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奸相

在宵禁中叩开了客馆的门,杨钊大摇大摆进了堂,打了个哈欠,挥手笑道:“去吧。”

薛白笑了笑,往楼上客房。

敲门而进,便见杜五郎害怕得脸色煞白。

薛白先问道:“你们打听到杜二娘消息了吗?”

“没有。”青岚道:“市井有说太子再次和离的,却无人知二娘去了何处。”

“那走吧,杨钊就在外面等着。”

“真的要去见右相?”杜五郎低声道:“与这些奸人同流合污,我好不甘啊。”

薛白道:“太子倒不是奸人,但他也救不了杜家。”

青岚道:“我今日还打听了几个消息,除了杜家全被押入大狱,与柳郎婿有交结的官员,被下狱了许多。”

杜五郎打了个嗝,应道:“那,那我便去相府慷慨陈词一番,平息大案?”

薛白拍了拍他,道:“慷慨陈词倒无所谓。你是杜家的儿子,你去了,代表的是杜家的态度,右相见了伱,才有可能放过杜家,明白吗?”

“嗯,明白。”

“走吧。”

三人出了客房,却见杨钊拼了两张大桌躺着,盖着那皮毛大氅,竟是睡着了。

“国舅?”

“我睡着了?”杨钊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想了想,大笑道:“可见我真是信任你们啊,哈哈哈。”

此时天色未亮,杨钊有缉贼文书,于宵禁中通行无阻,带着他们走在夜色中的长安街巷,往右相府而去。

他颇为健谈,路上不住地寻薛白说话。

“你是如何让王怜怜为你引见?她看你的目光却与看我不同。”

“送了她几句诗。”

“诗?”杨钊挑眉道:“你竟还会作诗?”

薛白略略沉吟,道:“我昏迷之后许多事已不记得了,偶尔能回想起些诗句,却忘了是何人所作。”

杨钊根本不耐烦听他说这些废话,热情揽住他的肩,道:“你既会作诗,改日到教坊宜春院投诗,带哥哥见见那名满天下的许合子,可好?”

薛白还在十分专注地解释作诗一事,闻言微有些愕然,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复杂之色一闪而过,最后道:“国舅还真是……妙人。”

“我虽妙,远不如许合子之妙也。”杨钊哈哈大笑,咽了口水之后又不忿起来,道:“哥哥到长安近年,却始终不得一见,引为大憾事!”

薛白许诺道:“也好,今日若能从右相府活着出来,可找首诗往宜春院去投,见识那绝世名妓。”

杨钊大喜,待薛白态度又有了不同,附耳道:“你我一见如故,情同兄弟,哥哥再送你一桩前途。”

“哦?”

“右相有二十五子、二十五女,难免为女儿们的亲事忧愁,遂在厅事壁间开一扇小窗,以绛纱幔之,每有人来谒见,相府千金则于窗后观察自选,京中称之为‘选婿窗’。哥哥虽也风流倜傥,可惜年岁大了不入她们的眼,攀不动这青云梯,你却可卖些力气。”

“多谢国舅指点。”薛白确实认真思忖了一会,道:“我风采远逊于国舅,更是没指望了。”

“唤哥哥便是,何必见外?”

“……”

杜五郎跟在后面听了,心想万一让李林甫女儿看上,与奸臣之女成亲,坏了京兆杜家的名声,真是要被阿爷打死,不由心生担忧。

~~

抵达右相府时,五更的晨鼓还未响起。

李林甫自知结怨过多,对刺客极为防范,凡出门必有百余护卫,此时他府邸前已有左、右骁卫正在列队,准静街。

杨钊拿出令符才得通行,上前与门房低语了几句,门房则是关上侧门才去通传。

过了许久,相府的管事苍璧过来,沉着脸向杨钊道:“杨参军拿住贼人,不押往牢狱,却押到相府,岂不糊涂?”

“大总管有所不知,他们想要投靠右相,故而如此。”

“你本该严刑拷打,拿证据来呈,却被一个罪人三言两语哄住,不经事!”

杨钊被他责备,心情大坏,却不可能此时灰溜溜再将人押下去,赔笑道:“此事干系极大,大总管只需通传一句,他们有关键证词需当面禀明右相。”

“等着。”

苍璧冷冷斜睨了薛白等人一眼,嘱咐护卫看紧贼子,转身自去通报右相。

杨钊盯着他的身影,心中大恨,暗道大丈夫竟还不如相府一条狗,誓要比李林甫更有权势!

杜五郎见此情形,不由庆幸薛白找了杨钊作保,否则怕被这相府老管事以眼神活活剜了。

这次则没过多久,苍壁匆匆赶回来,招了招手。

“右相马上动身去皇城,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

“多谢大总管。”

一众护卫执刀上前,押着众人入府。

远远传来“咚”的一声,长安晨鼓响,各城门坊门依次打开。

杜五郎回望了一眼春明门大街,不安地进了右相府。

同时有人小跑着从相府出来,“叮”地猛敲手中提着的锣。

“静街!”

“右相出行!行人回避!”

有右骁卫大喊着,驱马向北奔去,从右相府喊过三曲、喊过北坊门。出了平康坊,喊到崇仁坊、务本坊,再往皇城上安门。

许多商旅早就在等着晨鼓响了往东市,好不容易才把骆驼赶出来,只好又缩了回去。

“右相出行!行人回避!”

一时之间,半城皆寂……

~~

杨钊走过长廊,留意到右相府的楼阁并非用香木所建。

这当然不是因为李林甫缺少财力,而是此地很早以前曾是李靖宅邸,曾久无人居,有一日国师浮屠泓路过此宅,说有能居此者必贵不可言。开元初,李林甫任正五品下的奉御官,迁居此处,浮屠泓遂断言他必能任相,唯独不能改动此宅的中门,否则大祸临头。

楼阁虽无木香,堂中点的却是名贵的龙涎香,烟气袅袅,香味动人。

烛火未撤下,看样子是燃了一夜。

先是护卫列队,确保不会有意外了,屏风后才有了动静,渐显出人影绰绰,各样发髻的女婢皆有。

不愧是能生养五十儿女的李林甫。

苍壁趋步向前,小声道:“阿郎,人带到了。”

“说。”

有威严声音响起,带着森然之气。

杨钊连忙道:“右相,杨钊不辱使命!”

“闭嘴,未教你说。”李林甫道:“杜五郎,你有何证据?”

杜五郎已为其气势所慑,慌忙道:“我我我,我阿爷是冤枉的,我二姐已与太子和离……”

“本相没工夫听这些废话!”

当即有人上前一脚踹在杜五郎膝弯处,将他踹得跪在地上。

他还想起身,挣扎间竟真看到侧壁上有个绛纱小窗,里面似乎有人影一闪,他不由一愣,暗道不好,连忙伏下头,以免教奸相之女看上。

“在下薛白,李亨曾命人活埋我与青岚。”薛白开口,道:“不知右相可知此事?”

杜五郎愣了愣,心惊于他直呼太子名讳,同时又感到二姐夫的名字如此熟悉又陌生。

而太子名讳一出连一些右相府护卫也有些不安。

唯李林甫淡淡道:“尔等既愿效忠那废物,此时叫屈,何用?”

“右相并未得知此事?”薛白道:“那就怪了,不知李亨是如何瞒过京兆府、长安县、万年县、左右骁卫、左右金吾卫的耳目,遣数十死士,把一辆马车运出长安?”

“数十死士?”李林甫突然喝问道:“你亲眼所见?!”

这一瞬间,众人都感到屏风后的这位右相气势变了。

堂中气氛凝重起来。

杨钊脸上紧张,心中却大喜,暗道这就是大才,开口就让右相动容,不像那鸡舌忙了一年了,忙出个屁来。

下一刻,却听薛白再问道:“我年少无知,不知东宫能否蓄养精锐之士?”

杨钊马上又心中一紧,暗道这小子好大胆,居然还敢反问右相问题。

屏风后响起了女子的声音,道:“东宫置十率府,分别为左右卫率府、左右司御率府、左右清道率府、左右监门率府、左右内率府,掌管东宫诸门禁卫……但朝廷早有定制,太子不居东宫,十率府早已成闲司。他自册封以来,始终在十王宅居住,如何能蓄养精锐?”

薛白道:“也就是说,李亨本不该有那些死士?”

李林甫问道:“死士藏于何处?”

“请右相容我细禀。”

“允。”

薛白深吸两口气,缓缓道:“我曾雪中昏迷,丧失记忆,为杜家所救,之所以焚烧柳勣书房,并非奉李亨之命,无非‘恩必报,债必偿’六字而已。不料李亨毫无担当,我找出证据助他,他反手欲坑杀我。此等忘恩负义之辈,岂配为人君?”

杨钊听到那“恩必报,债必偿”六字,不由击节叫好,心道这六字比说“为右相效忠”云云更有用,右相府爱养的就是能疯咬太子的狗。

“当时,李静忠引我与青岚到泔水车前,周围有力士八人,水缸内藏两人重达四百斤,他们三四人抬起毫不费力。”

“驾车者一人,身材不甚高大,虎口有厚茧,脸上有许多疤,若有人叫他赶车慢点,他便说‘心里刚焦刚焦底’。”

“其中有人姓‘拓跋’,为系绳者,过门槛时我曾听得一句‘拓跋把绳绑紧,莫掉了盖’。”

“到了长安大街,我从缝隙往外看去,有好几拨类似的力士驾同样的马车,旁人只见运泔水者数人,却不知他们相互掩护,实则有数十人。”

“……”

“陇右军士!”李林甫字字有力,声音破屏风而出,“果然,本相绝未冤枉皇甫惟明!”

杨钊虽不懂这些话语何意,但只听“果然”二字已觉振奋,高声道:“太子蓄养死士,居心叵测,必要好生查办!”

杜五郎一听牵扯到陇右军士,惊得肝胆欲裂,顿时后悔来右相府乞命,起身喊道:“薛白,我后悔了!我不能为救己家而残害忠良……”

几个护卫忙上前将他死死摁着。

“若世间多出无数冤魂,我对不起祖……”

“闭嘴吧蠢货!”杨钊上前,一把搂住杜五郎的脑袋,拿出汗巾将他的嘴塞得死死的,笑道:“进了门,还由得你吗?”

屏风后的李林甫淡淡道:“薛白,他所言,你如何看待?”

“都是当官的,领一份俸禄、担一份风险,说冤也冤,可还冤得过劳苦大众?能比白丁、奴隶、妇孺、老弱、在缸子里被坑杀之人还委屈?”

“哈哈。”

李林甫难得笑了,骂道:“狗屁道理,但你能宽慰己心,很好,这很好。”

“谢右相。”

“呜!呜!”杜五郎不由高呼。

正在此时,有门房赶到堂外,禀道:“阿郎,吉法曹来了,称有急事求见。”

“何事?”

“说是已寻到杜五郎、薛白等人踪迹,他们在永兴坊一间客栈落脚……”

杨钊闻言,忍不住讥笑出了声。

李林甫淡淡骂了一句“废物”,道:“让他等着。”

“喏。”

“皎奴,询问这废物与小婢,验薛白所言真伪。”

“喏。”

苍璧窥见屏风后李林甫已起身,连忙上前,躬身问道:“阿郎,已静了街,是否动身?”

李林甫并不理会他,淡淡吩咐道:“润奴,带薛白到偃月堂。”

“喏。”

说着,屏风后还有十余名婢女扶着他转过软壁。

剩下两名婢女则相继走出来,

其中一人眼神傲慢,便是皎奴。

她走向杜五郎,一脚便将他踹翻在地,叱道:“闭嘴。”

润奴脸庞稍圆润些,走向薛白,淡淡道:“请吧。”

薛白看了杜五郎一眼,随着这婢女而行。

从厅堂侧门绕过小径,过两道月门、两座小桥,前方是一片环湖而建的楼阁,土木华丽,工艺精巧,形如一眉弯月,牌匾上字迹绮丽,书“偃月堂”三字。

润奴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薛白一眼,以拂尘扫掉他身上的灰尘,伸手在他身上仔细搜索了一番,让他褪了鞋进去。

(本章完)

第14章 偃月堂

偃月堂中温暖如春,熏香比前堂淡些,气味却更为宜人。

李林甫身穿紫色官袍,外披大氅,正在给老子的画像上香,口中低声道:“大圣祖玄元皇帝保佑。”

他时年六十又三,乃李唐宗室出身,其曾祖父乃李渊之堂弟、长平郡王李叔良。

将三柱香线插在神案前,他转过头来。

那张脸峻拔有威,双眉直竖如剑,两颊有些络腮,胡须粗硬、根根刚劲,双瞳相距较短,有好斗之气。

他像一座陡峭巍峨的山,给人一种“险峻”之感。

“见过右相。”

薛白行了叉手礼,感受到润奴正在身后盯着自己。

除此之外,李林甫身边还有两名胡袍婢女护卫在侧,可见其小心,却不知这样一个小心的人物为何召自己到这偃月堂?

“朝中多骂老夫奸相而同情李亨,你投效老夫,可担心于名声有碍?”

“我只知李亨要坑杀我,而右相愿保我。”

“谁说要保你?你若敢有欺瞒,老夫教伱不得好死。”

“不敢。”

“李亨暗中积蓄,本相早有猜测。”李林甫眼中精芒一绽,道:“你说能助本相废太子,若只有这些,可无用。”

薛白正要开口,只觉脖颈一凉,润奴竟是已持着匕首架在他颈上。

“我便可为证据。”他不慌不忙道:“我遭活埋而不死,李亨得知,必遣人来灭口。右相只需拿住他派来杀我的死士,便可顺藤摸瓜。”

“竖子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重!”

“那右相不妨押我到圣人面前,但我虽愿出面指证李亨,圣人却未必会信啊。”

李林甫沉吟起来。

薛白还待开口,屋外忽响起一声“阿郎”,有女婢匆匆进来,低声向李林甫禀报了几句。

李林甫听罢,向薛白问道:“柳勣之供状草稿,是你交给李亨?”

“正是。”

“且先看李亨是如何利用此证据。”

说罢,李林甫抬手稍稍一指,示意那女婢向薛白解释。

“今日正是大理寺、御史台、京兆府台三司会审杜有邻案。”

李林甫淡淡道:“本相特意不去,还命吉温候在府中,便是想看看李亨有多少小手段。”

薛白却知道,他是临时起意不去的,微微笑道:“是,右相已有了更致命的办法,不需要在这点小案上费神。”

“等着吧。”

李林甫闭目小憩。

~~

大理寺到右相府一路还在静街。

唯有左右骁卫骑卒奔走传递消息。

终于,一封信报交到相府管事苍璧手中,正要送往偃月堂。

“啊!”

忽然听得一声骇人的惨叫,苍璧停下脚步看去,见那是皎奴还在问话,连忙又继续埋头奔走。

前堂,皎奴已从杜五郎胳膊上割下一块薄皮来,问道:“薄吗?”

青岚目光看去,只见杜五郎胳膊有一片发红,渗了细细的血,与小擦伤一般浅,再看那块薄皮,确实是薄如蝉翼。

皎奴道:“今日若阿郎不满意,我就把你们三个的皮这般一块块地割下来。”

青岚连忙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皎奴却反手又给了杜五郎一巴掌。

“别哭了蠢狗,你方才不是忠肝义胆吗?”

“……”

苍璧则已赶到了偃月堂,稍稍平复了喘息。

“阿郎,信报到了。”

“也给这竖子听听。”

“喏。”

苍璧摊开信纸,一句句报起来。

“京兆尹韩朝宗不等右相、吉温到场,执意开审,左相陈希烈、御史中丞杨慎矜都没拦住他。”

“王鉷、罗希奭等三司官员纷纷举证,证明柳勣、杜有邻心怀不轨、图谋扶立东宫……”

薛白目光看去,观察到李林甫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

李亨已经切断了与杜家之间的关系,在圣人面前表现得很乖巧。那这案子再如何,已动不了其太子之位。

此案还在争的不过是“人心”,若能牵扯更广、杀更多人,朝臣便知李林甫势焰正盛;而李亨需要偷偷摸摸保住一批人,才能不使更多人心寒。

~~

其后,消息一封又一封,几乎就没断过。

“阿郎,韩朝宗提出了新的证据,乃是柳勣的供状草稿,逼着柳勣翻了供。业已将三司会审的结果递到宫中,请圣人裁断。”

李林甫淡淡道:“他可有说,如何得到的这草稿?”

“称长安县尉颜真卿昨日至柳宅探查,于废墟之下拾得,有许多不良人亲眼看到他俯身拾起并摊开纸团。”

李林甫面露讥笑,开口道:“薛白,此事你如何看待?”

薛白道:“纸团也许真是颜县尉拾到的,但是谁放回那里的便不得而知了。”

“你很了得。”李林甫拍掌赞道:“你找到的证据,你为杜家翻了案,了得,了得。”

“我做了蠢事,让右相见笑了。”

“可惜啊!”李林甫高声长叹道:“可惜你千辛万苦找的证据,送到了一个窝囊废手里,他连亲自将证据拿出来的勇气都没有,终日躲躲藏藏、鬼鬼祟祟。天下岂能交到这样一个无能的储君手里?!”

话到最后,声色俱厉。

苍璧惶恐不已,躬身应道:“阿郎,韩朝宗如此行事,不过因阿郎不在。是否尽快将这小子送去,指证东宫?”

“李亨并未派我烧毁证据,我去作证只能算栽赃,动不了他。”薛白道:“韦坚一案‘交构边镇大将’的大罪尚且未能废了他,这次更不行。唯有拿到李亨蓄养死士的证据,而我愿为右相当这个饵。”

话到这里,他已意识到自己说的多了、急了,李林甫是何等聪慧之人,岂需他这般解释?

果然,李林甫只以冷峻的眼神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少年郎心急,且待着,看看即便翻了案又能如何?”

~~

与李林甫这样的人待在一起等消息并不舒服。

到了午间,相府有奴婢把酒菜送到偃月堂,并当着李林甫的面每道菜都小试了一口,他才放心享用。

薛白则站在那等着,看着窗外的景色,陷入了沉思。

待李林甫用过饭,在俏婢们的服侍下漱口、净手,当薛白不存在一般。

终于。

“阿郎,判了。”

“念。”

“柳勣、杜有邻等要犯,杖一百,家小流徙岭南,一应受柳勣行贿之官员,严惩不怠!”

“哈哈!翻了案还是死!翻案?”李林甫大笑,那双狠厉的眼神中似有了笑意,道:“莫说杖一百,杖三十便足以杖死他们。”

他又证明了一件事——他想要谁死,谁就得死,怎么挣扎都没用。

待到笑够了,他才问道:“你可知圣人为何如此?”

薛白方才一直在思考,开口便打算道一句“我愚钝,请右相赐教”,如此,李林甫便可装腔作势说上几句霸气之语。

但话到嘴边,他忽又想到,与其在李林甫面前藏拙,倒不如露拙。

“圣人也心知杜家是冤枉的。但圣人却要天下臣工看清楚,凡是想要投靠李亨以求飞黄腾达之人,不会有好下场。”

“竖子!”

“圣人要的太子是一个毫无助力的孤家寡人,等所有人都不敢亲近太子,太子也就没有了威胁。”

“够了!”李林甫拍案叱道:“妄自揣度圣意,你好大胆!”

薛白面无惧色,应道:“我若不大胆,如何敢助右相废太子?还有,右相已越来越难对付李亨了,因为李亨已经被右相羞辱了太多次,反而成了圣人眼里最软弱、最不具威胁的儿子!二月春风似剪刀,他的把柄都被右相剪了,他成了个毫无破绽的木头,最弱、也是最无懈可击,今日之后李亨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皆拜右相所赐!”

“掌嘴!掌嘴!”

李林甫勃然大怒,倏地起身,指着薛白怒吼道。

一直以来,他自诩洞悉圣意,却唯独在这件事上太急了,此时才意识到薛白所言之理。

“右相千辛万苦,李亨却只要把支持他的人全部抛弃就能够得到圣人的满意。只有我的办法能拿到他的把柄……”

润奴一用力踹在薛白膝弯处。

薛白硬挨了,却不肯跪。

润奴大恼,脚下一勾,以胳膊卡住他的脖子,硬是将他摁倒在地。她力气极大,又有巧劲,翻身制住他,一手持匕挟他,一手抬起便要掌他嘴。

“右相!我正是在大缸中看明白了此间道理,翻案无用,李亨更是护不了任何人,故我欲投效右相,并不想在右相面前假装,愿助右相废了他!”

“那好。”

李林甫眼中精光闪烁,起身,踱步沉吟着,终于回过头道:“给你一个为老夫办事的机会,你来拿住李亨之罪证,真正能废了他的罪证。”

“好!”薛白道:“留下我,能成为梗在他喉咙里的刺,他早晚要拔刺。”

“你不错,明事理,率直坦荡,恩怨分明。”

润奴重重哼了一声,松开手,放薛白起身。

李林甫沉声道:“老夫于偃月堂中为国定计除奸,无往不利。今日定下除李亨之大计,你莫要辜负。”

薛白此时才知为何他让自己到偃月堂密谈,而不是屏退左右,竟只是为了讨个彩头。

“定不负右相重托!”

“你能体悟圣意,可是官宦子弟出身?”

“我于雪地昏死之后,前事一概忘了,此事千真万确。”

“也好,便当前事大梦一场,往后重新来过。”

“是。”薛白应了,却又拱手道:“我还有一事相请,恳请右相放过杜家。”

“莫得寸进尺。”

薛白道:“今李亨为自保而舍杜良娣。若杜家下场惨烈,世人只会认为是右相逼迫,衬得李亨可怜可叹。反之,若右相放过杜家,世人则只会道右相宽仁,李亨无情可笑。”

李林甫不悦道:“本相不需世人风评!”

“薛白与杜家皆不过蝼蚁而已,而蝼蚁有蝼蚁的用途!我听闻松赞干布向太宗皇帝求娶文成公主,太宗曾给他出过一个难题,要他将丝线穿过有九曲孔道的明珠,松赞干布百思不得其法,最后让蝼蚁系着丝线爬过九曲孔道,完成了穿线。”

薛白说着,再次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叉手礼,道:“薛白与杜家,愿为右相穿线。”

“还从未有人为本相办事是先提条件的。”李林甫字字森然,缓缓道:“你若想求死,本不该浪费本相时间。”

“我还是那六个字,恩必报、债必偿。”

“本相不是你能说服的。”

“却不知右相可有杜二娘消息?”

李林甫一听,脸色便沉下来。

他手底下有些人确实显得废物了。

“李亨好手段,看似无权无势,却事事瞒人耳目。”薛白道:“右相若能保了杜家,或可利用杜家找到杜二娘,从而找到其蓄养死士的证据。”

“你能做到?”

“五日之内,必给右相一个满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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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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