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备战

伯洛戈相信,自己从不缺乏赴死的勇气,可越是这样,他越好奇,自己当初是怎么成为了不死者。

一个困扰伯洛戈已久的怀疑在心中升起。

如果真实的你,和你预想的你,是截然相反的模样,伱会怎么办?

如果正如他们所言,伯洛戈其实只是一个胆小鬼呢?

当伯洛戈离开颠倒厅堂,返回垦室内时,他仍在想这个问题,长久的思考下,他再次强烈地意识到,不死之身可以豁免肉体与寿命的限制,但它却专注于折磨每位不死者的灵魂。

永恒的沉沦。

一想到这些,伯洛戈便再次意识到了不死者俱乐部对于瑟雷他们的重要性,它将不死者们汇聚在了一起,虽然他们都是一等一的人渣烂货,但却可以在这里相互取暖,缓解这可怖折磨所带来的伤痛。

“真要命啊……”伯洛戈低声感叹着。

这次行动,伯洛戈再次担任了一个极为重要的职位,这支敢死队的领队,还领的是一群国王秘剑们,怎么想都有些疯狂。

伯洛戈心里有种预感,他总觉得这次行动不会那么顺利……也是,自己哪次行动顺利过了。

和帕尔默相比起来,自己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倒霉鬼。

伯洛戈今天没有在秩序局停留太久,通常在一次行动前,伯洛戈都不会让自己过分紧绷着,相反他会刻意地放松自己,以令自身的状态抵达完美的状态。

临近中午时,伯洛戈就离开了秩序局,他没有去不死者俱乐部,而是直接返回了家中,推开门,伯洛戈扫了眼客厅,帕尔默的房门依旧紧闭着,能听到门后模糊的鼾声,这个家伙还在睡。

没有理帕尔默,伯洛戈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内,翻开《起源手册》,简单地更新了一下关于不死者的信息记录。

“魔鬼会通过一些手段,来令不死者们陷入一种痛苦的循环里,以此对他们施加折磨。”

伯洛戈遇到的不死者有很多,但成为他敌人的却少之又少,印象里也只有白鸥与无言者了。

白鸥肉身不死,但却无法主动愈合,需要丝线进行缝合,在加护·孽沌唯乐的影响下,他长期处于空洞虚无之中,就算撕裂身体,以痛苦转换为快乐,但每一次的欢愉侵袭后,他麻木的阈值都会再次提高,直到他就算跃入火海里,也无法得到任何满足,陷入彻底的癫狂里。

无言者则是贪婪与分裂,他如果想获得全部的力量,就只能变成唯一者,可化身唯一后,他也具备了被杀死的可能。

写下这些时,伯洛戈不禁惊叹,魔鬼们的阴谋是如此可怕,利用力量与贪欲,创造出了这般完美的刑具。

每一位不死者都是囚徒,永恒服刑。

伯洛戈合上笔记,将它放回抽屉里,停顿片刻后,他又拉开了一侧的柜子,这个柜子在一定程度上,算是伯洛戈的纪念柜,它的诞生还是得益于不死者俱乐部里,那个装满好朋友杯子的柜子。

不死者的寿命过于漫长,有些事仅靠着记忆并不靠谱,谁也无法保证记忆是否会褪色,乃至遗忘。

所以伯洛戈在自己还算年轻时,就囤积起了这些东西,它们可看做一件件纪念品,也可以看做一件件的战利品。

简单地扫了一眼,首先是一张保存完好,就连折痕也没有的剧院门票,即便过去了这么久,誓言城·欧泊斯内,时不时还有着关于《徘徊之鼠》的讨论。

然后是几本阿黛尔的日记,和它放在一起的,还有厄文的新书,它们都代表了伯洛戈所经历的一件件大事件,不过这里缺失了时轴乱序时的纪念品,主要是伯洛戈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纪念那次大事件。

要直接把艾缪塞进柜子里吗?这不太合理吧。

伯洛戈这般想着,手伸进柜子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条项链。

圆环与十字,这是来自于阿黛尔的项链,像是祝福般,跨越时间与空间,赠予给了伯洛戈。

伯洛戈很珍惜来自旧友的礼物,因此它一直被存放在柜子里,而不是被伯洛戈随时戴在身上。

想一想自己的工作强度,就连炼金武装都会损毁,更不要说这些普通的项链了,伯洛戈还不想它就这么快地离开自己。

简单地把玩后,伯洛戈整理好了柜子,将柜门关上,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了阵阵响动,看样子帕尔默醒了。

帕尔默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气,狠狠地睡上一觉,非常有助于他身心的缓解,现在帕尔默的脸色,要比之前好上太多了。

见帕尔默醒来,伯洛戈清了清嗓子,深思熟虑后,对他开口道。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帕尔默掏了掏肚子,睡眼惺忪地看着伯洛戈,“好消息是什么。”

“好消息,秩序局制定好了之后的计划,我们会先解决侍王盾卫,莫里森逃不掉的。”

帕尔默精神了几分,他问道,“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你被编入了突袭小队里……准确说,这是一支敢死队。”

“哈?”

这一刻帕尔默变回了之前的模样,鬼叫不止,虽然很吵,但也令伯洛戈感到意外地安心。

伯洛戈逐渐意识到一件事,当他手握其他人的性命时,他总是深感不安,但当握住的是帕尔默的小命时,他反而感受不到丝毫的压力。

他不明白这是出于对帕尔默的信任,以及对自身能力的自信,还是说,自己对于帕尔默身处险境这种事,已经脱敏了。

“我准备好了……”

伯洛戈低声呢喃着。

……

大裂隙内的雾海总是翻腾不止,仿佛永无宁静一般。

雾渊堡垒的残垣断壁内,影王常待垂钓之地、那片玻璃圆底,早已在伯洛戈无差别的毁灭下,彻底崩塌了,此刻这里已被致命的雾气吞没,它侵袭了大半的雾渊堡垒,留给侍王盾卫活动的空间少之又少。

不过……侍王盾卫也用不到那么多的空间了。

高阶位凝华者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在大规模扭曲现实的同时,他还能产生对低阶位凝华者、凡人们的可怖杀伤力。

在伯洛戈所主导的毁灭里,许多凡人士兵倒在了崩塌的废墟里,一些一阶段的凝华者也难以幸免,伯洛戈如同凿穿堡垒的攻城锤,他不仅摧毁了大半的建筑,还杀死了侍王盾卫大部分的力量。

但也仅仅是低阶力量而已,以目前严峻的局势来看,只要侍王盾卫的高阶力量没有折损,他们便仍具备着极强的威胁性,更不要说还有魔鬼与衰败之疫协助着他们。

影王沉默地坐在废墟之上,林立交错的钢筋与碎石,恰好地搭建成了他的王座。

昏暗里传来人员走动的声音,还有古怪的飞鸟声响,像是有鸟群将废墟当做了巢穴,翅膀的拍打声重叠在了一起,在狭窄的走廊内回荡,混杂成了骇人的奇怪声响。

铿锵的铁音如利剑般割开了杂音,身披铁甲的银骑士朝着影王走来。

“他们已经封锁了大裂隙,我们无路可退了。”即便面对这样的困境,第三席的声音也努力保持着克制。

选择藏匿于大裂隙内,是一次风险极高的举措,在秩序局的领地内,他们不必担心来自国王秘剑的袭击,但代价便是,当秩序局下定决心,要切掉身上的脓疮时,庇护的大裂隙就会变成他们的死地。

四面八方皆被秩序局封锁,下方是可怖的遗弃之地,哪怕能击败镇守于此的第四组,但静谧防线的存在,依旧可以扼杀住所有人的生机。

这是片被魔鬼力量浸透的大地,就连曲径也无法在这里顺利展开,因此侍王盾卫,就连通过曲径离开的手段,也将宣告失败。

除了奋战到死,他们似乎没有别的结局了。

“无路可退吗?”影王声音深沉,“你觉得国王秘剑会加入狩猎吗?”

第三席沉默。

影王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他们一定会加入狩猎的,比起秩序局,他们……第一席更加憎恨的人是我。”

像是自嘲般,他说道,“叛徒永远比敌人更加可恨,不是吗?”

“我们可以保护您突围。”第三席说。

“然后呢?继续这样苟且偷生吗?”

影王说着摘下了破碎的银面具,在伯洛戈的劈砍过,影王将它简单地修补了一下,这张银面具见证了他绝望的时光,或许也会见证影王的死亡。

“看看我,我的老友,看看我都成什么样了。”

影王艰难地站起身,接着褪去了身上的黑袍,将他那丑陋的姿态完全展现在第三席的眼中。

第二席的脸庞犹如干尸一般,松弛下坠的皮肤僵硬如皮革,眼窝深凹,有的只是浑浊的黑暗,时光消磨的着他的血肉,赋予了他一张只有梦魇中才会浮现的脸庞。

张开双手,第二席枯瘦纤细的手脚如同树干一般坚韧,但不再有任何生气,许多无法愈合的伤疤留在其上,露出菲薄的皮肉和枯黄的骨头。

“这种伤势换做任何一人,都无法活这么久,可以说我早该死了,是魔鬼的力量,让我延续到了现在。”

第二席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如枯木颤音,发出难以辨认的语言,仿佛是海风吹拂的角落里,传来的寒凉感觉。

“可是啊,我的旧友,这样的赐福,又能持续多久呢?”

他朝着第三席大步走来,步伐轻盈彷佛落叶被风吹起,漆黑的眼眶里洋溢死亡气息,似乎随时随地都会化为尘土飞扬。

第二席来到了第三席的身前,这也是隔多年以来,第三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仔细地打量他的模样。

黑袍之下所穿的衣服早已破旧不堪,像是岁月久久侵蚀的废墟,肉体像是一具深埋在大地之下、数十年未曾见过太阳的尸体,晦暗的光彩透着一股绝望的颓败。

“我没有时间了,旧友。”

第二席伸出手,触摸着第三席的铁甲。

他的指甲也如同枯木一般干燥,毫无生机,在与时间的无尽抗争中落败。

第二席的手穿过了铁甲。

不,是那闭合的铁甲张开了。

伯洛戈摧毁了一具又一具的银骑士,但从未见过第三席的真身……许多人都未曾见过第三席的真身。

在秘密战争开始之前,第三席在国王秘剑中,就是一位极其神秘的存在,他总是以支配物的形式出现,以掩饰真身的存在。

少有人知晓他的真容,乃至更加详细的信息,唯一可以透露出来的是,第三席不止是一位统驭学派的守垒者,他在炼金术上也颇有造诣,是一位可以为自己打造支配物的炼金术师。

自分裂后,侍王盾卫使用的大部分炼金武装,都是由第三席亲手打造的,如今他所支配的银骑士也是如此。

胸甲向着两侧开裂,露出其下包裹的存在。

第二席悲怜地看着他。

那个东西占据了胸甲的全部空间,那是一个圆滚滚的肉球,皮肤阴暗湿润,体表坑坑洼洼,里面填满了病态的污垢,充满无法言述的肮脏味道,像是腐烂的肉块被绑在了一块,病变的细胞不断繁衍,呈现出一块又一块暗色的斑块,让人看了无不作呕。

在挤压在一起的血肉里,只能看到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个漆黑的孔洞在独眼的下方,伴随着肉球的起伏,它也在微微扩张、闭合,那或许是他的鼻子。

第二席看不到他的耳朵,那东西应该也被臃肿的血肉挤没了,一张大而丑陋的嘴挂在独眼与鼻子的下方。

大嘴里满是褶皱和溃烂的伤口,似乎随时都会崩开。他的嘴不像是为了说话而生,而是为了吞噬一切。

第二席站在他身前,口腔内密密麻麻的、如同齿轮般的牙齿映入眼中,它犹如一台老式的大型工业机器,随时准备着将吞食之物彻底碾碎。

最让人恶心的,是他的身体分泌出一种古怪、粘稠的液体,这令人想起一些毒蛇或是昆虫的碾碎后的体液。

第二席对此并不陌生,印象里,有时候,他的身上还会有一些生长着的、与他的身体一样畸形的肉芽,在他身上爬行,纠缠,恶心极了人的神经。

他是一个被生命遗弃的可怜生灵,整个身躯看起来像是一个恶心的脓窝。

一个被诅咒的生命。

一头怪物。

一位被命运遗弃的畸形儿。

“旧友……”第二席轻声道。

其他人会厌恶、憎恶他,但第二席不会,在绝望之时,只有这团扭曲邪恶的肉球陪伴在自己身旁,对于第二席而言,他就是那圣洁的天使。

除了国王秘剑的极少数高层外,没有任何人知晓第三席的过去,他是一位天生的畸形儿,在母亲的遗弃后,又遭到了炼金术师们的折磨。

一次行动中,第二席解救了他的生命,那时他的四肢还没有退化成这副模样,他说要报答自己。

第二席并不在意,谁会期待一个就连正常行走都做不到的畸形儿?

直到他奇迹般地承受了炼金矩阵的植入,直到他不断地晋升,以这扭曲的躯体,成为了强大的守垒者。

直到选择与自己一起背叛,承受这漫长的痛苦。

“陛下……”

第三席尊称着第二席,他的独眼似乎在注视远方,仿佛在回顾生命的点滴,但也彷佛已经被岁月所迷失,寻找不到自己的坐标。

“你现在的样子真丑陋,”第三席评价道,“如同一个跌落了深渊、精神失常的腐朽干尸,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我曾以为我们会一直躲在这,直到死去,毕竟你总是那副沉默的样子,犹如一株枯萎的树木。”

永远地占据着自己的一方地盘,岁月荒芜,而影王也如一座凋敝的古树,直到被时间所淡化和消磨,矗立在寒风凛冽的角落里。”

“你对我感到失望吗?”第二席问。

“没有,”第三席说,“没关系的,如果是享受生命最后的宁静,我愿意陪你在这里荒废掉最后的时间,但如果说……如果说你渴望战争,夺回曾经的一切。”

铿锵的铁音再一次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又一具甲胄从黑暗里走出,它的涂装是绝对的漆黑,只有些许以太的微光显现,表示它正被第三席统驭。

“陛下,我已准备好了你的甲胄与剑。”

甲胄停了下来,它半跪了下去,后背的甲胄裂解开启,内部一片空白,穿插着电缆与输液线,密集的针头排布,像是在等待某人穿戴上它。

银骑士的胸甲闭合,第三席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变得沉闷了起来,然后更多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又一个的银骑士走出了阴影。

这里不止有着无言者一支军团。

……

“誓言城·欧泊斯,天啊,我都快记不得我上次来到这时,是什么时候了。”

红犬将头探出车窗,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异乡人般,向着四处张望着,神情里兴奋的情绪毫不遮掩。

“是秘密战争结束时,几近昏死的你被我们抬出去。”

宽阔舒适的商务车内,第四席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那是一个皮肤黝黑、肌肉壮实的男子,浑身充斥着磐石般的力量。

“哦?这样吗?”红犬不以为意,“我是昏死了啊,难怪没什么记忆。”

将头缩了回来,红犬靠在椅背上,在司机的驾驶下,汽车驶入车流,朝着大裂隙的方向前进。

“嗨呀,这样想还真有些耻辱啊,这么好的地方,居然是被人赶出去的。”

红犬无奈地叹息,然后提议道,“如果我们现在发动攻击,你觉得我们能征服这座城市吗?”

“只有你和我吗?还有那些连守垒者都不是的家伙吗?”第四席有些厌恶红犬,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仔细分析道,“我们会对这座城市造成一定的损伤,会有大量平民与秩序局外勤职员死亡,但这不会动摇他们的根基,只是徒劳无用的送死而已。”

“啊……送死吗?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吧,不试试怎么知道啊。”

红犬话音一转,神情邪异,言语里充满了挑衅的意味,“就像我从来都没想过,我居然差点被负权者给宰了。”

他将身子向前探,像是刻意引起对方的怒火一样,盯着那张平静的脸。

“你说是吧,列比乌斯。”

列比乌斯和红犬面对面而坐,他一脸的平静,就像没听见红犬的话一样,见列比乌斯的反应如此无聊,红犬失望地摇摇头,接着看向坐在列比乌斯身旁的那个人。

“那你说呢?杰佛里。”

和冷静的列比乌斯不同,杰佛里的眼神里充满怒意,如果不是职责束缚了他,他或许现在就会挥起那把沉重的碎骨刀。

“啊,真是命运般的巧合啊,各位。”

红犬张开手,像是要拥抱两人一样。

“当初就是你们两个送我离开了这座城市,如今你们两个又亲自迎接我。”

红犬嘲笑着,“秩序局还真是体贴啊。”

列比乌斯抬手按住了杰佛里的肩膀,他眼神漠然的像在看待一具尸体,“如果你是来开战的,尽管挥剑就好了,如果是来谈判的,那么闭嘴,红犬。”

“好好好,都听你的,列比乌斯。”

红犬伸手拍打着列比乌斯的膝盖,故作愧疚道,“毕竟我到现在,还因为打断了你的腿,深感惭愧啊。”

列比乌斯平静道,“你会付出代价的,连带着第二组的一切仇恨。”

红犬高傲道,“我知道我知道,好多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可惜那一天始终没有来临。”

“那一天总会来的,”杰佛里强忍着怒意,“正如罪人的审判不可逃脱。”

红犬翘起脚,转头望向大裂隙喷发的浓稠雾气。

“那我猜不是这一天。”

滚滚浓雾汇聚在誓言城·欧泊斯的上方,云层变得厚重,天空阴郁了起来,像是在积蓄着一场暴雨。

(本章完)

第758章 最后时刻

行动开始的比伯洛戈预想的还要快,在伯洛戈刚通知帕尔默要加入敢死队的第二天,杰佛里的一通电话吵醒了伯洛戈,事出紧急,当天蒙蒙亮时,伯洛戈已经全副武装地和帕尔默乘上了地铁。

秩序局专属的武装地铁内,摇晃的车厢里,只有伯洛戈与帕尔默两人,气氛有些安静,两人都在检查自己的武器,确保自己处于巅峰状态。

帕尔默先是擦拭了一下自己的风暴羽,这把来自伏恩的炼金武装,是目前帕尔默的主力武器,其次就是那把跟随帕尔默已久的、名为贯雷的左轮枪,配合这把左轮枪的,还有一枚枚造价昂贵的炼金弹头。

以往帕尔默为了节省开支,只会带少量的炼金弹头在身上,但这一次他仿佛要把家底掏空般,携带的弹药皆为致命的炼金弹头。

除了这两个常规武器外,帕尔默还有了件新东西,一个套在他手腕上的止血带,只是这止血带看起来有些陈旧,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像是鲜血与消毒水混合在了一起。

在止血带上栓着一个骰子挂件。

自从欢乐园之行后,伯洛戈很抗拒骰子这类的东西,可帕尔默却喜欢的不行。

“什么朋克装饰吗?”伯洛戈问,他知道帕尔默喜欢这类小众的东西。

“并不是,这是一件契约物。”帕尔默轻描淡写道。

伯洛戈多留意了帕尔默一眼。

“是秩序局分配下来的,我很早就在名单上看到这东西了,但当时没有足够的功绩来申请,后来……后来我又觉得没必要申请这东西了,直到现在。”

“它的能力是什么?”

“很简单,掷骰子,会根据摇到的数值扭曲现实,数值越大越幸运,数值越小越倒霉。”

帕尔默举起手,将骰子在伯洛戈眼前晃了晃,“这东西很适配我的恩赐。”

“这下子你成了彻头彻尾的赌徒了。”伯洛戈没有对帕尔默和这件契约物发表过多的看法,只是简单地叙述道。

“我们都是赌徒,把脑袋别在裤腰子上的赌徒,只是大家都不承认而已,”帕尔默低声抱怨道,“为了什么所谓的体面……就像黑帮电影里演的那样,杀人就是杀人,故作优雅,只是虚伪的调性而已。”

伯洛戈觉得经历了这件事,帕尔默成长了不少。

他轻声道,“要么赢,要么输。”

“我会一直赢下去的。”帕尔默倔强道。

“你总会有输光的那一天。”

“我输的那天,就是我的死期,我很清楚……大家都有死期,”帕尔默将袖子盖过止血带,将骰子遮了起来,“倒是你,伱不会死,就算是输,也只是暂时而已,你总会赢回来。”

“但输的感觉并不好受,”伯洛戈点点头说道,“祝愿我们一直赢下去。”

车厢的震颤停止了,两人抵达了目的地,悠闲的气氛彻底消逝了,两人完全紧绷了起来。

帕尔默不自觉地将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精神保持着高度集中,好令他遇到突发事件时,可以及时抽出左轮,要么拔出飞刀。

伯洛戈也是如此,一只手按在腰侧的剑柄上,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搭在从身后探出的斧柄上。

怨咬传来冷彻的金属寒意,手斧的木质手柄上则传来诡异的暖意,像是有团火在静静地燃烧,等待着鲜血的浇灌。

大裂隙的浑浊空气涌入鼻中,伯洛戈想,很快这里就会多出浓稠的血气。

几分钟后,伯洛戈与帕尔默抵达了会合的地点。

伯洛戈怀疑自己走错了。

四周雾气涌动,锈迹斑斑的空中走廊若隐若现,这里本该是腐烂死寂的氛围,在这荒凉泥泞的土地上,居然铺出了一片红毯。

一张又一张蒙着白布的圆桌摆在红毯上,圆桌上放着甜点、美酒,以及燃烧的烛台。

伯洛戈怀疑自己不是来参战的,而是来参加一场露天酒会。

看向四周,其他人已经先到了这里,伯洛戈和帕尔默看起来像是迟到了。

露天酒会的一旁,就是格格不入的、严阵以待的人群,伯洛戈先是看到了列比乌斯与杰佛里,然后伯洛戈看到了一个人,他身穿着赤红的轻薄甲胄,脸上挂着笑意,手里握着高脚杯。

每个人都是一副准备作战的模样,唯有他,明明身穿着甲胄,神态轻浮的却像是在醉酒。这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宴会。这也是伯洛戈第一次见到这个陌生人,可在看到对方的背影的瞬间,伯洛戈就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第六席·红犬。

红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到了伯洛戈与帕尔默,打量一番后,高兴地举杯,“我记得这两张脸,他是你的组员,对吗?”

列比乌斯不予回应。

伯洛戈知晓列比乌斯与红犬之间的恩恩怨怨,他没想到列比乌斯居然能保持如此冷静的姿态,可一想起街头谈话时,列比乌斯的模样,伯洛戈便觉得,列比乌斯的眼下的平静,反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红犬脸上挂着令人嫌恶的笑意,他总是这副猖狂的模样,“列比乌斯,你怎么这么沉默啊,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红犬,我并不想在这里砸烂你的脸。”列比乌斯冷漠道。

“哦?”

红犬双手抱胸,脸上的笑意不变,“我倒是很期待呢。”

说完,他朝着伯洛戈与帕尔默走来,一手举着酒杯,另一只手悬空,像是准备与两人握手。

他的眼神在两张面孔上扫动,很快他便认清了两人的身份。

“你就是伯洛戈·拉撒路先生吧。”红犬朝着伯洛戈伸手示好,“我听说了,之后会是你来领队,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伯洛戈没有伸出手,眼神毫无情绪地审视着红犬的眼睛。他知道,这会是个棘手的对手。

“好吧,看起来你确实是列比乌斯的组员,就连性子也一模一样。”

红犬又看了眼帕尔默,他没有继续自讨苦吃,而是挥了挥手臂,声音高了起来,向着四周的人们喊道。

“各位,来让我们痛饮一杯吧!”

红犬走到了红毯上,伯洛戈觉得红犬是一个有过度表演人格的人,这一点两人有些相像,但伯洛戈的表演人格,只有在处刑敌人时才会出现。

在红犬的授意下,国王秘剑在这里搞了这么一个简易的露天酒会,为接下来的行动送行,像旧时代骑士们作战前的仪式。

红犬一脚踩在了圆桌上,他保持着平衡,圆桌没有丝毫的晃动。

“今天我们会宰了那些愚蠢的叛徒,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注定要被我碾压在脚下!”

红犬说着抽出了腰间的秘剑,比起红犬,他的武器更能吸引伯洛戈的注意力。

那是一把焰形剑,冰冷坚硬的金属具备了动态感,宛如一道飞舞的火焰。

可像是遭到了诅咒般,它原本金属质感黯淡无光,仿佛经过血液浸染了,剑身上的符文也失去了往日的辉煌,变成了阴森恐怖的形态。

见到那把剑,列比乌斯的眼神颤抖了一下,他记得这把剑,这把割开他朋友喉咙的剑刃。

剑刃散发着冰冷的恶气,让人心中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它的花纹仿佛是无穷无尽的血管,将诅咒的力量按捺在剑身之中,时时刻刻散发出阴森的光芒。

伯洛戈怀疑那也是一把契约物,和炼金武装相比,契约物虽然有着可怕的代价,但也会赋予极强的力量。

这把焰形剑曾经是众人仰慕的至宝,而现在,它却沦为了恶意和诅咒的代表,成为了正义之士和勇敢之人的心中恐惧。

红犬继续着他的战前宣言,每个声音都是如此刺耳。

“他们的背叛引起了我们的怒火,他们会为所做的付出代价。

他们将被我们亲手毁灭,像所有的背叛者一样,没有人能逃避审判,恶念和黑暗之力形成了一个无可逃避的地狱之网,把他们牢牢地禁锢起来!

灰飞烟灭!沦为奴仆!

在尖叫和痛苦中度过余生,成为所有叛徒的警志,钉死于高塔!”

红犬的喊声震耳欲聋,其余秘剑们也应和着他,纷纷抽出剑刃,高举向天空。

相比之下,秩序局的外勤职员们都一脸冷漠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被国王秘剑的气氛感染。

伯洛戈感受着这份差异,他知道,这就是秩序局与国王秘剑之间的不同之处,秩序局更像一个现代化的军事公司,而国王秘剑仍保持着传统的骑士文化,这从他们的着装、武器就可以看出。

诅咒的宣言传入雾海里,帕尔默低声道,“这不会打草惊蛇吗?”

“大裂隙已经被完全封锁了,如果影王不是蠢货,他一定知道会发生什么,”伯洛戈说,“这其实算不上突袭行动,而是一场全面开战……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会管我们叫敢死队了吧?”

帕尔默理解了,但他没有丝毫的惧怕,只是摸了摸手腕间的骰子,感受金属的冰冷与花纹的起伏,似乎这能令他感到安心。

红犬走下圆桌,其他秘剑已经开始了饮酒,他们只喝了半杯,然后将剩余的半杯洒在剑刃上。

在旧时代时,科加德尔帝国的骑士们,会将剩下的半杯酒水洒在战马的脚下,现在剑刃取代了战马,成为了他们必不可少的伙伴。

就像每个外勤职员知道的那样,剑刃不止是他们的武器,也是身份的象征。

“很不错的宣言,足以令每个人失去理智,为你送死。”列比乌斯冷漠地评价道。

红犬斜靠一边,看着眼前备战的人群,他似乎在享受这喧嚣。

眼神变得迷离起来,红犬的神态十分淡漠,仿佛把周遭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在眼里。

“荣誉、地位、被可悲礼仪束缚的意志,”红犬回敬道,“我喜欢这些东西,只要说点漂亮话,就能骗人去死。”

“但比起这些,我更喜欢的是你们,你们秩序局的魔力,”红犬不解道,“你们不需要什么战前宣言,也不需要什么荣誉与地位、贵族身份的许诺,就能骗这群人送死……我很好奇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份工作,一份责任,”列比乌斯说,“你不会理解的。”

红犬挑了挑眉,低声道,“列比乌斯,你变了许多,我还记得你对我怒吼的样子,那时你就像一头狮子,可看看现在的你,是时间抹去了你的仇恨吗?你太冷静了,就像一头阴险的毒蛇。”

“有些事,越是简单越是复杂,有些人,越是表面平静越是深藏不露。”红犬说得得意洋洋,似乎在炫耀自己智慧。

他接着说道,“真正危险的人,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而是那些不露声色的人。”

列比乌斯平静道,“你这是在说我么?”

红犬依然淡淡地笑道:“不是说你,只是在讲一些道理罢了。”

“那你是那个装神弄鬼的人吗?”列比乌斯反问道。

“或许吧。”

红犬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但列比乌斯的平静下,却是高度的克制,从见到红犬的第一刻起,他就等不及要宰了红犬了。

“列比乌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所坚守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你会怎么想。”

红犬冷不丁地问道,话题转变的如此之快,列比乌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也不用他回答。

“会变成我这副模样。”

红犬笑的极为用力,像是在诅咒列比乌斯一样。

“一切都毫无意义,那么我所做的一切,他人的谴责、生与死,都毫无意义,也就是说……我可以为所欲为!”

红犬如同癫狂的病人般,时刻保持着高度兴奋,“我已经在期待一切结束后,我该怎么残杀你的组员了。”

气氛忽然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这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了红犬的肩膀,也按压住了他那躁动的心。

“别忘了,我们来是做什么的。”第四席的声音冷酷。

第四席不喜欢红犬,国王秘剑内绝大部分的人,都不怎么喜欢红犬,他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家伙,时时刻刻保持着那玩乐的心态,仿佛整个世界对他而言,就是一个癫狂的游乐场,他是唯一的玩家。

他什么也不在乎。

“好吧,好吧。”

红犬有些不爽,但没办法,那时列比乌斯与杰佛里虽然没能杀死他,但也对红犬造成了重创。

列比乌斯身负魂疤,炼金矩阵的稳定性大大减弱,他的晋升之路变得极其危险,可红犬也是如此,那铭刻进灵魂内的疤痕,几乎阻断了他朝着荣光者进发的路途。

“第四席。”

列比乌斯见到第四席,轻轻地点头示意,眼前这个壮硕的男子,是这群国王秘剑内,少有的可以理智对话的人。

国王秘剑内的席位划分,并不是按照力量的强弱进行区分,而是根据负责职能的不同进行分类,其中席位越高的人,掌握的权力越多。

红犬当初被视作国王秘剑内仅次于锡林的天才,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守垒者,抵达了第六席的位置,按照他的预计,红犬触摸荣光者的阶位只是时间问题,而那更高的席位,也早已是囊中之物。

可秘密战争改变了一切,红犬以为这只是自己的开始,却没想过是巅峰。自秘密战争后,他就一直身负第六席的席位,没有任何更改。

如果仅仅是这样,红犬的内心还不会像如今这般扭曲畸形,真正令他感到痛苦的是后来者的追赶,比如第四席。

曾经的第四席已战死于秘密战争中,他的席位空缺了好一阵,红犬以为自己会接替这个席位,却未想过,被眼前这个人所取代。

他比红犬更年轻,身负更先进的炼金矩阵,未来成长的空间也更大。

红犬有时候在想,如果不是第二席派系的叛变,说不定自己早已被某人取代了席位,变成了一位稍有资历的秘剑而已。

当然,这些事都不重要,曾经红犬可能会因此困扰,痛苦,可当他觐见王权之柱深处的存在后,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了起来。

“你们都是蠢蛋,”红犬心想着,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狂热的脸庞,“都是彻头彻尾的蠢蛋。”

自己才是唯一清醒的。

一想到这些,红犬便感到莫名的荒唐,忍不住露出癫狂的笑意。

这一切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游戏而已。

第四席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问题刚问了出来,列比乌斯的脑海里闪过了一段杂音,紧接着尤丽尔的声音响起。

“货物已到。”

声音未落,浓稠的雾气后传来脚步声,高大的黑影背负着沉重的铁箱朝着这里走来,列比乌斯看清了他的脸,是本该在休假的哈特,除了哈特还有坎普、雪莱,临时行动组再次凑齐了起来。

“别担心,我们负责运货,不参与战斗。”

哈特注意到了伯洛戈,对他招招手,解释道,随后他将铁箱架在了列比乌斯身旁,对他低声道,“好在赶上了。”

列比乌斯抚摸着铁箱,他悬起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接着对第四席以及伯洛戈说道,“可以开始行动了。”

突袭小队的人员主体为国王秘剑的人员,秩序局方面只派出了伯洛戈与帕尔默,他们两人之前突袭过雾渊堡垒,起到向导与督军的作用。虽然两位督军随时可能遭到背刺,但好在一个是不死者,一个运气比较好。

国王秘剑将是剿灭侍王盾卫的主力,这是交易锡林尸体的一部分代价。

为了避免国王秘剑的任何异常举动,秩序局的主力封锁着大裂隙,监视着其他国王秘剑的动向。

伯洛戈受到命令,直接向前走去,帕尔默紧跟在他身后,然后是数名国王秘剑成员,列比乌斯注视着他们的离开,紧接着他看到第四席跟上了他们,加入了队伍之中。

“意外吗?”红犬的声音响起,“你以为会是我参与突袭,第四席留守在这吗?”

列比乌斯平静地点点头,并不准备隐瞒自己的想法。

“这是什么?”

红犬抬手搭在了列比乌斯的肩膀上,两人靠的很近,近到列比乌斯能察觉到红犬的呼吸,近到这种距离,列比乌斯足以一拳命中他的心脏。

列比乌斯克制住了自己。

“你马上就知道了。”

列比乌斯说着打开了铁箱,压抑的气体沿着缝隙逃逸,扬起尘埃。

箱内是一具甲胄,一具锃亮崭新的甲胄。

这是一件旧时代的甲胄,每一寸圆润的表面都被打磨得极为光滑,就连那些笨重的金属板也像是一件艺术品般刻有精致的纹样。

盔甲的边缘布满了金色的装饰,在金属板前拉出一条条若隐若现的弧线和曲线,让整个甲胄看起来仿佛是由黄金和铁锡锻造而成的,勾勒出身形的同时也整齐地填补了甲胄的空隙,让它看起来更加完美。

这件甲胄不是那种累赘的、难以行动的重量,它轻盈且自由,保护人体的同时也让人穿着它游刃有余地在战场上奔驰,不受任何约束。

升华炉芯标志性的精美黄金装饰,为冰冷的金属注入了一缕妩媚和风情,让这个素来残酷和惊险的战争变成了杀戮的艺术。

列比乌斯眼底泛起微光,在秘能的支配下,这具甲胄如同幽灵骑士般站了起来,与此同时雾气了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

一具又一具的刃咬之狼走出朦胧的雾气,环绕着红犬,仿佛在狩猎着他。

“哦?要撕破协议,开战了?”

红犬将手搭在剑柄上,他的语气充满了喜悦,仿佛这正是他想要的。

列比乌斯冷漠地看着他,压抑的氛围在伯洛戈等人离去后,抵达了难以想象的顶点。

脱离雾海,在那耸立于城市之间的巨大造物之中,耐萨尼尔面见那头扭曲憎恶的怪物,进行了最后的一轮谈话。

“我还是想问一次,你确定吗?”

耐萨尼尔开口道。

“你确定要将锡林的尸体,交给他们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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