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4.第673章 疾风劲草(五)

第673章 疾风劲草(五)

众所周知,弘治朝后宫之中,太皇太后周氏是颇为不喜孙媳张皇后的,除必要的定省与年节,近乎是连看一眼都懒得看。

因皇后独霸后宫,蔚悼王夭折后就只东宫一根独苗,外间就有那“太皇太后养着‘小皇弟’以备万一”的说法。

后来随着这些皇弟渐渐长大,纷纷就藩,这个说法也就没甚人提起了。

如今既然有御史敢上书言择太庙司香之人,自然就有人把当初的说法捡起来了。

先帝还只是子嗣不丰,到了当今这儿,那是子嗣全无啊!

只是如今,汝王、泾王、荣王、申王四人当中:

申王早已故去多年。

汝王至今也无子息——这位可是二十七了还没孩子,比当今还急呢。

泾王倒是有个儿子,只是这唯一的骨血也是个体弱多病的。

而荣王,如今已有两嫡三庶五个儿子了!

既说得好听是要为皇上引个子嗣来,待有了皇嗣,再“遣还封国”,那就要找个子嗣旺的人家吧。

这不,就把荣王显出来了。

因此朝中不免有人嘀咕,不知道这昔年小皇弟的风吹出来是不是荣王的手笔。

要说荣王,这两年没少被皇上申饬,倒是还老实了些,然当初没出京就藩的时候,可是没一时消停过。

求选好岳家、求禄米、求盐引、求草场、求封长子——虽然一样也没成功吧,但一直没放弃,扑腾得挺欢。

所以要说这事儿有荣王的谋划,是大有人相信的,尤其,荣王与在京这些宗室公主还是很有些交情的。

比如仁和大长公主、永康大长公主,都为荣王说过话。

只是这两位大长公主都算不上皇上的亲近人,而皇上身边的红人呢……

“固然是‘亲’王,但到底还有一句亲且‘贤’呢。”

西苑太液池上,湖风阵阵,丝竹轻扬,寿哥惬意的倚在榻上,半眯着眼睛,手在空中虚划,合着节拍作抚琴姿态。

臧贤在一旁侍奉,说的却不是音律乐理,而是当下诸臣看来顶顶重要的国事。

寿哥手不曾有丝毫停顿,口中却笑嘻嘻调侃:“贤爱卿说贤,哈哈,哈哈。”

臧贤脸上挂着笑,却道:“小臣懂得什么呢,不过是听大人们这样说罢了。小臣只名字占了便宜,大人们才是真正的国之贤臣。”

寿哥鼻子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只唤臧贤表字道:“良之又听着了什么,只管说来。”

“都是些旧闻罢了。”臧贤面上依旧是那轻浅笑容,口中声音柔和,却是道,“前年荣王爷就藩,在途时绑缚官吏需索财物、夹带私盐、沮滞客商,被御史弹劾扰民。

“最后查下来,王爷深居少出不能周知,乃是长史等恣肆无忌,贻累于王,末了皇上下旨申饬了荣王爷,发配了长史。”

“去岁,荣王爷乞湖广常德辰州府属县无粮田地一千五百九十五顷,皇上体恤百姓,未准。

“未出三月,倒是徐州知州上官崇为供应荣王之国责徵雇役至无辜百姓枉死,巡按御史逮问,上官崇赎徒为民,令谪戍戍云南澜沧卫。”

他这么轻声漫语说着所谓“旧闻”,但真不算太旧。

虽被判刑的都是旁人,但起因还都是荣王府,那无论如何荣王也称不上一个“贤”字了。

寿哥嗤笑一声,只乜斜着看臧贤,也不说话。

臧贤笑容不减,转而轻声道:“外头又说起了益王、衡王。”

宪庙一共十四子,如今在世的只剩半数。

除了汝王等几个小的,还有兴王、衡王、益王、寿王。

寿王也是至今无子。

不说益王衡王,寿哥扭回头看臧贤,道:“去年十一月,总制尚书洪钟还奏报,兴王以湖广连岁兴师讨贼,发白金千两助军饷,朝廷也降玺书褒谕之。兴王如此轻财尚义,堪称贤王了。”

臧贤有轻微的僵硬,但仍将笑容维持得很好,口中也应和赞道:“兴王爷深明大义!”

说着又带着些惋惜道:“可惜了兴府长公子早殇,唯一的小公子年方四岁。”

寿哥翻了翻眼睛,“益王两嫡一庶仨儿子。”

其实衡王儿子更多,口碑也还算凑合。

但先前登州海贸之事,虽德王府是出头的橼子,可实际上,山东宗藩有一个算一个都牵扯其中。

衡王自然也就出局了。

臧贤听提到了就藩江西建昌府的益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也赞道:“听闻益王爷极是俭约,那是巾服浣至再、一日一素食,爱民重士,实贤王也。”

果然,性喜奢华的小皇帝登时就撂下脸子来,淡淡的嗯了一声,只道:“确贤王也。”

臧贤不说其他,只顺着道:“江西物宝天华,人杰地灵,今科探花张鏊不正是江西人。”

寿哥便又扬起笑脸来,道:“不错。张鏊文章书法都是一流。”

说到江西,自要提一提皇上最喜欢的道门龙虎山。

臧贤也是一副好口齿,直哄得皇上眉开眼笑,方有意无意提了一句江西还有一位贤王宁王呢。

别看不是宪庙这一支的,但总归是要引子嗣罢了,亲不亲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贤”嘛。

您看啊,这宁王的孝顺懂礼等美行是堪入孝庙实录的——虽然皇上您没准。

但您不还曾赐书、赐乐工并赐了护卫与他么……

寿哥笑眯眯的,眯缝着一双眼睛只看着水面,手上依旧打着拍子,不知是在听曲子,还是在听臧贤说话。

那边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寿哥忽然重重一击掌,大声叫了个“好”,然后从外面喊了声“赏”,只听亭子外小内侍一路传着口谕咚咚咚跑走了。

而刘忠转进来换了一攒盒点心,又顺手将小几上半盏果子露斟满。

寿哥的注意力似只在那边水面上优雅游来的几只天鹅上,浑不在意般道了句:“叫沈瑞那边多进些红丁子来,他不是在琢磨什么果子‘保鲜’之法?”

刘忠手微微一顿,随即应了声。

好似因提起了沈瑞,寿哥这抱怨就多了起来,又说进上的颜神镇琉璃灯笼花样子少,又说今年曹州的牡丹没有去岁的好看,又说听闻鲍鱼海参三年可成,登州这养了也有三年了,怎的还不进上来……

他这么问着,刘忠那么应着。

臧贤则似是事不关己含笑听着,心里却已一一记下。

待寿哥偶一回身,指着湖上戏水天鹅向臧贤道:“良之,来一曲《海青拿天鹅》岂不应景儿?”

臧贤方收回思绪,起身笑应道:“小臣这就去取了琵琶来……”说着退出了亭子。

寿哥端看着那白瓷盏中红馥馥的浆汁,半晌听得那边琵琶铿锵声声急,方哼笑了一声,一饮而尽,转而阖目而卧。

*

山东济南府,沈府

与登州一样,济南府这官衙后宅也安置不下诸多官员家眷,遂一般官员都会在城里另置私宅。

沈理的宅子里布政使司不远,参政的规格,如今他既要往湖广去,正好将宅子留给沈瑞,东西也几乎不用动的。

沈瑞自接海船靠岸补给时接了信报,便赶着要与沈理商量,遂请林富仍跟船先往登州去,他带着杨恬下船改走陆路到济南府。

杨恬帮着打理沈理一家子南去湖广之事。

沈瑞则与沈理在书房密室中详谈近来朝中诸事。

如今京中闹着给皇上引子嗣,沈瑞将刘忠那句看好宗藩的话说与沈理听了。

至于后宫阴私,还未查证什么,自要守口如瓶。

山东藩王不多,而且有海贸那件事,德王府受挫,其他山东藩王也都缩起脖子来,倒还好说。

分封湖广的宗藩却着实不少,而如今刚刚就藩湖广常德府的荣王又正在风口浪尖上。

“不知道这位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呢。”沈瑞毫不客气的评价。早在荣王在京时,沈瑞就对其没甚好印象了。

荣王那是心明镜儿从太后到皇上就没个待见他的,偏还要闹出恁多幺蛾子来,然后又落申饬,最后灰溜溜的出京,在沈瑞看来就是一等一的蠢人。

而这蠢人这会儿跳出来,要是被人下套还则罢了,要是真打着浑水摸鱼的主意,那可真个是愚不可及了。

除了荣王,还有一个,是沈瑞不得不关注的。

“去年十一月,兴王出了一千余两银子资助朝廷官兵剿贼寇,皇上也大为褒奖。”

“这些年来,兴王也没少出银出粮赈济灾民,弘治十二年、十八年、正德三年都曾有赈灾之举,据说活人数万余。”

“兴王为绝水患,曾出资筑堤四十余里,又给佃户来岁麦种,安定地方。”

“兴王布医药、崇圣学。特命侍医周文采等选录医方,编纂医书,并“躬为校阅”,一一为之作序。暑日亦设药饵汤水于府城内外,以济往来百姓。”

“兴王常命长史焚香于文庙行礼,行礼后便集诸生于明伦堂,听讲《周易》,督导诸生学习……”

口中说着这样的善举,沈瑞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赞美的表情。

他前世史书上对兴献王多是溢美之词,他是不信的,史书都是胜利者书写的,经了大礼仪之争,谁还敢写嘉靖帝的父亲不好?

这个时空里,沈瑞在有能力之后是一直关注着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几位藩王的情况,而这兴王还真是诸藩中少有的清流。

想来,历史上,杨廷和能选中兴献王这支,除了大众普遍认为的朱厚熜聪敏过人、小小年纪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等等原因外,与兴献王积攒下的好口碑也是不无关系的。

但是想到嘉靖帝继位后对正德帝、张太后所做的那些事,想到嘉靖帝将个好好的大明一步步拖入万丈深渊,沈瑞就愤恨不已。

既让他来这一遭,他便绝不希望旧事重演!

沈瑞认真看着沈理,道:“然则,近日我与庞天青深谈过湖广地方一些事……

“弘治一朝,兴王府陆陆续续乞请赤马、野猪二湖湖淤地一千三百五十二顷,实际上,那边内有军民一千七百余家已住种多年……先帝善待宗室,到底也允了。

“兴府也没就此满足,倒是也不找寻常百姓之地了,将郢、梁二王香火田地四百四十九顷弄到手里,还与襄王府争田多年,最后也叫兴府赢了。

“如今说是诸藩中,德王田亩最多,实际上,兴王不声不响,名下田亩已逾六千顷。还有包庇私盐、夹带私盐等事……”

沈理听得直皱眉,叹道:“我原也只听说兴王贤名,不想……”

不过是花朝廷的银子买自家的好名声。

花的与占的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当然,这肯花钱买个善名的,到底也还是比只顾自己享乐祸害地方的强。

“湖广宗藩多,便有沃野千里,也架不住这样侵蚀。”沈瑞正色道,“这几年湖广又受天灾,百姓食不果腹方有匪祸横生。六哥在山东赈灾卓有成绩,此去只怕又要担起赈灾重担。

他盯着沈理的眼睛,语调渐轻“这次择太庙司香之事一出,也不乏有人有更进一步的心思……”

沈理缓缓点头,表示无论沈瑞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他都懂。“如今正好借着择太庙司香的东风,将宗藩动上一动。”

他道,“名声好的,便当为表率,做个更好的名声出来;名声不好的——想要名声好起来,不是在皇上身边喊两嗓子就行的。”

沈瑞闻言不由笑了,“六哥这话妙极。”

说着又正色提起另一桩要紧事来。“这次因六哥往湖广去,蔡谅又为我引荐了一人,定西侯蒋壑。他虽袭爵了,但还未出孝,因此滞留在京。”

先定西侯蒋骥实是一员老将,先后镇守过蓟镇、辽东,弘治十八年佩平蛮将军印镇守湖广。

在大明普遍吃空饷的军方中,是位难得不喝兵血的好将军,非但不贪麾下将士的,反倒贴补了不少银两,乃至家无余赀。

那几年刘瑾上位揽权,猖狂无比,曾遣人往定西侯处索贿。

老侯爷别说没银子,便是有银子也不会给这么个货色。

双方不欢而散,索贿的人回头就告了刁状,刘瑾便气鼓鼓的命人构陷定西侯。

时逢湖广贼盗起,老侯爷剿灭了一伙悍匪立了功,那些弹劾折子自然而然被压下去了。

但老侯爷性如烈火,如何肯受这闲气,正巧立了功,便也上折子弹劾刘瑾索贿。

那正是刘瑾气焰最盛的那几年,刘瑾岂会容他,故意指使人拖欠了粮饷供给,让官兵吃了个不大不小的败仗,后再让人上折子弹劾定西侯贻误军机剿匪不利云云。

老侯爷是又气又怒,又痛心枉死的将士,急怒攻心引发旧疾,拖了半年多到底过世了。

饶是沈理这样的斯文人也忍不住恨恨骂了句:“阉竖该死!”

因又问沈瑞:“听闻现下是南和伯方寿祥镇守湖广,蒋壑找你,可是有心再去湖广?”

各地镇守总兵官没有父死子继这样的惯例,也就是安远侯柳文那样的皇帝亲信、且兼广西境况特殊才有这待遇。

不过南和伯方寿祥原一直在京营,派出去镇守贵州年余就被调去镇守湖广,大约是经验不足,不敢冒进,到任后虽无过,却也无功。

而如今湖广匪患连绵不绝,实是需要悍兵勇将尽快收拾干净的。

现任定西侯蒋壑少年时就跟着父亲在辽东,近些年又跟着在湖广剿过匪,熟知当地情形的,也是一员猛将,其实很适合湖广的情况。

沈理以为蒋壑来寻沈瑞是找门路的,毕竟沈瑞同勋贵这边也颇有交情,在皇上面前更是说得上话。

沈瑞却摇头道:“蒋壑寻我不是为的这个。而且,皇上让蒋壑与同是新承爵的襄城伯李全礼都进了京卫武学,想也是要大用的。”

张会去了辽东,京卫武学这边又交给了出孝的周贤。

能进京卫武学的也都是皇上信得过的人,当然,若非如此,也不会是蔡谅带蒋壑来找沈瑞了。

“蒋壑来与我说了湖广地方上一些人的背景,”沈瑞压低了些声音,“还有几个面上正直实是投靠了刘瑾的人。”

蒋壑与刘瑾是结了死仇了,又觉得沈理这谢迁的女婿自也是恨不得刘瑾死的,沈瑞也不是没被刘瑾下过绊子,这才会找过来。

能借着他们兄弟之手报仇最好,报不了仇,这递他们需要的消息也是份人情。

这样的一份名单是不好落在纸上的,沈瑞便轻声说了十几个名字,布政使司有、按察使司有,地方上州府的也不少。

沈理这状元郎的脑子岂会差了,心里默默记下了。

他自得了圣旨,也是打听了一番湖广之事,还曾写信往绍兴给岳丈谢迁,自家对湖广局势已是心中有数,却不想这次沈瑞带来的名单仍出乎他意料。

沈理也不由思量起来到任后的布局来。

沈瑞则道:“六哥莫忧,这二年,刘瑾是大张旗鼓的查贪渎、清丈田亩,又是惯爱‘替皇上分忧’的,六哥此去,既要借太庙司香的东风,那正好将这个‘头功’让给刘瑾去。”

这名单上的人正好可以一用。

沈理也禁不住笑了,道:“自要送一份大大的功劳给刘太监的……”

(本章完)

675.第674章 疾风劲草(六)

第674章 疾风劲草(六)

在宋元时代一直有“苏常熟,天下足”的说法,而到了明清时代,就变为了“湖广熟,天下足”。

在沈瑞现下这个时空里,其实在弘治朝湖广就开始对外输出粮米了,只是正德初年起大灾小灾不断,这供给天下粮米的潜力自然也就瞧不出来了。

初时听说沈理要往湖广去,沈瑞的第一反应是如此甚好。

等回过神来,又不免苦笑。

为什么内阁也好,刘瑾一党也罢,都没有人对“将谢迁的女婿升为封疆大吏”提出反对?

就是因为,湖广现在是个坑。

连年灾患,已让民心不稳,又有匪寇横行,这种时候落个火星子就能燎起一片揭竿起义的。

刘瑾怕是巴不得沈理这倒霉蛋被推进坑里去呢。

而既然刘瑾想坑沈理,沈理沈瑞便少不得要用刘瑾来填这个坑了。

“为什么只见匪寇,不见造反的?”因在密室里,沈瑞便也没有忌讳直言。

沈理还是不禁变了脸色,严厉的瞪了沈瑞一眼,方道:“湖广先是天灾,才是人祸。绝大多数百姓都是有一口吃的,便不会跟着造反的。”

如今这口吃的要往哪里寻去?

先前沈理还怕不太好动,想了不少举措,现下嘛,正好先向宗藩要去。

如沈瑞先前所说,有太庙司香这根胡萝卜,也有刘瑾清丈田亩这根大棒,这事儿十之八九是能成的。

只是,这是解决一时之难,不是长久之计。

沈瑞却道:“固然是口吃的。也是因着,没人挑头。”

沈理面色凝重,直视沈瑞,“又出了什么事吗?”

沈瑞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的一些想法。”

前世历史上,湖广最为严重的匪患源自刘六刘七起义,现今刘六刘七影子都没有,湖广却还是闹腾起来了。

要说是天灾苛政酷吏逼得百姓活不下去了,也极有可能,但是匪寇纵横剿之不尽却又不举反旗,不免让沈瑞生疑。

因为前世的历史上还有一段,是宁王畜养匪寇,杀逐幽禁地方官员、强夺官民田产、劫掠商贾,聚敛财富,密谋起兵。

今生又有前些年太湖水匪冒充倭寇洗劫松江的大案。

近几年江西地面上也不太平,宁王还曾以此为由屡次上书讨要护卫。

沈瑞也让田顺的拜把子兄弟回江西查了一回,确实有绿林人物投靠宁王府。

江西地面上的匪寇是宁王家养的,湖广的呢?

不举反旗,那就还是匪寇,于朝廷诸公而言是“癣疥之疾”,也不会被多重视。

而造反又当别论,朝廷是不会允许反贼存在的,必要集结重兵下大力气平叛。

湖广这般局面,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沈瑞不好说前世今生,便只拿太湖匪寇说话,将所思所想一一告知沈理。

沈理沉默良久,方道:“人心难测,实难说准。而剿匪之事,有镇守总兵,布政使司做不得什么,未粮草供给及时。”

他顿了顿,道:“待我到了湖广,先与洪尚书谈谈。”

刑部尚书洪钟目前总制湖广、陕西、河南、四川等处军务并总理武昌等府赈济事宜。

沈瑞点点头,转而又道:“洪尚书对兴王多有推崇,这从兴王府讨要百姓口粮的事,六哥不妨拜托与洪尚书。”

沈理无奈一笑,道:“也要人家肯应承才行。”

又叹,长久之计还是要兴修水利,发展农耕。

沈瑞如何不想!他太想尽快推动湖广变成大明粮仓了。

以目前的农耕水平,在海外大批进口粮食还是不现实的,还是要靠自身。

肥沃的江汉——洞庭湖平原及鄂东沿江平原就摆在那里,宜农、宜渔,水上交通便利,贸易条件优越,实在是一块宝地!

没有白白放着浪费的道理!

抛开让人讨厌的政治不提,两人开始规划起湖广耕种事宜。

当初沈瑞没少从苏松、福建请有经验的老农来作耕种专家,可惜登州并不适宜种稻,推广没有收到很好的成效。

如今添些银两,请这些老农随沈理往湖广去,只怕都是肯的,毕竟从湖广回苏松福建也更便宜。

登州的农具生产也有一定规模了,湖广这边若起朱子社仓,官府再给予一定贴补,登州可以低价提供一批先进省力的农具。

辽东运来的耕牛等牲畜亦可以沿运河而下,走水路运到湖广。

沈理在山东这么多年一直主持赈灾工作,立官庄、招抚流民这套早已做得熟了,也早有腹案。

以工代赈、朱子社仓沈瑞又都趟出了经验来,这一套搬过去,再按照实际情况微调就可以。

唯一没法借鉴登州经验的就是渔业。

登州也有河流,只是不太多,而且这几年旱的,水位下降,鱼获也少,渔业主要还是出海捕捞。

湖广却是河流密布,淡水资源丰富,本身渔业课税也是官府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

登州养海产的法子移植到湖广养河鲜是不顶用的,这却要到当地摸索了。

而沈瑞当年在登州没能推广成功的稻田养鱼虾养蟹,如今介绍给沈理,在湖广是十分可行的。

湖广也产棉,且产量可观,其实设作坊织布将获利极丰。

但现下却是要控制不能推广,盖因丝绵之利远胜于粟米,只怕一旦纺机林立,便是要棉稻争田了。

倒是山区地带种茶、种竹都是不错的选择,茶无论是往北边关贩卖还是往西南卖,都有不错的利润。

而竹林资源,便是不仿曹州走精品观赏竹路线,就单纯的实用——无论食笋、作材还是造纸,大面积种植都很划算。

兄弟二人越商量越觉得大有可为,不由满怀希望,分别的伤感也被冲淡了。

*

送了沈理南下后,沈瑞也忙碌起来了。

沈理走前已带着他又将济南府各衙门口都走了一遍,都是熟人,三年前这些人还都是看着沈理的面子、沈瑞阁老岳父的背景,才对沈瑞客客气气的,而今,别说沈理沈瑞兄弟皆高升,就是沈瑞在登州耀眼的政绩,就足以这些人态度亲热了。

登州这一崛起,带动着山东多地富裕起来,上下官员都有收益——为什么大家都想往江南去为官,还不是富庶地方捞的油水多!

尤其还有海贸这块,大海商可都是机灵的各个衙门口都打点到了的。

谁和钱过不去呢,不说将沈瑞当财神爷一般供起来也差不多了。

衙门的手续走完,沈瑞又登门拜访了姑丈杨镇的同年的家族阮家,准备再讨一些人才。

大于小于师爷就是阮家推荐的,这两位如今已是沈瑞的左膀右臂了。

而沈瑞这次来却不是再多要些幕僚门客,而是想找些能管事能做事的阮家族人。

如今要经营的是三个府,首要问题就是——缺人才。

就是沈家陆家族人再多,也不能统统拉来山东用,而且,就只用自家人也会引起地方势力反感,反倒不好办事。

地方大族的子弟也不是人人都能科举出仕的,有能为的就找个胥吏的差事,更多的只是帮着打理打理家族庶务,就如当年的沈涟。

而若跟着沈瑞,哪怕是管理工匠学堂这样的地方,那也是半官方的身份。

家族觉得有面子,当事人觉得有前途,沈瑞省心又省力,何乐而不为。

尤其工匠学堂是要大推广的,科技就是第一生产力嘛,有大族子弟管着学堂,地方士绅自然要竭力推荐。

如此才能让更多的人走进学堂,学一门手艺。

阮家家主自是高高兴兴应下了,并表示还会代为联络青州几个大族。

而如蓝家、丛家,沈瑞更是要用,还得亲自去上一趟的。

沈瑞这边济南府一应事办完,就往登州去交接那一大摊子,同时接母亲徐氏来济南府。

他也想借此机会走一走青州府和莱州府,当初虽有合作,知道个大概,但总要亲自看看当地风物民情,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

这些年几乎是登莱一体的。

倒是青州,先前的知府是焦芳门人荣节,在焦芳致仕之后,荣节也坐不稳这位置了,很快被人抓了把柄贬谪山西。

新到任的这位知府名徐文,是刑部主事外放的知府,跟朝中哪党都没甚交情,但刑名出身之人,头脑很是清楚,甫一上任便向沈瑞示好过,青州也仿照登莱推行起朱子社仓,还往登州聘请农业专家,改了两年三熟的作物。

这一年多倒也是政绩亮眼。

沈瑞路过青州时,与徐文交谈,听他言辞对青州各县土地人口特产了若指掌,可见是个做实事之人,便也不由高看了他一眼。

再往登莱去,就算是回了自己主场了,莱州知府李楘与他算是忘年交,也为他升迁高兴。

老人家已是年近六旬,在莱州府任上十二年,本都有心告老还乡的,这次知沈瑞高升要经营东三府,他便也不提致仕了,打算留下来再帮衬沈瑞几年。

于他本心,亦是希望登莱重现昔年辉煌的。

而登州,前同知现知府的丁焕志是做梦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大块馅饼砸自家脑袋上,欢喜得都要疯了。

亲自跑去招远县登莱边界迎沈瑞,真是把沈瑞当恩公一般待,现在张口闭口都以沈瑞门人自居了。

这,算是,沈瑞官场中第一个门人,直让沈瑞哭笑不得。

走马上任同知的林富也是能吏,林家是福建大族,在泉州亦又产业,林富对海事更为热衷,海贸、海岛开发、海产养殖他格外关心,实地走上一圈,就有不少好建议提出。

海参鲍鱼的养殖周期约是三年,今年登州最早一批圈海养殖珍贵水产可以捕捞了,韩大老爷就受了林富不少指点。

虽然这些海珍都娇贵,不是轻易就能养得活养得好的,但仍是存活下来一批,也不乏上品。

想想这些海货的价格,就让人觉得大有希望了。

于是,等登州海参、鲍鱼干制出来,用上等匣子包装起来发往京城的时候,青、莱两州的沿海已有数十处海域下了深网开始大批量圈海养殖了。

*

京中那择太庙司香之人从年中热议到年尾,还没个结论。

皇帝不点头也不摇头,众人都说皇上不摇头便是许了的,毕竟,没有子嗣,难道皇上不急?

后宫嫔妃们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而消息渐渐扩散开来,不少宗藩都有了动作。

比如,距离年节尚远呢,宁王就进了新样四时灯数百,穷极奇巧,听说皇上龙颜大悦。

兴王荣王都为湖广剿匪捐了饷,也为灾民捐了粮,皇上直称贤王。

就藩青州府的衡王,甚至开始配合起清丈田亩,该退的田地一点儿也不含糊。

又学兴王,把身边侍医派出来,为青州府济世堂讲学,还捐出田亩百倾,供给济世堂不时义诊散药之用。

这济世堂是沈瑞继推广工匠学堂之后推广的医学院性质的学堂,各地都有设立。

一方面招收学徒,另一方面也让各中小医馆坐堂大夫来进修。

凡济世堂毕业生出去开药店医馆的,政府都有贴补。

衡王如此举动,徐文都忍不住写信问沈瑞,是否要上折夸上两句。

沈瑞则回信笑称,大书特书,好让衡王再多多造福百姓。

这一年山东往辽东收购畜禽直翻了一番,不仅东三府各社仓需耕牛、普遍养气家禽,更有一批是运往湖广的。

湖广的匪寇始终没能被彻底剿灭,农业渔业倒是在沈理的强力推动下有了极大进展,秋日里虽然不能恢复对外输出米粮,但已无需朝廷拨付多少赈济粮了。

九月入冬前,延绥的马市开了。

很快就开始有大批商人赶来山东,大量收购棉布、茧绸。

东三府的山地也变得热门起来,大片大片的山地被承包出去,养山蚕,也养果树。

养山蚕为了茧绸这个不消说,养果树却不全是为了卖鲜果。

虽登州新研发了深洞窖藏山果,可以很好的保存鲜果,反季鲜果这行当比较赚钱。

但相比起酿酒来,利润还是差多了。

一些作坊收山果酿酒,这果子酒虽没有粮食酒劲道足,却别有一番味道,尤其在粮食匮乏的如今,官府是不许粮食酿酒的。果子酒就是成本更为低廉的替代品。

颜神镇的琉璃作坊出产了各种五彩琉璃坛、琉璃瓶,那上等的果子酒拿琉璃器这么一装,是好看又显得金贵。

如此卖到京中贵人府邸,一小坛就是几两十几两银子的利。

若卖出海外,那更是上百两都有的。

便是下等酒,皮囊一装,也能卖到西北或是辽东去——鞑子嗜酒,是不挑什么的。

自然也不乏有人看中了这果子酒的商机,延绥马市那边开始推行“代理商”制度,棉布代理不好拿下,果子酒的代理总能抢上一份的。

有市场需求,这边山东自然就有更多人乐意包山种果树。

沈瑞又同林富“商量”出挖池取卤晒盐法,改良了从前的“溜井”取卤法。

大晒盐池一次可晒盐一二千斤,小盐池一次亦可得五六百斤,日头足时,一二日可得。

比之煎盐法成本低、省工时,且产量高得多,也就迅速在山东各盐场推广开来。

便是布引、酒引再多,也不及盐引吸引力大。

当产盐量逐步走高时,越来越多的商贾汇聚延绥,大量买田置地,雇人耕种,重启商屯,以图获就近用粮食得盐引。

朝廷并没有松口许诺盐引,但边关的粮饷已是不用发愁了。

延绥边关彻底的热闹起来,延绥马市入冬前最后一次交易量已远超辽东马市。

于是年底时,重提“开中法”并坐镇延绥马市的杨一清得了皇上褒奖和重赏。

张永也被皇上调去延绥暂领镇守太监一职。

这个年节,因着皇上高兴,京中上下都是欢欢喜喜的。

不料,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宫中突然失火。

却是宁王所进花灯奇巧,附着柱璧,辉煌如昼,遂布置于乾清宫,是夜不知是否小内侍失手,引燃了宫室。

好在救火及时,只烧毁了皇上日常所在乾清宫东侧小殿弘德殿。

沈瑞收着信报之时,沈家上下正自欢喜——杨恬终于被查出喜脉。

杨恬是喜极而泣,这几年来多少的惶恐多少委屈都化成泪珠儿滚滚而下。

徐氏也是红了眼眶,揽着杨恬轻声安慰,心中不住念佛,口中吩咐着阖府上下都赏三个月的月钱,更是让悄悄的往各处年节时设立的粥棚舍米,为孩儿积福。

沈瑞也觉惊喜来得太突然些,这嘴咧开了就怎样也合不拢,原是想着立马书信一封送进京给杨廷和报喜

这到了书房,却接着八仙递来的这么个消息。

得,喜报也别大张旗鼓的送了,这种情况下杨家就是再欢喜自家女儿有妊也不敢表现出来。

就是沈家,也得更低调一点了。

这是烧了乾清宫啊!

沈瑞又是诧异又是头痛,早在听说宁王进新奇花灯时,他就写信给刘忠了,希望他多加小心,怎么到头来,这灯还是挂在了乾清宫这么紧要的地方!

前世历史上乾清宫是整个被烧了的,现下只烧了弘德殿,应该是有所准备的吧,不然都是木质结构不会救火这样及时。

但哪怕不是全部,哪怕只是个偏殿,那也叫乾清宫!

其政治意义在那里摆着!

何况那弘德殿也不是无名小殿,是孝庙和当今两代帝王接见臣工的地方!

好在寿哥已是长住豹房,许久不回宫了,倒是没受伤。

但很快就有流言说,当日皇上在豹房,“省视回顾光焰烛天,戏谓左右曰是,好一棚大烟火”……

沈瑞恨得牙根痒痒,这话,还真是寿哥能说出来的话,但是传这句话出来的人绝对居心叵测!

而这场火灾,到底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隔日,皇上服浅淡色服,御奉天门视朝,撤宝座不设,降敕谕群臣,言“敬天事神之礼有未能尽,祖宗列圣之法有未能守用……”

提及或刑赏未公,或者征税工役伤民,或抚剿失宜盗贼未息,又提及“谗谀”“贿赂”“奸贪弄法”等等方致此灾。

又言让文武“细心改过、痛加修省,及时政关失军民利病,宜直言无隐,以答上天仁爱谴告之意”。

得,很快就有耿直御史跳出来上折子批皇上:舍乾清宫而就豹房,忽储贰、疏儒臣、弃文德、忽朝政,信童竖而日事游,君臣暌隔、纪纲废弛,是以天心赫怒显示谴告。

——您也别说让文武群臣改过的话,您先痛改前非吧!

之后折子就雪片一样飞来,都是大同小异,不是说皇上诸多错处,便是告状各地镇守太监贪婪鱼肉百姓,又或者忧心重修殿宇将耗费太过……

然后那“青宫尚虚,择太庙司香之人引圣子”的言论也再度大热。

朝上也出现了为某些藩王歌功颂德的声音。

就在朝堂内外都在探讨哪位宗藩更贤时,西北安化王发出一篇檄文——

历数当今皇帝种种糊涂之举,控诉对宗室不仁对百姓不慈,罗列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条条罪状,言“顺天命,举义兵,清君侧”。

安化王,起兵造反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