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不解

周九龄有三子,大儿子惨死在狱中,如今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小儿子,但是即使是最小的也有四十有三。

三个闺女,最小的一个闺女含冤自尽,大闺女和二闺女都活着,可是也有四十多岁,两年的牢狱生活,让她们面容憔悴,此刻虽然出来了,面色还是不怎么好看。

至于孙子、孙女同他的小妾、儿媳妇都一起不知所终。

这很是让他痛心。

他老周家,很有可能在他这里断根了!

不过,这次何吉祥要求他带着家人随行,虽然明知道是拿家人做人质,但他也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原因很简单,没有选择的余地。

随着周家人一起下马车的还有岳州都指挥使司副指挥使秦安路的家人,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不及弱冠的孩子。

与周九龄不同,秦安路是主动要求的。

他才三十多岁,老婆死了他不怕,最重要的是他的前途!

自从看到兵强马壮的三和大军之后,他突然生出了一股野望。

他完全可以重头再来。

什么朝廷,什么正昌皇帝,眼前最重要的是和王爷的信任。

所以,他积极主动的把亲娘和唯一的一个儿子送到了三和。

老太太此刻手里牵着孩子,进入客栈,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久好久,她没有见过这种热闹的场景了。

客栈里的人目送着这一行人上楼后,又看向了坐在大厅的官兵。

“喂,何家小哥,”

有眼尖的,一下子就认出了官兵中的何顺地,“你们这是护送人回来,刚刚那老头谁啊?”

何顺地大口大口的灌了两壶茶,在众人期待的神色中淡淡地道,“知道什么是机密不?

这也是你们能问的?”

“嘿,你小子!”

问话的老头子气鼓鼓的道,“老子就是年龄大了,要不然也能去打仗,这剿匪怎么样?赢了没?”

不等何顺地回话,旁边的人便开腔了,一个中年人道,“老黄头,你这话都没人爱听,咱们这么多人出去就是为了赢仗的,不然大老远的出去干嘛?

闲的啊!”

“就是,就是,”

其他人也跟着帮腔道,“咱们大小仗这么多,有不赢的吗?

谁他娘的敢跟咱们三和人斗?

真当咱们吃素的,整不死他!”

何顺地笑而不语,低头吃自己的。

坐在楼上雅间吃饭的周九龄,听着楼下天南地北的口音,很是疑惑的看向坐在对面的刘阚,笑着道,“小哥,如果老夫没猜错的话,楼下交谈之人,应该有不少岳州人。”

他虽然是豫州人,可在岳州为官十年,主政一方,岳州人的口音自然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可是楼下这些人都自称三和人,很是让他不解。

刘阚笑着道,“周大人想必也知道,三和原本就是偏野之地,人烟稀少,外人很少涉足三和,对我等的称呼,也只是蛮夷。

和王爷来三和,修道路,办学堂,收流民,来了便是三和人。

这才有三和如今之繁盛。”

周九龄笑着道,“我观小哥谈吐不凡,想必家境殷实,何必在军中做一头目?”

刘阚道,“这个周大人就有所不知了,我三和全民皆兵,到了年龄,不论富贵都是要参军的。”

“全民皆兵?”

周九龄回过味后,点点头道,“三和人丁少,此乃也是应有自举。”

窗外的大道上传来一阵争吵声。

他侧过头看见两个壮汉正在对骂,两人身后皆背着宽大的刀,虽争吵的激烈,却无一人拔刀。

一个穿着灰布衣服的大汉,把两只手锁在身后,大喊道,“有本事你过来啊,看老子不打死你!

扑街仔啊!

跟老子犯浑!”

“有种你打死我啊!”

另外一个光膀大汉同样把两只手锁在身后,直接把脑袋往灰衣大汉跟前凑,“来,打啊,打啊!”

灰衣大汉吓了一跳,赶忙退后一步,然后往光膀大汉身上吐了一口唾沫。

“顶你个肺!”

光膀大汉侧着身子,险而又险的躲过了唾沫,气愤之下,也朝着灰衣大汉吐了一口唾沫。

一时间两人开始口水大战,唾沫不够了,还都在不停的干呕,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周九龄一脸不解。

他虽是文官,可也是个二品武者,功夫上多少是懂一点的。

那两个大汉互相吐口水,跳跃躲闪之间,他看的分明,灰衣大汉已入三品,而那个光膀子的汉子还未入化劲。

这要是打起来,灰衣大汉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光膀汉子居然还无怯意,还在那呈口舌之快。

刘阚笑着道,“三和律法极严,当街斗殴是要受罚的,无一能幸免。”

为了逞一时之快,劳改半年,傻子都不会干的!

特别是那些开始不信邪,已经吃过这个苦头的。

是个人都知道,劳改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何况眼前和王爷已经提出:一切向钱看。

在三和,有钱才是大爷。

不见白云城的土豪们都是和王爷的座上宾吗?

和王爷对着说话都是和声细气的。

周九龄点点头道,“乱世当用重典,和王爷果然英明。”

第二日天不亮。

百十人的车队再次出发,终于在下晚进入了白云城。

车队最后在白云城的布政司衙门停下。

善琦亲自出来迎接,高声道,“周大人,你我多年未见了,如今再见真是可喜可贺。”

“善大人!”

周九龄俯身拱手后,接着又看向王庆邦等人,一一行礼,“王大人,陈大人,谢大人,这位是”

看向刑恪守的时候,微微愣了愣神。

刑恪守笑着道,“周大人,这就不认识我了?”

“恕老夫眼拙,”

周九龄再三看了看,最后摇头道,“请指教。”

刑恪守笑着道,“老夫乃是刑恪守。”

“邢大人,”

周九龄歉意的道,“你我已经几十年未见,邢大人变得老夫都认不得咯。”

刑恪守叹气道,“老夫是真的老了,周大人还是不要喊我等大人了,老夫如今乃是配军,无官无职。”

“邢大人客气了。”

周九龄自然不会拿这话当真,他们在三和无官无职,却是有官的权利。

毕竟都是和王爷一派的。

善琦笑着道,“各位,还是不要在外面多寒暄了,周大人请进。”

众人迎着周九龄进了布政司衙门。

当晚设宴。

林逸没有参加。

他对着面前的麻贵道,“跟善大人说一声,眼前我不见这周九龄,让他在三和住些日子,多学学规矩,三和的律法一定要弄清楚了,三和是怎么审案子的,以后这岳州就怎么审。

一定要统一思想,如果他不认可,本王也不强迫他。”

麻贵笑着道,“王爷说的是,这岳州以后就得跟着三和一样,不然继续乱糟糟的下去就不成体统了。”

林逸看了他一眼道,“听说你陈心洛父母姊妹已经到了白云城?”

麻贵笑着道,“陈头说晚上要请咱们吃饭呢。”

林逸想了想道,“替本王随上五十两银子,他也不容易。”

只要是在三和安家的身边人,他都会补贴个三十两、五十两不等的银子。

谁让这些人都是他的亲近人呢,跟着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麻贵笑着道,“王爷仁慈。”

然后从明月手里接过来了银票。

林逸接着道,“你家里人还好吧?

大小子上学了吗?”

麻贵笑着道,“一个大小子,一个小小子,还有一个姑娘,都在学堂,多承明月和紫霞两位姑娘照应。”

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之中。

每天早上一片乱糟糟的,上学的不肯起床,不上学的不肯睡,都得扯着嗓子喊骂才肯听话,鸡飞狗跳。

“你还有三个老婆?”

林逸突然问道。

“是”

麻贵一时间不明白意思,回答的也是小心翼翼。

“福气啊,”

一想到自己还没有老婆,而手底下人都是两三个老婆,不禁悲从中来,“挺好的。”

他发现自己不该同情他们的。

最不容易的还是自己啊!

他们穷,可是他们有好几个老婆啊!

自己有钱有闲有地位,可是还是单身狗啊。

“.”

和王爷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麻贵还是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低头不语。

林逸又接着道,“张勉在洪州有消息吗?

按我说,带过去的人少了点,别让人给包了饺子。”

“王爷请放心!”

这个问题,麻贵会答,便急忙道,“虽然人数少了一点,但是张将军带过去的官兵都是高手,甚至连民夫,何吉祥大人都挑着好手给的,不少都是化劲的,怎么着也有二千人是化劲以上。

何况叶秋和神算也是跟着张大人去的。”

二千多化劲高手,虽然打安康城差点意思,但是打一个小小的浔阳城,肯定是绰绰有余了!

林逸诧异的道,“瞎子和叶秋那二货也去了?”

麻贵点点头道,“齐鹏是这么说的。”

“那倒是还行。”

林逸身为武学白痴。

现在终于有点明白九品和大宗师的意义了。

其实就是战场上的狙击手,专门挑对方的狙击手打,如果己方都没有狙击手,将领都不敢露头。

(本章完)

第209章 律法

岳州布政司周九龄就这样在三和住了下来,前三天看善琦、石泉如何审案子的同时还学习三和的律法。

第四天,便开始坐堂审案子。

偶尔还带着捕快出去拘捕犯人,了解三和的拘捕程序。

对他来说,处处都透着新鲜,生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比如乱倒垃圾就要罚款。

甚至许多事情都不合常理,居然允许女子擅自和离!

夫纲何在!

简直不成体统!

他想跟善琦说道理,但是善琦只给了他一句话:三和是和王爷说了算。

他这才明白过来,和王爷是三和的天,凡是和王爷说的就是律法。

就好比德隆皇帝,皇帝说的话便是梁国的律法,无关错与对。

眼前他住在一处由布政司分配的宅院里,据说以前是什么孤儿院,虽然没有亭台楼阁,但是好在有一个安身之处,隔壁就是和王府,以后他的家里人住在这里,安全上肯定是有保证的。

他刚到家,他的儿子周措便跪在他面前,泣声道,“父亲,那女子,孩儿实在是不愿意。”

一想到那壮实的跟小山一般的女子,他就不禁浑身打冷颤。

“你这孩子,”

周九龄叹气道,“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咱家已经今非昔比了,你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眼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替我周家传宗接代,否则有何颜面对我周家列祖列宗?

这女子是我让人细心挑选的,好生养,不管你同意还是不同意,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已经是这个年龄了,前程不前程已经不再重要。

最急切的还是他周家的香火问题。

周措道,“父亲,天下好生养的女子何其多,为什么要让儿子娶这样一个女子!”

“混账东西,”

周九龄气的一拍桌子道,“你还想娶那醇香楼找姑娘不成?

你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怂样!”

善琦只给了他一百两安家银子!

一家老小,光是吃喝拉撒,就是一大笔开销,哪里够使啊!

想到这里,不禁又是悲从中来,想当初,他连万两银子都不看在眼里的。

“父亲.”

“行了,少些小儿状,”

见儿子痛哭流涕,周九龄终有点不忍,年龄再大,也是儿子啊,“如果不出意外,为父再有些时日就要走了。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了,你兄弟二人一定要背熟这三和的律法,否则为父也救不了你们。”

三和的律法是不分贵贱的,不管谁犯法,都是一律严惩。

“是。”

跪在下面的兄弟二人异口同声道。

兄弟二人从小都是养尊处优,即使是娶老婆,也是名门大家闺秀。

却想不到如今沦落到要娶庶人之女,关键长的还那么不堪。

但是,老父的话,他们又不得不听。

“等岳州安定,为父手头宽裕了一些就好了,”

周九龄叹气道,“现在都别着急,最要紧的还是生个孩子出来,年龄越大,这事就越悬。

只要有了孩子,之后愿意怎么样,都由着你们。

哪怕生个蠢儿出来,为父也认了。”

“父亲大人说的是。”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算是默认他父亲的话了,他老周家无论如何都不能断了香火。

月上枝头,翘首故乡。

已经攻下浔阳城的三和人,此刻居然都有点想家了。

入冬后,还是三和更暖和。

洪州之地,简直都能冻死人。

许多人出来,都只穿着薄薄的一件外衫,此刻偎依在民房外面,瑟瑟发抖。

王小栓对着韦一山道,“你多加点柴吧,老子要冻死了。”

“对,对,多加点柴,”

身为廉人统领的康宝,此刻也冻得直哆嗦,“下次老子肯定不来了,还是老子的三和最好。”

“对,对,再也不来了。”

王小栓咬牙附和道。

韦一山一边加柴,一边不屑的道,“你们啊,这点苦就受不了了?

我听我阿娘说,再往北边更冷呢,你们以后就不去了?”

“不去了,”王小栓蜷缩着身子,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这些鬼地方以后谁爱去谁去,老子是不去了。”

韦一山一脸神往的道,“你还记得谢赞夫子的一首诗词嘛,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说的便是江南之地,江南也是在北方,那里是天下最为富庶之地。

你确定你不去吗?”

王小栓愣了愣神,半晌后咬牙道,“他娘的,不去才是傻子。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

他不自觉的唱起了歌。

开始唱的极为幽怨,让人听着想笑。

但是,慢慢的开始有人跟着唱,接着是一大片,最后是方圆几里地的民夫和官兵都跟着开始一起唱。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这声音响彻浔阳城。

躲在房屋中的本地洪州人,听不懂这用三和本地土话唱的歌词,都是有点莫名其妙。

浔阳城衙门。

灯火通明。

张勉坐在主位上,冷眼看着跪在下面的黄四方等一众贼首。

“大人饶命!”

黄四方的脑袋磕在青石板上,隐隐已经见血。

张勉笑着道,“我本以为你是条好汉,如今这样子,却是太令我失望了。”

浔阳城两万叛军,他只想着自己会攻下来,却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黄四方等一众贼首,见事不可为欲从西门逃窜的时候,直接被叶秋与神算二人拦了下来。

叛军近大半都投降了。

“大人,小的冤枉!”

黄四方大声道,“小的是被那韩辉逼迫的!

不然他就要砍了我脑袋!”

张勉冷哼道,“屠杀白洋城、大锡城、浔阳城,也是韩辉逼迫的不成!”

黄四方正还要说话,张勉又接着道,“来人,押下去!”

这种罪行罄竹难书的,他恨不得一刀给砍了。

但是,他还是忍住了,最后还是要带回白云城斩首示众的。

“大人,切勿动气,”张勉的贴身侍卫王大海递上一杯茶笑着道,“为了这种人不值当。”

张勉抿了一口茶后,看向跪在下面的一个白面书生,“你就是路小楼?”

路小楼急忙道,“小的正是!

在下本是良善人家”

“外面都说你叫毒书生?”

张勉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来人,带下去砍了!”

“啊”

路小楼被两名官兵脱在地上,吓得面无血色,大声道,“小的冤枉啊!”

官兵不由分说,直接把他拖出了府衙。

他想不明白!

自己不是首恶,为什么自己会是第一个死的!

不一会儿,府衙里的人都听见了一声惨叫声。

剩下的贼首吓得浑身发抖,有胆小的直接尿了裤子。

张勉不屑的道,“全部带下去。”

“是!”

两边的官兵轰然应命。

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帐篷,张勉突然心生出一股自豪感。

这种感觉是自己在安康城从来没有过的。

在三和,自己不用讨好上官,不用憋屈,自己随时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

快意恩仇,何其壮哉!

“来人,把布政司大人给请上来。”

这时他才想起来,洪州布政司袁步生还在牢里关着。

王大海刚踏出门槛,他又赶忙喊了一声,“带到后衙,不用到我这里。”

“大人.”

王大海不解。

“去吧,等何大人过来。”

张勉摆摆手。

袁步生虽已身陷囫囵,但是依然做过朝中二品。

何吉祥虽是配军,但是依然老道。

两人谈话是最合适的。

自己怎么说都是一个武将,袁步生眼前困难,只会虚与委蛇,心里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第二日,他下令分兵各处剿匪,务必要还洪州一个安宁。

洪州最大的一股势力,除了黄四方,只有一赵立春,人数也不过几千人,盘踞在饶城,距离南州交界不过几十里地。

自己留在浔阳镇守。

一个月后,浔阳漫天大雪,终于迎来了姗姗来迟的何吉祥和沈初。

入城后,何吉祥第一次破了不得扰民的军纪,允许三和兵进民房借宿。

三和兵中的许多人这辈子都是第一次见到雪,从开始的新鲜、好奇、兴奋,已经慢慢变成了埋怨、咒骂。

即使是武者,面对这样的冰天雪地,也照样冻得手脚红肿,有些人甚至连行走都很困难了。

最开心的是黎三娘,他从民夫、官兵手里收过来的棉衣、丝绸,又翻倍卖了回去。

“怎么会这么冷啊.”

将屠户斜靠在椅子上,浑身上下裹着被子,“老子想回家了。”

“就你们这怂样还想去安康城?”

猪肉荣哈哈大笑道,“这才哪跟哪,去了安康城你就知道什么叫滴水成冰了,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棱子。”

“几位官爷,这有点热水,洗个脸吧。”

一个老汉小心翼翼的端过来一盆热水,脸色惨白。

猪肉荣笑着道,“大爷,你不用怕,咱们不是土匪,就是借住两晚上就走,有什么吃的,全给我们端上来。”

说完抓住老汉的手,往里面塞了两颗碎银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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