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倾国

明军重创鞑靼部,横扫漠北三千里的军威,深深地震撼了瓦剌部和兀良哈部。

而随着大明的一系列举动,大明北部边境的地缘局势也开始产生了剧烈而深远的变化。

塞外,大明建立了管辖内迁鞑靼诸部的斡难河卫,并在在海剌儿河最南边设立的海剌儿千户所,恢复了亦集乃旧城、镇番卫等卫所和寨堡,以开平卫为核心,构筑了漠南缓冲区,极大地拓展了大明的战略空间,让北京不再直接暴露于蒙古人的攻击范围内。

同时永乐二年末,瓦剌诸部联合派遣使者来到北京请求永乐帝的册封。

明廷封瓦剌马哈木、太平及把秃孛罗为王,马哈木为金紫光禄大夫、顺宁王;太平为金紫光禄大夫、贤义王;把秃孛罗为金紫光禄大夫、安乐王。

这里隐含了朱棣相当的政治考量,可能很多人并不清楚鞑靼部与瓦剌部有什么区别,认为他们都是蒙古人,但实际上,两者的渊源完全不同。

“鞑靼”这个词,不是这些继承了北元法统的人的自称,而是大明在官方口径中赋予对方的,指的是“跟着元顺帝从大都逃出来,并且一路向北迁徙的汉地蒙古人和漠南蒙古人”,对于鞑靼人自己来说,他们依旧称自己是元人,并且因其大汗为元室后裔而被视为元室正统。

而大明的这种文字游戏的涵义也不难猜到,以此明示继承了蒙古帝国的元朝已经灭亡了,既然如此,那么这些人自然也就成了蛮夷,成了化外野人,失去了对中原的正统法理诉求。

也就是说,鞑靼人其实是由两部分构成的,一部分是跟着元顺帝跑路的汉地蒙古人和少量汉人,另一部分则是在漠南放牧被北元收编的漠南蒙古人。

而“瓦剌”,则是指的由“斡亦剌”这个古老的部落汇合一些森林民发展而成的一个漠西部落联盟,这个部落联盟在十三世纪以前原本生活在叶尼塞河上游一带的广大森林地区,而在金朝的时候,斡亦剌人为争夺林地和狩猎场所,西迁至色楞格河支流德勒格尔河(今木伦河)至华克木河上游锡什锡德河一带。

成吉思汗称汗的第二年,斡亦剌部主动归顺成吉思汗,成为了蒙古帝国的早期股东,并帮助其收服十余个东方的林中部落,受到成吉思汗的赏识与嘉奖,在斡亦剌地区建立千百户制,任命斡亦剌氏族贵族为千百户长,逐级分封部落领地,斡亦剌社会由此开始逐渐向早期封建制转化,元朝建立以后,斡亦剌部在名义上归属于元朝的岭北行省管辖,实际上处于自治的状态。

而在姜星火前世,到了带清的时候,瓦剌部就演变成了卫特拉蒙古,这个就比较出名了,因为卫拉特蒙古是由四大部族构成的,也就是准噶尔、杜尔伯特、和硕特、土尔扈特.这都是被人耳熟能详的历史名词。

不过现在是明初,瓦剌依旧盘踞在大漠的西边,与明朝没什么来往,也没什么恩怨。

与明朝有恩怨的是过去有大缺大德的北元,而鞑靼部继承了北元的主体,包括其军队,也就是太师阿鲁台的嫡系部队,所以明朝对于这些蒙古部落联盟,最仇视也是最想干的,就是鞑靼部,如果大明不集中力量先把鞑靼部干垮,那么只要帖木儿的远征大军一到,鞑靼部肯定全体出动,控弦之士十余万南下牧马直逼旧都。

而瓦剌部在自己的漠西地盘待了好几百年没挪窝了,如果没有特别大的地缘环境变动,他们也不会来打明朝.道理很简单,现在鞑靼部南下能直接打到北京,但瓦剌部南下,面对他们的是甘肃和宁夏,那里明朝只有几万人守着城池寨堡,基本全是军户,不仅抢不到什么,而且硬啃还容易把牙给啃崩,完全就是得不偿失的买卖。

至于为什么后来瓦剌跟大明在“大同-宣府-北京”沿线打了土木堡之战,则是因为朱棣把鞑靼部打的太狠,鞑靼部彻底衰落。

这里不得不提一件事,那就是在姜星火前世,朱棣驾崩后,后继的朱高炽、朱瞻基是如何处理外部问题的。

除了放弃安南,放弃旧港宣慰司等南洋经略,对三宣六慰的麓川宣慰使思任发侵夺南甸、腾冲等处地方置之不理致使后来的缅甸王朝做大、放弃开平卫北部战略空间让游牧民族能够直接打到北京等等让人脑溢血的操作以外,对鞑靼部占据阴山南麓的默许,也埋下了苦涩的结果。

阿鲁台这个逃跑大师,出了名的能润,朱棣五次北征都没能弄死他,后来眼见瓦剌部做大,朱棣转而扶持阿鲁台对抗瓦剌,而阿鲁台被朱棣打的太狠,实在是对抗不了瓦剌,所以在宣德朝,阿鲁台又润了。

漠北待不下去了,漠南也待不下去,阿鲁台直接润到了瓦剌旧地和大明边界之间的空白地带,也就是阴山南麓,对于阿鲁台的南下,朱瞻基出于“以夷制夷”的考量,默认鞑靼残部占据阴山南疆的事实,从而促使明朝、蒙古之间政治边界由此明确起来,而在瓦刺部、兀良哈部的压力之下,鞑靼残部沿大青山、乌拉山、狼山,不断西走至甘肃境外,从而彻底打通了阴山边疆,将之转变为蒙古各部来往通畅的“阴山走廊”。

而阿鲁台润后鞑靼部空出来的区域,则被瓦剌部趁势东进,侵吞了鞑靼部的大部分地盘和人口,所以才产生了效仿蒙古帝国南下的野心。

明堡宗的命运,是有他爹朱瞻基的一份因果在里面的。

说实话,以前不觉得怎么样,但现在越看大明的堪舆图,南京的姜星火反正就越不想让朱高炽当皇帝。

漠北,放弃!

漠南,放弃!

阴山,放弃!

安南,放弃!

南洋,放弃!

麓川,放弃!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实控或羁縻这些地区,都是洪武、永乐两朝五十余年的辛苦努力才得到的,仁宣两朝不过十载,战略大收缩就全部给放弃掉了。

——崽卖爷田不心疼。

打仗是得士绅出钱,不打仗是能与民休息,从理论上,这些遥远边疆的事情,好像确实也跟江浙的士绅们没什么切身关系,但对于大明,对于华夏来说,却很有关系。

失去了这些战略空间,就像是人的肚子没有了脂肪的保护一样,以前别人一拳打上来,脂肪还能缓冲顶一顶,现在直接就打到看起来很漂亮、很坚硬的腹肌上了,腹肌挡不住那就直接内脏受伤。

后来的无数次异族入寇都证明,大明的腹肌真不够硬。

反观后来的明堡宗,虽然又菜又蠢,但年轻人就是气盛也好,头铁也罢,堡宗在对外策略上的勇气反而胜过父祖,历史上就很少提及堡宗征麓川之役这回事,但正是这一仗,把西南边疆给打消停了几十年。

说回当下,此时的瓦剌部,不仅没有统一,而且是处于三足鼎立的均衡状态,由马哈木、太平及把秃孛罗三位瓦剌大封建主联合统治,所以大明才要册封三个王出来。

瓦剌人此时实力弱小,且跟帖木儿素无来往,所以眼见大明横扫漠北,一时间被唬的瑟瑟发抖,大明也乐得瓦剌能安分守己,所以赐予了对瓦剌人来说相当丰厚的赏赐,瓦剌一时大喜,进入了大明的封贡序列。

而在最西边,考虑到大明很有可能在未来一到两年之内,爆发与帖木儿汗国的战争,所以朱棣将忠义卫的一位特殊成员,也就是安定王的后裔脱脱册封为忠顺王,前往哈密建立哈密卫,收复当地的畏兀儿人和蒙古人,作为大明的前哨情报站,朱棣除了给脱脱调拨了一部分兵马随行护卫以外,还给了他文武班底,以畏兀儿马哈麻火者为指挥使,辜思诚、哈只马哈麻为经历,周安为长史、刘行为纪善。

哈密卫位于西域咽喉要道,居住着蒙古、畏兀儿、哈萨克等诸多民族,哈密卫周边的部落首领在血缘上基本都跟察合台汗国有关,是成吉思汗儿子察合台的后裔,而随着哈密卫的建立,大明也建立了一批羁縻卫所,即赤斤蒙古卫、罕东卫、罕东左卫、安定卫、曲先卫、阿瑞卫等等,分别由其部落首领统治。

朱棣没指望这些人能挡住帖木儿的兵锋,但能起到点情报作用就是好的。

而第一次北征,重创了中间的鞑靼部,震慑了西面瓦剌部,东面的兀良哈部自然也有反馈。

当返回的明军有意无意从东面绕了一圈以后,没有任何天险可供依托,游牧的草场还是大明赐予的兀良哈人表示,作为大明忠诚的朵颜三卫,皇帝的意志就是我们前进的方向。

朱棣也不跟这些人玩虚的,除了赏赐,还要求了兀良哈人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新设奴儿干都司,朵颜三卫处于其管理之下。

在过去的洪武朝,大明已经在后世的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这片广阔的地区里通过羁縻政策,设置了一百三十多个卫所。

这些卫所基本上都是任命部落酋长担任明朝官职,来统治其部落,跟南方的土司差不多,而随着这些羁縻卫所越设置越多,建立一个统一的更高级行政机构也成了大明必然的选择。

永乐三年,大明在前来朝贡的奴儿干地方酋长忽剌冬奴等人的建议之下,决定在奴儿干这个元朝东征元帅府的故址设立奴儿干都指挥使司,也就是奴儿干都司,性质跟辽东都司差不多,以军政为主,顺带管理民政,名义上隶属于兵部职方清吏司,实际上直接向皇帝汇报。

努尔干都司的管理范围从西面饮马河,一直到东面的茫茫大海,北面到漠北雪原(理论上可以直接达到北冰洋,不过再往北就没人居住了),南面则是到与辽东都司接壤的图们江。

第二件事情,则是以建州女真桀骜不臣为由,并发布猎头悬赏,驱使女真诸部仇杀,也将朵颜三卫的一部分向东迁移,加入猎头序列。

经过反复书信往来,朱棣和姜星火最终确定的方略就是女真在未来的危害远大于朝鲜,朝鲜这种国家再给它三百年也就是这么回事,因此女真这个原本用来防备朝鲜西进的战略缓冲区需要废弃,先挑动女真内部、女真与兀良哈之间的矛盾,然后逐渐移民辽东,扩大大明的实际控制区域,将实际控制区最少要向东推进到鸭绿江一带。

按照这个计划,大明最少需要向辽东移民五万户到十万户以上才能做到实际控制。

现在的大明当然是没有这个人口条件,经过了靖难之役后,北方人口凋零,急需补充,就算是移民,也是河南、山东、北直隶优先,轮不到辽东。

但人要往长远了看,现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后做不到,现在人少地多,以后肯定是人多地少,所以地盘得先占住,以后的事情慢慢来就是了。

第一次北征给北方地缘局势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就像是在一滩已经停止流动的臭水沟里扔了一颗炸弹一样。

西面的哈密卫、瓦剌部,中间的鞑靼部,东面的兀良哈部、女真人,甚至是朝鲜国,都被这一仗给吓得加快了开放贸易的步伐,李芳远生怕朱棣带着兵马就把他给灭国了。

此时的大明已经逐渐觉醒了对外扩张的理念,堪舆图上,疆界西起哈密卫,东到奴儿干都司东侧,北起斡难河卫,南抵交趾布政使司。

万里大国,莫过于此。

而与此同时,在永乐三年,这世界上另外一个万里大国,正在对大明虎视眈眈。

——————

“在辽阔的中亚草原上,帖木儿汗国如一头苏醒的雄狮,抖动着它强壮的肌肉,准备向东方的大明帝国发起挑战。

帖木儿大汗的军队,如同草原上的狂风,席卷着黄沙和战意,浩浩荡荡地向着东方进发。

在队伍的最前方,是一群雄壮的骑兵,他们身披铁甲,手握长矛,眼中闪烁着对战争和荣耀的渴望,他们的马蹄踏过的地方,草原仿佛都在颤抖,在他们身后,是无数的步兵和骆驼队,他们携带着沉重的、被拆解过后的攻城器械和粮草,准备进行一场持久的远征。

随着帖木儿大汗的一声令下,大军如同脱缰的野马,向着大明帝国的边境冲去,他们越过荒凉的戈壁沙漠,跨过险峻的山脉雪原,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无法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东方的那片富饶的土地。”

西班牙驻撒马尔罕宫廷使节克拉维约放下了他的鹅毛笔,他确信无比,他的这些手札记载,将成为日后重要的历史资料。

作为6世纪到19世纪这上千年的历史中西方世界的主要书写工具,鹅毛笔是西方人的首选,因为它与羊皮纸和牛皮纸高度兼容,但克拉维约看着桌案上的毛笔却显得很不自在,这些毛笔比自己的鹅毛笔看起来粗很多,轻飘飘的鹅毛笔在书写过程中,其实并没有这些毛笔好用,如果书写对象是普通纸张的话。

“傅,东方人真的都是用狼毛笔和兔毛笔的吗?”

“这叫狼毫、兔毫。”

在克拉维约的身边,一位穿着破旧但浆洗干净的大明官袍的男人认真回答道。

双方使用的,都是用的波斯语。

而吊诡的是,克拉维约的波斯语并不利索,这位穿着大明官袍的男人,反而说的是相当地道。

帖木儿的远征大军中除了贵族、军官、文官、士兵、商人、民夫等形形色色的职业以外,还有一群人,那就是外交使节。

克拉维约全名罗·哥泽来滋·克拉维约,是西班牙卡斯蒂利亚王国的宫廷大臣、外交使节、旅行家及作家,在数年前出使帖木儿帝国,并到撒马尔罕向帖木儿朝觐。

而他旁边被称为“傅”的大明官员,全名叫做傅安,字志道,开封府太康县人,洪武朝初任县吏,历任四夷馆通事、舍人、鸿胪寺序班,洪武二十七年任兵科给事中,洪武二十八年改任礼科都给事中,后被派遣出使西域,至撒马尔罕向帖木儿赏赐玺书、币帛。

之所以选他作为使节,有很大原因就是他曾经在四夷馆任职过,并且颇为勤勉好学,掌握了多门外语,其中就包括了在中亚应用最为广泛的波斯语。

四夷馆的设立,是因为四夷朝贡、言语文字不通,所以朱元璋命礼部选国子监生蒋礼等三十八人隶翰林院,学译书,译所作文字,合格后准出身。

而教授大明官员、监生波斯语的地方,是下面的回馆,教师都是元朝留下的地道色目人,所以傅安的波斯语字正腔圆也就不奇怪了。

而正是因为双方的无障碍沟通,帖木儿的态度才出乎傅安的预料,帖木儿与他在鸿胪寺了解到的不同,他不再对大明毕恭毕敬,而是态度粗暴地扣押了傅安,并且押解着傅安和他的使团在帖木儿汗国庞大的疆域内参观,以炫耀其国土之广,国力之盛,在完成了历时数年的参观之后,又强迫傅安跟随大军一同东征。

一开始傅安并不理解帖木儿前后反差极大的所作所为,因为在洪武二十七年帖木儿汗国来南京朝贡的时候,态度是极其恭顺的,不仅进贡了二百匹汗血宝马(这些大明不出产的极品战马对于大明来说相当有诚意),而且上表所言更是谦卑,充满了对大明和朱元璋本人的阿谀奉承。

“恭惟大明大皇帝受天明命,统一四海,仁德洪布,恩养庶类,万国欣仰。咸知上天欲平治天下,特命皇帝出膺运数,为亿兆之主。光明广大,昭若天镜,无有远近,咸照临之。臣帖木儿僻在万里之外,恭闻圣德宽大,超越万古.凡商贾之来中国者,使观览都邑、城池,富贵雄壮,如出昏暗之中,忽睹天日,何幸如之!又承敕书恩抚劳问,使站驿相通,道路无壅,远国之人咸得其济。钦仰圣心,如照世之杯,使臣心中豁然光明。臣国中部落,闻兹德音,欢舞感戴。臣无以报恩,惟仰天祝颂圣寿福禄,如天地永永无极。”

能舔的番邦很多,但大多没什么文化,能舔的这么发自肺腑又不留拍马痕迹的国家,除了朝鲜,帖木儿汗国算是独一份,所以朱元璋也很开心地派傅安来帖木儿汗国赏赐帖木儿。

可惜,朱元璋不知道的是,帖木儿之所以如此恭顺,如此频繁地派遣使者前往大明,就是为了为日后的远征准备充分的情报。

帖木儿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为了这次规模空前的远征,他除了不断通过联姻的方式拉拢西域诸国和东察合台汗国(别失八里)的贵族以外,还耐心地进行了情报收集,经过十多年持续不断的情报侦察,帖木儿对西域诸国和大明的地形、大致兵力部署已经了如指掌,而在建文二年,大明忙着打内战的时候,帖木儿的孙子伊斯坎达就对西域发起了一场小规模的试探性战争,攻下了于阗等地,一直推进到塔里木河中游。

这样,于阗以西的地方,如何行军、如何取水,帖木儿汗国就已经彻底掌握,而对于于阗以东,帖木儿同样非常清楚,他已经有了一张极其详尽的军用地图,按照他自己挑选的最优线路,帖木儿帝国的骑兵从于阗出发,可以沿着河西走廊一路抵达陇西,只要跨过陇山,那么他就可以效仿回鹘、吐蕃故事,兵临西安城下,而占据了关中,则意味着他在大明有了稳定的落脚点。

随后帖木儿就可以以关中为根据地,先巩固陕西、甘肃、宁夏,再等后方的援军抵达,稳定一两年后,出潼关图谋中原。而假如北元残部愿意配合,那么则可以就沿黄河长驱东进,截断大运河,与北元围攻北京城,把山西和河北收入囊中.这就是当年木华黎灭金的变种复刻版。

至于江淮流域,帖木儿很清楚,自己的骑兵并不适合在那里大规模展开,宋朝就是依靠川蜀-京湖-两淮三个战区的联动来抵抗蒙古人长达数十年不被灭亡的,当年蒙古人都没能一口气做成的事情,帖木儿没有过分狂妄到认为自己很快就能做成。

不过考虑到补给和水源的问题,即便地图上已经详细标注了所有水源地,但还是不足以支撑过大规模的远征军取水,所以帖木儿亲自率领的第一拨远征军,是二十万精兵。

这对于帖木儿汗国的历次远征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要知道,对奥斯曼土耳其的远征,跟远征大明距离是相当的,帖木儿汗国当时动用了五十万大军,在安卡拉会战中俘虏了奥斯曼土耳其苏丹巴耶济德。

而南征距离更近的北印度德里苏丹国,算上民夫和各国的仆从军,帖木儿汗国更是调遣了恐怖的八十万大军。

“能跟我聊聊这次远征的事情吗?”傅安虽然处于软禁状态,而且已经很多年没有取得大明国内的消息,但不管帖木儿如何威逼利诱,傅安都没有屈服,反而是带着他所剩不多的使节团队努力地探听着帖木儿汗国的各种消息,试图传回大明。

“傅,我经常听你提到苏(苏武)的故事,我很佩服,可是虽然我没去过大明帝国,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帖木儿的对手。”

克拉维约耸了耸肩,对傅安无奈地说道。

“聊聊吧。”

傅安坚持道。

克拉维约蓝色的眸子转了转,狡黠地说道:“等价交换吧,我对东方大明帝国也很感兴趣,你的消息我会记到手札里,这将是我们家族的无价之宝,自从马可波罗以后,已经很少有东方的风土人情被我们所了解了。”

“先说说你了解的。”

“好吧,伱真是一个不肯吃亏的人。”

克拉维约从他的手札中抽出一份很简略的地图,对傅安陈述起了西方的情况。

“傅,在我们西方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大帝国出现,实际上说出来你可能难以想象,对于我们来说,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已经是一个无可匹敌的对手了.在数年以前,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那恐怖的骑兵集群刚刚在保加利亚重创了神圣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与法国的联军,要知道,这支联军在我们西方,被公认为当时最优秀的军队,都是由各国的强大骑士所组成的,里面没有那些拿着草叉的农民。”

傅安一边听,一边认真地看着地图。

神圣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法国,这些国家都能在地图上明确地找到,或许放在大明也就是一个布政使司的大小,但对于这种蛮夷之地来说,已经是“大国”了。

“那你的国家在哪?”

克拉维约扶着额头,点了点地图的西南角,伊比利亚半岛上的西班牙。

“哦。”

傅安一击灵魂暴击后,总结道:“所以你们那里最强大的三个国家的联军,还打不过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而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被帖木儿汗国在正面决战(安卡拉会战)中击败,并且皇帝都被帖木儿俘虏了。”

实际上,当时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首都布尔萨,这座由汉尼拔设计的千年古都也沦陷了,少数土耳其人靠着希腊海员的帮助才得以渡过达达尼尔海峡,逃脱被屠杀的命运。

而令人感觉讽刺的事情是,这是此时的西方国家想做的事情。

在基督教世界,奥斯曼土耳其有三大宿敌,分别是匈牙利、保加利亚和拜占庭帝国,其中,最为心腹之患的是匈牙利王国,匈牙利王国的国王西吉斯蒙德为了应对奥斯曼土耳其的威胁,游说整个基督教世界,并且策划了基督教历史上的最后一次“十字军东征”,此时,英法百年战争暂告停歇,神圣罗马帝国内部也并无战事,所以西吉斯蒙德的请求在欧洲的各个封建国家得到了广泛的回应,欧洲的骑士阶层的精英最后一次聚集在一起发动远征。他们的目标是奥斯曼土耳其,要将他们彻底赶出巴尔干地区。

可惜,宣称有着“上帝庇护”以一场伤亡惨重的失败宣告结束了,巴耶济德采用诱敌深入的战术,将十万欧洲十字军击败在巴尔干平原,并俘获了一万多骑士,但很快这位被尊称为“光明王”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皇帝,就倒在了帖木儿的兵锋之下。

“如你所闻。”

克拉维约幽默地指了指天,说道:“连上帝都畏惧帖木儿。”

这次轮到克拉维约发问了。

“那么傅,你觉得帖木儿为什么要发动对大明的战争?”

克拉维约有些难以理解:“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不是帖木儿的对手,马穆鲁克不是帖木儿的对手,巴格达、大马士革、德里.这些名城都被帖木儿屠了,他完全可以继续向西,达成蒙古人未竟的伟业,打到海的最西面,我们这些国家是无力抵抗的,他为什么要突然撤军回撒马尔罕,并且准备了这场规模巨大的远征呢?”

从西方人的思维出发,他们是很难理解帖木儿这种舍近求远的行为的,因为从利益和便捷性上,似乎完全说不通。

但东方人却并不难以理解,因为这还涉及到了“法统”。

傅安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他想当第二个成吉思汗,成为全蒙古的大汗。”

“成吉思汗?我知道,这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成吉思汗及其子孙们所建立的大蒙古帝国,分为四大汗国,在帖木儿之前,窝阔台汗国就被灭国,而剩余的三个汗国,也就是察合台汗国、伊尔汗国、金帐汗国,此时都已经臣服在了帖木儿的脚下,根据你所说,哪怕是在上百年前击败过蒙古军队的埃及马穆鲁克骑兵,在帖木儿的面前也只有狼狈溃逃的份.那你看看这个世界,帖木儿重新组建第二个大蒙古帝国,还缺什么?”

“大元!马可波罗抵达过的大元!”

“我想这就是帖木儿的答案,而现在大元已经没有了,有的是大明你应该见到过,撒马尔罕的城中随处可见呈倒品字形排列的三圈标志,根据当地人的介绍,这象征着帖木儿大汗已经征服了四分之三的已知世界。”

事实上傅安通过对帖木儿的观察,这种得出的推测并没有错。

在远征的时候,帖木儿就听说了朱元璋死亡,朱允炆继位的消息。

随后,帖木儿又听说了,“燕王朱棣”这个在帖木儿的情报中极为重视的朱元璋第四个儿子、最具有战争才华的大封建主,率领着他蒙古人与汉人混编的边防军团,开始了他对新皇帝的反抗。

再往后,在几乎与安卡拉会战的同日,朱棣的叛军攻破了大明的首都,朱允炆失踪,消息传到了西亚,帖木儿立即决定放过手下败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以及埃及的马穆鲁克王朝,回师撒马尔罕,去准备他对大明的远征。

不仅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不敢追击,而且马穆鲁克王朝也被打老实了,后者占据了埃及和叙利亚,是一个标准的军事贵族国家,国王的突厥裔御林军们废除了合法的王朝,将自己的将军们送上开罗的王位大约是埃及版的“点检作天子”,但却没有“杯酒释兵权”。

而帖木儿之所以如此宽宏大量,是因为他认为只有征服了蒙古和大明,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全蒙古的大汗,成为第二个成吉思汗。

看看帖木儿汗国那庞大的版图,这一切似乎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至少,帖木儿他现在的条件可比成吉思汗强太多了。

而之所以做出远征大明的决定,恰恰与靖难之役的结果有关。

帖木儿对大明经过十余年的情报搜集,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他本人甚至还会说一些汉语,从靖难之役朱棣获胜的结果中,帖木儿得出了他的判断,朱棣仅占有北平一隅之地,他的边防军团数量也并不惊人,来对抗大明中枢本来不应该有什么胜利的希望,但战争最后却久拖不决甚至朱棣翻盘成功,这本身就说明了经过朱元璋晚年的清洗,明军已经失去了在对抗元朝时所表现出的那种惊人战斗力,而经过靖难之役,明军内部也必然两败俱伤。

在常备军规模和战斗力上,帖木儿认为自己已经有了相当的优势,这种优势结合详细的情报、缜密的计划,那么远征大明就有了所需的全部基础。

傅安接着问了克拉维约一个看起来没那么重要的问题。

“你对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皇帝巴耶济德有什么了解?他应该是你们的主要敌人。”

“坦率的来讲,这位皇帝虽然作为俘虏与我们同处这支大军之中,但其实我对他没有太多的了解,因为‘我们’这个词并不准确,太过泛指了,西班牙王国与法国乃至神圣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之间并没有太过紧密的联系,且由于国家之间距离过远的原因,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对西班牙王国来说几乎没有任何现实威胁。”

克拉维约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对安卡拉之战细节的了解,以及对巴耶济德的了解,最初还是来自于从西班牙出使帖木儿汗国的旅途中,那时候我们从高加索地区顺着幼发拉底河南下来到锡瓦斯城.皑皑雪山之下,皆是绿草如茵的牧场,这是一座美丽的城池,这里有很多亚美尼亚人和格鲁吉亚人,他们其中就有不少基督徒,在既作为驿站又作为教堂的地方,他们告诉了我安卡拉之战的事情,其实奥斯曼土耳其人打的相当顽强。”

“基督教的传播这么广泛?”傅安对这个有别于佛教、道教的宗教表现出了相当的好奇。

“当然。”

克拉维约想了想,说道:“天竺的佛教不也跨山越海传播到了华夏吗?不过从锡瓦斯城出发,再往东南,到了高加索山麓东南的大不里士,就只有少量基督徒了,这是基督教目前传播的最东端。”

克拉维约露出了复杂的神情:“傅,你知道吗?在大不里士的城中心,既有被帖木儿屠杀的反抗者的尸骨建造的‘白骨京观’,也有美丽的花坛和清洁的引水渠,这真是一个扭曲的国都后来来到了铁尔梅兹,这里有精心打理的玫瑰园,有历史悠久的中亚葡萄酒,还有沐浴在日光中的棉花田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撒马尔罕,这里真的是世界的中心,突厥人、波斯人、叙利亚人、亚美尼亚人、希腊人和印度人全都汇聚在这里。再后来,就是我们遇到的那一天了。”

傅安不太想回忆,总之,很久没被帖木儿召见的他受到了侮辱,并且得知了大明的最新消息——燕王朱棣通过叛乱手段登基了。

帖木儿当时坐在铺有丝绸和被褥的宝座上,头戴饰有宝石的白色毡帽,对着来自埃及的马穆鲁克王朝大使、从北方南下的金帐汗国使节、由印度北上的德里苏丹国特使、以及那些受帖木儿册封的属国或地方领主的代表,公开宣称朱棣就是“猪可汗”,这句话是用汉语说的,显然帖木儿明白汉语里的一些谐音梗。

在这里,克拉维约也首次听闻帖木儿讲述了他的早年经历,包括他如何从没落王族起家,带着几百骑兵劫掠商队,并在战斗中落下残疾。

显然,傅安没有获得他想要的情报。

“如果你想了解这位跟你们的靖”

“靖康之耻。”

“对,跟你们的靖康之耻差不多的奥斯曼土耳其皇帝,或许你可以向帖木儿的孙子提出申请,他一定乐得向你炫耀他们的战绩,皇帝就被关在马戏团里。”

(本章完)

第552章 机密

冬日的锡尔河河畔,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帖木儿汗国的军队在锡尔河河畔扎下了营地。

营地依河而建,规模庞大,犹如一座冰雪城堡,士兵们的帐篷星罗棋布,被雪后的阳光照射得闪闪发光,像是无数颗镶嵌在白色原野上的宝石,而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偶有给贵族加餐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寒冷的空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温暖的画面。

帖木儿汗的御帐位于营地的中心,高大而威严,在太阳光芒的照耀下,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轻纱,显得格外神秘而庄严。

御帐的四周,士兵们列队而立,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长矛的尖头闪烁着寒光,他们的面庞被冻得通红,但眼中的坚定与忠诚却丝毫未减。

傅安推开帐篷的厚帘,刺眼的日光映在雪地里让他一时之间有些睁不开眼,而等到他适应了这光线后,看着眼前壮观的场景,哪怕他作为大明的使节深信帖木儿汗国无法战胜大明,却依旧情不自禁地为之惊叹。

“去哪里?”

“去找哈里勒。”

哈里勒是帖木儿最喜爱的皇孙,今年刚刚二十一岁,大约等于朱雄英之于朱元璋、朱瞻基之于朱棣。

哈里勒是帖木儿第三子米兰沙的长子,米兰沙在为帖木儿征战四方时极为卖力,也因为在战场堕马导致了终身残疾,让帖木儿愧疚不已,所以哈里勒的身上汇聚了帖木儿双重的爱。

不过跟那些暴躁的兄弟们不同的是,哈里勒这人风趣又幽默,如果说有什么缺点,那唯一的缺点就是喜欢吹牛.但这似乎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哈里勒因此交到了很多朋友,许多人都喜爱与他聊天。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哈里勒兼职负责管理这些需要限制行动轨迹的人。

在守卫的带领下,傅安跟着往锡尔河方向走去,这些守卫并不是很警惕,身处十几万大军之中,倒也没人怕傅安逃走,反而是怕他找不到路,若是迷路走到其他区域被一些冒失的贵族耍酒疯随手砍杀了,才是祸事

跟大明军队不同,帖木儿汗国的军队中民族、宗教成分极为复杂,对于贵族也颇有优待,贵族们是不禁酒的,而如今在锡尔河河畔大军已经驻扎了四十多天,等待锡尔河的冰面彻底冻透,闲极无聊之下,每天都有嗜杀的贵族杀人取乐。

但跟处处有着优待的贵族不同,帖木儿汗国的士兵还是苦哈哈的,这些士兵们早早地从通铺里爬起来,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在河畔,他们踏着厚厚的积雪,穿梭在帐篷之间,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傅安暗暗观察,虽然天寒地冻,但他们的动作依旧迅速而有序,彰显出帖木儿汗国军队的严明纪律和顽强精神。

帖木儿的军队虽然民族、宗教都很复杂,但经过傅安的总结,大致分为贵族直属的精兵以及普通战兵两类,兵种则分为骑兵、步兵、炮兵、运输兵、工程兵、通讯兵等等。

在指挥制度上,帖木儿汗国全盘继承了蒙古帝国的军制,即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万夫长,武器装备是基本统一配备的,不需要士兵自己准备,军队里还有军法官,这种日常扎营的时候,军法官就会到处乱逛,没走多远傅安就已经见到了两个军法官了。

帖木儿汗国军队的训练也很到位,河面上,冰层厚实而坚硬,仿佛一片银色的平原,虽然十几万大军通行可能还有困难,但想来随着气温的下降,冻结实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

在贵族们的命令下,士兵们在冰面上进行着各种训练,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长矛舞动时带起的风声在寂静的河畔回响。

河面上,一队队士兵正在忙碌地穿梭,他们或挥舞着铁锤,在冰面上开凿出一个个小洞来捕鱼,或驾驶着马拉雪橇,运送着物资和木材,虽然天寒地冻,但士兵们的热情与活力却让这个冰雪世界充满了生机。

很快,傅安就找到了哈里勒皇孙。

此时他正蹲在冰面上观察着下面的鱼。

“你是来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过河的吗?”哈里勒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

“很快了,在冬天的河边等待,总比夏天经过别失八里上千里酷热无水的沙漠容易得多。”

“快说,我猜对了。”

说罢,哈里勒抬起头来,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的这个汉语老师。

对于傅安明里暗里打探各种情报的事情,哈里勒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有意无意地纵容。

与心心念念成为真正的“全蒙古的大汗”的爷爷不同,出生在河中地区的哈里勒对于征服东方没什么执念,在他看来,翻山越岭数千里去占领一片几乎全是沙漠和隔壁的土地(别失八里和甘肃河西走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必要,至于所谓的中原花花世界,哈里勒更是不感兴趣在很多贵族看来,撒马尔罕就是世界的中心,这里应有尽有,而且汗国的领土已经过于广阔到统治起来有些吃力了,为什么还要去进行一场充满了不确定的远征呢?

傅安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见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皇帝巴耶济德。”

“当然可以。”

哈里勒站起身来揉了揉久蹲后有些麻木的膝盖说道:“大汗今天去祭拜一位圣者的陵墓了,他没空管这些事情,我可以做主,走吧,一起去吧。”

“你今天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确实如此。”

哈里勒哈哈笑道:“我还在为没能成为前锋统帅而郁闷,你知道的,如果是我成为了前锋统帅,那么没有任何将军是我的对手爷爷应该选择我,而不是那个在黑泥潭里打滚的哈里·苏丹。”

见傅安没有听懂他的隐喻,哈里勒解释道:“我的兄弟爱上了一个从马穆鲁克王朝那里进贡来的黑人女仆,无可自拔的那种。”

“哈里·苏丹到了什么位置?”

“不知道。”

哈里勒并非毫无保留,实际上,他接到了很不好的消息。

“爷爷越来越固执了,我真希望他停止这场糟糕的远征。”

哈里勒平日里的活泼神情淡了很多,这个高鼻梁蓝眼睛的皇孙此时有些无奈,他并不赞同对大明的远征,几乎没有多少补给地的数千里远征实在是兵家大忌,现在补给倒是还凑合,可是可以预见的事,再往后后勤压将力十分巨大,士兵吃不上饭就得靠宰杀牛羊或者喝骆驼奶强撑,即便走到大明西北边境也是人困马乏。

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占,怎么赢?

若是大明西北的坚城啃不下来,哪有什么进取关中的事情?

而哈里勒的这种态度并不是个例,在帖木儿汗国的高层中,几乎是绝大多数人都持这种态度。

帖木儿的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不仅跟家族内部的很多掌握实权的大贵族发生了争执,而且在过去的几年中,帖木儿最优秀的几位子孙相继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令他极其悲痛,哀叹自己没有成吉思汗的福气,虽然百战百胜,但总得自己亲自出马才能解决问题,可是他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

没有人劝说的动这位一意孤行的老人。

“我也希望如此。”

哈里勒深深地看了傅安一眼,在他看来,大汗的位置远比远征要重要得多,如果远征路上爷爷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拥有合法继承权的他肯定不会继续远征,而是需要缓和与大明的关系,这也是他有意优待和拉拢傅安的根本原因,他需要这样一个中介。

实际上,这并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事情,如果没有姜星火干预历史线的话,在帖木儿过世以后,哈里勒作为他生前钦定的继承人,将会与他的四叔沙哈鲁为争皇位相互激战.朱允炆点了个赞。

而哈里勒为了与明朝和解,就释放了早年遭帖木儿扣押的明朝使臣傅安、杨德文等人,并托其带去帖木儿帝国意在与大明修好的愿望。

而这一善举也为哈里勒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当明朝的使节带着朱棣的亲笔信来到撒马尔罕调停帖木儿汗国内战双方的时候,哈里勒已经成了他四叔沙哈鲁的阶下囚,而沙哈鲁为了缓和与大明的关系,将哈里勒释放并把伊刺黑封给了他当然,这里面也有大明与帖木儿汗国的政治传统略有不同的因素,帖木儿汗国是典型的分封制,哪怕是帖木儿,也只直接管辖以河中为中心的核心领土,其余的庞大国土,则是通过分封的方式封给各级封建主。

类似于蒙古帝国体制的帖木儿汗国缺乏直接管理地方的能力和意愿,那么参考蒙古各大汗国内战时对对手手下留情,驱逐其部落和子民的形式,沙哈鲁对哈里勒的举动也就不奇怪了。

而正式成为帖木儿大汗的沙哈鲁也派使团至南京朝见朱棣,送上豹子、狮子等礼品,双方重新恢复了朱元璋时代的表面宗藩关系,从此友好往来。

郑和在下西洋的过程中,经过南天竺就是帖木儿汗国的领土,也随着两国关系的改善得到了相当的优待。

不然郑和恐怕都没有派人去麦加朝圣的机会,因为那里现在正是帖木儿汗国从马穆鲁克王朝手里抢过来的地盘,还不是白羊王朝的领地,因为白羊王朝的创始者卡拉·奥斯曼正是作为仆从军参加了帖木儿汗国的安卡拉战役,帖木儿才将迪亚巴克尔整个地区赐给他作为封土.

——————

在帖木儿汗国东征大明的浩荡军队中,有一个特殊的存在,那就是被俘虏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皇帝巴耶济德。

他曾是一国之君,统御万民,他曾被十字军称为“光明王”,冠以“闪电”的绰号,如今却沦为阶下囚,被束缚在这支远征大军之中。

巴耶济德被安置在马戏团里,与那些杂技演员、驯兽师为伍,为贵族们提供表演,他的身份虽然高贵,但在这里,却无人对他投以敬畏的目光,相反,他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用来取乐的玩物。

马戏团的帐篷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动物的气味和粪便的臭味。

巴耶济德被要求穿着滑稽的戏服,与杂技演员一同表演,昏暗的灯光下,巴耶济德穿着滑稽的戏服,他的动作笨拙而僵硬,与那些身手敏捷的演员形成鲜明的对比,每一次的踉跄、每一次的失误,都会引来前来观看打发时间的贵族发出阵阵哄笑和嘲讽,他们的笑声像针一样刺在巴耶济德的心上,他的心在滴血,但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苦笑,以迎合那些无情的目光。

每当表演结束,巴耶济德都会默默地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角落的笼子里,那里是他的囚室,也是他的避风港,笼子四周挂满了厚厚的帘子,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窥探,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巴耶济德可以暂时忘记自己的屈辱和困境,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

巴耶济德是穆拉德一世之子,他并非庸碌之君,相反,在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东西方大帝国的君主都是一代名将,当年与奥地利联姻的匈牙利国王拉约什二世拒绝了穆拉德一世的和平倡议,接着就爆发了决定巴尔干命运的第一次科索沃战役,而巴耶济德的父亲穆拉德一世于战役开始时即被暗杀,巴耶济德被迫在军中即位,必须面对看起来极为不利的战局,这个年轻人通过沉着冷静的指挥歼灭了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等国联军,俘杀其统帅拉扎尔公爵,征服了塞尔维亚、保加利亚。

八年前,巴耶济德与匈牙利国王西吉斯孟统帅的匈牙利、波兰军队以及英、法骑士组成的十字军共十万人会战于尼科堡,并大获全胜。

如果不是帖木儿西征,估计这时候巴耶济德不是在马戏团里,而是坐在君士坦丁堡高高的王座上.只能说帖木儿救了拜占庭帝国一命。

安卡拉战役中,跟傻乎乎直冲的西欧骑士们不同,帖木儿利用比奥斯曼土耳其军队更高的机动力绕开防线从南方抄其后路,把奥斯曼土耳其军队逼迫到平原上决战,两个同样以骑兵见长的国家以各自的君主亲自指挥着开始了决定两国命运的决战,然而很快变故就发生了,守卫奥斯曼土耳其军队右翼的蒙古-突厥裔两万骑兵被帖木儿帐下的其旧主招降叛变,随后连锁反应就是安纳托立亚部队以及部分亲卫队近两万人也被迫投降,奥斯曼土耳其军队一溃千里。

然而得知朱棣靖难成功的消息的帖木儿却并没有继续吞并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甚至去占领拜占庭帝国,而是把土耳其的旧领地平均分给了巴耶济德的四个儿子们,而巴耶济德本人则被拘禁于监牢内,作为战利品看待,帖木儿甚至会把他当作脚凳使用,逼迫巴耶济德的塞尔维亚妻子于他的朝臣面前跳舞。

巴耶济德看着牢笼的铁栏,有的时候,他很想一头撞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现实是残酷的,巴耶济德的耳边又响起了观众的嘲笑声和驯兽师的鞭打声,这些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皇帝,而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囚徒。

巴耶济德的内心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他曾经拥有无尽的权力和荣耀,如今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重获自由,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他只能默默地忍受着屈辱和痛苦,期待着有一天能够重回故土,重新登上皇位。

但是,现实却残酷地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巴耶济德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和存在的意义,他问自己:我究竟是谁?是那个曾经荣耀的皇帝,还是现在这个屈辱的囚徒?我的未来在哪里?是重获自由,还是永远沉沦?

这些问题像黑暗的漩涡一样吞噬着巴耶济德的心灵,让他陷入了无尽的挣扎和痛苦之中。他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能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期待着有一天能够摆脱束缚,重获自由。

在昏暗、充满异味的笼子里,巴耶济德像往常一样孤独地坐着,眼神空洞地凝视着前方,自从被俘,他就一直这样度过着每一天,仿佛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笼子的帘子被轻轻掀起,一道明亮的光线透了进来,巴耶济德微微眯起眼睛,看到两个人影逆光而立,其中一个是身材高大的帖木儿皇孙哈里勒,他的面容在光线中显得柔和,而另一个人虽然他不认识,但从独特的服饰可以看出来,应该是传闻中被扣押的明朝使节。

哈里勒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帐篷里回荡:“巴耶济德皇帝,我们来看伱了。”

这里的人都被他暂时赶走了。

说着,他示意傅安向前走。

傅安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巴耶济德面前,他深深地看了这位曾经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皇帝一眼,然后缓缓地双手作揖行了一礼。

这一奇怪的举动让巴耶济德感到有些意外,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大约是大明那边的礼节,于是同样行礼表示回应。

“傅安特使,你怎么会在这里?”巴耶济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双方交谈用的还是波斯语,这是此时西亚和中亚的通用语,诸国的皇室和使节基本都会。

傅安轻叹一声,道:“和你一样,我也成了帖木儿汗国的囚徒。不过,哈里勒皇孙对我还算礼遇,让我在这里不至于太过困苦。”

巴耶济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道:“原来我们都是天涯沦落人。”

哈里勒在一旁插话道:“巴耶济德皇帝,你也不必太过悲观,虽然你现在是囚徒,但并不代表未来没有希望,说不定有一天,你还能重获自由。”

巴耶济德没有回应哈里勒的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傅安,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他知道,傅安作为明朝的特使,一定有着自己的使命和责任,而现在,他们两个人都被困在这里,无法完成自己的使命,这种无奈和挫败感让巴耶济德感到更加痛苦和绝望。

但巴耶济德并不是毫无希望的,因为在巴耶济德的心中,大明作为已知世界的最强大帝国之一,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

所以不管怎样,只要帖木儿的远征大军出现了问题或者被明军所击败,那么他将有极大的可能重获自由返回故土。

故此,巴耶济德非常想要与傅安打好交道。

而傅安同样获知了现在大明外交政策的转变,对此傅安兴奋不已,他走了万里路,被带着参观了整个帖木儿汗国,与那些待在国内的士大夫不同,傅安很清醒地意识到只有大明转向对外进取,才有机会与西面的这些大国,诸如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拜占庭帝国、马穆鲁克王朝、神圣罗马帝国等进行交往,而这正是他傅安这种人的用武之地。

投笔从戎班定远,谁不想当呢?

所以,傅安也很想与巴耶济德处好关系,这样日后若是对方真的因为明军的解救而脱困重新登基,那么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将不会成为大明向西的阻碍。

若是帖木儿汗国日后由哈里勒成为大汗,以哈里勒的性格,也同样不会与大明发生太大的冲突。

这样的话,向西的两个区域霸主级别的大国,说不定就可以与大明和平相处,很多事情就好谋划多了。

因此被软禁了更长时间的傅安却似乎并不沮丧,他抬头看了看马戏团帐篷的顶部,然后转身对巴耶济德说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是我们大明的一句古话,意思是即使身处困境也不能放弃希望,未来还很长。我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重获自由的。”

巴耶济德听了傅安的话,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他深深地看了傅安一眼,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在这一刻,他似乎找到了一丝坚持下去的力量。

哈里勒随后也与他交谈了片刻。

帐篷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但巴耶济德的心情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他知道自己并不孤单,还有傅安这样的人在陪伴着他一起面对困境,虽然未来仍然充满未知和挑战,但至少在这时候,他感到了希望和温暖。

傅安不方便说太多,他稍后就与哈里勒一起离开了马戏团的帐篷。

中午时分,阳光正暖,营地中的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他们来自不同的部落,有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有的是初次踏上战场的年轻人,此时一同享用着热气腾腾的食物,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幸福的笑容,仿佛在这一刻,所有的寒冷和疲惫,都被温暖的火光和可口的美食所驱散。

再往远处走,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马鸣声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哈里勒停下了脚步,傅安跟着止步。

“你有话对我说?”

傅安的感觉很敏锐,哈里勒说道:“今日即便你不来找我,我也合该来找你的。”

不待傅安追问,哈里勒主动说道:“我要与你说两件事情,都是机密,要不要听取决于你,如果听了那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一旦泄密,我不见得有什么事情,但恐怕到时候死亡对你来说都是最享受的事情。”

这里虽然足够隐秘,但哈里勒依旧小心,他说的都是傅安教他的汉语,虽然有些半生不熟,但基本能表达清楚意思。

“你说吧。”

傅安深深地看了哈里勒一眼,表面上波澜不惊,心脏却在胸腔里止不住地狂跳。

转机来临的这一天,他等了太久了。

“第一件事情,哈里·苏丹的先锋军遇到了大麻烦。”

“什么大麻烦?”

哈里勒听到这个问题,眉头紧蹙,他似乎没想好怎么回答。

斟酌了半响词句,哈里勒用汉语对傅安说了一遍,生怕傅安不能理解,又用波斯语重点解释了一下关键词。

“哈里·苏丹遇到了无法攻克的奇怪堡垒?”

“是的。”

哈里勒重重地点了点头,其实光从他看到的信件上,他也无法想象出来,这个哈里·苏丹口中“无法攻克的奇怪堡垒”究竟长什么样子。

“是灰白色的堡垒,不是石头,不是沙子,不是贝壳.并非这世界上所有已知的材料,哪怕是随军南征北战多年的色目工程师都辨认不出来。”

“这种材料筑造的堡垒像是一个不规则的棱形,它是如此地坚不可摧,哪怕是哈里·苏丹携带的回回炮(重型配重式投石机)也无法造成多大损伤,任何已知的攻城武器都没有起到效果,甚至火烧和火炮爆破也统统不行。”

哈里勒看着傅安的眼睛:“傅安老师,告诉我,这种在蒙古人攻克襄樊时都没有出现过的堡垒,究竟是什么?”

傅安心中虽然喜悦,但表面上却是一脸茫然。

“我不知道。”

傅安是真的不知道,所以他的所有表情都显得是那么的毫无破绽。

最好的演技就是不用演。

哈里勒已经相信傅安不知道了,因为别说离开大明已经好几年的傅安了,就是去年刚刚派出去的间谍都没搞清楚,没有任何关于这种奇怪堡垒的讯息。

唯一有的,就是一条疑似谣言的讯息。

——这是名叫姜星火的大明国师的某种仙术。

仙术?

哈里勒嗤之以鼻。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神迹、仙术,尼科堡之战,十万十字军怎么没得到上帝的保佑?安卡拉之战,双方虔诚信仰的神明怎么没下手干预?难不成都忙着在天上打架?

生活在帖木儿汗国这个信仰多元的国家里,因为大家都信不同的神,哈里勒反而不太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你听说过或者认识姜星火吗?”哈里勒又问道。

傅安的回答跟上次一样,哈里勒满意地点了点头,傅安没有说谎,因为根据帖木儿汗国的情报,傅安从时间点上确实不可能认识姜星火。

此时,傅安的心里既惊喜又担忧。

惊喜的是帖木儿的先锋军面对哈密卫的奇怪堡垒毫无办法,担忧的是,他害怕姜星火又是一个类似大宋国师林灵素的角色,所谓的“仙术”不过是装神弄鬼。

“很棘手,因为根据情报,像是哈密卫这样的奇怪堡垒,在河西走廊新修了十多座,一个一个啃过去,恐怕几年时间都啃不下来。”

哈里勒不再伪装,单刀直入。

“第二件事情,大汗的健康情况不是很好。”

自从到达讹打刺以来,帖木儿就一直在酗酒,如今到了锡尔河河畔,因为内部争执、年事已久无法恩爱等种种原因,酗酒成了一身战场伤疤的帖木儿阵痛和麻痹自己的好办法。

阿拉克烧酒代替葡萄酒成了他的最爱,这种从发酵的棕榈汁提取,与大米和糖蜜相配比所生产出来的烈酒,既有米酒悠长的韵味,又香甜好喝,唯一的问题就是对于一个年迈的战士来说,它的劲头实在是太大了。

“今天大汗没有去圣人的陵墓,而是病倒了,酗酒导致了风寒和高烧,去祭拜陵墓那只是对外的说辞,用以拖延时间。”

哈里勒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匕首,刺破了原本就稀薄的暖意,他蓝色的眼眸中满是阴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般砸在傅安的心上,他在帖木儿汗国待了几年,很清楚帖木儿的健康对于整个大军,乃至于他们这些囚徒来说,都意味着什么。

这个岁数的老人,如果高烧不退,那么一命呜呼只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情罢了。

“我给你准备了快马、食水、通行凭证,如果真有万一,你跟着我的亲卫一起出发,他们会护送你绕路去大明面见大明在甘肃的最高指挥官平羌将军、西宁侯宋晟,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当年出西域的时候,你见过他。”

宋晟是洪武国时的老将,不仅跟蓝玉一起征过西域,而且四镇凉州,前后二十余年,在甘肃可谓是威信著绝,朱棣也很信任他,把甘肃的军政民政统统交给了他。

不过因为大明在甘肃兵力单薄,所以三年前另一外帖木儿汗国的皇孙伊斯坎达攻略于阗的时候,宋晟并没有任何举动。

“到时候,有句话带给他。”

“要我与西宁侯说什么?”

傅安精神振奋。

“送宋将军一场大战功,拖住哈里·苏丹,我断会他的补给。”

哈里勒的神情沉静的可怕,完全没有了往日嘻嘻哈哈跟人吹牛时的样子,仿佛在说着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实际上,帖木儿的孙子里,最能打的伊斯坎达如今已经被软禁,只要哈里·苏丹回不来,那么本来就有合法继承权的哈里勒,在帖木儿的孙辈里将再无敌手。

唯一需要忧虑的,就是他的四叔.

大明靖难之役的结果,就让哈里勒觉得很不爽。

同样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受宠皇孙,同样骁勇善战的四叔,不得不让哈里勒掂量掂量,沙哈鲁会不会也给他“靖难”了。

实际上,如果看看沙哈鲁的人生经历,他拿的确实是标准的“四叔”模板。

沙哈鲁作为帖木儿的小儿子(不包含私生子),出生在帖木儿刚刚建立汗国的时代,他的少年在撒马尔罕的宫廷中受到良好的宗教和文化教育,通晓波斯语、察合台语和阿拉伯语,喜爱文学艺术,善于骑射,文武双全,七年前年受封于霍拉桑。

如果历史线没有变动的话,接下来沙哈鲁将借哈里勒被叛将背叛之机,从封地霍拉桑起兵,进军河中夺取撒马尔罕,然后将除西波斯以外的原帖木儿汗国领土统一。

随后就是“四叔”该干的事了,迁都。

沙哈鲁把都城迁到了便于控制波斯一带的赫拉特,随后在他四十多年的执政生涯中,他除统一领土和平息各地叛乱外,把主要精力投入国内建设,以恢复其父征战时带来的破坏,主要手段是采取措施发展农业、手工业和商业,修建灌溉工程,开辟新商道,遍设驿站,重建和新建主要城市,这些内政举措使得整个帖木儿汗国进入了繁荣,而赫拉特和撒马尔罕也成为波斯文学和艺术的黄金时代代名词。

随后他将在晚年按照“四叔”模板,因病死于平叛的路上。

藩王、起兵、夺位、迁都、盛世,再加上“生于战火死于征途”。

朱棣若是看了,应该会觉得这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亲兄弟。

不过未来的事情,眼下的这两个人并不知道。

此时傅安虽然心头一颤,但还是勉力答应了下来,随后他又问了一个很关心的问题。

“杨德文呢?”

“他和大明使团的其他成员得留下。”

傅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是题中应有之意,其他使团成员一方面是他不愿意也不方便放,另一方面,则是作为影响他的羁绊,免得傅安误事。

风声呼啸,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在这个风暴的中心,哈里勒的命运、巴耶济德和傅安的命运,以及整个远征大军的命运,都如同飘摇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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