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该争还是要争

章越看着眼前的司马光,已是两眼昏花,胡子发白。

其实司马光并不老,他如今也不过五十三岁而已,比起富弼,文彦博还算年轻的了。

章越觉得从另一个角度的评价,没错,他蛰伏在洛阳时写出的资治通鉴是一部可以名留青史的著作,但其实对于司马光而言,实际上是自己一生政治上最失意的时刻。

司马光虽失意但却没有失去斗志,他的自述‘独乐园’来看,就是与王安石打对台的意思。

你看二十亩的独乐园多么卑小,庭院又太小,书堂又太小。你王安石以为我被贬洛阳很惨是吧,没错,就是这么‘惨’。

即便身在洛阳,司马光也是通过编写资治通鉴占据舆论高地,来抨击王安石进行的新法。

司马光与章越分宾主对坐,司马光对章越道:“度之,老夫并非放不下的人,当初离开汴京后,我已对众人言语从此以后再也不议论新法,归老林下,安心著书。但一日献可(吕诲)的下人找到我,说献可他不行了,但盼临终之际能见我最后一面。”

“当时我急匆匆地赶到他府上的时,他已不省人事,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吕诲与司马光是至交好友,濮议时与司马光一起对着英宗干,之后又一起与王安石对着干,堪称是同一个战壕里的队友。

而章越与吕诲也是故交,当初扳倒任守忠还多亏有他援手。

吕诲除了挑女婿的眼光差一点,无论人品气节都是值得称道的。

说到这里司马光叹息道:“当时我……最后他醒转之时抓住我的手,强睁着双目勉强道,‘天下之事尚有可为,君实勉力为之’……说完这一句后,他便断了气……”

章越闻言想起与吕诲的交往也是嘘唏不已,但是吕诲临终前交代司马光这一句,便是要他继续与王安石斗下去……

“度之,你若是我放得下一切吗?”司马光问道。

章越道:“学士与王相公之恩怨,下官不敢评议,不过下官相信学士与王相公的发心,都是为了社稷,为天下苍生,只是走的路有所不同而已。”

司马光则道:“为了天下苍生?我深恨当初与韩,吕二公识人不明荐介甫入京。”

王安石当初入京被皇帝启用,离不开嘉祐四基友中其他三人的引荐,但最后又与三人先后翻脸。

章越道:“敢问学士一句,新法若无王相公,便没有人行之吗?本朝积弊已久,当初韩公,吕公盛情请王相公入朝,王相公所更之法,其实诸公亦欲为之,只是因他做得纷扰狼狈,故而大家这才去攻他。”

“无论有无王相公,新法皆欲行之,此实为诸公共谋之,学士以为王相公所为尽管有不是之处,但变法也是顺应时势的!”

“顺应时势?”司马光咀嚼这话。

章越道:“下官听闻当初学士为吕公立墓志碑文,言辞多有批评时政与王相公言语,时人皆担心学士的安危,而蔡天申当初察访至洛阳后,花了五十贯买走学士所作这篇碑文,秘送至王相公过目。”

“而王相公看了丝毫不怒,反而将学士此文装裱之后挂在书房之中。”

司马光在洛阳时因训斥蔡天申得罪了对方,所以蔡天申怀恨在心,想害司马光就想出这个借刀杀人的主意。王安石也是明白人,反而将司马光给吕诲写的碑文挂在书房里。

但章越继续坚持在人后说好话的原则,从不在别人面前诋毁另一个人。

司马光失笑道:“对介甫我还是那句话,天下皆以为他奸邪,其实毁之太过,他不过不晓事,又太过执拗尔。”

章越笑道:“学士说王相公不晓事,让我想起学士教导下官为官施政要近于人情,通于人情。不通人情就是不晓事吧。”

司马光闻言失笑,然后抚着白须徐徐道:“至今想来,我说的也未必全对。”

一老一少闻言相对莞尔。

本以为话说到这里,司马光忽问道:“度之,如今朝野上下对新法议声沸腾,伱以为介甫还能在相位多久?”

章越心底一凛,纯以一个学术道德人物来揣摩司马光,王安石那就错了。

官员能做到宰相位置,绝没有一个善茬。

章越反问道:“这下官不敢揣度,其实学士是想问王相公之后,谁能替之吧?”

司马光问道:“哦?谁能替之?度之以为是当今二府之中哪位相公?”

章越道:“依下官看来,不会是二府中哪位相公,官家更可能从外面挑人,再建一个宰相班子,而不是从现有的人选里搭班子。”

司马光问道:“从外朝中选?那会是何人?”

章越道:“王相公罢相定是如今在行的新法出了差池,或许大多数人在想,到时候官家一定会从当初反对变法的在野大臣中,选一个声望最隆的官员来拨乱反正,但我却不这么以为。”

司马光的表情纹丝不动。

章越道:“王相公若真罢相,不等于变法就停了,因为有人会想变法之所以不成功,是因为有学士这般旧党阻挠之故,以至于拖了后腿,因此有可能换一个人为宰相比王相公在位时或更激进也说不准。”

司马光沉思着章越的言语。

双方方才在片刻时间内,可谓是短兵相接,短短瞬息间几句话里彼此攻守了多次。

司马光在这一刻认识到,眼前的章越已并非当初在为英宗皇帝建储中,只会傻乎乎地跟在自己后头摇旗呐喊的小弟了。

司马光道:“度之的意思是,国家就如一艘巨舰,船大难掉头,新法并非介甫在不在相位上而能废止的。”

章越道:“诚如学士所言也。”

“当初嘉祐之四友皆心怀天下,社稷苍生,要解决时难,革除积弊,最后推举四位之中最有魄力,也最有想法的王相公来匡扶这个天下。”

“但王相公上位后,学士三人又先后反对,纷纷攻讦新法,无论新法如何,但国家积弊仍没有解决,这其实也是诸公当初之志,所以还是要走革除时弊这条路的。”

司马光叹道:“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以定分,守之不易便好。你看如今国事纷纷,都是因为欲壑难填,古往今来国之将亡则必然多制啊!”

章越微微笑了笑,这个观点上双方有分歧,君子和而不同就好。

章越转而询问资治通鉴的编修情况,他进京时也可向官家禀告此事。

说到这里时司马光兴致盎然地与章越讲他修资治通鉴的经历。

资治通鉴考订的史书野史有七八千万字,为此司马光将他摆满了书屋,然后他对郭林,范祖禹写的手稿作为编写。

编写的每一个字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绢上,绢有多贵不用多言,因为这是给皇帝看的。而且司马光本身很有钱,他一生吃得都是粗茶淡饭,生活俭朴,但该花钱的地方却可以一掷千金。

而且资治通鉴有几百万字,司马光每天都要写,并且却写得非常认真。章越看写在绢上的字,每一个都是一丝不苟的,而且书案旁常摆着清水。

司马光动笔前都要洗手,同时翻书查阅时小心翼翼至极。

每当写了疲倦不堪时,司马光就在一旁放着圆木枕头的床榻上睡一会儿。但是却睡不久,因为人只要一睡熟了,圆木枕头便是滚动,人就会从熟睡之中惊醒过来。

看着司马光这个年纪用这么大气力做这件事情,章越是很佩服。

似乎很多清贫一生的学者也是在办这样的事,但司马光除了学者这个身份,他还是官员,还是差一点做了两府执政的高官。

能从声色犬马的高位退下来,蜗居在这凉洞里,甘于清贫和寂寞,数年如一日地写书,章越对司马光唯有报以衷心地佩服

当即到了告别的时候,司马光起身送章越。

司马光躬着身,手持竹杖,他的视力已是非常不好,章越道:“学士留步就好。”

司马光摇了摇头道:“度之乃天下士,且容老夫送一送。”

“惭愧。”

章越与司马光走出凉洞后,范祖禹,郭林都等候在外,看着司马光与章越谈笑着走出来都是欣然。

司马光送章越一直走到了府门前,一路与他讲着自己独乐园的景色。

章越再三劝司马光留步,但司马光却执意不肯。

到了最后分别时,司马光对章越道:“度之,你方才所言一番心腹话,老夫想了许多。”

郭林,范祖禹都是知趣的退到一旁。

章越道:“不知学士想了什么?”

司马光道:“若介甫罢了相位后,朝野上能接替他行新法的,怕是只有韩子华(韩绛)吧,吕吉甫(吕惠卿),曾子宣(曾布)资历差一点,但也可为参政,学士辅之。”

章越点了点头道:“或许吧。”

司马光沉吟半晌道:“度之你是个忠厚人,当初吕吉甫排挤你的事,我们几个在洛阳的官员都知道。”

“君子之所以不争,是因为天下莫能与之争,但该争的时候,还是要当仁不让的!”

章越一愣,然后笑道:“学士放心,章某记住了。”

司马光点点头笑道:“那就好。”

(本章完)

第735章 想做的事

别过了司马光后,章越次日即要从洛阳入京。

天子召见自是一刻也耽搁不得,在路途上多逗留几日,都会成为有心之人的攻讦的口实。

当夜郭林,范祖禹都为章越饯行,践行时还多一名故人,也是当年同在国子监时的同窗孙过。

当对方向自己作揖参拜时候,章越差点都没将这位饱受岁月蹉跎的人,与当初那个太学时喜欢吃面,且吃面不嚼得同窗兼同寝联想在一起。

郭林,范祖禹不是没有老,但他们眼中无论过了多久,却仍有那股求学时坚定不移的劲,如此就不显老。

这就好似少年感这个词,有人到了四十几岁,仍可以看出少年的感觉,那么可以肯定这个人这些年一定没有吃过苦,感受岁月的沧桑。

除此之外就是读书,有所追求,让人抵抗岁月的侵蚀。

孙过就似毕业后,早早入社会摸爬打滚的同窗,将一身棱角被磨平了。

黄好义见了孙过的样子,没心没肺地扑哧一声就笑了。

养正斋里孙过当初与范祖禹最交好,与黄好义最不对头,

看到孙过混的平常,他黄好义心底当然是高兴。

多年后不见,众人坐下来借着章越的饯行宴,大家吃了一顿便饭。

孙过是最不如意的,当初他没有考取举人后,便回西京在留守府里兼差,说是兼差说白了就是一名书吏,还没有编制的那等。

范祖禹曾喊孙过来司马光的书局兼差,但对方却不肯。

范祖禹笑着道:“除了安中,咱们当初养正斋的几人倒是都齐了。”

孙过举着酒杯道:“咱们当初养正斋中就度之最是了得,我是早是看出来,还有安中,淳甫……我最不成器,结童入学,最后落了个白首空归。”

“今日我是厚着脸来的,这么多年了,也不知大家眼底是不是还有我这当年的老同窗。”

众人连忙劝住。

黄好义道:“孙大你放心,今日有三郎在这里,还会让你过苦日子不成吗?”

孙过抬起头看了章越一眼。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心想,你还真会替我主张。

不过章越知道孙过性子,以往他在养正斋中家庭最是穷困,众人都有接济他一些,但他却对此屡屡埋怨。

不过章越又岂是要他承自己好处,只是担心不知他心底期待如何。

但只要是自己的故人,到章越如今的位置自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见章越有些犹豫,孙过立即敏感地道:“四郎,我今日是来大家叙旧的,提这些事算什么。”

章越一听心道,孙过这可是求人大忌。

黄好义道:“孙大,伱可莫要矜持,放低身段央一央,求人又何必端着架子呢?”

孙过顿时难为情,章越示意黄好义闭嘴,对孙过道:“四郎如今随我在西北,孙大你可有打算去西北?”

孙过道:“蒙三郎抬举,我只是故土难离。”

章越笑道:“那也是无妨,你既要在洛阳,我便给你安排好。”

孙过大喜起身道:“谢过三郎。”

孙过喜过又有些担心,生怕章越是不是敷衍自己。

章越对一旁的李夔吩咐了几句,让他取了文彦博的帖子,去西京留守府关照一下。

文彦博曾任西京留守,此事甚至都不用惊动他,只需事后告知便是。

孙过方才的担心如今才落了地,又觉得自己如此怀疑章越实不好意思,当即又是连连道谢。

章越见对方这神情,哪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笑着道:“都是自家弟兄,提这些做什么。换了我如今身处窘迫之地,你念在当初的同窗情谊,今日也会帮我一把的对吧,所以无需难为情,咱们之间有什么话大可直言。”

孙过听着章越这话心底真是受用至极,连饮了三大杯。

而一旁黄好义见了章越答允帮孙过,看着对方欢喜的深情,脸上又有一些不高兴。

当初让章越帮孙过是黄好义,如今孙过得了好处,却又心生妒忌。

章越看着孙过,黄好义不由想起穿越前同窗,也是觉得分外亲切。

当初的同窗,同样的起点,使大家以为彼此都差不多,但数年十年过去了,相差悬殊至极。

但什么朋友呢?

就是嫌你穷怕你富。

所谓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其实大家心底都是差不多,看见朋友过得比你好就妒忌,若比你差得多就忍不住想帮人家一把。

至于哪个朋友发迹了,想去蹭一蹭好处也是有的,人同此心。

哪怕九成是为了利益,但心底只要仍有一成当初的情谊也便够了。

当夜众人继续吃酒。

大家都吃得有些醉意,郭林忽私下找到章越。

章越有些意外,郭师兄这辈子从没有求过自己,莫非今日看了也忍不住找自己帮忙。

郭林道:“三郎,如今王相公的变法闹得天下沸沸扬扬,你看这到底是好也不好?所以我找你来问问。”

“原来如此。”章越听郭林提及此事顿时恍然。

郭林道:“你在熙河那边一直用兵,虽一直有武功,但陕西百姓的日子可是越过越苦了。我看司马学士数次叹息,哀民生多艰。”

章越言道:“自李元昊起兵以来陕西百姓确实极苦,但朝廷也是想一劳永逸解决此患。”

“师兄眼下的局面是必须的,想要解决此事就必须开出一条道,此中难免有些不妥当之处,但王相公与朝廷当今所为之变法,便是化解此中的阵痛。”

郭林道:“三郎,此中大道理我不太懂得,但是看如今越变法,百姓越苦,那青苗法放贷取息,各地胥吏强行摊派,还有奸官诱使百姓借钱。还有募役法也是扰民甚多。”

“若说变法,是为了朝廷开拓熙河,富国强兵我可以理解,但为何所有变法的痛楚都要那些小民来承担。”

章越道:“不仅是小民,富户大室也从中出力了,也从中承担了。你说变法让小民过得更苦,我不否认,但如今便是这个样子。朝廷没有钱,兵又不强,唯有变法可以筹钱练兵,再如何也好过国破家亡。”

郭林一愣,不变法就国破家亡,他还是难以理解。

他眼前只是生生地看见,百姓的日子的确实过得差了。

郭林道:“度之,你如今是龙图阁直学士,我只是一个修史的,你的眼光见识实在高我太多,朝廷的大政与方针,我看不明白,也不知如何揣测,但你一定是清楚的。”

“我只是觉得司马学士何等人,他的眼光见识亦不在王相公之下吧,但他偏偏如此反对。我想司马学士总不是奸臣,但王相公也不是奸臣,那么这件事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三郎,你说变法到如今到底是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呢?”

章越道:“师兄,不到成功的一日,何谈利弊二字。但变法确实有不少弊处。”

郭林道:“三郎,你既是知道为何不言变法的弊处呢?若是能稍稍改善百姓的苦楚也是好的,你深得官家信任,又立了不世之功,只要你说话了,官家一定是会听的。”

章越闻言不由踌躇,他知道变法有弊处,之所以没有说,是因知道王安石的性格。

自己与王安石的交情,能比得上韩维,吕公著,司马光,更何况自己与王安石的关系连个路人都不如,一旦自己言变法弊端,肯定是卷铺盖走人,皇帝都搭救不了自己。

章越道:“师兄,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郭林道:“三郎,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也不敢强求什么,我记得我们当初在往昼锦堂抄书时,我说咱们师兄弟二人一条心,无论是你还是我,能够走出这片大山去,去看看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广都可以。”

“你如今看到的,见识到,是我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但我很欣慰,因为三郎你看见的便是我看见。”

章越笑道:“师兄还记得啊,是啊,我一直记起咱们在乌溪的日子,想起那条向西地流的山溪,还有苗家的三娘子!”

郭林闻言脸倏地苍白了,一句苗三娘,让他失了好一会神。

“师弟啊,师弟,这么多年的你还是这般,我一直以为我这些年早已忘了她,但经你一提我方知我一直没忘记。”

郭林狼狈地言道。

章越捧腹大笑,看着师兄这个样子,是啊,无论是过了多少年,那个人也是如此深刻在记忆中。

郭林道:“就如同那条西溪般,你说世上徒劳无功的事太多了,但光阴不会复还了,人还是应该乘着年轻的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

“趁着年轻的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

章越咀嚼着郭林这番话,“师兄,你是在说后悔当初没娶苗三娘么?”

郭林道:“有些,有时候想想哪怕是被称作登徒浪子,也好过这一辈子在悔恨度过好。我是太守规矩,男女之防。”

章越道:“我又何尝不是,只是我太患得患失罢了,只是有时想想害怕失去的,是不是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

郭林道:“师弟无论你如何为之,师兄都站在你的一边,咱们师兄弟一条心,你去办了,便也是我去办了。”

章越点点头。

Ps:大家新年好啊!

身体也渐渐恢复了,新年应该可以稳定更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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