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刺杀

翌日的午食,确实是在孙连仁那里吃的,当然,只限郑凡一人和孙连仁吃了,因为四娘在旁边,用银丝线可以帮郑凡试毒,但尽管这样,郑伯爷吃得也不多,也就意思了一下。

孙连仁确实很热情,甚至还主动地将自己小妾让出来来陪郑伯爷午睡。

郑伯爷自是拒绝,继续上路了。

一路所见所闻,可以清晰地看见范家对从涟河到蒙山这片区域的渗透力和掌控力。

敢做走私,自然得有官方背景加持,否则迟早会被揪出来杀头祭旗。

这里面,从船夫到水寨再到各个堡寨的伍长、什长、百夫长、守备什么的,基本都站在范家走私链上分一杯羹的。

和你一母同胞的,未必亲如兄弟;

但和你利益相关的,却往往能“肝胆相照”。

很荒谬,却又很现实,

郑伯爷身为燕国的总兵、伯爵,居然带着一支兵马,在楚国境内,被奉为上宾。

接下来的路,又走了两天,因为山道崎岖,很多地方是根本无法骑马驰骋的,所以行军速度自是快不了。

郑凡也想过从这里出兵的问题,但也只是想想,一如野人王当初为何要硬啃雪海关而不走盛乐城那一条路?

走是能走,但大军作战所需要的后勤补给各种保障以及效率等等方面,都注定了这条路不可能被选为主攻方向。

甚至郑凡这一千人一起行军有时候都会显得有些艰难,更别说更多兵马了,主力过来,别的不说,一旦楚人在前头以一支精兵一掐,直接可以把你整个大军卡死,让你进退不得。

“伯爷,过了蒙山,就能到下庸了,我范家本族就在下庸。”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想让本伯去范家做客?”

“伯爷既然来了,岂有不招待之礼?我家家主其实早已恭迎了。”

“呵呵。”

这个范家,倒是有魄力得很,换做寻常大商贾之家,稍作迎合场面奉承或许没问题,但下这种血本下这种态度,没点胆气是不可能的。

可能站在楚人角度,这种楚奸自是罪大恶极,但站在郑凡立场上来看,范家人还是挺可爱的。

这么知趣儿的“狗”,你不赏点儿骨头给它你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甚至你都不好意思把骨头上的肉给啃干净喽,得给它多留点儿。

今晚的宿营地,在一处马场内,是的,山里的马场。

这儿,是两座山之间的洼地,算是山内难得的一块平原,马场里的马也不多,因为这里是范家商路在蒙山区域的一个中转点,所以有这个马场会方便很多。

虽说这里也有一些范家的人在,但郑凡麾下的雪海关甲士还是在金术可的指挥下和前些日子一样扎营。

外围警戒,四方拱卫帅帐,都做得很有条理。

郑凡照旧坐在帐篷内,四娘正在下着面条。

此情此景,颇有一种后世男子回到家往沙发一躺媳妇儿在忙活着做饭的感觉。

入楚这些天的经历,确实比原本想象得差距过大,但等到进了下庸地界,拜会范家之后,接下来,就算是正式离开了崎岖坎坷的环境,可以纵马驰骋了。

阿铭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像是个瘾君子一样,打着呵欠,精神十分萎靡。

“主上,三儿先前派人过来传信,说是下庸那里并没有楚军调动迹象。”

郑凡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四娘则看向阿铭,道:“马场那边给了些血旺,待会儿等主上吃了面,要不要我给你下?”

阿铭“呵”了一声,

正欲开口,

忽然间,

他和四娘同时目光一凝,

同一时间,

郑凡胸口内的魔丸也忽然颤抖起来。

“嗡!”

“主上小心!”

四娘双手摊开,一根根丝线迅速向帐篷上方延展出去,就在这时,一根巨大的箭矢已然射穿了帐篷直接向着下方过来。

四娘的丝线确实在第一时间卡住了这根应该是用在守城时的床弩箭矢,但箭矢上居然包裹着一层东西,丝线是很锋锐的,在拦截时自然而然地将上面的东西切开,随之而来的,是成片腥味液体的飞溅。

“火油!”

郑凡当即大吼一声:“退!”

随即,

郑凡双腿蹬地,其胸口位置的魔丸也在此时发力,父子二人一起发力向后撞去。

帐篷并不坚固,直接被郑凡撞开了口子翻滚了出去。

那边,阿铭毫不犹豫地背身挡在了四娘身前,四娘切断了上方丝线和自己的连系,开始迅速倒退。

“轰!”

火油遇到帐篷内的炭火直接燃起,整个帐篷瞬间被点燃。

而郑凡这边,好在四娘提前预警阻滞了一下那根箭矢,同时魔丸的帮助,使得自己提前离开了“火场。”

四娘则在阿铭的庇护下也逃脱了出来,四娘自己没事儿,但阿铭后背的衣服已经燃烧起来。

出来后,阿铭马上后背贴在地上疯狂地磨蹭,将身上的火焰熄灭。

熄灭后,

阿铭躺在地上有些无奈,

因为比起这种烧伤,他更喜欢被箭射。

取箭头多简单,拔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叮叮当当;

但这个烧伤,自己待会儿还得让四娘帮忙将后背伤口处嵌入的沙石灰尘和衣服碎屑给清理出来,否则等皮肉长好之后,自己体内就得成夹心饼。

哦,这绝对是极为糟心的体验。

“有刺客!”

“保护伯爷!”

“保护伯爷!”

一众甲士马上蜂拥而至,郑凡刚爬起身,立刻就被三层自家兵士用身体护住。

外围的甲士则迅速结阵顶出去,前排横刀,后排张弓搭箭上弩。

马场那边的范家人也被动静惊动,在范永新的带领下马上过来,却被外围甲士直接拦住。

而这边,

四娘先是骂道:

“薛三那个废物!”

随即,

银牙一咬,

目光向上方看去,

身体向前一扑,整个人居然直接贴在了崖避上,借着周身释放出去的丝线进行缠绕棱角,整个人快速地上爬。

很明显,

先前的床弩来自悬崖上!

同时,还有两个人从甲士之中钻出,像是蜘蛛一样跟着四娘一起爬上了山崖,他们,是天机阁的人。

天机阁老人曾疏朗在投靠郑凡之后,带着手下门人负责雪海关的防务修建同时进行对攻城器具的改造,同时,为了表达忠心,整个天机阁最后剩下的三个护法中的两个,这次跟着郑凡队伍里一起入楚。

还剩下的一个,就是曾疏朗自己,他没跟来。

金术可这边的反应比四娘慢一些,他毕竟还要召集军士,不过很快就分配好了任务。

“尔等保护伯爷,柯岩冬哥,你带人去西侧,其余人,随我去东侧,刺客在山上!”

很快,

下方的甲士当即分出三部分,

五百人留下保护郑凡同时警惕范家人那边,

其余人分成两部分,分别在金术可和柯岩冬哥率领下从两侧包围上山。

一时间,

甲胄之声肃然。

……

“牛子,快走,这床弩咱不要了。”

“寨主,咋能不要呢,这可是咱寨子里的宝贝呢,怎么能不要,不行,我得带回去!”

“放屁,快给老子走,再不走就走不成了!”

“不走,不走,这床弩可比我婆姨还招我稀罕,我可不走,寨主,您再瞅瞅,那燕狗大官儿死了没有,死了没?应该是死了吧,估摸着这会儿都快烧熟喽。”

“寨主,不好啦,西侧山道上有燕狗冲上来了。”

“寨主,东侧山道上也有燕狗来了!”

被称为寨主的男子体格壮硕,哪怕现在是冬日依旧只穿着一件露肩的皮子,听到属下汇报后,当即对着先前使用床弩的手下吼道:

“牛子,走,东西不要了,否则大家伙都得死在这里!”

那个被唤作牛子的瘦削男子也马上点点头,不再拾掇床弩了,转而道:

“娘咧,燕狗来得好快。”

众人没有从东西两侧下山,而是选择继续上山,蒙山这里最大的特点就是山连着山,这头山下不去,去对面山头下去也是一样的。

然而,众人才刚刚往上走没几步,就忽然听到一声惨叫。

寨主回头一看,发现是走在最后头的牛子正捂着自己的脖颈。

待得身边一个弟兄想要伸手去拉牛子一把时,却惊愕地发现牛子的脑袋居然离开了他的脖子飘离了出去。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惊悚,因为大家伙都没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紧接着,四娘的身影显露了出来,刚刚爬上来,明显还有些气喘,但四娘眼眸里,却满是杀机。

“敢动老娘的男人!”

话音刚落,又是两道丝线激射而出,直接刺入了前方两个山贼的身体,他们身上根本就没有甲胄,所以丝线进入得格外容易。

“啊!”

“啊!”

两个山贼当即发出惨叫声。

紧接着,

两个人偶从涯壁上爬出来,落地后毫不犹豫地向前扑去,像是两头猎豹。

寨主心下一狠,

提刀就跳了下来对着四娘砍去。

四娘没有躲避,现如今的他跟着郑凡也是水涨船高,明面上的六品实力加上她魔王的经验和能力怎么可能连一个山贼头目都打不过?

“唰!唰!唰!”

一时间,

一道道丝线在其面前密集成面。

寨主的刀砍下去却凹陷了下去,力道也因此卸掉了,等到寨主想要抽刀时,却发现自己的刀根本拔不出来。

好在寨主还算果断,当即弃刀,身体迅速后退,躲过了后续丝线的围剿。

而那两个天机阁的护法在用傀儡虐杀了两个山贼后,毫不犹豫地奔向了下一个目标。

这帮山贼总共也就不到二十个人,先前为了隐蔽也没点灯,所以黑灯瞎火之下被四娘和两个天机阁护法以这种方式一冲,直接给吓得没了章程,剩下人开始疯狂逃窜。

但因为这一耽搁,使得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往山上跑去,还是被从东西两侧山道上奔袭而来的雪海关甲士给堵截住了。

这些山贼哪里是这些上过战场的精锐对手?

何况人数还处于绝对劣势,当下就被砍翻了一片,若不是金术可大叫着留活口,可能一个都留不下来。

而那个寨主在好不容易逃脱了四娘的攻势后,还没能走几步,就被两个甲士用刀架住,跟进的两个袍泽一个踹下盖一个按脑袋,将其彻底按在了地上任凭其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自此,

刺客一伙除了三四个被生擒以外,其余的全部被格杀。

四娘走到那个寨主面前,眼里,全是杀机。

这两年,

四娘已经很少走到前台厮杀了,大部分时候都是留在后方掌管钱粮事宜,但这并不意味着四娘的脾气被磨平了。

魔王终究是魔王,心里的那股子跋扈意念怎么可能说消磨就消磨掉的?

金术可对此时的四娘显然也是有些畏惧,毕竟,就算不看四娘的实力,就是看她是伯爷枕边人这件事,是大家主母的身份,金术可都不敢对四娘不敬;

但此时他还是硬着头皮提醒道:

“风先生,还是留给伯爷审讯吧?”

四娘闻言,

眼中的锋锐逐渐敛去,

缓缓点头。

而在四娘身侧,两个天机阁护法抬起头,他们身上穿着的也是雪海关甲胄,平日里其实和普通甲士没什么区别,但此时,却像是两个蜘蛛一样四肢撑着地,抬起头,脸上全是鲜血,却还在对着四娘露出着讨好的笑容。

……

“所以,袭击我的,是一群山贼?”

面对这个结果,郑凡有些意外。

刚刚结束对那位山贼审讯的四娘回禀道:

“是的,主上,属下用了刑,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魔王用刑折磨人的手段,郑凡是知道的。

四娘补充道:“没有和其他势力有什么勾结,他们是纯粹的,知道主上您是燕人,所以想来刺杀您。”

“这么纯粹?”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这般纯粹。他们是旋风寨的土匪,窝就在蒙山,应该是前几天看见咱们队伍了。”

“呵,有点意思。”

郑凡摇摇头,原以为是某方势力对自己出手了呢,可能是来自楚国的,也可能是来自乾国的,甚至,再腹黑一点猜测的话,来自燕国的也不是没可能。

但忽然间事情变得这么干净,还真是让人有些不适应。

坐在郑凡身侧的阿铭此时开口道:

“喂,四娘,能不能帮我处理一下后背的伤口?我现在控制着伤口不要愈合真的好痛苦。”

伤口没清理,所以得控制着不能愈合,这也就意味着伤势一直保持着,自然得一直承受疼痛。

而如果复原的话,待会儿再破皮清理里头,会更酸爽,所以阿铭宁愿现在强忍着。

“四娘,你帮阿铭处理一下伤口吧,我去看看那个刺客。”

“是,主上。”

当郑凡走出帐篷时,天,其实已经亮了。

范永新求见了好几次,郑凡都拒绝了,甚至在四娘审讯犯人时,郑凡还补了一觉。

可能,

自己真的是战阵经历多了,

也历练出来了吧,

毕竟自己没死,

受伤的又是阿铭,

所以心里也没什么波澜,也能很快入睡。

所以,

这会儿,已经是正午了。

因为昨晚遇刺的事儿,营地外围的警戒强度很高,范家的人不允许任何一个靠近,违者直接斩杀。

郑凡走入关押那个山贼头目的帐篷,

没走进去时就已经从外面看得见帐篷上沾染的血点了。

等走进去后,才发现那位山贼寨主已经血肉模糊地躺在那里。

其实,这位寨主也可怜。

在四娘刚刚审讯他时,

他其实一早就说的是“冤有头债有主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这事儿就是老子做的,没其他人指使。

然后,

四娘不信,用刑,用刑,用刑,用刑,用刑……

最后,

见实在没第二个答案,

这个寨主已经被折磨得承受不住开始喊风四娘奶奶了,

四娘才确定人家先前的第一个答案就是真实答案。

此时,

见到郑凡进来,

寨主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郑凡,似乎是猜测出了郑凡的身份,四娘又不在,所以又稍微硬气了一些,嘴角一扯,强撑着且艰难地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神情。

“你为什么要杀我?”

“杀……燕狗。”

“放肆!”跟着郑凡进来的金术可骂道。

郑凡抬手阻止了金术可,点点头,道:

“倒也算是条汉子。”

入楚也有一阵子了,没想到第一次出现的危机,居然是这个土匪给自己带来的。

“这样吧。”郑凡笑了笑,道,“给你来个痛快的?”

显然,这位旋风寨的寨主先前是被四娘的手段给折磨怕了,此时听到郑凡这话,脸上竟然露出了解脱的神色,

甚至,

还说了句软话:

“承……你的情。”

“客气了。”

郑凡对金术可道:“去跟马场那边的人要点儿酒喂他喝了,再送他干脆地上路。”

“是,伯爷。”

吩咐完这些后,

郑凡走出了帐篷,鼻前没了血腥气,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这时,范永新在外围喊着:“伯爷,伯爷………”

郑凡挥手,示意前方的甲士放行。

范永新带着两个范家人一起过来了,马上道:

“伯爷,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让伯爷昨晚受惊了,小人罪该万死。”

“没事,没事。”

这事既然和范家无关,郑凡也就懒得再做什么追究,毕竟范家一路上的表现很是不错。

“不过伯爷放心,今早上,前面几个堡寨的守备已经点了人马去围剿旋风寨了,刚刚传来消息,旋风寨从上到下,老弱妇孺在内,已经鸡犬不留,还请伯爷消消气,消消气。”

郑凡闻言,

伸手拍了拍范永新的肩膀,

范永新受宠若惊地身子稍微又蹲下去了一些。

郑凡则回过头,

看了一眼那个沾染着血色的帐篷;

“呵。”

(本章完)

第424章 闵氏

这个叫旋风寨的土匪寨子,没了。

据说,它存在于蒙山地界也有些年头了,早年,是一群船工力夫不满压迫,杀了管事儿的后聚众在山上落了寨。

平日里也会做一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也会被其他商队花钱雇来作镖行,可谓是黑白两道都干,也算是守规矩的。

毕竟,不守规矩的寨子,肯定早就没了。

但这个寨子的人,却忽然有一天,看见一群燕人进了山,脑子一热,就来刺杀燕人主将。

偏偏,他们的背后,没人其他人和势力在指使他们。

然而,越是这种自发性的举动,越是这种没有功利驱使的行为,反而越是难以让人适应,似乎,违背了一些大家约定俗成的行为准则。

楚国,也有楚国的问题,首先,它绝不是文臣不爱财、武人不惜死、士庶一体、勠力同心的局面,否则,就不是如今的燕国雄踞北方虎视南方而是大楚北伐开拓威震天下了。

具体的一些事情,比如寨子里的老弱妇孺到底有没有幸存,亦或者,是否会有一个幸运的孩子躲藏了下来多年以后再来寻自己报仇,这种桥段,郑伯爷已经不在意了。

他甚至没去问那个寨主的名字,金术可给他找了酒,喂了他喝,然后送他上了路,郑凡没再去看他第二眼。

只能说,有些人,有些事儿,注定会作为这一世的风景。

自己在这个世界苏醒其实也没几年,但各式各样的风景,确实也看过了不少。

甚至,偶尔郑凡也会迷茫,迷茫于这个世界于自己而言,到底是一个真实的存在,还是自己,只是一个匆匆过客。

这是属于诗家才有的心境,每每借此抒怀,歌以咏志。

小六子曾说过,所谓的诗家,无非是将大家心里都有的那股子腻歪劲儿给写出来了罢了,为何只有他们写,别人没写?

因为这个世上大多数人,都为衣食而忙碌,为俗务所困顿,没那些个诗家有那么多的闲工夫。

郑伯爷喜欢这种矫情的感觉,

看见个人,

遇到个事儿,

再坐在马背上,晃晃悠悠,悠悠晃晃;

琢磨,不是为了目的,只是为了玩儿。

这或许,才是人生的真谛,既需要忙碌以做充实,也需要矫情以备陶冶。

马场的刺杀,算是告一段落了。

在“灭口”这件事上,范家以及范家这条利益链上的人,会比郑凡做得更果决。

郑凡只需要带着人继续前进,他们所行所过的痕迹,会有人尽心尽力地帮忙掸得干干净净。

曾几何时,北封郡也是军头林立坞堡遍地,而蒙山地界,比之当年的北封郡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楚国实施的是大贵族制,如果说门阀之治多多少少还需要一点面皮的话,那么贵族在自己领地里的生杀予夺,那完全是真正的合情合法,正儿八经的土皇帝。

地方权力的增强,不可避免地会导致皇权在这里的虚弱,这是此消彼长的两股力量,永远都不可能存在共赢共生。

所以,才会出现了镇南关那里大军林立阻遏燕军南下,蒙山这里郑伯爷轻骑入楚备受欢迎的奇特局面。

下庸,是一座县城,算是蒙山范围的最后一个地界,过了下庸,就算是彻底离开了崎岖山脉范围,勉强算是进入楚国真正的内地了。

下庸不是范家的,因为范家,是屈氏的奴仆家族,为屈氏经商取财,范家,没资格拥有封地。

但下庸,又是范家的,因为这个以商贾之道为本的家族,早已经将自己的触手深入下庸的方方面面,同时辐射上了整个蒙山地界。

郑伯爷一路入楚的平顺,可以认为是范家向郑伯爷展现自己家族能力的契机,向郑伯爷彰显范家的潜力。

小六子和范家有不浅的联络,这种联络,让郑凡隐约觉得似乎超越了正常的走私伙伴关系。

但,

人,

是小六子介绍的,

而买卖,

得让郑伯爷自己来谈。

小六子只是做了一个中间人,一来小六子还得在燕京蹲着,他不可能离开燕京,至少,不能离开天成郡,因为燕皇的身体,一直都有传闻不好。

二来,商贾的事情,常常错综复杂,但其一旦落在刀兵之上,往往就能爽快得多。

郑凡这支人马没有进入下庸腹地,而是在下庸郊外的一处靠着山的庄园里停下,这是范家的外宅,可以说是避暑之地,很清静。

薛三,也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见面后,薛三直接跪伏下来:

“请主上治罪!”

身为主上的“眼睛”和“耳朵”,看似忙前忙后,却没能帮主上规避掉那一场刺杀,是他薛三的失职。

每个魔王,其实都有自己的职权,也有自己的任务和责任。

所以,当那一晚箭矢落下来后,四娘的第一反应是骂薛三是个废物!

身为魔王,你可以不做事,就躺在那里岁月静好;

但如果你要做事,就不能做出岔子。

不过,郑凡也没难为薛三,只是很平和地道:

“起来吧,没事。”

因为没人能算无遗漏,薛三盯着的,是附近楚国兵马的动向,说句不好听的,就算范家的人以及这条线上的那些堡寨兵要出手,只要郑伯爷的手下没被药翻,护着郑伯爷安全还是没什么问题的,至少,可以逃离。

但谁也没想到,一个山贼头子会站出来射出楚地反抗侵略者的第一箭。

薛三也没矫情,站起身,道:

“主上,这是范家的外宅,范家的手下已经全部撤出这里了,里头现在由我们控制,范家人,很上规矩。

范家人还提前对属下说了,稍晚的时候,范家家主会携亲眷过来参见主上您。”

很上规矩;

这是薛三对范家人的评价。

在做楚奸这条路上,范家人可谓是深刻诠释着什么叫高素质的楚奸,让郑伯爷这个靖南侯下的大燕狗体会到了“宾至如归”的感觉。

撤去自己的手下,家主亲自带家眷过来,这魄力;

嚯,

讲真,

反正郑凡自己是做不到的。

一众部下进入了宅子,开始充实薛三所布置的防卫,郑凡自己也进了宅子,里头米面粮油都备好了,甚至连床褥都是新的。

四娘打开了茶罐,闻了一下,道:

“主上,是大泽香舌。”

大泽,在郑凡的了解里,应该是一片极大的沼泽地,里面充满着神秘,据说还有妖兽隐藏其中。

楚国也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那就是初代楚侯奉大夏天子令开边时,大泽深处出现一只火凤,成为楚侯坐骑,帮助楚侯驱逐山越百族。

大泽香舌,是产自大泽深处的名茶,生长于大泽深处,因里面瘴气弥漫,每年为了采摘这茶而死伤的采茶人不计其数。

故,此茶极为名贵。

屋子里的陈设,只能算典雅,没有什么名贵件儿,但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寒酸,唯独这一大罐茶叶放在这里,可谓是体现出了主人家的真正豪奢及看重。

这种细节,让郑凡很舒服,确切的说,每个被招待的人,都会觉得很舒服。

但郑伯爷到底是小清新破坏者,

第一句,就显得有些不合事宜,直接破了品茶的氛围:

他问四娘:

“有毒么?”

谨慎,并不是怂,真正死得不明不白,才叫真的憋屈。

四娘仔细检查之后,确认道:

“主上放心,无毒。”

“成,那就煮一锅吧。”

“一锅?”

“这茶不是很贵么?”

“据说楚国先皇在位时,也就每晚入睡前才舍得喝一小杯。”

“行啊,范家要摆阔,咱就接下了,煮。”

“是,主上。”

“煮完了晾晾,当凉茶喝。”

“好的,主上。”

四娘开始煮茶。

大泽香舌确实名不虚传,茶一开煮,瞬间茶香弥漫,沁人心脾。

以前,郑凡觉得那些檀香、熏香啊都是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但这一次,却格外地享受。

不知不觉间,居然就坐在靠椅上,睡着了。

因为楚国先皇为何在入睡前喝一小杯?

一是茶贵,且产量少;二则是此茶有安神助眠的作用。

四娘没睡着,她自带三分警惕,说白了,想要靠下三滥的手段药翻一个魔王,那可真难。

魔丸没躯体,没躯体中个什么毒;

梁程百毒不侵,自己身体就自带强横尸毒;

阿铭平日里除了喝血还是喝血,不碰其他;

三儿自己是下毒高手,樊力体格大,能药翻他的药,可不是轻轻点点那么一小撮就能办到的。

四娘呢,

嘿,

喜欢在会所舞厅玩儿的女人都清楚,陌生人递的饮料,那是绝对不能喝的。

四娘继续煮茶,按照主上说的,将煮好的茶拿着一个大盆装着,晾在那儿。

随后,

取来一件毯子,给熟睡中的主上轻轻盖上。

早几年,主上每次出征,都很辛苦,但现在,已经很注重在打仗时也养生了。

用主上自己的话来说,当年我那么拼,如果现在我还那么拼,那我前几年的拼搏还有什么意义?

这一觉,

郑凡睡得很舒服,没做梦。

在他的感知里,就像是眼睛一闭一开,哟,天黑了。

坐起身,深吸一口气,当即神清气爽,这种睡眠质量,其实大部分人都有过,但往往可遇不可求。

再回头,看了一眼身侧摆放着的一大盆凉茶,郑伯爷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而这时,四娘走了进来,道:

“主上,您醒了。”

“嗯。”

“范家家主范正文和其夫人文氏已经到了,因主上在休息,所以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喊进来吧。”

“是,主上。”

没多久,

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

“小民范正文携妻参见平野伯爷,平野伯爷福康。”

“进来说话。”

“谢伯爷。”

范正文来了,

进来时,

让郑凡眼前一亮。

倒不是其妻文氏长得如何,毕竟四娘常伴身边,郑伯爷对女人的抵抗力还是可以的,外面一直盛传的东西,其实是无稽之谈。

关键是范正文这个人,长得,是真的帅,是那种很有气质的帅。

不轻浮,沉稳,有涵养。

一个男人,如果能让另一个性取向正常的男人觉得他帅,那才是真正的帅。

至于文氏,长得还可以吧,低眉顺目的,也不算惊艳。

“伯爷。”

“坐,喝茶。”

“是,谢伯爷。”

四娘倒茶,

简单直接且粗暴,

洗干净的茶杯直接从盆里舀出凉茶,一人一杯,三杯。

范正文捧着杯子,笑道:

“大泽香舌,这番喝起来,别有风味。”

“范兄是在嘲笑本伯没见过世面糟蹋了东西?”

“伯爷的世面和小民的世面,是不同的,伯爷的世面,小民没见过,而小民的世面,伯爷是不屑去见的。”

“倒是会说话。”

郑凡点点头,喝了一口凉茶,也是奇了怪了,确实是一分钱一分货,这玩意儿也没放其他佐料下去煮,更没有薄荷冰糖什么的加料,盛放这么久,喝起来,居然还有凉丝丝的甜意。

自己还是土包子了啊,真他娘的糟蹋东西啊。

“本伯入楚,承蒙范兄招待,这份情,本伯记下了。”

“伯爷的人情,小民愧不敢当,小民只是仰慕大燕上国风华,甘愿为燕前驱,以表心意。”

郑凡将茶杯放下,

笑了笑,

道:

“这样吧,范兄,本伯说话,向来喜欢直来直去,不喜欢绕圈子,范兄如果有话,咱不妨直说。

先说正事儿,再言语其他。”

“小民敢不从命。”

“别再小民小民的了,吃了你的饭,喝了你的茶,本伯是客,你才是主。”

“那范某就直言不讳了。”

“但说无妨。”

郑凡翘起了腿,身子后靠;

且习惯性地伸手入怀,掏出大铁盒,取出一根烟,没点,就放在鼻前轻轻地嗅着。

四娘曾建议郑凡用鼻烟壶,觉得那更有厂公的情调;

但郑伯爷实在是用不惯那玩意儿。

范正文站起身,正色道:

“伯爷,我范家自一百五十年前始,就是屈氏家奴。”

君上之君,非我之君。臣之臣下,非我之臣。

这就是楚国的现状,楚国地域庞大,但其体制,其实更像是一个分封制的国家。

屈氏,在自己的封地内,相当于诸侯一般的存在。

“我范家先祖,为屈氏本伯劳苦百五十年,为屈氏供奉钱粮以维其奢靡,在范某看来,当年的简拔之恩,再怎么算,这么多年,也该是还清了吧。

但在大楚,奴,那就世世代代是奴;贵族,那就世世代代是贵族。

范某每年去屈氏家宴,都是和最下等的奴仆坐在一桌。”

郑凡补充道:

“不能忍。”

范正文笑了,点点头,道:“忍不了。”

楚国,是一个阶级森严的社会制度,其实,原本的燕国也一样,门阀世家在,垄断了贫民向上晋升的渠道;晋国差不多也一个样子。

反倒是乾国,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但有点好过头了。

范家是屈氏的家奴家族,那就世世代代为屈氏家奴,不管范家产业做得多大,他都无法脱离屈氏。

哪怕有朝一日,范家强盛过屈氏,屈氏只要愿意,依旧可以轻易地按死范家。

因为就算是屈氏不行了,还有整个楚国,整个楚国的大贵族,都不会允许出现家奴犯上的局面。

但范正文,不服。

人吃饱了,喝足了,没冻馁之患了,自然就想着,要活出点儿尊严了。

因为这个,打算投靠燕国,理由说得通,至于做得这般得当入微,只能说明如今范家的势力很深,同时,范正文这个家主,很有魄力。

郑凡开口道;

“裂土封侯不能保证。”

“范某也不敢想。”

“其余的,都可以,你可以看看我……”

郑伯爷伸手指了指自己,

“几年前,我还在北封郡虎头城内开客栈。”

举例时,说我朋友如何如何,远了;说我邻居如何如何,有意思了;说我自己如何如何,这就很直观形象了。

郑伯爷本身就是一个草根崛起奋斗的典型。

“范兄愿意付出多少,大燕,日后就回报多少。”

“范某是信的,信平野伯您,也信靖南侯,更信我大燕皇帝陛下。”

郑凡轻咳了两声,

道:

“还有其他理由么?”

“伯爷觉得不够?”

“还有就更好了。”

“范某一向觉得,做生意,最好不要牵扯人情。”

“但最好的生意,就是做人情。”

“伯爷所言极是。”范正文伸手指了指坐在旁边的自己的妻子文氏,道:

“这是贱内。”

郑凡点点头,笑道:“见过嫂夫人。”

范正文笑了笑,居然没避开,也没开口说不对。

文氏也只是起身,对郑凡轻轻一福。

郑凡感觉到了一些微妙,

忙问道:

“嫂夫人出身?”

文氏开口道:

“回伯爷的话,妾身原姓闵。”

郑凡目光当即一凝,思索到范家是靠小六子牵线联络上的,

忙追问道:

“我大燕六皇子姬成玦是您的………”

“妾身是成玦的………小姨。”

闵,

闵氏,

因家“门”没了,

只剩下“文”氏。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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