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清水袍哥

这是吸纳自己入编了?

余寇看着李钧惊疑不定的神情,笑着解释道:

“你现在好歹也是个武九,要是走的是仕途,按照咱们大明的吏制,大小也算个从九品的官儿。在锦衣卫里自然也得有个身份。”

余寇挪动脚步走到一张手术台旁坐了下去,巨大的体重压的手术台的液压柱猛地往下一沉。

自己却浑然不觉,自顾自说道:

“这种证明身份的方式是老土了一点,但是胜在安全。要是上传到锦衣卫的黄粱案牍库里,说不定你的身份哪天就会被那些黄粱硕鼠挖出来。”

李钧疑惑问道:“黄粱硕鼠?”

“一群喜欢在黄粱梦境中偷别人东西的耗子。在西夷那种亡了国治的蛮夷地方也称呼这些耗子为神经骇客。”

余寇似乎在这方面吃过亏,表情猛然变得狰狞。

“要是被老子抓到,挨个拔了他们的子孙根!”

李钧扯了扯嘴角,脸上的神情不见丝毫放松。

他很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特别是余寇这种人更不可能白白给自己好处。

“无功不受禄,大人如果有需要我做的事情,还请吩咐。”

“心思沉稳,怪不得百户大人能看得起你。”

余寇哈哈一笑,身躯往后一躺,像一座肉山堆在手术台上。

双手互扣放在胸前,整个人十分放松,显得毫无防备。

“是有个事情需要伱办,明天有人要在你们浑水袍哥的地盘交易一批违禁品。”

李钧闻言眉头一皱,九龙街每天都会交易海量的违禁品,这种事情有什么稀奇的?

“这笔交易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特殊也算不上,五块六艺芯片罢了,顶多算值点钱。”

余寇说的轻描淡写,李钧的脸色却肉眼可见的变得凝重。

六艺芯片,这东西他知道。

五礼、六乐、五射、五驭、六书、九数——儒教君子六艺,晋升儒教序列的基本要求。

从六艺涵盖的内容就能看出,这条序列的门槛高逾龙门,普通人穷其一生也达不到这样的要求。

六艺芯片就是儒家门阀为自家资质不足的子弟开发出的作弊工具。

装植者能够传承历代儒教先贤关于六艺的心得经验,在极短时间内将浩如烟海的经书典籍融会贯通。

而且这东西在市面上根本不流通。

儒教天性排外,根本不会把六艺芯片这种‘儒教入场券’拿出来对外出售。

这就导致六艺芯片在黑市中始终处于有价无市的状态,单块的价值都足够李钧晋升两次武九。

这一批五块六艺芯片,加起来的总价恐怕超过三百万宝钞。

要知道按照如今鸡鹅区普通人家的生活标准,三千宝钞就能够一家四口一月的花销。

三百万宝钞绝对称得上一笔巨款。

李钧试探问道:“大人是想让我去抢这批货?”

“不是,咱们锦衣卫的薪俸虽然不算丰厚,但吃相也不至于这么难看。”

余寇笑了笑,缓缓道:”这次,我让你去当一回黄雀。”

黄雀?

李钧从余寇的话中听出了一丝揶揄,顿时明白对方这是在提醒自己,袍哥会中发生的事情锦衣卫同样一清二楚。

“这批货物属于蜀道运输集团,老板叫顾邕,你听过这个名字没有?”

李钧沉思片刻,随后果断摇了摇头,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看来赵鼎没告诉你啊。”

余寇淡淡道:“这个顾邕就是赵鼎背后最大的清水袍哥。你们袍哥会的生意一大半都是这位金主提供的。”

清水袍哥,这四个字李钧反复听过很多次。

他一直知道袍哥会有浑水和清水两支,但清水袍哥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却始终不知道。

会内也从来没有人提及,似乎所有的浑水袍哥都对这四个字所代表的身份讳莫忌深。

“赵鼎能在浑水袍哥舵把子的位置上稳坐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抱顾邕的大腿。不过这次是有人要趁他病,锯他的腿咯。”

这是有人要在袍哥会的地盘抢劫顾邕啊!

李钧心头恍然,他终于明白余寇要让自己做什么了。

“总旗大人是想让我帮顾邕把东西抢回来,借机接近这位清水袍哥?”

躺在手术台上的余寇扭头看向李钧,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欣赏。

“你这人就是聪明。原本我是想等你接了赵鼎的位置后再去接近顾邕,不过你现在已经成了武九,这时候跳出来已经不算太突兀了。”

李钧问道:“为什么不向顾邕提前预警,这样也能博得他的好感。”

“那你怎么解释消息来源?”

余寇摆了摆手,否定了李钧的建议,“这些玩笔杆子的人可不是什么笨蛋。而且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这其中的含金量可是天差地别。”

李钧沉吟片刻,继续问道:“抢货的都是些什么人?”

敢抢劫价值几百万大明宝钞的货物,而且还是在九龙街动手。

能有这样的胆魄,劫匪恐怕也不是什么寻常货色,李钧不得不小心谨慎。

“一群穷疯了的刁民罢了。”

余寇语调随意,他没有给李钧继续追问的机会,抬手一招,那块悬浮在半空之中的雕版符咒像一条听话的狗儿,漂浮到他脑后。

“嗡!”

余寇脑后涟漪激荡,雕版符咒奋力向上漂浮,托着他的脑袋从手术台上坐起。

“别担心,你现在可是锦衣卫校尉,我不会让你去送死的。”

余寇将符咒收进兜里,挪着脚步向诊所门口走去。

在即将推门的那一刻,这位锦衣卫总旗突然回头笑道:“对了,天府戍卫局那个巡检罗镇,如果你觉得碍眼,可以宰了他。”

“不过下手利索点,别留下太多痕迹。也别乱审讯,要是问出些你不该知道的东西,就不好收尾了。”

说罢余寇便推门而出,就在在诊所大门关上的瞬间,天花板上的武器阵列像是一群终于睡醒的疯狗,不断升降抽搐。

枪械的瞄准红点来回无序的飘动,到处搜寻敌人的踪迹,像是在竭力弥补自己刚才失责。

李钧静静凝视着大门方向,眸光凝重无比。

余寇这次现身,对于他来说有好有坏。

好的一点是他终于知道了余寇所在的成都府锦衣卫二处将自己发展为线人的目的是什么。

不用再像先前那样胡思乱想,不断猜疑。

不过坏的点是自己才在虎穴有了点自保的本钱,现在又要进入更加险恶的龙潭。

李钧叹了口气,按耐下烦闷的心绪。头顶乱飞的红点让他眼睛有点酸疼,伸手抓起地上昏迷不醒的乌鸦华摇了摇,准备用物理方式将对方唤醒。

“别别摇了,那人走没有?”

一个细若蚊鸣传入李钧耳中,他手上动作顿时一停,看着还在兀自闭眼装死的乌鸦华,惊讶道:“你没晕?”

(本章完)

第20章 儒教门阀

乌鸦华将还在昏迷的乌鸦朵朵妥善安置好后,这才对着惊讶的李钧谄媚笑道:“小老儿我就是一个小小的贱民,惹不起只能装死。大人您千万别介意。”

李钧敏锐察觉到对方话语中对自己称呼的改变,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既然你都听到了,那就别喊什么大人了,我听着刺耳。”

乌鸦华叹了口气,到了他这个岁数,已经经历了两朝帝王,见过不少世道风雨和人情冷暖。

和李钧比起来,自己的处境确实要好上不少,起码不用时时刻刻提着脑袋去搏命。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乌鸦华心中感叹不已,可脸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的异样。

弱者去同情强者腹背受敌,那才是真的找死。

李钧看着眼前沉默的老人,从裤兜里拿出一张写有‘日升昌’三个金色小字的卡片递了过去。

“这张钱庄卡里存有三十万宝钞,随时可以去票号兑换。就当是我拉你下水的赔偿了。”

乌鸦华脸色一变,急忙摆手拒绝。

李钧却强行把卡塞进对方手中,淡淡道:“别担心,这不是什么买命钱。如果我没死,后面肯定还要来治伤,就当是我预付的诊金吧。”

李钧已经预料到了明天会是一场恶战,劫匪肯定不会像余寇口中所谓的刁民那么简单。

开玩笑,人就算是穷疯了,那也是为了活下去才会疯。

百分之百必死的局,没有人还会拿命去拼,除非是有足够的把握。

在九龙街抢清水袍哥的货还能有把握,劫匪的至少也是序列中人。

而且对方的身份恐怕很敏感,不然余寇不会拿如此蹩脚的解释搪塞自己。

念及至此,李钧再一次将余寇说过的每一句话仔仔细细梳理了一遍。

可惜他手中掌握的信息太少,根本分析不出其他更多的东西,索性抛到脑后不再去想。

他一抬眼,就看见乌鸦华还站在自己面前,一副惴惴不安的神情。

李钧脑海中却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余寇可是货真价实的从序者,那块雕版符咒发出的催眠涟漪自己都感觉有些烦躁,乌鸦华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扛住的?

而且还能在余寇的眼皮子底下装死那么久还不被发现?

在乌鸦华紧张的目光中,李钧刚刚抬起的脚又放了下去,开门见山道:“你怎么能扛得住余寇的驱魂咒?”

乌鸦华脸上露出伱果然发现了的神情,苦笑道:“老头我虽然没入序列,但为了能在鬼街站稳脚跟,身上能够改造的东西都改造了,还尝试过不少序列。”

“恰好那位大人所在的道教序列我也试过。虽然没成,但也锤炼过一段时间的神识,所以还能扛得住。”

余寇竟然是三教之一道教的从序者,虽然在看到符篆的时候已经有所猜测,但现在从乌鸦华口中确认之后依旧感到颇为震惊。

要知道锦衣卫可是隶属皇室的机构,按大明律例,府衙官吏中人不能是佛道两教的从序者。

其中缘由众所周知,这两条序列的解锁仪轨都掌握在两教的寡头集团手中。

除非想一辈子裹足不前,否则迟早都会跟两教产生千丝万缕的关系。

供需关系不平衡的时候,一切法规都要为垄断地位让路。

李钧此刻的心绪略显沉重,连锦衣卫都被三教的人渗透了,证明朱明皇室衰微的程度比民间传闻的还要严重。

自己刚到手的这个铁饭碗,看来也不稳当了。

“你能确定他的序列层次吗?”李钧问道。

乌鸦华回答的很肯定,“能使用雕版符篆,至少是道八奉道人。”

奉道人?欲道人还差不多,余寇那一身肥肉哪里和奉道这两个字沾边了?

李钧面露狐疑,“你确定没看错,其他序列的从序者难道不会使用符篆?”

乌鸦华摇头道:“普通符篆老百姓都能用,不过雕版符篆可是道教的独门技术,其他序列不会用。”

“会也不敢用,除非是想跟道教翻脸。”乌鸦华补充了一句,“涉及到道统专利,那群道爷杀起人来可不会手软。”

看来余寇还真他妈的是个道士。

道门无清规,画符用雕版,这个世道够他妈的荒诞!

李钧感觉自己心底的怒意又有涌动的迹象。

“李爷你明天最好小心一点。”

乌鸦华说完这句话后便陷入了沉默,脸上表情挣扎,欲言又止。

李钧看出了对方的担忧,他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如同坐在一座将要喷发的火山口,靠的越近越有可能被祸及。

乌鸦华有乌鸦朵朵这个命门在,自然不可能像自己一样无所顾忌。

“多谢提醒。”

李钧也不打算再逼问乌鸦华,迈步向外走去。

在他身后,乌鸦华嘴唇上凌乱的白须不断抽动,眼神在自己和李钧的背影中来回飘荡。

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余寇的那句评语,还有李钧接住乌鸦朵朵的动作。

再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乌鸦朵朵后,这位一贯奉行明哲保身之道的鬼街医生不再犹豫,苍老的脸上罕见露出果决的神情。

日他仙人板板,敢打老子孙女的主意,老子跟你玩命!

“其实余寇让你接近的那个人,不止是清水袍哥,他还是成都府十大杰出青年,蜀道物流集团的老板。”

“还有呢?”

李钧脚步一顿,回头凝视乌鸦华,如果仅仅是这些平平淡淡的信息,根本不值得乌鸦华这么犹豫。

乌鸦华咬牙道:“他还是益州顾氏的支房子嗣!”

李钧愕然回头,一字一顿,“儒教门阀?”

“没错。”

人是社交动物,最喜欢聊的话题除了金钱女人,就是权力。

而屹立在成都府千万民众头顶的权利巅峰之中,有两座山峰最为雄伟。

一座名为青城集团,蜀地道门寡头。

另一座则是儒教门阀,益州顾氏便是蜀地门阀中的巨头之一。

儒家三等门阀,新东林党的候补成员。

“余寇是锦衣卫总旗,而且还有道教的身份。他派你去接近顾邕,自然不可能是为了攀附对方。”

“如果接近一个人不为了他的权势,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要他的命。”

乌鸦华字字铿锵,振聋发聩,“锦衣卫要动顾家!”

李局此刻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了余寇为什么要把自己一个浑水袍哥发展为线人。

他要利用袍哥会这条线,将自己推到顾邕的身边,一路顺藤摸瓜直到接近顾氏门阀。

余寇的计划已经清晰,可有一点李钧还是不明白,那就是余寇的动机。

余寇是道教中人,和儒教门阀有利益冲突,他想要找顾家的麻烦自己能够理解。

可他如此明目张胆的以锦衣卫总旗的身份行事,那说明成都府锦衣卫肯定默认了这件事。

如今皇室衰微已成定局,以锦衣卫目前的权势参与到儒道两教的争端之中,不就是茅厕里打电筒,自寻死路?

李钧直接了当说出自己的疑惑,乌鸦华听后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掏出一块平板电脑递给他。

平板上面是一条条高度总结的讯息,全是关于当今新帝继位十年内的朝堂更迭。

内容并不多,李钧逐字逐句看完之后长吐了一口气,眼神发直,自言自语道:

“怪不得锦衣卫要跟儒教死磕,这他妈的仇深似海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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