭小范围内环抱住僧人的头颅,猛力往下一顿。

迅猛抬起的左腿膝盖凶狠地砸在僧人的面门上!

砰!

僧人的头颅如同被铁锤狠狠击中,骨头断裂的声响让人毛骨悚然。

他整个人向后抛飞出去,惨白的血液从他的塌陷的口鼻之间大股大股涌出,原本凶戾的眼眸只剩一片空洞茫然。

顿珠双脚发力,身体虎跃飞出,双膝压制住僧人的手臂,在对方绝望的目光中,右手抄起旁边一块锐利的碎石,朝着僧人的面门不断砸下。

被压在身下的僧人从最开始剧烈挣扎,逐渐变成无意识的抽搐,握紧的双手缓缓松开。

“畜生.,你们才是妖魔,你们才是妖魔!”

顿珠满脸血汗混杂,成绺的黑发垂在面前,一双血丝缠绕的眼眸中,却没来由闪动着晶莹的泪光。

他如一头疯狂的野兽般,不知疲倦的挥砸手中的石块,即便石块崩裂成碎片,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用拳头砸着僧人已经扭曲变形的头颅。

不解、委屈、愤怒、仇恨.

各种压抑已久的复杂的情绪,在此刻突然一齐爆发,充斥在顿珠的脑海中,让他忽略了耳边响起的铜锁破碎的声音。

从雨墨的甘泉寺,到如今沧澜的象雄大庙,一个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僧人被杀死在他的脚下。

此时此刻,放弃了信仰的顿珠终于从破开了自己基因之中的桎梏,成了自己昔日无比憧憬的从序者。

啪。

破烂见骨的拳头再也握不住,散开的五指插入被血泡软的泥土之中。

顿珠身影左右摇晃,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昏厥过去。

马王爷走了过来,伸手将他捞起,扛在肩头。

“一个斩断了慧根的预备番传佛序,居然还能晋升成为武序,武序基因的强横,当真是不可思议!”

远处的张嗣源看出了其中的门道,惊叹问道:“钧哥,你是真打算把他培养成为独行武序?”

“说不上培养,不过是把他从一条绝路,引到另一条差不多的绝路上罢了。不过能出了这口恶气,对他来说也不算亏本。”

张嗣源钦佩道:“独行这条路是过于难走了些,但是有你走在前面为他们开路,已经不算是绝路了。”

“等我自己先把这条路走到头再说吧。”

李钧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这里的事情结束了,咱们走吧。”

“不着急。”

张嗣源喊住了正要抬脚的李钧,迎着对方疑惑的目光,露出一脸见猎心喜的表情。

“以前我在北直隶的时候,就经常听说你李薪主的名头,从成都府杀到倭区,又从倭区杀回本土,一路尸山血海,血流漂橹.

“你想说什么?”

李钧歪着头看向张嗣源。

“儒序六艺,我就学了一门‘射’艺,打过不少同辈的儒序,还没遇见过对手。所以今天.”

张嗣源抬起双手,五指弯曲如同握着一把无形长弓,笑道:“我想跟钧哥你讨”

一个“教”字还没出口,张嗣源便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心悸,浑身汗毛陡然直立,紧接着就是眼前一黑。

砰!

一个拳头落在他的脸上,张嗣源身躯一颤,仰头就倒。

“我打的人,不是你的同辈,是你的长辈。”

李钧看了眼昏死的张嗣源,见他胸膛还有起伏,这才向马王爷点了点头。

“你小子是不是傻?要跟武序打,也先跑远点再说啊。当面挑衅,你也算有种。”

马王爷语气不屑,抓起张嗣源的一条腿,拖着跟在李钧的身后。

张嗣源的身体被一路拖行,在断壁残垣上碰撞起伏,发出一片叮铃哐当的声响。

“老李,你真打算要帮这小子?”

“没有他,我也要去拆了那曲金庙,顺手的事儿罢了。”

“你说张峰岳那种老狐狸,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儿子?真是亲生的?”

“不好说”

“要不然邹四九掏了他的梦,装成他的样子去接近张峰岳?”

“邹四九要是知道你这个想法,要么当场跟马爷你一决生死,要么就转头找棵树吊死自己。”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种送上门来的,真不杀?”

“这个人有点意思,先走着看吧。”

并肩而行的一人一甲似乎没有发现,被拖在地上的张嗣源原本皱紧的眉头,正慢慢松开。

乌斯藏卫,雨墨地区深处的一处山谷。

追着‘妖乱’线索而来的袁明妃三人,此刻站在高处向下俯瞰,脸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古怪。

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诡异且恶心的东西。

明明已经是番地雪季,山谷内却没有半点积雪,两端峭壁挂满了苔藓藤蔓,谷底更是被看不出深浅的黑色积水淹没。

在谷底中央位置有一块十丈见方的浮陆,绽放着大朵大朵的格桑花。

群花环绕之中,生长着一柱枝叶繁茂的参天巨树,高度足有十余丈,茂密之极的树冠铺展开来,几乎填满了整座浮陆地。

明亮的月光被树冠筛成点点光斑,投入巨树身下的湖水之中,却诡异的没有丝毫反光。

整个谷底仿若一面敞开的深渊之门,无论是月光还是其他任何事物,只要落入其中,却一去不回。

本该是一处番地罕见的世外桃源,可所有的美好却都在看清这颗‘巨树’的真面目后,瞬间消弭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恶心。

一具具扭曲变形,却还保持着鲜活的尸体重叠交织构成大树的躯干,皮肤灰黄,布满木纹,纠缠在一起,竟分不出是木还是人。

充斥绝望和乞求的眼睛瞪到极限,不约而同望着上方挤成一线的天空,大张的嘴巴中还能看见鲜红的舌头。

那伸出的枝桠同样也是由人体组成,一条条僵直的手臂上长出片片嫩绿的树叶。

寒风穿谷,如同唤醒了数不清的尸体。

堆积在一起的活尸突然齐齐发出一声沙哑的嘶鸣,低沉而怪异的声调在山谷中不断滚荡。

死寂的湖水蓦然泛起涟漪,仿若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回应这些尸体。

突然间,无数手臂冲出湖面,掀起的波涛之中跳出无数体型肥硕的黑色游鱼。

树干上的人脸和手臂也在此刻齐齐扭动,树叶纷飞,花朵飘散,竟让人感觉整个山谷都在此刻活了过来。

邹四九蹲在山顶,低头凝望着这恐怖的一幕,浑身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他娘的就是那些番民口中说,长在鬼谷里,会吃人的五欲树?!”

“桑烟寺和社稷鼓捣出来的试验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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