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忠于什么

“裴廓、李恽无能,不能阻敌于国门之外,枉负朕意,要他们何用?”天下局势日益崩坏,天子阅览奏折,每每七窍生烟,于是干脆不上朝了,到华林园散心几天。

不过,他终究放心不下朝政,着宫人把奏折搬来,他心情好些便批阅几份。

有时候也会召集重臣至此问对,今天被喊来的是新近升任司空的荀藩、尚书令刘暾以及中护军荀崧。

时已四月,算是初夏了,文武百官都换掉了青色官服,改穿朱红色官衣。这会聚在一起,也不说话,但以目示意。

天子搁下御笔,走到一幅张挂起来的舆图前,看了许久后,突然问道:“若迁都寿春,该怎么走?”

荀藩眼皮子一跳,道:“陛下,现在走不了了。”

匈奴大举入侵关中,赵染守蒲坂津,一开始打得蛮好的,随后不知道是飘了还是怎么回事,居然向南阳王司马模求冯翊太守之职。

对这种临阵邀赏的恶劣行为,司马模当然不能同意了。

赵染大怒,直接率军投降匈奴,让人目瞪口呆。

汉主刘聪闻讯大喜,以染为平西将军,着其率众南行,截断潼关守军粮道。

关中的战争打成这个样子,让人始料未及。

几乎与此同时,刘聪又遣呼延晏率步骑二三万人南下,牵制洛阳朝廷,不令其救援长安。

天子气的就是这件事情。

还不到三万匈奴兵,且其中鱼龙混杂,真匈奴未必有几个,浩浩荡荡南下洛阳,视大晋满朝文武于无物。禁军诸将却言兵少,请调凉州兵出击。凉州兵又以四年三来,长途跋涉,苦战连连为由,请发赏赐若干。

没有人愿意痛痛快快为朝廷打仗了!

司马炽知道,他真正生气的是这点。或者说,他害怕的也是这点。

在以往,凉州兵二话不说,先上去猛冲猛打,将敌人击溃后,再行领赏——有没有另说。

这才过去四年,凉州兵不过来了洛阳三次,就疲了吗?心中有怨气了吗?

“调绢万匹,付予北宫纯。”生完气后,司马炽心底涌出股无力感,道:“着其屯于大夏门外,若有匈奴贼众而来,立击之。”

“陛下,臣以为或可调邵勋西来,着其与北宫纯合兵一处,共击匈奴。”荀藩建议道。

五千凉州兵有点少,若将银枪军也调过来,则把握大增,一定能把呼延晏打回去,免得他们再来毁坏河南诸县的庄稼。

“邵勋?”司马炽一听,顿时冷笑。

他霍然转身,走到御案前,翻找了一会,拿出几份奏疏,扔在案上,道:“荀卿不妨看看,这些事和邵勋脱不了干系。”

荀藩瞄了一眼,心中了然。

他虽然已经卸任尚书令,但在尚书台系统还有老关系,消息灵通得很。

这几份奏疏,其中一份是兖州军民请以杨瑁为刺史的表状。

这事荀藩也很愤怒,因为李述是他推荐的,结果先是在虎牢关被拦阻十余日,理由是有匈奴游骑南下,不太安全。至陈留时,路遇贼匪,吓得避往荥阳。

前几日,李述写信给他,言辞恳切,语气哀求,说他不想当兖州刺史了。

荀藩沉默了好久,最后只轻叹一声。

邵勋终于也甩出这一手了。

诚然,这种恶劣的先河并不是邵勋首开。但他开始这么搞,无疑加剧了这种恶劣的风气,对他其实也有坏处,只不过好处似乎更大一些,权衡利弊之下,最终走上了这条路。

荀藩装模作样看完奏疏后,又拿起另外一份。

这是请镇军将军司马毗都督兖州军事的奏疏。

在荀藩看来,这完全是胡闹。

都督是国家公器,岂能父死子继?况且司马毗年纪也太小了,不合适。

看完这份后,还有两三份,但都是小事了,比如请置济阳郡,比如徐州裴盾表糜晃为东海内史等。

荀藩放下最后一份奏疏后,说道:“陛下,眼下还得靠陈公维持漕运。在这件事上,他是有功的……”

呃,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如同火上浇油般,让司马炽愈发怒火中烧,只听他说道:“邵勋此人,薄有微功,便弄兵恃宠,不受文告,不服朝廷。朕本贵清净,不欲追究,然其变本加厉,为司马越余党索要官位,为东海孽息讨取名器,前番又有阻朕追贬东海为县王之举,所作所为,哪有点臣子的模样?”

荀藩无语。

若论与邵勋的仇怨,他可比天子多多了。长子道玄在长沙王乂幕府之时,便为邵勋所杀,你道我不恨?只是人不能仅凭感情用事,世道如此,有些委屈只能深埋心底,取舍、权衡才是最重要的。

“陛下,臣闻邵勋于陈郡练兵,拥缇骑以巡漕渠,建幢伍以御贼寇,夙夜忧勤,不敢懈怠。”刘暾上前说道:“前番荆州,破侯脱于堵阳,后至司州,败王桑于新郑。石勒攻荥阳,石超寇陈留,皆为截断漕运之毒谋,而邵勋化解之。以此观之,陈公实为国家之巨屏、陛下之爪士啊。”

“你们——”司马炽看了眼荀藩,又看了看刘暾,心寒无比。

即便司马越秉政之时,他俩也没有投靠过去,而是忠贞许国,心向天家。既如此,他就不明白了,在邵勋和司马越余党这件事上,为何就不能顺着朕的心意,驳斥邵勋、司马毗这些不要脸的东西,破坏他们的奸谋?

难道朕错了吗?

司马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看向荀崧,问道:“景猷,你怎么看?”

“臣以为豫、兖二州地接枭境,兵凶战危。”荀崧暗叹一声,天子还是不放过他,理了理思绪后,便说道:“陛下登基以来,贼寇屡屡南下,无人能挡,直至陈侯之国,方稍遏贼锋。去岁王桑槛送洛京,百姓闻之,无不欢欣鼓舞,皆言大晋中兴有望。河南有此等大将,方能为朝廷拒河北狼烟,备黑山贼寇。若换了他人,臣担心让石勒如入无人之境,突至襄阳、江夏,汇合王如、杜弢贼众,则大势去矣。”

司马炽身形晃了一晃,脸色很不好看。

好似福至心灵,他突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无论是王衍还是荀藩,他们都不会绝对站在自己这边。

他们或许忠心,但忠的是什么,却颇堪玩味。

忠于天子还是忠于朝廷,对他而言有本质的不同。

若将自己换成先帝,他们一样忠心。

呵呵,好啊,太好了。

想明白这点,司马炽只觉心里堵得慌。

堂堂天下共主,却不能令股肱之臣彻底归心,然后君臣相得,上下一心。

如此看来,迁都也没什么必要了。

周馥难道与荀藩有什么两样吗?

“朕乏了,些许事体,卿等看着办吧。”司马炽心灰意冷,挥了挥手,说道:“另以苟晞为大将军、大都督,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

说罢,不待臣子们的反应,直接乘舆离开了。

荀藩、刘暾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青、徐、兖、豫、荆、扬六州本就各有都督,如今再搞个大都督,给了苟晞节制六州军事的名义,这是要以毒攻毒吗?

荀、刘二人不打算拒绝,因为这道诏命其实没啥用。

司马睿会听苟晞的?

山简会听苟晞的?

邵勋会听苟晞的?

也就徐州王隆可能怕一些,他是“监徐州军事”,在都督当中算是名义比较弱的。但考虑到东海王氏的存在,苟晞未必能插手徐州军事。

天子纯粹是在发泄愤怒情绪。

这边几人在讨论该如何处理奏疏,那边天子已回到昭阳殿寝宫。

皇后梁兰璧惊喜地看着天子。

天气有些暖和了,皇后穿得略微单薄一些,胸前蓬蓬的,腰肢细细的,脸蛋红红的,司马炽看了只觉口干舌燥。

皇后感觉到了天子的目光,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迈着轻盈的脚步上前,用惊喜中蕴含着爱恋的目光看着天子。

天子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但突然间脸色一白——刚刚有些苏醒,却又沉睡了。

皇后低着头,不敢看他,满脸羞不可抑的表情,美艳不可方物。

但等了许久,不见天子有任何动作,顿时明白了,暗叹一声,轻轻拉起司马炽的手,道:“陛下,妾做了点心——”

司马炽仿佛手里是什么毒物一般,慌忙甩开,退后半步。

在皇后惊愕的目光中,他偏过头去,说道:“朕闻卫将军与西州流民帅多有来往,与京兆尹梁综更是同族兄弟,皇后你——书信一封,问问卫将军可愿出任宛城都督。”

“嗯。”梁兰璧微微有些失望,但还是乖巧地应道。

“语气重一些,让卫将军莫要推辞了。”司马炽说道:“他若不就,朕就亲至府上。”

梁兰璧再应一声。

父亲一直不愿掺和这些事,但天子已经没耐心了。他迫切希望父亲出来帮忙,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朝中忠臣不少,为什么要用外戚呢?

“切记,尽快。”天子又强调了一遍,然后匆匆离去。

看其身影,竟然有几分狼狈的意味。

(本章完)

第350章 西州士人(为盟主文天勿佐加更)

梁芬收到书信时,正在家中待客。

来客多为西州士人,为首者乃前司徒幕僚阎鼎,字台臣,天水人。

司马越故去后,树倒猢狲散,走了不少人,阎鼎就是其中之一。

但他在朝中没有关系,自身门第也不太行,如今的朝廷与几年前又大变模样,真的没有办法了。

阎氏郡望在天水、金城二地。

汉末时有凉州别驾阎温,又有韩遂部将阎行,阎鼎算是阎氏中第三个比较知名的人物,先举秦州秀才,再被时任太傅的司马越辟为参军,仕途走势非常不错。

但司马越死了,阎鼎也没办法,只能跑回来。

现在他的身份是流民帅。

河南郡的关西流民不少,阎鼎出身秦州,又有名望,于是一部分人推其为主,在密县以西的山间盆地内聚居耕作。

流民帅、坞堡帅这种身份,本不受他们这些士人青睐,但如今不是没办法了么?掌握一支力量,总比两手空空好。

其实,像他们这些在本乡流民中有威望的士人,当个坞堡帅、流民帅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王如是京兆府小军官,众推其为主。

蜀郡人杜弢本来是镇压巴蜀流民叛乱的县令,造反的流民还推其为主。

关西流民自然也会奉阎鼎为主了。

门第、出身这种东西,经过一两百年的发展,已经深刻融入了社会文化、风气、传统之中,在潜移默化之中影响着所有人。

即便一些人起来造反,诛杀士族,但他们内心之中,隐隐有自卑感,有士族愿意与他们合作的话,甚至愿意交出领导权,奉其为主,这并不鲜见。

时代风气、价值观这种无形的东西,往往比有形的庄园、坞堡还要难以打破。

邵勋就试图扭转这种风气和价值观,这是比击败匈奴还要艰巨的任务,他的思路是从经济基础下手,理论来源则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效果如何,难以预知。

卫将军梁芬现在是西州士人在朝中的领袖之一。

天下士人是有畛域之分的,总体而言,西州士人在洛阳混得不咋地。

今日来梁府拜访的,除阎鼎外,还有秘书丞傅畅等数人。

畅父祗,新近升任司徒,位高——但权不重。

畅兄宣,曾为司马越右长史,后入朝为官,差点与高光等一起被杀,侥幸得免。

卫将军梁芬之下,当以北地泥阳傅祗为第二人。

但总体而言,西州士人在朝为官者依然不多,他们的大本营还是在关中。

比如,梁芬族弟梁综现为京兆尹,梁纬为北地太守,梁肃为频阳令,梁综之舅索綝为冯翊太守……

大将军梁冀的后人,本就是关西豪门,在先帝时有些没落,梁兰璧当了皇后后,卫将军梁芬虽然不掺和任何政事,但梁氏族人好处不断。再加上他们会做人,本身势力大,南阳王司马模也开始重用梁氏,于是渐渐有了起色。

梁芬是关西士人在朝中的总枢纽,很多聚会都在他府上举办,阎鼎对此又羡又妒,但时势若此,由不得他不低头。

“台臣你有上进之心,我素知之。”梁芬斜倚在榻上,叹了口气,道:“但南阳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那位太白星精遣六幢兵戍守宛城,我去了又如何施为?”

“王如……”阎鼎小声说道。

“王如野心大了,未必会听话。”梁芬说道:“我若去宛城,或能拉拢一些人过来,但王如不会降的。况且我手头无兵,难上加难。”

“梁公何谓无兵?”傅畅说道:“昔年镇压张昌之乱,每有重臣南下,禁军都会分拨一部分兵马,着其统带。梁公若南下,朝廷怎么着都要分兵数千,这不就有兵了么?况且,北宫纯不是在城北么?”

梁芬不置可否,只道:“北宫纯数来洛阳,确实拜访过我几次,其帐下诸将,有几个我也认识。但他们终究要走的,如何能长留洛阳?”

“梁公谬矣。”傅畅还没说话,阎鼎却急切道:“仆前几日在新安,收拢了一批溃兵,乃潼关守军。因后路被断,为赵染所败。梁公若派人去招抚,应能再拉来数千人。匈奴攻入关中之后,潼关归路断绝,凉州兵如何回返?”

“今天子欲令公出镇都督,不如讲讲条件,把凉州兵带走。再调拨一部分禁军,或去弘农招抚潼关溃卒,凑个一万人不在话下。”

“宜阳杜氏兄弟,向来敬重梁公,逢年过节,礼数不缺。他们也是关西人,其族人杜勋刚奉张凉州之命至洛阳,献马五百、毡毯三万。梁公不妨试探一下,说不定也能拉一点钱粮部曲过来。”

“再者,仆帐下亦有数千家关西流民,愿奉梁公号令。”

“梁公。”傅畅紧接着说道:“关中战乱不休,定有羌氐胡汉百姓出武关入南阳。梁公昔年结好于羌氐酋豪,威望隆著,抚之不难也。如此一来,兵有了,民也有了,何惧也?”

梁芬默然良久。

片刻之后,他起身踱步,叹息连连。

傅畅还好,阎鼎却急得不行。

这么好的机会,梁公为何不把握住呢?他出任宛城都督,监沔北诸军事,自己若跟着他上任,定有大大的好处,跟着他的数千关西流民也能有個着落。

“关东终究不是咱们的地盘啊。”梁芬叹了口气,道:“若此时在长安,老夫二话不说,当仁不让,定给尔等一份前程。荆襄南阳之地,情势复杂,既有王澄、山简等朝廷重臣,还有王如、严嶷等流民帅,那位邵全忠更是与南阳本地豪族联手,安插私人,野心勃勃。老夫若去,定然与他对上,唉。”

“梁公!梁公哎!”阎鼎急道:“邵勋家世不振,势力不张,摊子又铺得太大,而今实控者,不过洛南、襄城、陈郡寥寥数地罢了。颍川、南阳、顺阳、鲁国等地或依附之,但并不可靠。偏偏他还不知足,东行范县,抢夺司马越遗产。他已经吃撑了,根本控制不了这么大的地方。梁公去宛城,乃朝廷诏命,谁敢阻拦?”

梁芬微微思索了一下,问道:“邵勋在何处?”

“刚奉东海嗣王及太妃至考城。”傅畅回道:“他应当还在部署兖州防务,试图驱逐南下袭扰的匈奴游骑。另,刘聪遣赵固等人率众东行,进入青州,试图汇合曹嶷大军。苟晞在上个月与曹嶷打了一仗,小胜。苟道将连胜三场,兵越打越少,曹嶷败了三场,兵越打越多,赵固等人再至,苟道将恐难敌也。青兖徐一带,变故在即,邵勋没有许多精力兼顾各方。他是插手南阳了,但一应军政多委地方豪族,梁公若去宛城,没想象中那么难。况且,关西胡汉流民还在不断进入南阳,后援不绝也。”

“邵勋……”梁芬闭目思索。

他经常听到别人提起“邵太白”,名声太大了。

他也研究过邵勋的过往,对他非常欣赏。自问易地而处,他做不到这般地步。

有勇、有谋、有见识、有手腕,不贪功冒进,但夯实根基,知晓进退,步步为营,此等本事,莫非天授?

他想起了那个谶谣。

唉,他若是关西人就好了。哪怕不是士人,梁芬也愿意重金资助他——西州胡汉杂处,战事频繁,有门第之分,但没有关东士人那么看重。

“有些时候,老夫都觉得愧对天下士民。”梁芬突然苦笑一声,道:“享用着高官厚禄,却一言不发、一事无成,上朝下朝,形同木偶。邵太白武能破敌,文能安民,老夫不如其远甚。他在河南也不容易啊,四战之地,疲于奔命,却还有人给他扯后腿,唉。再弄下去,国事都要败坏掉了。”

“梁公……”阎鼎心底一凉,这是不愿去宛城?

傅畅也微微有些失望。不过他心态好,对功名利禄没阎鼎那么热切,不去就不去吧。

大家在朝堂内修修补补,勉力维持,走一步看一步吧。

“明公。”厅外来了一老仆,瞟了眼傅畅、阎鼎等人后,径直来到梁芬身边,附耳道:“宫中传来消息,天子对明公‘卧病’十分不满,大发雷霆之怒,不日就要来府中探病,还说……说……”

“说什么?”梁芬皱眉问道。

“说明公若无法起身,可乘板舆赴任。”老仆说道。

梁芬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阎鼎、傅畅不解地看向他。

梁芬摆了摆手,遥望庭院中随风飘摇的草木,叹道:“人如草芥,即便公卿亦不得免也。”

(求诸君保底月票,谢了,明天还是三更。)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