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我不心疼她!

一言即出,我与薛姨娘皆怔住了。

从在宫里见到宁嫔第一面,我就知兹事体大,但总觉得匪夷所思,何况宁嫔除了样貌,与林瑟完全是两个人,所以我也只是奇怪,并未深思。

倘若这是真的,那她与蒋大人便是处心积虑,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

大应朝自建朝就最忌大臣与后宫勾结,又是欺君瞒上,一旦戳穿,后果难料。

这个念头一起,我不禁浑身打了个冷颤,心中怦怦直跳,只能不住劝慰自己,天下女子多得是,蒋大人想要往梁献意身边安置一个女人,也犯不着冒这个险,这其中牵扯太多,就算百密还有一疏,他没有这个胆量在梁献意眼皮下做这种事。

可是宁嫔又和林瑟太像了,薛姨娘初见她,虽极力克制仍是震撼至极,以至晕厥过去,就算查实了她非林瑟,日后我与她相见也会觉得别扭,而薛姨娘只怕再难忘记今日见到宁嫔时的情形了。

因是在偏殿,并未铺地毯,地上铺着深青色地砖。

薛姨娘瘫倒在那里,满脸泪痕,模样甚是娇弱可怜。

但她许是也想清楚了其中的厉害,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就像是她身下冰冷又坚硬的地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情不自禁伸手拉她起来,搀她起身时,我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身上很香,任我拉她起来时,身姿轻盈柔软,仿佛行云流水。

我忽然想起了我娘,我娘无论如何也没有这样的柔软,便立时松了手,朝一旁走开两步,低声说:

“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的是,她们两个出身性情皆不同,宁嫔从小在北境长大,说的一口北境方言,身上还淌着异邦的血,她不是瑟瑟,此事,薛姨娘往后莫要再提及了。”

日落时分,孟德贵领着一个从宫里来的小太监进来。

深秋天凉,那小太监从外头进来,额头隐隐可见一层汗,想必是来得匆忙,行了礼后恭谨地说:“启禀主子,皇上正往这边来呢,杜公公叫奴才先来禀一声儿。”

“知道了。”我沉声说道,内心深处已不易察觉地一阵激动,又明白杜公公专程叫人提前来通传,无非是担心我与梁献意见面又闹不快。

小太监走后,文锦也很高兴,笑道:“皇上心里到底是看重姑娘的,姑娘也该退一步,方能海阔天高啊。”

我打量她一眼,“海阔天高……你何时也会说这些文绉绉的话了?”

文锦道:“从前在北境时,有一回皇上念了一句诗,我虽不懂,却也记住了这几个字,觉得说得真是好。”

靠外殿的窗户半开半掩,前一刻晚霞还照得庭院明媚绚烂,一会儿工夫就已暮色深沉,如烟波浩渺。

我遥遥望着,不由暗叹,所谓的海阔天高,也只是在这寂寂深宫之中。

“替我更衣梳妆吧。”我低声吩咐道。

文锦愣了下,遂欢喜道:“先前每回皇上来,姑娘从不在意这些,如今姑娘总算是肯用心了。”

我虽知她是为我好,但还是宛如一根暗藏的刺,穿心而入,我冷声说:“肯不肯用心,又不在这些,不过是杜公公专程打发人来说,总要收拾下才好接驾。”

从前我总觉得我娘性子正直强硬,不会争宠,可轮到我自己,我竟也不愿做这些。

我始终记得在土默特部分开那日,梁献意说的那句“换我心,为你心”,在那样危险紧迫的时刻,他声音很低,贴在我耳边说的话,竟仿若烙印在了心间,也无需山盟海誓,只是知道与他心意相通,生死相依。

文锦早慌忙跪了下来,“恕奴才多嘴,但求姑娘莫要扫了兴,那奴才可就罪该万死了。”

我叹了口气,缓缓说:“你起来吧,你说得没有错,我也怕红颜未老恩先断,也怕失宠。”

“姑娘……”文锦更是惶恐。

“你先去歇着吧,叫纹珞过来。”

虽然有些别扭,但梁献意肯过来,我还是心里雀跃,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想着能与他好生说说话。

逝者已矣,他即便再看重江山社稷,也是明理修德的。

随侍太监一进来通报圣驾,我就走到廊外去迎。

秋风迎面吹来,我身上的羽缎斗篷被吹得鼓飞起来,不得不两手抄着斗篷。

很快就看见两排宫女太监簇拥着梁献意走过来,金碧辉煌的銮驾警静威严,满院的宫人呼啦啦跪下,一阵山呼请安,我也跟着行了见驾礼。

半晌并没有动静,过了会儿,余光中才出现明黄色御制锦绣盘龙衣摆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他平缓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都起来吧。”

进了殿内,纹珞带着几个宫女侍候他解了外袍,净手、落座、奉茶,皆是悄无声息的。

因他一言不发,殿内宫人个个屏息静气,我瞧他面色表情没有起伏,不由得疑惑不解,莫非他来是为着什么事?

忍不住看了一眼杜公公,杜公公眼光也正朝我看来,朝我使了个眼色,便悄声招呼众人退下了。

屋里刚点了烛灯,明亮静谧,案上焚着檀香,因我畏寒,早晚已开始生炭,此时暖香融融如春意,他端坐在那里,不过几日未见,我却恍惚觉得隔了一世,连同他也变得有些陌生了。

他不言,我亦垂眸不语,满腔的话,到了嘴边却不愿说出口,也不知如何开口,又在这无言中化成满腹委屈和不平。

轻轻的一声响,他放下了茶碗,也站起身朝我走来,在我面前站定后,说:

“你心里有气,何必找不想干的人出?你从前不是最厌这些?她一个小小嫔位,你与她见识什么?听说你还找了你家那位厉害的姨娘来,是想做什么?”

我震惊地抬头看他,他目光正逼视着我,嘴唇紧抿,一副质问我的神情。

我还以为他来,是因为他想来了,怎么也没想到他是为了宁嫔而来,冷声说:“她对你说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是太医说她病了。”

我大怒:“她病了与我何干?她今日是来了我这里,但也不是我让她生病的,你若心疼,又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不心疼她!我是叫你莫要朝不想干的人出气,你以为我不知道,自从你知道曹君磊的事,就魂不守舍多日了,你生我的气,冲我发脾气,心里是不是还恨我赐死了他?”

我怒视着他,种种情绪一股脑席卷而来,这几日的郁闷失望和委屈海潮般吞噬着我,最终只是冷冷地说:“你欺人太甚!”

他眉头紧蹙,半晌不语,良久忽然唇角微扬,似带着某种痛楚的快意:“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他,总觉得我欺负了他,这一点,你倒是跟他一样执拗,不过你心里装着他也是没有用了,马上你就是朕的皇后了,我知道你也想早日立册,先前朕不想有一个心里还装着别的男人的皇后,差点儿就耽误了朕的皇后的吉日,现在你大可放心了。”

我又急又怒,听他一字一句说完,更觉得人都是懵的,心里一阵阵发紧,像被人用力攥住,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更觉的心凉,难以相信他是这样的人。

一低头,又看见他腰际的佩带,依次悬着如意、玉佩、金嵌鞘刀、绿松石套襁、锦织扇套、平金绣荷包……荷包并非寻常锦布,而是绣在皮质上,用七彩驼绒线织就,针法是蒙古族常用手法,北境女子通常都是这种刺绣针法,因我与他离得近,隐有淡淡薰香气息。

我忽然感到有些悲凉,淡淡说:“你也不必勉强。”

(本章完)

第160章 自请离宫

“你说什么?”梁献意眼神蓦然明锐,漆黑的眉毛像是两道利剑,朝我又走近了些,想要把我瞧得更清楚些似的,那陌生的香气也随即浓郁起来。

我扭开脸不再看他,沉默了片刻,还是说:“真不知道你疑心什么,实话说,我也不想做什么皇后,幸好并未明发,尚可转圜。”我悄然跪下,行大礼,“皇上,民女在这里耽宕了这些日子,实是与礼制不合,民女自请离宫,还望皇上看在过去情分,恩准民女。”

“你要离宫?”梁献意语气先是不可置信,却突然动了气,一把捏住我的手臂,将我拽到他眼前,“你竟还想着离宫?你是朕的女人,此生只能跟着朕!别妄想再做他想!”

我虽知他看起来是清雅贵公子模样,实则颇有心机,对痛恨的人素来心狠手辣,但并未真正见他凶狠的一面,如今自己见到了,方知撕破脸后是这样不堪,于是反倒镇定下来,任凭手臂被他捏得生疼,也没有挣一下,只是说:“你别不可理喻。”

“我知道叫你心甘情愿很难。”他的眼睛在昏黄的光下熠熠生光,轻声冷笑起来,“难怪过去你对范黎的痴心从不放在心上,一开始对我也是不冷不热,原来是心中早有所属。”

他生得白净,在烛光照影下,脸颊如瓷白泛着柔柔的光,眼窝更显深邃,神色落寞孤寂。

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他因坐在宝座之上,亲手赐死了自己的挚友。

我知道他心里有我,但他更在意的还是他的皇位,过去他从未勉强我什么,哪怕是利用我做什么,也编个幌子哄着我去做。

如今他是一言九鼎的皇上,再不用做那些功夫了。

他连因为要笼络范黎而接近我的过往,都能大言不惭地讲出口!

我注视他的时候,他反倒更生气了:“你犯不着用这种眼光看我。”说着,猛地将我拉到他怀里,劈头盖脸地亲在我脸上唇上,恶狠狠的模样像是啃噬一般,又像是生了蛮力,我奋力挣扎,却还是被他紧咬住了唇。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他垂着眸也不看我,只一味想要我张开唇,我心里一横,一张口狠狠咬在他唇上,一股甜腥味在口舌中蔓延开来,他吃痛松开了我,唇边渗出鲜红的血迹来,眸光晦涩又狂戾,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一把抱起了我,径直朝寝室走去。

我顿时慌乱起来,惊声道:“梁献意,你放开我!”

“怪我从前太纵着你,岂知你从来就是一个狠心的女人,你去了福建一趟,说是探亲,却一去不回,到了今日,你还想着要走!”

我被他抛在床上,他很快覆身上来,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很轻巧地解开了我大襟外衫,接着就来解我脖子上的里袄内扣。

我的手腕被他快要捏碎了,他整个身子压得我透不过气来,但他的手就在我眼前,所以我垂眸看准他的手背咬了下去,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却只牢牢盯着我,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地继续解着盘扣,两个盘扣一解开,他的手一挣,生生从我口中挣开了,只是一抽,我里袄侧腰的系带就被拉开了,我心中一紧,只觉得胸口处一沉,他的手竟已落在了上面,惊怒之下,我反倒不再挣扎,只是眼睁睁望着帐顶雕刻的图案,镂刻的花鸟画样栩栩如生,像是活了一般扑面而来,看得人心惊。

我全身僵直不动,心想大不了忍一忍就过去了,他这样粗鲁无礼,又与无赖何异。

没想到他却把手抽了出来,一翻身在我身旁躺下,冷笑一声:“咱们两个相处这么久了,碰一碰你竟然比登天还难,你仔细想想,我待你好不好?过去我虽不知你心里怎么想,到底我们是情投意合,如今为了曹君磊,叫你心里怨恨我,我也不怪你了,你也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好不好?”

他一翻身,手臂沉沉搭在我身上,头依偎过来,呼吸拂在的脖子里,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往后不许再说那样的话……你是朕的皇后,此生都要与朕在一起,你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无双,朕会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让你尽享荣华富贵。”

天下最好的东西……脑中恍惚想起那晚在土默特部的毡包里,他捉了两只萤火虫捧在手里给我瞧,那两只萤火虫像是两颗星子忽明忽暗,我与他凑到一起看了会儿,叫他放了,他随即松了手,之后重点了烛灯,我帮他换药,他忽然讲起自己小时侯的事,他神情安详地说起他的母妃。

北境下雪天便是白茫茫一片,真正是鹅毛大雪,王府庭院各处冰天雪地,水晶宫似的晶莹剔透,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与他牵手散了许久,不期然回头看到我和他长长一串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往前延伸到很远很远,那样亲密无间。

……

从前他身不由己,无权无势,却至真至诚,如今他什么都有,独独没有他自己了。

我眨动双眼,缓了会儿,才转过头,看着他的脸庞,轻声说:“卷云有一件事想求皇上。”

他轻“嗯”了声,随朝后仰了仰,疑惑地打量我:“你说,只要不妨朝政社稷之事,我都答应你。”静了下,脸色一沉,又说,“你莫不是还想要离宫?”

我摇摇头,微笑道:“皇上当真除了不妨朝政社稷之事,都答应?”

“君无戏言,你倒是说说,是什么事?”

我想了一会儿:“既是如此,倒也不急着用了,待到更要紧的时候再找皇上兑现吧。”

“好,这回不算,那你把话说完了,方才是想求我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我似乎与那宁嫔相冲,每回见她,都生出不快,不想叫皇上太宠她。”

梁献意怔了下,终于勉强笑道:“这话倒不像是能从你口中说出的,可是因为今日我刚见你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只是不愿你与后宫妃嫔过多纠葛,她只是一个后宫的女人罢了,朕不过走个过场,你何必放在心上。”

我“嗯”了一声,说:“我不过随口说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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