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太平神剑赋》

一盏热茶,驱散隆冬霜寒。

黄老大殿中并无外人,周奕请独孤凤坐定后,当着阿茹依娜的面,讲述着黑石义庄前后事。

独孤家是巨鲲帮背后靠山,暗地人心思动,明面上却是如此。

陈老谋收拢到的消息,独孤凤自然打听到不少。

只不过.

受眼界所限,对于塞北大明尊教的内情,实在无从知晓。

周奕不疾不徐的讲述,独孤凤听得饶有兴味,盯着某天师的认真脸,不由想起在大帝坟中的往事。

那时她才涉猎“邪帝门徒”、“道心种魔”这些魔门秘辛。

这时喝了几盏茶,多听少话,又弄清楚邪极宗、大明尊教这场涉及八大武学高手的经义宝典交流。

最后又过河拆桥,激烈内斗。

独孤凤看向回纥少女,明白这个表妹是怎么来的了。

从头至尾,依娜极少说话。

她清清冷冷,像是一汪静静的漠北绿洲,只是听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

泛着幽蓝色的瞳孔时而失神,不知想些什么。

“那周老叹真在探索武学极致的秘密吗?”独孤凤痴迷武学,对此很是上心。

她的眸子凝注在周奕身上。

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但对某天师的底蕴莫名信赖。

周奕先是点头,而后摇头。

“天魔最高之秘确能通向武道极致,但周老叹的道路不合传统,以我的底蕴也无有涉及。”

独孤凤略微思索:“那便是有可能的,这老魔凶狠狡诈,对武学的痴狂超乎常人,也许能成非凡恶果。”

“希望你的话不会一语成谶,这可不算好事,”周奕不由想到“魔道随想录”。

地尼正是因为看了《魔道随想录》,根据仙胎魔种,各走极端,源头则一的道理,创出《慈航剑典》。

而周老叹的路子,则是与魔道随想录有些像。

《魔道随想录》与道心种魔有关,与上古武学奇异见闻有关,前人有感所记。

周老叹也有道心种魔,又窥各家经典。他不但敢想,还是个实践家。

那黑石义庄,几乎就是周老魔的武学研究所,竟搞出个诡异邪煞。

独孤凤伸手在周奕眼前摇了摇,他才回神。

“你思绪飘远,在想那老魔的魔功?”

“差不多。”

周奕随口应了一句,忽又想起,自己好像没那么怕这老魔。

独孤凤收敛心神,转过话题:“你可记得,上次我走时与你说过什么?”

“你说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记性好就是有好处,小凤凰笑着从怀中掏出几样卷在一起的东西。

武功秘籍?

周奕定睛一看,稍有疑惑。

她将绢帛展开,内有工笔画毡,还有一些小盒子。

有朱红曙红、石青石绿、赭石白粉.五颜六色,不管是工笔重彩还是写意淡彩渲染,都可满足。

“就是这些?”

“嗯。”

“记得在雍丘初识,周小天师自言画匠,这些都是少府监尚方署画师们常用的,我想知道当时你说的话可是骗人的。”

她声音温柔,说话时清丽的脸上有一丝抹不去的笑意,弯着细眉霎是可爱。

周奕将作画工笔在两指间转圈:“今日来者不善,说要为难于我,指的是这个?”

独孤凤点头。

一旁坐着不说话的阿茹依娜露出一丝好奇的表情。

“简单。”

周奕喊来两小道童,叫他们把几方砚台全拿来,自己动手调出焦浓重淡清五色。

外行人瞧他的样子,果像一位专业大师傅。

其实周奕就是凑合着用,这些尚方署作画用具他并不熟悉。

不过,以现在的微控能力、大脑中的空间画面感,

眼睛一扫画纸,就有布局。

稍微熟悉一下,估计不会比侯希白差。

周奕没动那卷精致绢帛,只取来一纸,沾墨悬笔,眼睛看向小凤凰:

“这样吧,我给你画一幅神鸟朝凤图。”

独孤凤应了一声,满眼期待看他下笔。

手动墨飞,周奕像是在施展风神无影,短短片刻,便提袖停笔。

“大功告成,怎么样?”

独孤凤怔了一怔:“这是什么图?”

“神鸟朝凤图啊。”

“哪有神鸟,”小凤凰的期待全化作泡影,“这分明是小鸡吃米。”

“我画了个光圈,不就是神鸟么。”

周奕朝那光圈指了指,小凤凰一阵窒息。

她将画拿在手中,心中想着,周小天师在雍丘初次见自己就说谎话,本以为印证之后,会多怀怪罪。

可朝这古怪画作一瞧,不禁笑了一下。

想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偶尔不着调,但是有趣。

这时还有位远房表妹在场,小凤凰很给面子的将墨迹吹干,准备收起来。

哪知回神一瞧,某位天师将茶桌清空。

铺开那卷精致绢帛。

他又开始作画了。

这一次,不再是逗趣,而是散发出一股叫人不可忽视的沉浸味道。

似乎,他的眼前只剩诸般色调以及这卷绢帛。

这种气质,着实引人瞩目。

独孤凤不去打扰,手肘斜枕桌子托着清丽香腮,静静凝眸注视。

之前兴趣缺缺的回纥少女,也移不开目光。

大殿忽然安静下来。

黄老二像见证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这一次,周奕才正式收功,将画笔朝笔洗中一丢,动作潇洒流畅。

那绢帛的画以石绿赭石朱砂为主色,画中女子衣袂飘飘,腰佩宝剑,怀中抱着一卷书册,上有淮南鸿烈四字。

所用笔法乃是高古游丝描,线条如春云浮空,流水行地。

恰合周奕所用剑法,飘逸灵动。

只观画中女子神韵,便是小凤凰无疑了。

独孤凤拿过绢帛,又惊又喜,她背身去看,俏脸抹过红晕。

又听周天师道:

“当年顾恺之绘《洛神赋图》于绢上,今日我延其笔法,作《凤凰神赋》,凤姑娘可还满意?”

“当然满意,”独孤凤开心极了,“突然感觉这绢帛变得好贵重,没想到周小天师有这样的技法,尚方署的画师们尽皆失色。”

“这也不尽然”

周奕坐下来去喝茶水,“一幅画的好坏在不同人眼中是全然不一样的,我倒是不敢说比尚方署中的画师厉害,只不过是占了一点便宜。”

“什么便宜?”

“因为画中人有神女之姿,不逊洛神,故而绢帛之上,多得顾恺之的神韵。”

小凤凰听罢羞涩一笑,举手朝周奕身上轻拍一下,“周小天师,你说话不要那么好听。”

一旁的阿茹依娜微微一呆。

她在漠北草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经历过现在这般场景。

想到大尊、善母的教义,想到在漠北的厮杀,各部族的仇恨,想到风吹草地牛羊遍地

这样一幅绢帛画卷展在她面前,让回纥少女心中艳羡。

哪怕她对顾恺之等物事全然不通,却不影响一位少女对于美好事物的期待。

这样美好的心境,甚至触动了娑布罗干。

因此

她又凑上去看那些色彩斑斓的颜料,拿起那支画笔在笔洗中轻轻搅动。

有石青的蓝,有胭脂的红,那样瑰丽。

对于一旁两位知交好友聊些什么,像是没那么上心了。

独孤凤沉浸在《凤凰神赋》的欣喜中,阿茹依娜则将漠北的色彩与此处的色彩交织在一起。

她们各有所思,各有所想。

两位剑客,早忘了先前引而不发的剑气。

周天师自然得享清净

独孤凤又与他说起汝南之事,别瞧南阳安稳,外边可一点不太平。

“汝南一地,又揭竿而起数支义军。”

“张须陀跨郡作战,南北奔走,汝南义军虽败,其中的高手大多遁走,又被其他势力吸纳。”

四下皆是火情,张须陀这位救火大队长有些忙不过来了。

周奕问:“那你的事办完了吗?”

“我家的一处生意在真阳被大寇劫掠,死了不少人,于是我一路往南追杀寇首,毗邻永安郡。”

“杀了几个头目,剩下那些人与铁骑会几路人马会合,高手甚多,我不敢贸然深追。”

铁骑会也是八帮十会之一。

这帮家伙背后是铁勒人,塞北宗师飞鹰曲傲的手下。

“那是铁骑会要与你家为敌?”

“不是,那几个寇贼怕被我杀掉,直接加入铁骑会,而铁骑会正在追杀一个人。”

独孤凤神秘一笑:“这个人叫我碰上了,你还认识呢。”

被铁骑会兴师动众追杀?

“是不是一个矮胖道人?”

“看来你们挺熟的。”

独孤凤抿唇笑了起来:

“他说你欠他的金子还未兑现,说什么上了你的大当,他去找蒲山公营的人要账,结果遇到一堆高手,差点被李密的手下留下。”

“这木道人好不讲道理。”

周天师黑着脸:“自己没本事要账,凭什么坏我风评。”

独孤凤又道:“他说过段时间要来寻你。”

“你有没有告诉他我在哪?”

“我见他怒气冲冲,一副要与你打架的样子,就没说。”

周奕欣慰点头,心中暗道一声好凤凰。

“南阳暂且稳固,不过临近的淮安、襄阳之地,乱事频发,上游还有冠军城朱粲这个大威胁,你在此地还是隐姓埋名的好。”

她又道:“我已去过郡城,向巨鲲帮的人打过招呼,你去他们那寻问消息,不会收你资费。”

“南阳城内几大势力中,有一家镇阳帮,他们的帮主侯言与东都大族沙家作五金生意,涉及守城弩箭、兵器。”

“沙家在关中掌握十大矿场,其中一些与我独孤家一道经营,工艺名闻天下。”

“镇阳帮的大宗买卖很需要看我们的态度。”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我的身份玉牌,你要是寻镇阳帮做事,只消给侯帮主看过这个,他大概率会卖面子。”

周奕翻看手中精致玉佩,心中又生暖意。

“你不怕我胡乱拿你的身份做事吗?”

“不怕,你不是那样的人。”

独孤凤目光又放在那画上:“这画我好喜欢,等我这次回洛阳寻祖母,一定给你带样好东西回来。”

周奕追问是什么,独孤凤背过身子不理他。

晓得她是个很能守秘密的人,比如考验他会不会作画这事。

周奕干脆不问了。

又看向回纥少女,她正在研究颜料,无比投入。

天色渐晚,周奕在自己居室旁清出一间客房给独孤凤。

第二日,忽然下起大雪。

风雪留人,让独孤凤一直在观中待了好几日。

她与阿茹依娜从抱有战意到开始说话,也许凤与火是相配的,她们在一起讨论剑道武学。

如果回纥少女对武学没有向往的话,她也不会被骗到义庄。

两个好斗的人遇上,这一战终究没有避免。

那是小凤凰登山后的第八日,天上飞舞着零星雪花。

卧龙山下,白河冰面上,一玄一紫两人拔剑大战。

远处厚厚的冰面上还有几人,正围着几个冰窟窿。

周奕、谢老伯还有夏姝晏秋,各持一个钓竿。

“师兄,两位姐姐打起来了。”

“不用管。”

周奕知道她们只是较技,而且是在互相有些熟悉的情况下。

这与一开始在五庄观前碰面大有不同,故而并不担心。

夏姝看得目眩神摇:“师兄,她们的剑法叫什么,雪花好像在往天上飞,好漂亮。”

“一个叫碧落红尘,一个叫”

周奕随口一说:“叫雪飘人间。”

晏秋问:“谁会赢?”

“我会赢。”

周奕瞥见晏秋的鱼竿在动,于是抢步上前,把晏秋搁置在冰面上的鱼竿拽了起来。

哗啦一声。

一条硕大的翘嘴红鲌被拽出水面,周奕提着鱼来到谢老伯面前。

“谢老,今日是我赢了。”

他将这条翘嘴红鲌往地上一放,用脚丈量。

近三脚长短,乃是一条大物!

谢季攸指了指晏秋:“那是晏秋的初钓之鱼,为河伯所赠,天师怎么抢功。”

“哦”

周奕笑道:“我们师兄弟妹三人加在一起的钓鱼年岁也远不及谢老,自然齐心协力。”

“好吧,天师赢一回。”

谢老伯又笑着加了一句:“现在是一比九。”

“师兄,胜败关系依旧悬殊,”夏姝一脸郑重。

周奕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怎忘了我道门之学?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赢过一次,就不差后面九次。”

他正说话,那边终于打完。

火妹没有朝这边来,她斗剑之后,像是若有所悟,给了周奕一个眼神,便一路朝卧龙山去了。

小凤凰眉眼含笑,看来是赢了。

“其实我胜之不武。”

“为何?”

“这些天依娜和你都与我分享过武学,我对娑布罗干有了许多了解,所以.”

周奕打断了她的话:“一样的,你也向火妹分享心得,互作补充。”

眼前这位的武学天赋极为恐怖,小小年纪,功力就直追独孤家的老奶奶。

只因传承缘故,眼界受限。

独孤阀的武学虽然名列前茅,却差了四大奇书等顶尖秘卷。

不过

自从与他有过交集,小凤凰的眼界已跳出独孤阀的框架。

独孤凤没有再接话,而是望着周奕道:“我准备回洛阳。”

她在汝南已经耽搁,又在南阳逗留。

再不回去,恐怕独孤家要派人来寻找了。

周奕不再挽留,起身相送。

独孤凤与两小道童告别,又与谢老伯打了一声招呼。

二人没有走大道,沿着白河冰面并行。

寒云垂野,若铅幕四合。

河畔芦荻低垂,冰绡悬在枝头上轻轻晃动。

两小道童瞧着远处一片白茫茫,青玄二色,消失在河弯窄道.

周奕送走小凤凰,顺路去了郡城一趟,向陈老谋询问南阳周边近况,回到观内,已是傍晚。

两小道童与谢老伯都已返回。

入了大殿后院,他将事情从年前一直盘算到年后。

南阳周边战事四起,各方势力角逐。

道场现在的实力虽然大有提升,练出罡气的太保已有五位。

但是还算不上什么,就近一比,南阳城内的各大派都有数千人。

真刀真枪干,可干不过人家。

叫周奕没有想到是,回纥少女竟端着一堆东西走来。

“你不是感悟镇教宝典去了吗?”

“是的,我发现一样对心境有益的东西。”

少女指了指小凤凰留下来的颜料:“你帮我画一幅画,我想对照着去学。”

周奕摇头:“我要练功,很忙的。”

少女非常干脆:“我之前答应只帮你守家,现在可以延伸,帮你下山出手一次,不管杀谁。”

底线就是这样突破的。

周奕笑了:“你要画什么。”

“和独孤凤那幅画差不多即可。”

半个时辰后,周奕完工,正好晏秋喊着用饭。

火妹一直没去看他画什么,见他放笔才凑过来。

本以为画中会有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美少女,她还想瞧瞧周天师怎么去画她那双眼睛。

可是

画中一个人物没有。

那是漠北草原的一角,绿草,牛羊,马匹,还有一弯绿洲。

不过画色暗淡,背景是夜晚,上方悬挂着一轮弯月。

“这是一幅让我心神宁静的画,但与我要求的好像不一样。”

“一样的。”

周天师淡淡道:“这是《清泉月赋》。”

“那日你在白河之畔说过,阿茹依娜,寓意月光下的清泉,希望你享受这份宁静.”

周奕话罢,转身出门。

回纥少女带着幽蓝色的眼睛凝注在画中,呼吸微微急促,她压制下来,久久无言

……

狮王历一百四十二日。

大业九年最后一天,群贤会于卧龙山五庄观。

桃庭院后,列坐其次,虽无九州四海之珍馐,粗茶村酒,亦足以畅叙幽情

《太平本纪》:

“大业十年初,周天师酒后发兴,观湛卢作画为赋,一童子执浮尘,一童子捧湛卢,天师居于后,为《太平神剑赋》,悬之高阁,意靖四海.”

……

大半月后,天大晴。

“驾!”

“驾!”

“……”

南阳郡城内,一匹快马急奔,上有一名三十五六岁的女子,面容姣好,双目炯炯有神,颇具英气。

她马术极高,穿城过巷毫无所伤。

在接连几处铺面前,一个勒马。

那匹壮硕黑马双蹄高抬,仰头而嘶,却被拉得再前进不了一步,足见其劲力之强。

当阳马帮内。

有男有女,接连涌出十七八人。

一个个面含怒容,又急将目光锁定在来人身上。

“帮主!”

当阳马帮副帮主陈瑞阳立刻迎了上去。

陈副帮主看上去五十余岁,只从样貌评判,定然是比这位娄若丹资格老,但他的眼中却瞧不见丝毫芥蒂。

上任帮主死在塞北,这位是从飞马牧场空降来的。

不提武功,只一手马术便叫人望尘莫及。

在马帮里面,不会驯马,武功再高也没用。

遇到塞北部族,人家给你一匹烈马,你毫无技巧只凭蛮力,便会被塞北人嘲笑。

且一入草原,马匪马寇大盗横行。

马术稀烂之人,不配在塞北讨买卖。

帮主娄若丹从马上一跃而下,神色严峻:“怎么回事?你传来的消息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咱们的货物才一进城,就被南阳官署给扣押了。”

陈瑞阳气得咧嘴:“任志的手下带了近百人,我们没法动手。”

娄若丹一路从淮安赶来,手执马鞭朝里面进:

“荆山派怎么有这么大的狗胆,场主的东西他也敢动,上次不是与大龙头说好了吗,任志怎么又出尔反尔,当我飞马牧场是好欺负的吗?”

她冷哼一声:“我们的生意做不成,他任志手下的几个马帮,在塞北休想好过。”

“帮主暂歇怒火”

陈瑞阳自己也气得很,但见到帮主发火,却赶紧先安抚她。

“生意若是搞砸了,对两边都不好,近来咱们的人在塞北与小可汗的手下闹得不太愉快,北塞那边的人情用在这些腌臜事上,实在是血亏。”

飞马牧场经常从突厥运最优良的战马回来,拉到牧场配种,这才保证牧场盛产良马。

有时偶得良骏,也会拉往塞北。

他们盘子够大,每次都让那些部族占便宜,有了利益往来,关系便很好。

但是

之前那些部族不少是大可汗的人,现在小可汗的声势也起来了。

大隋不平静,草原现在也乱。

除了大小可汗,还有室韦四大族、吐谷浑、靺鞨八部、契丹、高昌等部。

原本臣服于大可汗的势力,现在不知怎么一回事,突然四下作战。

这种格局下,他们马帮生意可不好做。

但漠北这个大买卖没人愿意放手。

一来利高,二来有漠北独特的资源,三来经营了那么久的关系牵扯太广。

一旦放手,再想回去代价可就大了。

陈瑞阳一提塞北乱局,娄若丹也冷静下来。

她只是心里不爽,发发牢骚,不敢再给场主添乱子。

“陈老哥,这次年关你没回竟陵是对的。”

娄若丹道:“牧场年聚,除了远在外地的,一共回来了二十九位帮主,大家在各地做得都极好,唯有咱们这里,让场主亲自跑一趟。”

“结果现在又闹出麻烦,倘若再叫场主跑一趟,以后我们还有脸回牧场山城吗?”

她手执马鞭,一边说话一边打掉身上灰土。

陈瑞阳则是想到牧场老管事的眼神,浑身不自在。

“我已经去找过杨大龙头,他的态度倒是极好,派人与我一起去到官署。”

“但是荆山派近来有一批货被冠军城的朱粲劫走,非说我们的羊皮就是他那一批,言下之意是我们与朱粲勾结,他朝我们身上泼屎尿,城内还有另外两家势力给他撑场子。”

“他们不讲理,说要调查清楚再将货还给我们,如此一来,便硬拖时间。”

“荆山派的生意能照常做,我们就难受了。”

“他想叫我们妥协,让利与他们合作。”

娄若丹冷着脸:“任志这条本地赖皮蛇,老娘真想花钱买刺客,剁了他的头。”

“这也没那么容易,”陈瑞阳很真实,“任志这人内功极厚,寻常人刺杀不得,更别提越过荆山派一众长老护法门人。”

“除非能联系上影子刺客,一击杀死即刻遁走,否则杀了任志,自己也要死在荆山派。”

“一旦事情败露,我们回牧场领罚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这几大势力,手可黑得很。”

娄若丹道:“你在城内这几天,可去寻过天魁派、灰衣帮、朝水帮这三家?”

“自然寻过,也就吕重老爷子够真诚,没谈其他,愿意帮我们问问。”

“另外两家也是吸血虫。”

“而且,给他们好处,他们也不一定有能力把事情办成。”

陈瑞阳想了想,又道:“这只是第一批货,如果解决不了,只怕后面的货会继续被扣。”

“现在我能想到的办法有三个,需要帮主裁断。”

“你说。”

“第一还是寻场主,主动将本帮挂在南阳帮身上,分利于杨大龙头,成为南阳帮下属势力,这样一来,荆山派牵头的几家势力就不敢为难。”

“这需要场主首肯。”

娄若丹摇头:“当今天下大乱,年关时也是义军四起,盯着牧场的大势力不在少数。”

“我们从未做过如此妥协,绝不能开先河,否则各方见一个荆山派都能欺负牧场,岂不视我等为鱼肉?”

陈瑞阳又道:“第二便是卖人情给大阀,从上游生意对南阳施压,逼迫他们让步。”

“这是万不得已时的做法,”娄若丹道,“四大阀是四头老虎,乾坤未定,场主不能违背祖训给其他势力承诺,这个人情,荆山派不配。”

“这两条我早考虑过了,陈老哥你的第三个办法是什么?”

说起第三个办法,陈瑞阳自己也有些迟疑。

娄若丹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近期我遇上一位漠北故友,此人马术极高,马贼大寇望尘莫及,当年在漠北马帮中很是有名,号作风中之雁。”

“我本意请他加入马帮,闲谈时说起马帮困境,他自言有办法帮我们解决。”

闻言,娄若丹思考一阵,她走南闯北,防备心十足,此时忽然冷笑。

“陈老哥,你上当了。”

“何出此言?”

“我先问你,他入南阳城多久?”

“比我们还要晚些。”

娄若丹问:“你总不会故意将马帮情况说给他听吧。”

陈瑞阳吸了一口凉气:“是他主动询问我们与荆山派的矛盾。”

“哼,与荆山派的矛盾是场主来之前的事了,他不主动打听,怎会知道?”

娄若丹用马鞭敲着手心,脸上闪过怒容:

“这南阳城内,真是什么人都敢把咱们看扁。”

“你可知他现在是干什么的?为哪家势力效力,我要瞧瞧是谁盯上了牧场。”

听到这个问题后,陈瑞阳更踌躇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提这一茬。

叹口气道:

“他没说为谁效力,现在.说是在给人养马驾车。”

娄若丹气笑了,用一种看糊涂蛋的眼神望向他:“陈老哥,你真要把眼睛擦亮一点。”

“此人满口谎言,他的马术若有你说的那般厉害,怎会将自己限制在马车上。”

“谁愿意戴这样的枷锁?”

“又有什么人,值得他这样做呢?”

“陈老哥,你思考过吗,回答我。”

“自然思考过”

陈瑞阳道:“他曾是个重诺之人,在塞北信誉极好,我也是出于这一点,才与你提起,否则,连我自己也不信他的话。”

娄若丹见他这副样子,不由眉头一皱。

“这人在哪?”

“现在就在城内,”陈瑞阳道,“帮主要见吗?”

娄若丹将手中的鞭子抽响:“这样矛盾的人物,我倒是要见一见。”

陈瑞阳看了看天色:“帮主稍等。”

话罢,迈步而出

半个时辰后,当阳马帮前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过了前厅,就要入里间大院。

娄若丹耳力极强,根据脚步声判断来人位置,此时她正牵着一匹壮硕黑马。

就在来人要入大院时,她用鞭子朝黑马屁股上一甩。

那马长嘶一声,朝大院中冲去!

马帮中人见怪不怪,这是一匹波斯红马与突厥马配种,经牧场几代培育的飞廉驹,意为追风逐电的神驹。

在草原上有一匹好马,就等于插上翅膀。

娄若丹将双指放于口中,吹响一声号子。

飞廉驹登时扬踢,如果真是马术精湛之人,自会有应对之法。

“哈哈哈!”

忽然一声大笑震响当阳马帮。

“娄帮主放马过来,来得好!”

只见一条大汉冲过大院,抢过数步,真气罡气一同运转,显然是内外兼修的强人。

他横到马前,双手一托。

竟直接抓在马腿下,用力翻掀,飞廉驹没能踏下,胡乱将掌上泥屑蹬在大汉身上。

那大汉又笑一声,再一发劲,飞廉驹四蹄悬空,轰然而倒!

娄若丹怒瞪豹眼大汉:“我的马!”

此马不愧为牧场壮马,吃了这般大的力道,一骨碌起来,非但没事,反而更显凶悍。

又发怒朝着大汉冲去!

就在这时,一道哨声响起。

这哨声中夹着内力,格外清亮。

那马一听,眼中的凶悍暴戾立减三分。

跟着一道着衣朴素的浓眉男子飞身而起,直接跃上马背。

“好了,不要再闹”

他笑着朝马儿的脑袋抚摸一下。

让马帮众多帮众吃惊的事情发生了,浓眉男人的手像是有魔力,狂暴的飞廉驹被他一摸,瞬间安稳下来。

浓眉男再摸几下,为飞廉驹顺毛。

很快

“呋、呋—”声音传来,

这是飞廉驹在深呼吸,胸腔震动伴随鼻息喷出,是极为放松的状态。

“单兄弟,草原上的马就像人的翅膀,不可无故折断。”

“它们也是最好的朋友,最忠诚的伙伴啊。”

非常奇特,浓眉男在说话时,飞廉驹耳朵轻摆,转向声源方向。

这是在安静的倾听。

只有碰见自己的主人说话,它才会保持这种静止姿态,极是乖巧。

这.这是何方神圣?

竟有这等马术!

别说是马帮帮众,就是娄若丹也看呆了。

她的马别人是骑不了的,现在却像是突然换了主人。

娄若丹吹了一声哨子,飞廉驹无动于衷。

这一次,她的面色又变了。

而陈瑞阳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章兄的马术比当年更加神奇,如今就算是草原大部族驯马套马最杰出的雅图布,也不敢说胜过章兄。”

章驰道:

“陈兄的夸赞我受下了,不过我的马术也是与一位榆关外的老牧民学得,对于塞北马术,我永远怀有虔诚感激。”

娄若丹听他谈吐,眼神一亮:

“章兄不若与我去一趟飞马牧场,我家场主见到你的马术,定然以山城神驹相赠。”

章驰从飞廉驹身上下来,憨厚一笑:

“多谢娄帮主美意,章某人现在养马驾车,却没有时间拜会牧场。”

见他轻松随意,浑不似说笑。

娄若丹心下狐疑,她想象不到,有这等马术的奇人,怎愿为人驾车?

那么

是什么样的人物,坐在马车中呢。

从章驰的神态来看,他并非受人约束,可见是诚心诚意。

心中一团疑惑,再看向旁边的豹眼铁塔大汉,只觉当阳马帮内,论及勇武,无人可及。

此人彪悍霸道,怕是一员大将。

娄若丹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哪位大反王或者阀主麾下。

可一时间没能找到与之对号的。

“两位,请!”

娄若丹让开一步,不管对方是什么心思,她都必须重视起来。

从这两位来看,他们身后的主事之人大有来头。

“章兄,单兄,请。”

陈瑞阳复请。

章驰与单雄信笑应一声,一直走到马帮内厅。

人一坐定,帮众便过来奉茶。

娄若丹开门见山:“不知两位朋友来自何处?”

单雄信道:“就在南阳城外的五庄观。”

对于这名头,娄若丹并不熟悉。

陈瑞阳想到什么,内心有些惊悚,忽感马帮内像是刮来一阵阴风,眼中填着晦涩忌惮之色。

他小声问:

“敢问可是卧龙山上的五庄观?”

章驰笑答:“正是我家观主居所。”

娄若丹一直费心于荆山派之事,奔波北地,又至竟陵过年关,来南阳不久。

这本地几大派她自然熟悉,可五庄观

像是听过,却没做具体了解。

这时看向陈瑞阳,希望他能解惑,好叫自己有话说。

然而.

陈瑞阳像是变了一个人,竟不买她的帐,对她的眼神视而不见。

娄帮主又听陈瑞阳问:

“易真人近来可在观中清修?”

单雄信觉得陈副帮主的状态有些奇怪,点头应道:“自然是在的。”

“嗯本帮人间凡俗寻常事,不知怎劳易真人过问?”

陈瑞阳又道:“岂不是扰了观中清净?”

单灵官慈善一笑:“我家观主行事旁人难以揣度,你要问明原因,须得到五庄观一叙。”

娄帮主已经变成了一个看客。

她从陈瑞阳身上察觉到,这五庄观怕是有什么诡异之处,故而只听不说。

陈瑞阳看向章驰,再次确认:“章兄,本帮的麻烦事,易真人确有提及吗?”

“不错,”章驰神色从容,“观主不提,我也不会至此。”

陈瑞阳立刻点头:“两位,明日一早本帮便去拜山。”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告辞了。”

“慢!”

娄帮主抢过话题,她皱眉看了陈瑞阳一眼,什么都没问清楚,怎么就要拜山?

她说话直白:

“观主若是帮忙,想要本帮几分利?”

单雄信笑看着她:“那就看你们的意思,观主说,便是一个铜板不给,那也不打紧。”

“告辞。”

二人在一众目光护送下,离开了马帮。

“陈老哥,你是怎么了?”

“这五庄观又有什么特殊,便是遇到四大门阀,我们也不用低声下气。”

“帮主,你有所不知啊。”

陈瑞阳吸了一口冷气:“我听过两件与这五庄观主有关之事。”

“什么事?”

“其一便发生在赊旗任家。”

“这任家的任老太爷死后诈尸出棺,众所见之。而后尸煞之气散布赊旗,正是这位观主烧杀尸煞,遣任老太爷返回阴司。”

娄帮主眉头一跳。

又听陈瑞阳道:

“去年暮秋,南阳帮右手剑苏运身受重伤,浑身被魔气所染,身体干枯如骷髅,包括杨镇在内一众高手束手无策。”

“南阳帮请来郡中医道圣手吴德修老人,他是华佗传人,但苏运那等状况,就是华佗在世也休想医治。”

“就在苏运要死的当天晚上,杨镇请来五庄观主,他施展奇异手段,沟通幽冥,拘唤魂魄,苏运起死回生。”

“帮主你莫要不信。”

陈瑞阳道:“那吴德修老人医者仁心,生平从不说假话,连他也说,是这位观主逆天改命,救了苏运。”

这下子,娄若丹面色大变。

“此人乃是真正的江湖异人,否则漠北风中雁怎会甘受驱策?”

“巴蜀合一派通天神姥沟通阴阳的本事为江湖所知,这位观主,远在通天神姥之上。”

“这样的异人,不论虚实,都不可轻易得罪。”

娄若丹这才明白,为何陈瑞阳会有此异态。

“这位观主救过苏运性命,他倒是真有能力解本帮之难。”

娄若丹又嘀咕一句:

“可是,方才那汉子又说,可以一个铜板不给,又有何玄机?”

“万万不可。”

陈瑞阳忌讳之色更甚:

“不给钱,既成债,此人之债,担之心寒,我觉得不欠为妙”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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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4章 神通广大!

翌日清晨,晓雾未晞。

南阳城西,八人八骑,轻踏郊野,因天色尚早,兀自按辔徐行。

遥望前方山岗,其势逶迤。如潜龙伏地,首尾皆隐烟树。

娄若丹的心情略显复杂。

“常闻江湖高客,樵隐深山,但也只是道听途说居多,真要说见.”

她微微摇头,没再朝下说。

昨日闻听陈瑞阳之言,她即刻出去调查,果有其事。

甚至陈瑞阳之言更为朴实,市井荒诞之说,多涉阴阳幽冥,众口描绘,栩栩生动。

纵然她是个女中豪杰,此刻临近卧龙山,看一派烟笼,心下也多添异样。

陈瑞阳望着山岗:

“昔日武侯躬耕,茅檐听雨,今虽苔痕侵阶,岁月有迁,风致犹存。”

“或许.”

“这一方水土对能人异士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吧。”

娄若丹认可点头:

“苏运是南阳帮老人,最早跟随杨镇打拼的几人之一,这位易真人叫南阳帮欠了好大的人情,倘若他开口,这份人情中的一部分要转到咱们牧场身上。”

“帮主有何顾虑?”陈瑞阳不明其意。

娄若丹举袖抹掉面上湿气:“其实我挺愿意接受。”

“哦?”

“场主奉行祖训,绝不参与江湖、朝堂争斗,一贯以商言商。易观主乃是江湖异人,不同于大家门阀,故而无此顾虑。”

陈瑞阳听她这么一说,心觉有理。

“真要得了这份人情,帮主打算怎么去还?”

“我还持昨日意见,不可生债。”

娄若丹提起缰绳:“等我见过这位易观主再说吧。”

“况且,荆山派这事没那么好解决。我要权衡一番,不能担了人情,却不成事。”

“陈老哥放心,我自有分寸,不提他是奇异人士,单凭南阳帮这份恩情,我也不会开罪于他。”

陈瑞阳本打算再啰嗦两句,这时把话压了回去。

卧龙岗并不远,他们骑马赶路,盏茶功夫便到。

天色尚早,没忙着登山。

娄若丹带人在山下游逛,看到一排竹篱茅舍,旧年桃符犹挂,户户相连,村落极多。

南阳商业繁荣,人口众多,这一景象不算奇怪。

只是

岗下白河村竟有早集,烟火气甚浓,娄若丹停马,自己下去打听问询。

逛了一圈下来,心中对于阴阳诡事的忌惮消除大半。

就连陈瑞阳都是如此。

乡民朴素,有什么说什么,当阳马帮的人只听到他们说五庄观的好话。

大家行走江湖多年,自能分别话语真假。

在他们眼皮底下伪装,没那么容易。

故而,众人接受了易观主风评极好这一事实。

娄若丹逐渐露出一丝笑容:“我对此行更有期待了。”

“五庄观守一方平安,又对这些乡里大行方便,看来易观主这个异人身上,要加上宅心仁厚、心慈好善八字。”

“场主知晓我们与这样的人来往,也会大加赞同。”

陈瑞阳笑道:“如果不来此地,属实料想不到。”

“这算是错打错着。”

“帮主,现在登山吗?”

娄若丹看了看天色,神情更显郑重。

她的想法已有改变,飞马牧场向来不排斥与各大势力结交。

既然有这样一位品性高洁的方外之客,怎能错过?

哪怕南阳的麻烦事处理不了,也可为场主结交一份善缘。

“走!”

娄若丹并不是往山上走,而是打马返回南阳城。

等他们再出城时,从八人变成了十二人。

其中不少人手上带着礼物。

拜山规格,变得更高。

陈瑞阳见到娄帮主的举措,心下大感认同。

若娄帮主没有这份眼力、判断,也不可能有能力朝塞北做生意,与草原部族、塞北大派打交道可不简单。

初阳破云,金晖斜照。

春寒料峭稍得平复,此时登山,正合时宜。

沿着古柏森森的道路,当阳马帮众人牵马上山,此处远不及飞马山城巍峨富饶,却岗峦含秀,独有他山之静。

溪涧初喧,石濑轻鸣解冻春水。

众人闻得溪声渐大,便拐过一弯。

入目是一座古观,静卧高岗,门前二鹤欲飞,木柱庄墙,大罗仙姑瞩目于鹤上。

陈瑞阳正要上前拜山,吱呀一声。

另外半扇观门从内打开,这时走出四条大汉。

这四人一个个肌肉虬龙,高大威武,眉目中各有霸气。

皆是修练霸王火罡的后遗症。

只此四人,当阳马帮这十二人,就找不出一个块头比他们大的。

叫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四人之后,又冒出四条大汉。

同样的威猛高大。

一时间,像是看到肌肉丛林。

哪怕他们慈眉善目,也叫人不敢小觑。

娄若丹往前一步,见两位小道童从观中走出,各怀灵秀。

“娄若丹携当阳马帮一众前来拜山,不知观主可在。”

“在。”

“娄帮主,诸位朋友,请。”

晏秋夏姝笑着请他们进门,夏姝又道:

“此间尚早,我家观主每日必修早课,请移步殿中。”

陈瑞阳有些好奇:

“怎不见单、章两位老兄?”

晏秋道:“两位大哥昨日傍晚下山办事,现在还未回来。”

陈瑞阳点了点头。

娄若丹对几名帮众叮嘱一声,叫他们放好礼物,只与陈瑞阳两人往前。

谈事情用不到那么多耳朵。

在鼎坛敬香后,被两小道童引入大殿。

殿中正有一人,面朝黄老二像。

看他的样子,像是刚刚起身,右手正执一卷经书。

他们才一入殿,那人便转过身来。

陈瑞阳与娄若丹对“易观主”这三个字早已熟稔,听说观主年轻,却不详其貌。

此时一见,二人不禁对视一眼。

这观主确实年轻,却瞧不见半分轻浮,与场主相仿,又似有股迥异场主的俊逸出尘之气。

只当他在山中清修,不以为怪。

“易观主!”

二人抱拳走了上来。

“两位帮主请坐。”

周奕微微一笑,这时已有观中门人送来茶水,两小道童各接一盏,为他们奉上。

“多谢。”

晏秋夏姝来到周奕身后,娄若丹的目光不由朝大殿高阁上的那幅《太平神剑赋》瞧去一眼。

正对应三人。

唯一不同的是,此时这位观主没有画中威严,也不见浮尘神剑。

娄若丹见过不少高手,却一点感觉不到眼前这位的武功底蕴。

越是如此,心下越是重视。

陈瑞阳见过真人,心中更为安定:

“今日匆匆拜访,颇为唐突。只因帮内之事被荆山派搅乱,心烦意乱,难得从容,还请观主不要见怪。”

作为飞马牧场的下属势力,说出这话,已是大给面子。

周奕自然不会端架子,“此事我早有耳闻,也知道你们的来历。”

娄若丹见他神态,不由问道:“难道观主认识我家场主?”

周奕摇头:“我与你家场主仅一面之缘。”

娄若丹微感奇怪,抱拳道:“请恕本人直率,不知观主为何要插手此事。”

“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加之我听闻飞马牧场有神驹,却又极难购得,若经两位帮主之手,恐怕不算难事。”

陈瑞阳与娄若丹像是出现了幻觉。

真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牧场的好马确实紧俏,但买马的难度与处理荆山派的麻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娄若丹顺势道:“观主若能助我们摆脱麻烦,我家场主定以神驹相赠。”

“好,”周奕一点也不还价,“七日以内,你们定能收到消息”

什么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当阳马帮的几位算是有所感触。

没过多久,他们就从卧龙岗上下来了。

白河村边的早集还没赶完,就是这么快。

拜山前脑海设想过的各种交流,或者被留在观中用饭喝酒等等都没发生。

娄若丹本就是一个办事直率干脆之人,可今天碰到这位,比她还要利落。

真是惜字如金,一句多余的话没谈。

甚至,她都有些怀疑.

“陈老哥,他真的只是要几匹马?”

“而且,城内不止荆山派一家,镇阳帮与阳兴会与荆山派密切,也在其背后站队,有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吗?”

陈瑞阳道:“我本就晕乎,今日见过之后更晕乎了。”

“不过,他对本帮应该没什么恶意。”

话罢连连摇头:“七天还是等得起的,先等等看吧。”

娄若丹觉得只能如此。

一行人回到当阳马帮,中午用饭时,他们还在商量。

“干等太过被动,我还没去过杨镇那里,今次由我去问。”

娄若丹吃过一顿饭,还是坐不住。

陈瑞阳没反对。

只是娄帮主还未动身,马帮门口一阵骚动。

来人竟是官署差役,虽说是官署中人,但都是城内大势力的门人手下。

“娄帮主,陈帮主,你们那匹货确实有问题,还请与我们走一趟。”

“有什么问题?”娄若丹皱着眉头。

“是我表达有误,”那差役笑道:“其实是货物扣得有问题,范堂主亲自来到官署,任掌门已经松口,你们可以将这批货取走了。”

二人闻言齐齐色变。

陈瑞阳确认一遍,差役还是这样回答。

不及细究,娄帮主点齐人马,派出五十余人一道去拉货。

官署在城北位置,近日湍河涨水,能听到城外哗啦啦水声,官署的仓库就在靠河较近的位置。

在官署仓库附近,娄帮主遇到了南阳帮的冷面办事人,八臂鸷刀范乃堂。

罕见的,范堂主朝他们露出一丝笑意。

同时又将一封官署文书递给他们。

“劳烦范堂主。”

“不必,”范乃堂道,“此前多有误会,任掌门丢的那批货找到了,与贵帮没有关联。”

陈瑞阳心中有气,但此事与南阳帮关系不大。

人家是南阳大龙头,胳膊肘不能总朝外拐。

“多谢。”

陈瑞阳拱手道:“本帮南北奔波赚点辛苦钱,一直为商作买卖,从不参与各大势力纷争,是绝不会与朱粲勾结的。”

“此次给大龙头添乱,还请代为转达歉意。”

范乃堂道:“你们还是感谢易观主吧,他为此出了不少力。”

话罢不愿多提。

二人对视一眼,心道果然如此。

范乃堂带着他们去了官署仓库,当阳马帮的人当面点货,一车不少。

这才告辞。

路过官署的大门,娄若丹与陈瑞阳还碰见了任志。

这位荆山派掌门摸着稀疏的胡子,一脸阴沉地走了上来。

“飞马牧场果然厉害,不过南阳周边最大的皮毛生意还是由任某人在做,两位真的不考虑与我合作吗?”

“牧场从不排斥与人合作,但任掌门狮子大开口,本帮还怎么赚钱。”

娄若丹轻哼鼻息:“总不能叫场主贴补我们吧。”

“言过其实。”任志摇了摇头。

娄帮主鄙夷一笑:“任掌门若真想做此合作,何不上牧场山城寻我家场主?”

“你此刻去山城,牧场一定欢迎得很。”

任志冷冷一笑:“娄帮主有胆魄,飞马牧场势大,但别忘了这里是南阳。”

“不错,这里是南阳,”娄若丹昂首与他对视,“本帮按照南阳的规矩做买卖,任掌门也不允许吗?难道郡城是任掌门的后花园?”

任志将冷笑收敛,转以一个充满阳光的笑容:

“任某在南阳经营二十余载,从未有人这样与我说话,好,好得很。”

他又慢悠悠走入官署之中。

“帮主,你将他得罪到死了。”

“他是个贪利小人,买卖与他重叠,他却没胆量竞争,只要没打算与他合作,本就会与我们为难。”

娄帮主看得通透:“都这样了,还不能叫我赚点口舌便宜,让他难受一下?”

“再言之,难道我真的怕他?”

“若在塞北叫我遇上他的人手,哼,你瞧他的羊皮能不能运的回来。”

陈瑞阳无奈摇头。

牧场中似她这帮彪悍的不在少数。

“可想而知,咱们的麻烦还在后头。”

“陈老哥不必心慌,等把这批货处理完,我们再去一趟五庄观。”

娄若丹眼中闪着异色,“易观主比我们想象中还要神通广大,你也发现了吧。”

“那是自然。”

陈瑞阳恢复认真之色:“七天?这才半天都不到,而且阳兴会与镇阳帮这两家今日也没见着。”

“更离谱的是”

“那范堂主说,荆山派丢的货又找到了。”

“哪怕是杨大龙头,恐怕也没这位的办事效率高。”

“帮主,你不会真的只送几匹马吧?”

娄若丹道:“我没那么蠢,几匹马才值多少?而且,我欣赏办事干脆的人。”

“这位比杨镇办事快,似乎也能靠得住。”

“不过,得先写一封信送往山城,把帮内状况与这五庄观之事告诉场主。”

陈瑞阳吸了一口气:“易观主说,与场主有过一面之缘。”

他没来由地添了一句:“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他们之间是认识的,只是不愿与我们说。毕竟,这位长相不俗,场主更是美丽动人。”

“所以才对本帮的事这样上心。”

娄若丹惊悚地望着他:“厉害,陈老哥还想做月老是吧。”

“要不要我把你这胡说八道的话写在信里。”

“别别别,”陈瑞阳胡子一抖,急忙摆手,“那以后我哪有胆子回牧场,你就当我放屁.”

……

“侯帮主,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镇阳帮内堂,任志一脸愠怒地看向面前的马脸大汉。

桌上的江南好茶,也没心情去尝。

“说好一道瓜分当阳马帮,你怎临阵退缩?还有,我那批货在哪是不是你抖落出来的?”

镇阳帮的侯言眉头大皱:

“你应该怀疑是不是门内出了叛徒,那飞马牧场不缺金银,想收买你几个门人还不简单?我出卖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任志用指尖叩着桌子:

“今日范乃堂过来,季会主去应付海沙帮的人不在此地尚能理解,你又没有急务,怎不与我一条心?”

侯言叹了一口气:“任兄弟,不是我不够义气,当阳马帮之事我不能再管。”

“哦?”

任志面色阴沉:“侯兄有何苦衷?”

“飞马牧场被各方势力看重,影响奇大。”

侯言耸肩道:“你可知道,因为你这一点羊皮,我已被关中势力点名。”

“什么?”

“我的兵器买卖源头在关中矿场,这点你不会不知,侯某的一点关系,便是在沙家、独孤阀与关中剑派,这三家在关中矿场属于联盟关系。”

“这一次,我收到了独孤阀的令牌,叫我不要插手飞马牧场之事。”

“你叫我怎么办?”

“虽然我在南阳不惧怕这些人,可一旦违背他们的意思,我这矿场生意至少凉去一大半。”

“那么这上千号人,就只能跟着任兄你做箭囊、马鞍等皮毛制具了。”

任志才知有这回事,眼中闪过凝重之色。

没想到独孤阀会插手南阳之事。

“难道飞马牧场已与独孤阀达成交易?”

侯言的马脸拖得更长了:“我久居郡城,岂能知晓这等密事?”

侯言低着脑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他又道:

“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其实与南阳城无关,如果不是牵扯关中矿场,侯某必然奉陪到底。”

“此事侯兄可以询问阳兴会的季兄。”

“上次海沙帮的狮王、宇文家的公子死在南阳,如今有宇文阀高手来此,季兄与他们联络在一起,底气比我足得多。”

“……”

又聊过一会,侯帮主将任掌门送走。

“帮主,马帮的事咱们真要放手?”

方才一直端着茶盘,负责在旁倒水的老者问道。

“当然不管。”

侯言冷冷一笑:“咱们在其中的生意远不及任志,得小利承大害,岂能为之。”

“而且”

他变了脸色:“那是独孤家老宗师的令牌,这什么意思?得罪飞马牧场,岂不是等于和独孤阀死扛?”

“我再插手,咱们在关中的人,恐怕要被关中剑派杀个干净。”

那老者欲言又止

侯言道:“可是疑惑我为何不告诉任志?”

“你想想看,我和他有多少买卖是做在一起的?他若是和罗长寿一样死掉,咱们不就发财了?”

“湍江派倒下,其手下被各家接手,郡城总体又没什么损失。”

“少一个说话的人,那可正好。”

“如果任志跟着完蛋,城门防务轮换就成了六家,我们镇阳帮一年能轮上两次,只这一点,就能给我们多大的方便。”

“任志如果没傻的话,现在该去与当阳马帮和解,再让利合作,这事就摆平了。”

“总想着一口把人家吃完,哪有这样做买卖的。”

侯言不屑一笑,一旁的老者也笑了

任掌门出门后,并没像侯言预料中那样去寻当阳马帮。

今日在官署前冷言对峙,现在妥协不是把脸送给别人踩吗?

任掌门一路走到城中一家旺铺,匾额上写着“霍记”二字。

这家店铺的老板叫霍求,是个武功高手,且出手极其大方,与城内诸多大势力走得近,故而生意兴隆。

此人有路子,能从漠北搞来各种稀罕货。

南阳众多掌舵人中,唯有任掌门与漠北势力常打交道,故而对霍求的底细,有所了解。

霍求只是他的汉人名字,他还有一个突厥名,叫做.

“科耳坡,”任志见到铺中一位鹰钩鼻男人,直接喊出这个名字。

霍求顿时会意,咧嘴笑出大门牙:“任掌门,你终于肯拥抱草原,突利可汗知道此事,定然欣慰。”

“我们可以有更多合作。”

任志说话间与他来了个拥抱,霍求将他拉到顶楼密室。

草原势力对中原多有渗透。

这科耳坡,便是小可汗突利安插在南阳的眼线。

半个时辰后,任志坐上科耳坡提供的马车,朝着城南而去。

靠近城郊位置,马车停靠在两株巨大的柳树旁。

树边有一条小河,不算干净,河对岸有一连排木屋,停了不少马匹。

正有一大群汉子一边喝酒一边围着矩桌赌钱,哄闹喝骂。

门口挂一木牌,上书“猿驮”。

这是一家口碑不太好的马帮,此前还与当阳马帮有过冲突。

任志私下处理过他们的脏货,所以往来密切。

几位赌钱的汉子朝任志看了一眼,他着一身长袍,头顶戴着兜帽,故而看不清脸。

一位持刀大汉准备将他喝停,却看到任志手举一块身份玉佩。

凶脸转为笑脸,请他入此地最雅致的天井院落。

大院中有二三十人,正商议着什么。

见有客来,领头四人打出手势,周围人搬来一把椅子,之后全部散去。

这四人一眼认出了任志。

虽说对面是一派掌门,四人也丝毫不怂。

如果动手的话,任掌门面对他们联手,活着出去就算赢。

“叮~!”

猿驮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一齐弹起铜板,又落在手上。

反复如此,动作整齐一致。

而他们的眼睛,则齐齐盯着任掌门。

四当家面带微笑,“稀客呀任掌门,有什么生意关照?”

任志道:“人头买卖。”

登时,三位当家的都握住铜板。

四当家谨慎道:“任掌门应该晓得规矩,城中几大势力的人我们决计不碰,因为我们要在南阳吃饭。”

“如果牵扯到大派门阀,那更是不碰,因为我们还要在江湖上吃饭。”

“不怕你笑话,哥几个是出了名的欺软怕硬。”

任志道:“我要杀一个乱卖人情之人。”

“理由管不着,你只说是谁。”

任志望向城西:“卧龙上有个年轻道士,唤作易道人,杀了他。”

四当家摇头:“道门的人我们不碰。”

“乡野偏观,算什么道门,只是有几个闲散门人。”

四当家又道:“这人我知道,听说有沟通幽冥之能,是个奇异人士。有风险,我们不碰。”

“江湖谣言,有什么可信度?”

任志声音变冷:“巧的是他有一手破罡煞的真气,这才与南阳帮有恩,其余稀松平常,一个不及弱冠的年轻小道士,你们怂成这样?”

“那下次也不必找任某处理脏货。”

他起身要走,四当家笑着阻拦:

“可以,但是得加钱。”

“多少?”

“一千贯,外加两家东城铺面。”

任志嘴角一抽,想到今日所受憋屈:“做得干净点。”

另外三位当家各都一笑,又开始用大拇指反复抛弹铜板。

四当家极为专业:“杀完人,直接朝白河一丢,飘到下游,南阳帮想找都找不到。”

“我再给他写个牌子,贫道云游不在家,保管干净。”

任志很爽快:“明日给你们送钱。”

四当家也是爽快人:“见钱当天磨刀磨斧,第二天动手,第三天给您传讯。”

“好。”

任志说完就走了.

当天晚上,有两名精瘦的黑衣汉子出城西跑到五庄观内。

鲲帮从去年就一直盯着任志,此刻耽误半天就搞来了最新消息。

周奕看完情报,立刻从大殿朝后院走。

一盏油灯下,回纥少女正在调配颜料,很是生疏。

“表妹,正事来了。”

阿茹依娜放下画笔,抬起眼睛望着他,因被打扰到,微微有些不满。

“什么正事?”

周奕瞧着那些颜料,朝天上一指:“这云压得越来越低,多半明日就要下雪。”

“你对作画感兴趣,那必须要明白,只在室中,难求真谛。”

“作画,需要写生。”

“写生?”

“没错。”

周奕一本正经:“写生是艺术的呼吸,画师能借此触摸到真实世界的肌理。”

“这也对你修炼娑布罗干大有帮助。”

回纥少女不是太懂,但也没有拒绝:“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依娜望着他,幽蓝色的眼睛微微泛着光亮,轻念了一声“好”。

“你继续配色,”周奕满意一笑,转身离开。

回纥少女坐了下来,用笔在纸上画了一条弧线。

那似乎是某天师得逞时嘴角笑起来的弧度

“师兄,为何不是今夜动手?”

夏姝与晏秋围在周奕身旁,看他给陈老谋写锦囊。

城内有一个情报头子坐镇,优势实在太大。

巴陵帮海沙帮接连受挫,加上周奕现在的关系,鲲帮已在南阳如鱼得水。

“哦”

周奕写字条时抽空回了一句:“因为今夜任掌门的钱还没有送到,明晚正好。”

“任何大派掌舵人,都必须懂得理财,尤其咱们起于微末,更要兢兢业业。”

“师兄英明!”两小各趴一边,笑着夸赞。

翌日。

就如周奕预料,一场春雪飘洒南阳。

早春的清光与雪色相映,天地皎然,直如琉璃世界。

这是平静、安宁的一天。

直到夜色降临。

两道身影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声下了卧龙岗,周奕没有带湛卢,依娜也没带那柄火剑。

“这就是你说的写生?分明是争斗杀人。”

回纥少女早猜到了,只想听他怎么回应。

“今夜我们不下山,明夜他们就会上山,还是要动手,我在极力维护观内安宁。”

“如果你一直待在观中,不理会当阳马帮,这些人就不会找上门。”

“那还会有别人找上门,只得一时之静,我想要永远的宁静。”

回纥少女还要再辩,又听耳畔传来声音:

“宁静到就算大尊善母找来,表妹也可以安心作画。”

少女扭过头,不再看他,清清冷冷道:“走,去杀人。”

“艺术不要这样直白,我们是去写生。”

“嗯,找猿驮马帮写生”

二人绕城而走,走向南边。

翻过城墙,正好在城南之郊。

虽然陈老谋在信中指了路,周奕还是费了一会儿功夫才找到。

他们远远待在一棵大柳树上。

“你觉得杀那四个当家的难不难?”

“不难,只要他们不跑。”

依娜继续道:“这里人有点多,如果四下跑散,想全部杀光几乎不可能。”

“有人走脱的话,会不会有麻烦?”

“任志对这边的事门清,哪怕灭口也是一样的效果,不过得把那四个领头的做掉。”

周奕叮嘱一声:“待会你跟着我,先不要说话。要么等我先动手,或者你觉得有把握一下杀掉两个领头之人时再动手。”

“如此一来,这四人一个也跑不掉。”

依娜点了点头。

又等了一会,猿驮马帮散在外边的人三三两两回屋。

门口还有一圈人赌钱,比较集中。

更外边,有几个放哨的。

差不多了。

两人从树上跃下,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回纥少女本能的收敛脚步,但见到一旁的天师正常行走,她便有样学样。

二人光明正大走向马帮驻地,又在晚上,自然引人怀疑。

“什么人!?”

最远处的放哨之人低喝一声,提刀走来,木屋前赌钱的人不禁抬起头张望。

周奕压着嗓子低声道:

“任掌门有话,明日计划有变,当然,我们也愿意多添些金银。”

“带我去见几位当家的。”

放哨那人哦了一声:“来吧。”

他在前领路。

赌钱的那帮人没听清他们说什么,但是放哨的将人从远处带来,那便不用担心。

敢这样与他们接触,多半是熟客。

“来来来,继续继续!”

“押押押,快押!”

“……”

放哨的汉子一路将他们领到一间大院,大当家与三当家正在喝酒。

二当家的刀刚磨好,与四当家一道走来。

二人都皱着眉头。

正常夜里来人,都是提前说好的。

对于生客,他们可是防范得很。

“两位是什么人?”

放哨汉子往前一步,正要开口.

突然,

那放哨之人包括二当家与四当家在内,三个各听到一声刺入脑海中的剑鸣之音!

在这个位置被阿茹依娜偷袭出手,

娑布罗干的天顶精神秘要,在先天真气的鼓动下,几乎被三人吃满。

他们的眼睛中只剩下剑影,

还有一阵迫切想要喝水的干枯之感。

无垠的沙漠,将三人彻底埋葬!

二当家才磨好的刀,砸在地上。

火妹出手突然,周奕却是最快反应的那一个,大蓬血雨尚未溅洒,大当家和三当家愣神的刹那,

周奕已展轻功,一剑递向那最魁梧的汉子!

“轰!”

大当家与三当家在极致关口,同时按在矮小的酒桌上。

二人真气灌入桌内,

猛然掀起!

可这依然挡不住长剑刺穿酒桌,

大当家抱着自己的喉咙,朝后滚去。

他的手全是血,喉咙劈洞,脑袋越来越昏。

“啊!”

三当家怒吼一声,一掌打来,周奕聚气,翻手间,左掌回击!

才一对掌,三当家神色大变。

直觉掌力泥牛入海!

面前这人嘴角泛笑,浑身衣袂忽然狂舞,

那倾泻出去的劲力,竟是自己的真气所化!

周奕早不是当初的铁脚仙。

如今开凡穴为气窍,斗转星移之法,便能将对手劲气化入气窍中,再以气发手段倾泻体外。

这便是他脉气循环配合气窍的逆天法门!

对于这种内力不算高强的武者,简直就是神乎其神。

三当家的表情就和见了鬼一样。

这岂不是相当于不断用劈空掌力打空气吗?!

“你就这点本事,也要来杀我?”

三当家闻言面色惨变!

他心志失守,提气不稳,顿有一股浩然真气猛冲入体!

完了!

此时难以撤掌,被周奕以大禹谟破罡破气法门打入经络。

“轰!”

三当家身体才撞在墙上,心脉已被追刺一剑。

“任志,我草拟娘,你选的对手”

周奕纵身朝屋外跃去,依娜已在大开杀戒,地上躺了十来具尸体。

除了四大当家之外,其余人的武功只算稀松。

几名好手第一时间冲进来时,各都饮恨。

周奕感觉少女火气很大,不知是谁惹到她,简直化身为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猿驮马帮这伙人当真是欺软怕硬的好手,

等周奕这个怀着杀人技的第二魔头冲入瞬间连杀六人后,已是将这些人吓破了胆。

片刻后.

猿驮马帮彻底安静下来。

依娜站在屋顶,静静望着周奕在院中翻找。

将一包金银铜钱收好后,又在四大当家的尸体上做了一些手脚。

出门之后,将外边赌桌上的银钱收起。

这时忽然想到什么,折返到方才的天井院中,顺手一拽,将一样东西塞入怀内。

这才跃上屋顶。

回纥少女的心情不是太好。

她望着茫茫夜色,望着满地的尸首,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

似乎又回到了在漠北杀戮的日子。

这与在大明尊教没什么两样。

对于这样的“写生”,此时的她一点也不喜欢。

“你好像很不高兴,这帮人怎么惹到你了?”

二人沿路返回,上到了城墙上。

“我讨厌别人乱看。”

周奕瞥见她姣好的身材,又见她目色暗淡,脸上像是泛出不好的回忆。

雪夜城墙上,这位异域美少女正怀着一种周奕没法体会的淡淡忧伤。

于是他从怀中摸索,将天井院落中一物拿了出来。

“别生气,送给你。”

依娜一呆,又听耳旁的声音道:“这是从四大当家躺尸的院中取回来的。”

“你方才折返回去,为了这个。”

“是。”

那是几株琼苞玉蕊、独爱冰雪之净的梅花。

血腥气还在,但是压不住梅花清而不冽、淡而弥永的香气。

少女凑近,闻到一股血中暗香。

这一刻,杀戮、尸体、争斗.

与漠北一样的环境,却又全然变了。

依娜眸中的淡淡忧伤不见了,不着痕迹地看了身旁的某位天师一眼。

他赚了一波大钱,心情很好。

少女现在的心情也很好,所以是皆大欢喜。

“这算‘写生’吗?”

“当然算。”

“接下来你就以梅为题,如果画出一株生动的梅花,就算初步成功。”

依娜嗯了一声,两人下了城墙,逐渐消失在雪夜之中.

……

“谁干的?!”

荆山派内,任志打碎茶盏。

猿驮马帮一夜死绝,他感觉到自己被人针对了。

下手边还有两人,皆着劲装武服。

其中一名四十余岁的汉子道:“会是五庄观吗?”

另一位老者摇头:“他们不可能有这么快的动作,更没这个实力。”

“要么是这位四位当家得罪了人,一切都是巧合,要么就是飞马牧场的人干的。”

“我觉得后者可能性极大!”

老者目光深沉:“马帮的人全死在剑法高明人之手,而独孤阀,正好有碧落红尘剑法。”

“结合掌门从镇阳帮得来的消息,如果是独孤阀出手,便大有可能。”

任志与另一位长老闻声点头。

“胡老,你觉得该怎么办?”

副掌门胡兴罗将五指一拢,抓碎瓷盏:“在我们的地盘上,自然是主动出击。”

“如今我们有突厥小可汗的支持,科耳坡会全力协助我们,何必怕他飞马牧场?”

“而且,这是一次极好机会。”

“哦?”任志来了兴趣。

副掌门胡兴罗阴恻恻一笑:

“飞马牧场名动天下,今次将要在我们手上栽一个大跟头”

……

……

……

PS:('-'*ゞ感谢月票,万字第十一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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