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余灰

有那么一瞬间,楚衡空想要质问敌手,问他明明是个有自尊的人又何必与怪物同流合污。可他没有开口,他知道对方也会回以相同的问题,问他当初为什么去做杀手。

无非是些听到耳朵长茧的原因。

岩的尸体已看不到了,只有青色火焰中的飞灰飘散。楚衡空拖着刀走出决斗场,通往最高层的楼梯早已坍塌,他以刀吹熄火焰,挥拳打穿石块开路,一步步向上方走去。

岩的刀沉得惊人,似有千斤之重,先前战斗时它有这么沉吗?楚衡空抖了抖脑袋,用力呼吸炎热的空气。肺部像烧焦了一样干疼,分明身在火宅身上却一阵阵发冷。血液早已浸透衣衫,滚落到地面留下零碎的痕迹。

纵使有不动与轻甲护身,岩的那记纵斩也险些要了他的命。楚衡空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走路和上发条的小兵人一样,走走停停。火焰、楼梯、走廊。闭眼。有血腥味。顺着腥气走。走廊,碎石,打穿,继续走,看到尸体。

是俱乐部打手的尸体,僵死的脸上带着怪诞的笑。前方不远是回生部队队员的尸体,碎裂的头盔中露出翘起的嘴角。笑着死的,那很好啊。跌跌撞撞过了一辈子,死的时候,总得开心些……

楚衡空用触手抽了下额头,清醒了一些后他使劲瞪大眼睛。这整一层都建成了礼拜堂,四处都是圆形的彩色玻璃,折射着光芒汇聚在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幅油画上。油画中是一位富态的老翁,坐在堆满食物与财宝的桌前,笑容亲和而慈祥。

画中老翁的眼睛自然而然地转动,楚衡空本能意识到绝不能与它对视,于是立刻低头。老翁画像前堆满了尸体,有打手有赌棍也有队员,所有尸体都向着绘画伸手,所有尸体都带着笑容,好像在满足了所有愿望后幸福地死去。

“走近了就死。”楚衡空含糊地嘟囔,他快神志不清了,必须这样提醒自己,“对上眼了也死。”

——你的愿望是什么?

——你渴望得到怎样的幸福?

他听到了老人的声音,温柔,亲善,仿佛圣诞老人问孩子想要什么礼物。楚衡空没有回话,他闭上眼睛,用触手一圈圈缠上刀柄。触手刀飞跃礼拜堂,斩破画中老翁的脸。他用尽力气乱砍一气,直到画框变为数截摔落,破碎的画布飞入火中。

若在平时他应当能认识到一个问题。谁见谁死的画像不会因为这点距离失去效力,他没理由能安然无恙地将其斩下。但楚衡空的意识都开始模糊了,因此没有来得及想,他闭着眼睛,不知道画像破碎的那一刻,老翁正端详着他的触手。

——我们还会再见面。

老人的声音消失了,那种围绕着整个楼层的诡异气氛也不见了,这样应该算是搞定了。楚衡空收刀转身,他想要走出去但实在没力气了,索性拄着刀坐下,看着侵占视野的火。

“完蛋的时候都差不多啊。”他不明不白地感叹。

过往的种种浮现在心头,家族本部的大火、血泊中的尸体、翻倒的车。过去与现实在火中妖异地交织着,分不出是回忆还是幻影。楚衡空突然有点累了,他想多休息一会。

这时火中刺出灼目的光,蛮不讲理而莽撞地将幻影撞破,现实中的他对上女孩紫色的眼瞳。

“还行吗?还有气吗?”姬怀素撑着光盾朝他伸手,“走了走了搞定了回家!”

真的很吵,吵吵嚷嚷得让人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反而有点安心。他鼓起点力气伸出手臂,握住姬怀素焦躁的手。

记忆最后的片段,是火场外的夜空。

·

麦维亚俱乐部,地下四层。

连俱乐部中资历最老的雇员都不知晓,在车库下方还有一层隐秘的空间。没有任何一架升降梯能到达此处,只有麦维亚、杜木岩与家族的继承者才有资格打开密道,前往埋藏秘密的最底层。

维萨甫在地道中艰难爬行。坠落井底时他只剩下一颗心脏了,但沉沦者那蛆虫般的生命力使得他仍然活着。他袭击了几个逃兵与女人,用零碎的肢体勉强拼出一副皮囊。复仇心支撑着维萨甫的行动,他一定要抵达密室,如此才有“祈祷”的机会。

唯有更深的执着与更真诚的情感,才能得到月亮更深的赐福。他现在有这份执念了,他要杀了姬怀素杀了楚衡空,将城主府的每一个人撕碎。他要复仇!

地道终于来到尽头,维萨甫迫不及待地抬头。密室里和先前一样,父亲、长子、次子、长女,还有没来得及诞生的次女,共计五个代表家庭的小瓷人围成一圈。三重圆的召唤法阵刻在地砖上,法阵正中是一面犹如月盘般漆黑的镜子。

一只手将黑镜拿起,用软布仔细擦拭。

“总算找到了,我就说麦维亚不会那么没头脑。涉及深渊的召唤阵,当然该布置在底层啊!”

卡宁收起镜子,侧头望着呆滞的维萨甫:“你气色不错。”

维萨甫明白了,彻底明白了。求饶、报复、虚与委蛇,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是如此复杂,哪怕最高明的演员也无法模仿出十分之一。他开口,但卡宁只打了个响指,一簇青炎化柱升起,将最后的麦维亚焚为飞灰。

“好聚好散。”卡宁愉快地说。

贝森随后走入密室,一脚踩灭灰烬。他的身后是戴面具的“乌鸦”们,一个乌鸦似是觉得闷热,将面具摘下,露出犹如软体动物般的湿滑黏连的脸。

“我还没有吃饱。”这个恶魔附身者说,“在沼泽时你承诺饱餐,但现在只有小菜。”

这些来自沼泽的恶魔附身者一同盯着卡宁,眼中带着赤裸裸的贪婪的暴虐。在涉及利益时他们与沉沦者并无太大区别。卡宁丝毫不为所动,只笑着摇摇手指:“正餐稍后就上,你们要对我有些信心。看看贝森吃得多饱!”

“别把我和这帮垃圾相提并论。”贝森嫌弃地说,那群乌鸦听见他发言立刻噤声,不敢多说一句。“趁乱搜集了些能用的遗物,你有什么成果?”

卡宁举起镜子:“这玩意是联通第一深渊的,直接用大家都得死。接下来我们要想办法把这个镜子改造一下,让它联向……螺旋塔?还是你本体所在的海域?”

“螺旋塔吧。”贝森说,“我本体离这儿不远,足够赶到。”

“听你的,现在该撤退了。时间不等人啊,伙计们!”

卡宁化作火焰,引着乌鸦们钻入地道离开,贝森随后脱离傀儡飞离。那具被遗弃的傀儡躺在召唤阵里,眼中闪了闪光。它在一秒后爆炸开来,让麦维亚家族最后的秘密与俱乐部一起埋葬。

·

两天后。

富人区人头攒动,无数双鞋子踩过焦黑的地面,将被烧焦的大厦围得水泄不通。

曾经城内最奢华的建筑在火中付之一炬,残余的废墟像是一具巨大的枯骨。一座处刑台设置在曾经俱乐部的门口,台上陈列着十来具灾后勉强辨认出的尸身或头颅。

他们都是俱乐部的成员,或是曾被窝藏的罪犯。处刑台上方贴着与头颅相对应的通缉令,以最简洁的话语陈述这些人曾犯下的累累罪行。市民们纷纷投掷秽物和石块,拿着鞭子痛抽罪人的尸骸,不时有吼声响起,夹杂着人们的哭泣。

“不是你们猖狂的时候了!再也不是了!”

按理说这样的鞭尸不合法也不合规,但人们等待这场公义的复仇等待太久了。俱乐部为这座城市带来了接近十年的苦痛,那些压抑许久的愤恨和冤屈必须要有一个发泄的渠道,就像当年暴虐的董卓被吕布斩杀,长安上下举城市民欢庆,守尸吏以他的尸身做蜡油,点燃持续数日的光火。

这场报复的欢庆已持续了小半天,肉眼可见的它还将继续下去,直到最后一个受害者的怒气也发泄殆尽。不少人吼得疲劳了,四处寻找那些熟悉的身影,想要向为大家讨回公道的人们献上谢意。但找来找去,周围只有维持治安的基层队员,不见探长和队长的身影。

一个捧着花束的老太太哆哆嗦嗦地去扯队员的手:“探长们不来吗?”

“他们有点事。”那队员戴着头盔,但还是笑着回话,“必须得干的事儿。”

楚衡空穿着一身西装,听着将要散去的钟声。他的周围青草如茵,风拂过灰色石碑,吹起道道刻痕中老旧的尘。

市民们狂欢庆贺时,探长正在参加葬礼。

这片墓地位于总部大厦的后方,被形似日轮的建筑群保护在内。墓碑从后方的小山丘建起,一路下沿,在草地上筑起灰色的波浪。悼词先前已念完了,姬怀素向着最新建起的墓碑献花,葬礼在钟声中结束。队员们三两散开离场,面容中带着未散的悲切,也含着尘埃落定的解脱。

姬怀素放下花束,叹了口气:“你好像挺适应的。”

“以前火并后也是先举行葬礼。”楚衡空说,“感觉和现在差不多,我们也会在坟前跟死去的兄弟汇报战况,说这次送了对面家族多少人下去陪你。虽然大家都知道死人听不见声音,但心里会有点安慰,仿佛这样死得就会更有意义。”

“死者的意义是由胜者背负的啊。”姬怀素说,“意义就是咱们打赢了这一场,以后也一定要一直赢下去!”

她使劲挥舞着拳头,显然也经历过不少生死,不会深陷于纠结之中。楚衡空知道这种时候总是忙一些会好受,于是问道:“之后去调查现场?”

“正想和你说这个。”姬怀素拍向他的背部,“你去开车。”

楚衡空躲开拍打:“我不替人开车。”

“切,斤斤计较。”姬怀素撇嘴,“那门口见。”

她先走了,楚衡空没急着离开,朝墓园里的小丘走去。一路上墓碑的样式不断改变,起先多是规整的石板,稍后些则变得五花八门,如花卉,如雕像,如几何图形,到最后干脆变得像行为艺术,有了棋盘墓碑甚至跷跷板墓碑。好像曾有群极恶劣的孩子在墓园里大闹一通,拿着不容亵渎的死亡开玩笑。

这些墓碑上用语言或图像刻着来自不同尘岛的姓名,刻着各不相同的出生年月与大多趋同的故去时间。墓园中的亡魂有七成逝于20年前。这些最早故去的人们与最花俏的墓碑一同聚集在山顶,一个男人坐在雕刻成百合花堆的墓碑前,静静地喝酒。

“漂亮不?”姬求峰问。

“很有特色。”

姬求峰嘿嘿笑了起来:“这是解文的碑。他总爱扮成白衣书生,实际是个很风骚的家伙。他当时本来想把墓碑设计成裸女雕像,被我们好歹劝回去了。不然小安来祭拜他爹时可能会边哭边笑,想想就很缺德。”

楚衡空挑起眉毛:“你们还给自己设计墓碑?”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啊,不知道哪一次喝高了之后谈起身后事,说死也要死的有特色些,这样才算在世上活过。然后我们轮番给自己设计墓碑,大家相互给彼此的设计打分,我们约好万一哪天有人走了就由剩下的人负责送葬,葬礼上只准奏乐不准唱哀歌,坟地越漂亮越好。”姬求峰说,“实际做起来你会觉得这要求很操蛋,哭不出来也笑不出声,但没办法大家都说好了的。于是坟一座座造,人也一个个走,到了最后只剩我和悠游。”

楚衡空一时沉默,来到墓园时他便完全理解了洄龙城的困境,理解了这些本应神通广大的人们为何落魄到如此地步。因为大家都死了,死在这惨淡的二十年间,死得连个巧手都不剩了。他们的部队叫回生,是因为幸存者们期颐着起死回生。

他知道男人并不期望得到什么安慰。一个人在墓碑前站着,无论说了多少说了什么都只是在和自己说话。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出于某种近似的同病相怜。

“能理解你的心情……我家族当年完蛋的时候也是这样,有名有姓的都走了,剩我一个人给他们收尸。”杀手说,“有那么几天挺想死的,但想想还是走出门去,把仇人一个个全杀干净了。”

“这是最后一个人的责任啊。”他对姬求峰说,“姬先生你也得加把劲了。”

姬求峰望着无光的天空,良久。

“是得努力了。”他轻声说,“我要是死了,还有谁能给他们复仇呢?”

他将剩下的酒倒在老友的墓前,慢吞吞地走开来。几步路的功夫,他挺直腰板,好似被一双双无形的手搀扶着,从坟前潦倒的男人变回支撑都市的城主。

“记得明天按时来上课。”

楚衡空换了个方向走开,脚步变得跟寻常一般轻快。到出口时他停下脚步,发觉解安站在石拱门的阴影下,低头望着地上的石缝。

“跟个娘们似的。”楚衡空压了下他的帽子。

“去你的。”解安苦笑,“有点想不通。”

“什么?”

“这辈子没上过大战场。”厨子说,“不太懂为什么大家明知会死,总还是硬着头皮上去……”

楚衡空想起了倒在火中的刀客,连带着想起他的刀。他拿出银眼大书,最新一页上的文字闪着淡淡的银光。

【钢剑·岩】

【评级:2】

【产地:森罗秘境-洄龙城】

【效果:1、岩刀

可格挡并返还质点一范围内的攻击。情绪高涨时,格挡范围可短暂突破至质点二。

2、钢锋流·无迴打

可使用杜木岩临终的一剑。】

【思念:所谓钢锋流,是修罗岛上的笑柄。

没有剑道,也没有术的落魄武者们,打着钢锋流的旗号招摇撞骗。

不知此事的麦维亚用重金聘请杜木岩,尊为大师供奉。

岩每日刻苦修行,精进刀法,至死恪守谎言。】

楚衡空收起书本,不远处传来不耐烦的喇叭声。他觉得很多事情真是世间通用的,在地球还是在异世界,在黑道还是白道,都是一样。

“无非为了义气。”他说。

(本章完)

第55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下午三点,楚衡空的单人宿舍。

客厅里竖着个刚买来的弹簧假人,稍稍一动就跟个不倒翁似的摆个不停。楚衡空正绕着假人兜圈子,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投掷水弹。他的技法神乎其神,几十颗水弹打去发出爆豆的响声,但冲击力却似泥沉大海般消失,使得假人并不摆动一寸。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客厅里只有脚步声与噼里啪啦的响声,直到姬怀素绝望地抬起头来:“大探长,我们前天才打完俱乐部对不对?”

“对。”

“你昨天才从病床上爬起来对不对?”

“对。”

“那你可不可以休息一下干点修炼以外的事情啊??”

楚衡空停下动作,很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你把我的娱乐抢了,我不修炼还能干什么?”

姬怀素赶紧把手机一藏,神态跟收自己东西似得理直气壮。这姑娘不单抢了手机还以一人之力占了整条沙发,并且十分大方的抢了个枕头垫上以便自己躺着舒服。

打从接触到游戏以来,姬大队长的休息时间就变得十分规律:定期完成户外活动指标,然后跑邻居家抢手机玩,整套流程突出一个理所当然顺理成章。楚衡空有时候会以为自己养了条金毛寻回犬,其与姬大队长的行动逻辑接近百分百相同:个头大,脾气好,有好吃的跟你抢,把长沙发当成窝,你不陪玩它就叫,你想嚷嚷它朝你笑。

“整天玩对眼睛不好!”姬怀素振振有词。

楚衡空瞪了她几眼,末了无奈摇头。大金毛小姐脸皮虽厚但身材还是很好的,往沙发上一躺要是把嘴闭上堪称玉体横陈,你想瞪她都不好落眼。他随意掷出一颗水弹,弹簧假人微微一晃,忽得从内部爆炸开来,散成一地碎末。

姬怀素一个猛子翻身坐起:“我草,这什么原理?”

“把力量像刺一样‘打’进敌人体内,然后用巧劲引爆。”楚衡空拿扫帚扫地,“稍微进阶点的龙乡拳法,今早刚学。”

“你把这玩意叫拳法……”姬怀素面无表情,“这技术已经离谱到了我看不懂的程度了……”

“原理很简单,学学就会。”

楚衡空将左臂触手像上发条一样旋转扭紧,在这个状态下重重收紧压缩。自然弹出的触手掀起环状的气流,在姬怀素木然的眼神中将尘土吹入垃圾桶。

“还有这个,用不动的原理增强了‘枪’,我觉得实战中威力会相当可观。”楚衡空满意地拍着触手,“学了新本事旧招也会随之提升,这就是练武的乐趣。”

“你去街上问一百个人他们都会告诉你这是超能力。”姬怀素说,“不要用技术形容你们的鬼畜战斗好吗?真正的技术流见到你们会哭的啊。”

“我也想要超能力啊。”楚衡空一摊触手,“没有!”

从进城以后一路打到现在,楚衡空也对付过不少巧手了。百掌自带压缩能力与肉体增值,杜木岩除了刀法还有岩石化能力,哪怕是最开始的三森望乡也能把手指头当水枪用。每个巧手除了学习能力外都或多或少还有点“超能力”在,但他楚衡空……

怎么升变之后除了身板结实学得快以外就啥变化没有了?

“这是因为巧手也有不同类别啦。”姬怀素懒洋洋地趴回去,“你打过的那几个都有‘超凡肢体’,所以超凡能力也被增强了。你这种全靠超凡技艺升变的当了巧手可不就纯增强技术咯。”

楚衡空用力抖了抖触手:“这还不够超凡??”

姬怀素用指尖捏起触手尖拽了拽,声音低沉:“阿空啊……你看你都升变三个月了,还是一点迹象没有。所以这触手很可能平平无奇,只是条大鱿鱼的胳膊……我靠别分泌黏液!呲我脸上了!”

“这一定就是我的超凡力量。”楚衡空面无表情,“多加磨炼就可以用黏液把人困住。用黏液制作陷阱。用强力黏液发射黏液弹……”

“这超能力听着就好可悲,你会成为城中妇女公敌的。”姬怀素拿纸巾使劲擦脸,“认真点说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这玩意的超凡能力体现在战斗之外的地方。你记得三森望乡吧?那小子以前是个三流工匠,他升变后就特会制造改装枪械。”

楚衡空闻言有点心动:“说不定我也能制造遗物?”

“试试就知道了!”姬怀素抓着他往门外走,“走走走,测测你的天赋去。”

“你纯粹是找到东西玩了才这么开心吧。”

“怎么会呢~我这不是热心帮助你嘛~!”

二十分钟后,洄龙城食堂。

“啥意思?”解安挠挠头,“你想做菜?”

“我以前在书上看过有特别擅长做饭的巧手,说不定阿空也是这种异类!”姬怀素兴致勃勃。

楚衡空在后厨里挑挑拣拣,不时拿出把刀或勺子掂量,其动作沉稳,手法专业,好似一位寻找凶器的杀人魔。

解安一阵牙酸:“行吧反正空个灶台的事……杀手哥你以前做过饭吗?”

“我很擅长野外求生。”楚衡空说。

“得,成。”解安塞给他俩鸡蛋,“您呐,先挑战个低难度的,做个蛋炒饭吧。”

楚衡空剁了葱姜热油起锅,先把俩鸡蛋一磕开炒。解安稍感安心,起码对面不是把整个蛋扔进锅里的主儿。但紧接着溜入耳中的谈话让他眼前一黑。

“阿空,炒饭是用生米还是熟米啊?”

某人天真懵懂的疑问得到了笃定的答复:“肯定生的呀。你都闷熟了还炒什么。”

“哦哦哦。那蛋壳是直接丢掉对吧?”

“那很浪费,我习惯一块做了,过一下油还是可以吃的。”

“学到了。哎你说要不要加点黏液进去?指不定你这个手能当调味料呢?”

“可以一试……”

解安使劲锤了锤胸口,感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横冲直撞,快把肺撑破过去。他打开窗户大口喘气,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夺命双人组已端着一盘不明物体出现。

那炒饭的色泽是诡异的绿色,加热后的黏液好似毒沼泽上的浮沫,半生不熟的米夹在其中酷似遨游的虫,蛋壳潜藏在毒沼之下,犹如暗礁。

后厨里其他厨子借口上厕所纷纷夺命而逃,两人把盘子使劲往前凑:“厨子,你试试?”

解安拿了个勺子,颤颤巍巍地挖了一勺,舔了一下。

“你们两个给我滚!以后不准你们踏入食堂一步!!”

又五分钟后,城主的书房。

姬求峰今日相当有雅兴,正拿着根圭笔为画勾线。见两人来了他头也不抬:“又想出什么馊点子了?”

“我们正在尝试开发阿空的巧手力量!”姬怀素兴致勃勃,“刚刚测试了一下做菜发现不太行,过来看看有没有画符写咒的本事。”

姬求峰似笑非笑:“衡空啊,你觉得自己有这天赋吗?”

“也不妨一试。”楚衡空硬着头皮说。

“可以!多多尝试总是值得鼓励的。”姬求峰递来纸笔,“初学我们就先不讲理论了,先随便画个东西瞧瞧你的感性。”

楚衡空接过毛笔,略一思索,挥笔而就。父女俩接过画纸盯了半天,姬求峰板起脸来:“你这沉沦者画得是很神似,可外道相关最是不能留下记载,之后不要用这个开玩笑。”

楚衡空有点尴尬:“我没画沉沦者……”

姬怀素震惊地盯着画纸上那一坨张牙舞爪,黑中带红的烂泥怪:“……那这是个啥?”

“从二十层高楼掉下去的人头。”楚衡空比划着,“俯瞰视角。”

“……”

书房内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姬怀素默默将这张惊世奇作塞回搭档手里。姬求峰揉了揉额角,斟酌道:“衡空啊,你的画可以说是栩栩如生,你也未尝没有艺术天赋。但是……时代可能还没准备好迎接你的大作。”

楚衡空还打算做最后努力:“文艺创作上是没戏了?”

“也不一定,我同门也有靠文才通符道的奇才。要不你试试写个短篇小说?”

这一次楚衡空花费了半个小时,以触手持笔完成了一篇以暗杀为主题的千把来字的大作。两位编辑审稿时表情数变,精彩纷呈。

“首先我不能说你的文笔不好。”姬求峰说,“你的场景写得很有真实感,部分细节尤其栩栩如生。开头先用了三百字写这个……某家族纹章的简要发展史……尤其显出了考据功底。不过问题也在这里……”

“太真实了!”姬怀素拍桌,“你连秒针转一下时目标身边有只飞虫在振翅都写清楚了谁想关心这种细节啊!你甚至连每一个说话人的全名和台词都全盘交代了这一整篇写完故事内时间才过去一秒啊!按照你这么个写法我们要等三天才能看到主人公说第一句话吧!”

“我想着暗杀目标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了就没写……”楚衡空皱眉。

姬求峰难得头疼:“为什么你会预设我们知道结局?”

楚衡空指指半小时前的前卫艺术大作。

“脑袋从二十层楼掉下来了。”他说。

姬求峰放下稿子,深深叹气。姬怀素抓住搭档的手,深情地说:“阿空,你千万不能退出文坛。你这一走,我们就再也看不到混沌狗屎派了……”

楚衡空把画扔进垃圾桶里:“我去练武了。”

“你等会你等会!还有其他可能对不对!”姬怀素摁着他坐回原位,“老爹你当年也是巧手你是怎么开发的超凡力量?”

“没开发啊。”姬求峰喝了口茶,“我是靠勤学苦练升变的,没特殊能力,升变完正式入门接着学。”

“所以我们龙乡武修世世代代都是……白板?”楚衡空问。

“除少数特殊种族外,是的。”姬求峰一本正经地点头,“你看你还有条触手,多好!放我小时候大家能羡慕死。”

姬怀素深感震惊:“龙泉乡如此刚劲朴实是怎么在咱们这个鬼地方混出头的?”

姬求峰打开折扇一摇,笑道:“因为力气大技艺高比大多数特殊能力都好用啊。那些个敌人力量再奇特,不照样被衡空打倒了。”

姬怀素开始抬杠:“那如果遇到那种超过分的特殊能力,比如即死时停之类的……”

“我们自然有更高深的秘法更强的力量去破啊。”姬求峰笑,“好了,老爹要办公了,去别的地方玩去吧。”

“所以我可以去练武了吗。”

“不行!我们接着试,我就不信今天下午试不出来!”

·

之后的两小时内楚衡空尝试了用触手演奏乐器(周围居民惊恐万分出门报警,来执法的吕兴表情非常复杂);用触手制作遗物(在用废了三块好料后安萨太太委婉地请两人出门);以及用触手打游戏(由于黏液蹭得满屏幕都是导致一败涂地)。最后他们回到了单人宿舍的沙发上,楚衡空眼神空洞,不胜唏嘘。

“就,怎么说呢。”姬怀素捏着自己的头发,“俗话说天生我材必有用,你这个才字……可能就落在了特能打上……”

“要不然我怎么去当杀手。”楚衡空叹气,“等洄龙城好转了我估计就快失业了,到时候怕不是要去其他小尘岛自告奋勇当保镖。”

“倒也不用如此悲观,你看看我!”姬怀素竖起大拇指,“我除了打架也别无所长!”

“你这种比烂似的安慰让我更悲观了。”

“那不是,能打是最抢手的特长啊。等洄龙城好转后有的是事需要你干,你这大探长绝对闲不下来的。”姬怀素说,“等你再能打一点说不定我就能卸任大队长了,光荣退休啦啦啦啦。”

楚衡空心里一动:“你不想干了?”

“也不是,怎么说呢……”姬怀素讪笑,“有点个人的小目标。”

楚衡空忽然反应过来。她的出身。姬怀素是被捡来的孩子,她的亲生父母与故乡当然不在洄龙城。人想看看自己的亲爹亲妈总是人之常情。

“故乡吗。”

“不止。”姬怀素放出光盾端详着,“我的能力也是与生俱来的,老爹和悠游都教不了我。我自己……‘记得的’……技术也就到质点2。不去外面找找,总不能一辈子停在逆影吧。”

“像普通的升变者那样一阶阶升不就是了。”

“……我感觉自己和他们不太一样。”姬怀素说得含糊不清,“有的时候我会有种冲动,很想去什么地方,打倒什么敌人,但又说不上详细。就像有话到了嘴边却忘了,说不上来难受的要死。”

楚衡空似懂非懂,只本能地察觉到对方没有说谎。他挠挠头,说:“那你以后可以考虑当个冒险家,去外面找故乡的线索。”

“确实哎,我也觉得这路子不错!”姬怀素两眼放光,但又鼓起嘴来,“但我觉得就算转好老爹也不会放我出去……”

“所以说硬实力才是关键。追梦前好好修行吧。”

“喂你怎么又开始打拳了。”

“没特殊能力啊!”楚衡空感叹,“只能用技术补足了。”

内心深处,楚衡空知道这条触手不会平平无奇,那本只有自己能用的大书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折腾了这么一气下来,他也并不那么在意。

天生我材必有用。就像姬怀素生来就是骑士一样,他生来就擅长斗争,他也乐意如此。一个人能从事于自己热爱的事业,便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他扭转触手,收缩,然后击出。朴实的锻炼赐予他心灵的宁静感。沙发上的姬怀素吵吵嚷嚷,他们不时闲聊两句。他一遍遍重复,直到深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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