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新嫡

第二天,太子殿下与越王殿下,以及皇三子一起,都去了北邙山,南阳王陵前,祭拜过世一整年的薛老爷。

而薛老爷的陵落在北邙,没有运回老家安葬,也就意味着,整个后族薛氏,将来都要在洛阳落地生根。

毕竟,薛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外戚,他们一家,也可以说得上是开国功臣。

祭拜了薛王爷的陵之后,兄弟三人又一同返回皇城,进入到了皇宫之中。

进了皇宫之后,三兄弟一起进了甘露殿里,进了甘露殿之后,越王李铮与三皇子李苍,只是同李云行了个礼,相当于打了个招呼,就各自进后宫寻刘皇妃与秦昭容去了。

而太子殿下,则是留在了甘露殿里,看着正在翻看文书的李云,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欠身道:“父皇。”

李云对着他按了按手道:“坐下,坐下。”

太子坐在了老父亲对面,深呼吸了一口气。

昨天刚回来,一切都是热热闹闹的,老父亲也没有扫兴,几乎没有提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大家高高兴兴的过了一天。

但是今天,在甘露殿里,私下里见面,太子殿下心里知道,父亲真正的考校要来了。

他心里难免惴惴。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考试,而是一国甚至可以说天下共主,对未来继承人的考核。

尽管太子殿下很清楚,以他的身份地位,即便这一次没有通过老父亲的考核,也不怎么会影响他储君的位置,至多就是“分数”低了一些而已。

但是,还是难免紧张。

李皇帝批复了手里的一份文书之后,抬头看了看李元,这才开口说道:“一整年时间,我儿还有江东衙门,以及张遂,差不多隔几天就送来一份文书到我这里来。”

“江东的新政,总的来说,这一年效果还是很不错的,各方各面都很好,不过…”

皇帝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叹了口气道:“你走之后,明年可能就不太一样了,到时候不知道能剩下今年的几成。”

“父皇。”

太子殿下慌忙说道:“儿臣…儿臣绝没有伪造半点数目。”

“不是说你伪造数目了。”

皇帝看着他,摇头道:“是许多地方的官员,乡绅,想要巴结你,也想要巴结为父。”

“不过政令这东西,还是要见到实效才成,所以昨天我才说,试行五年,一年也不能少。”

皇帝陛下顿了顿,继续说道:“江东的海运,这一年有见长,这出海的船次总不会是假的,这个办的很好。”

皇帝陛下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开口说道:“礼部左侍郎,牵扯进了去岁的谋刺案中,虽未直接涉案,但也已经罢官去职,东宫属官之中,如有合适的,你可以往吏部推荐一个。”

太子闻言,深深低头:“儿臣遵命。”

皇帝陛下又看了看他,默默说道:“为父准备,给你换一个太子詹事,你觉得如何?”

太子詹事,是三品官。

在三师三少俱都成了虚职的情况下,这个职位基本上就是东宫属官之中官职最高的官员了,也几乎类同东宫小朝廷的“宰相”。

一旦太子即位,东宫詹事即便不能立时成为中书令,但也会立刻转正,进入政事堂拜相。

相比较中书行走或者是政事堂行走来说,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储相”,只不过这个储相转正的条件有些苛刻罢了。

不过皇帝陛下正当年,杨宏这一任东宫詹事不太可能转正,因此李云提起调任,太子也只能立刻低头道:“此是朝事,父皇安排就是了。”

“那好,让杨宏先回家待职,然后你从东宫属官里,另挑一个,荐为礼部侍郎。”

太子一愣,问道:“父皇不是要调杨宏做礼部侍郎?”

“不是。”

李云微微摇头,同时皱了皱眉头,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接开口说道:“好了,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多说,咱们继续说新政的事情。”

“这个商船出海的事情,如果办的好,明年可以在江东道的南边,比如说福州,再设一个市舶司。”

皇帝陛下摸了摸下巴,开口道:“当年,为父在江东的时候,专门有一批人手,负责建造战船,如今战船暂时不太需要了,可以调这些人去江东沿海,成立一个船行,负责造大型的商船。”

他看着太子,问道:“东宫有合适的人,能主管这事吗?”

太子想了想,摇头道:“父皇,东宫属官,俱是读书人出身,恐怕…恐怕做不好这些事情。”

皇帝看了看他,哑然道:“恐怕是读书人出身,不愿意自降身份,去经营船行罢?”

“那好,这事是你自己推的,为父就另找人去做了,将来你不要埋怨。”

太子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陛下敲了敲桌子,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这天,父子俩在甘露殿里,足足聊了一个多时辰,等皇帝陛下终于问完了所有问题,太子殿下已经汗湿了后背。

皇帝看着儿子,也不忍心再问下去,便摆了摆手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歇息罢,也好好看一看我那孙儿。”

“年内,你就好好歇一段时间,等过了年关之后,你依旧去政事堂做事罢,明年开始,为父会叮嘱政事堂,后面会陆续将一些政事,交给你来处理。”

“你要多用心思,多学多问。”

皇帝谆谆教诲:“不要让朝臣们看小了你。”

太子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孩儿遵命!”

说罢,他小心翼翼离开了甘露殿。

李皇帝没有再看桌子上的文书,而是默默注视着大儿子离开,等到太子殿下走远之后,皇帝才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笑着说道:“这些政事,很无聊罢?”

屏风后面,一脸疲惫的皇后娘娘,踱步走了出来,坐在了皇帝身边,轻轻叹了口气:“确有些无聊。”

说着,她看了看李云,埋怨道:“孩子刚回来没多久,你就这样问了他一个多时辰,要是耗多了心力,可大是不好。”

皇帝陛下看了看自己的发妻,笑着说道:“这出题的人,可比答题的人更耗心力,夫人心疼儿子,便不心疼我了?”

薛皇后起身,走到李云身后,给他按了按头,一边揉捏太阳穴,一边问道:“夫君,元儿…还成罢?”

“很不错。”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虽然不如你家夫君年轻的时候,但是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相当不错,明年他开始正式处理国政,只要跟几个宰相用心学,后面做好这个皇帝。”

“就不是难事了。”

薛皇后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夫君还这么年轻,他真正做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哪里用这么着急?”

李皇帝抬头看了看自家夫人,笑着说道:“这个皇帝的位置,难道真让你家夫君,干到死啊?”

这句话,让薛皇后愣住了,她看了看李云。

“夫君,天子不从来都是…”

李云拉着她,坐在自己旁边,笑着说道:“他若能成,各方面都没有什么问题,到三四十岁,干脆就让给他算了,不然为夫要是一直不死,恐怕到最后,父子都做不成。”

“这样,我将来卸去差事,也能得几年清闲。”

薛皇后有些震惊,好半天才消化了李云话里的信息,她看着李云,喃喃道:“夫君已经在为这个事做准备了?”

“嗯。”

李皇帝默默说道:“这几年都是在为这个事情做准备,这是咱们的长子,总不能到最后,真的反目成仇罢?”

说着,李皇帝看了看薛皇后还平整的小腹,轻声说道:“我刚才说的这话,夫人下次,可以透露给他,就说是我私下里说的。”

“这样,等他得知你腹中这孩儿,便会少想一些了。”

现在是章武十年年尾,差不多在三个月前,薛皇后出了九个月的“服丧期”,也是凑巧,如今已经怀了身孕。

这个消息,目前还没有传出去。

一旦传出去,太子会不会多想?

太子必然多想。

父母成婚二十年再没有第二个嫡子,怎么四十岁年纪了,突然又怀了身孕?

薛皇后摸着自己的肚子,看着李云,轻轻叹了口气:“这些话,你怎么不自己同儿子说?”

“我跟他说。”

李云摇了摇头,默然道:“他多半不会相信。”

薛皇后听了这话,也长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但愿还是个女儿罢。”

(本章完)

第1085章 热心与手段

在晋王与越王,以及宗府还有礼部一干人等的操持下,越王殿下的大婚很顺利的完成,费尚书的嫡亲孙女,被迎进了越王府里,做了李家的二媳妇。

大婚当日,宗府就正式将费家小姐入册,做了越王妃。

大婚当天,皇帝陛下也亲自到场,参与了这场婚事,场面相当热闹。

越王大婚之后第二天,就带着越王妃一起进宫里拜见父母,小夫妻二人先是拜见了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然后才结伴去了永寿宫,拜见皇妃娘娘。

到了永寿宫之后,越王殿下就把新婚妻子留在了永寿宫,陪母亲说话,而他自己,则是一路寻到了顾太监,得知皇帝陛下已经去甘露殿处理政事之后,越王殿下就一溜烟跑到了甘露殿里,通报之后,一路低着头进了甘露殿。

见到了父亲之后,越王殿下作揖行礼,笑着说道:“父皇。”

李皇帝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手边的文书,开口说道:“不是在永寿宫陪你母亲说话吗,怎么又到我这里来了?”

越王殿下挠了挠头,笑着说道:“她们说起来就没完,母妃又有些唠叨,让她们说去就是。”

“儿子有些事情想跟父皇说,就偷偷溜出来了。”

李云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书,看了看他,开口道:“今日该是要回门的罢?”

“是。”

越王连忙说道:“一会儿,她从母妃那里出来,我们就立刻去曹府。”

成婚第二日回门,要去娘家待一天,日落之前再返回婆家。

李云默默点头,看着这个与自己身材仿佛的儿子,开口道:“有什么事快说罢,一会儿跟媳妇一起去费家,莫要坏了礼数。”

“是。”

越王连忙低头,他看了看李云,开口说道:“父皇,听闻陈叔已经要兵进陇右了,如今的陇右道,被西域诸国占据,儿臣在洛阳左右无事,想去在陈将军帐下当差,替朝廷以及父皇,平定西域诸国,重新收回陇右道。”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皱眉道:“怎么刚成婚一天,就想着要去打仗了?真要让你去了,你母亲会不会埋怨我不好说,你那个岳祖父,恐怕也要来寻我的麻烦。”

“父皇,这个事情儿臣已经想了许久了。”

越王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儿臣已经成婚,过不多久就要就藩,现在已经不太可能就藩越州了,儿臣也不想就藩越州,至于蜀地…”

“吐蕃人太软弱,跟他们打不起来,儿子也不太想去蜀地。”

他抬头看着李云,开口说道:“父皇,儿臣这段时间,常去寻苏大将军,询问他关于西北的局势,跟着学到了一些东西,苏大将军说,父皇想要重现陇右道,贯通西域,以朝廷现在的兵力没有什么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补给运不过去,不好长期占领。”

越王低头道:“孩儿愿意就藩西北肃州,去做肃王,为父皇以及朝廷,永镇西北。”

“有肃王府坐落在西北,自然而然就可以聚拢一批人在肃州,将来可以在西北开垦土地,免去朝廷的补给之难。”

“有孩儿在,西北门户,当可以无忧,孩儿不敢说让西北永远太平无事,至少陈将军平定西域诸国之后,孩儿能让西域诸国,不敢造次。”

李皇帝听到这里,心中也有些震惊,他抬头看着自己的这个二儿子,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西北,不比越州这种膏腴之地,远不如成都府繁华,真要让你就藩肃州,恐怕三五年之内,你的王府都建不起来。”

越王深深低头道:“孩儿…不为享乐!”

皇帝沉默了许久,才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你的想法,为父知道了,这个事情非是玩笑,也不是你一两句话,就能决定的,为父要好好想一想。”

越王连忙低头道:“父皇,孩儿就藩的事情不着急,但是孩儿想去陈将军麾下从军,与陈将军一起贯通西域…”

李云摆了摆手:“此事休提,”

“你新婚不久,没有给朕生出皇孙之前,就在洛阳城里,哪里也不要去,至于你的藩地。”

“为父会考虑的。”

“好了。”

见越王还要再说话,李皇帝摆了摆手:“要见就要中午了,你们小夫妻,快去费家罢,不要耽搁了。”

越王殿下不敢不听,低着头小心翼翼退下了。

等他离开之后,皇帝陛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另一个世界的朱洪武时期,似乎…的确有一个肃王,镇守西北,而且这个肃王,干的还算不错。

如果真有一个皇子,将来愿意吃这个苦,也有这个能力,将来在肃州封一个肃王,似乎…也是一手好棋。

但是李铮不太合适。

这段时间,李云一直在思考李铮的去处,现在或者准备,将他封在成都做蜀王,或者干脆就让他去关中,去长安城做秦王算了。

如果做蜀王,李云就准备给他一些兵马。

如果是做秦王,那么就不打算给他什么兵力了,只长安军调动的时候,给他些临时差事。

想到这里,皇帝陛下看向了越王殿下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真是个热心肠。”

………………

很快,一个年关过去,时间来到了章武十一年。

大半个月时间过去之后,朝廷结束了春节休沐,开始恢复正常,在新年的第一次大朝会上,皇帝陛下公开宣布,让太子正式进入政事堂,署理一部分政事。

这个任命,几乎是把一部分皇权,让给了太子殿下。

这样一来,皇帝那里会清闲不少,几位负责辅佐太子的中书宰相,却会更加忙碌几分,因为这个时候,他们不仅要负责自己的事情,还要尽量保证,太子殿下不要出错。

同时,也是在这一次大朝会里,皇帝陛下宣布,让原吏部侍郎郭攸,进入政事堂,成为第五位宰相。

这位吏部侍郎,也是老资格了。

当初李皇帝任婺州刺史的时候,郭攸便是婺州下属几个县里,其中一个县的县令,后来李皇帝开始创业,他就一直跟着李云。

这些年,杜相公一直挂着吏部尚书的职位,没有卸下来过,但是因为杜相公几乎每天都去中书,很少去吏部,吏部的大小事情,都是两个侍郎负责。

郭攸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做了许多年吏部尚书。

坊间以及朝野,常有人以“郭尚书”来称呼他,甚至有人把他叫作“锅尚书”,意思吏部的功劳是杜相公的,有了什么错处,却是这位背锅尚书的。

但不得不说,朝廷里,也就是这位郭侍郎,最适合进入中书拜相了。

除了新晋的郭相公之外,这一次大朝会,出乎许多人意料之外的是,皇帝陛下并没有罢黜宰相陶文渊,这位已经被人叫作“跛脚相公”的陶相公,依旧被皇帝陛下留在政事堂里。

这其实也不奇怪,毕竟陶相公在更多的时候,更像是个符号,像一个象征。

他代表着“旧学”的读书人,代表着传承许多年,从旧周一直到如今的斯文元气。

李皇帝虽然推广事功的新学,但是并不排斥,也不打压旧学,也需要给这些旧学问,留下些生存的土壤。

陶文渊就是个很好用的符号,他在中书一天,天底下那些存量庞大的旧学读书人,心里就会多少存留一些希望。

很快,一些要紧事情宣布完毕,皇帝陛下站了起来,看了看众臣,笑着说道:“今日是开年第一次朝会,是个好日子,同时朝廷也已经歇息了半个月,诸卿如果有要紧的事情,都可以在朝会上提出来。”

“大伙一起集思广益。”

皇帝陛下这话一说,殿中立刻热闹了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整个太极殿,变得叽叽喳喳起来。

李皇帝听了一会儿,摆手道:“罢了罢了,还是挑选重要的事情,先报中书罢,诸位先聊着,朕先歇息歇息,一会儿回来。”

说罢,他背着手,离开了太极殿。

皇帝陛下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一群官员,围住了新晋的郭相公,不住恭喜。

姚相公与杜相公对视了一眼,然后看了看这位新升上来的前礼部侍郎,又看了看空空的帝座,心中忍不住生出了些感慨。

“吏部这个时候换人…”

姚相公在心里喃喃低语。

“那今年上半年的补缺。”

“就全看陛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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