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一道来自六百年前的法旨

他来自于缝隙中的世界。

当徐太祖平静地说出这个惊天猛料,大榕树下,包括赵都安在内的几人皆宛若被雷霆击中。

以他们的智慧,自然轻易就听懂了这番话的隐藏含义。

“你是……”女帝猛地扭头,那张漂亮精致的鹅蛋脸上,黑亮的眸子瞪大,难以置信地盯着身旁的自家男人。

张衍一捋着胡须的手僵住了,老天师怔怔地同样看向他,却仿佛想到了很多,整个人口中呢喃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竟是这样……”

而作为这个故事主角的赵都安,此刻也木在当场。

脑海中,好似有无数惊雷炸开,良久,他狠狠咽了口吐沫,声音有些颤抖地确认般问:

“你的意思是……我就是……就是……”

徐太祖点头,戳破了真相:

“没错,你就是转世后的摩耶。”

转世的摩耶……

这一刻,赵都安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倘若说,自己是摩耶行者的转世,而摩耶来自于地球,岂不是说……

自己并不是“第一次”穿越来这个世界?

真相是,在一千年前,地球所在的世界,与这方天地“擦肩而过”时,自己就通过两个世界间的裂隙,穿越来到这里,并成为了摩耶行者?

徐太祖低沉的嗓音继续响起:

“以你的聪明,应该听出我方才讲述摩耶行者的故事时,在一些细节地方语焉不详,如今可以全数告诉你。

事实上,摩耶行者起初并不知晓自己来自另外一个世界,而是随着修为加深,逐步破开胎中之迷,陆续觉醒了前世的记忆。

正因如此,他才毅然离开了西域,正因如此,他才前往了牧北森林。

同样……也正因他本就是从这里降临,所以,他当年才可以循着冥冥中的指引,找到了森林中那条安全的河流,而沿途的猛兽也畏惧它的气息。”

原来如此,怪不得摩耶可以进入牧北森林,其余人却做不到。

只因,这里本就是他诞生的地方。

赵都安怔了怔,追问道:

“所以……六百年前,摩耶……也就是曾经的我死前,就已经为后续的轮回做了安排和准备?”

“是的,”徐太祖点头,目光柔和道:

“当年,你已比肩神明,更因你所主修的乃是‘世尊’,而世尊的权柄是‘智慧’,因此,你可以一定程度洞悉未来,提前做出一些准备。

当然,这里的未来指的是确定将发生的事,就比如,灾星的再次出现。

所以,那时你预感到,六百年后,灾星将要再次划过这片世界,故而,你动用‘分魂’之法,在死亡到来时,将自己的一缕神魂送入了六百年后,目的,自然是应对届时的灾难。

只是,哪怕当时的你我,也无法知晓你能否成功,又或者会转世成为谁。

因此,我们便提早安排了一些手段,好在六百年后,找到你,并且帮助你尽快地成长起来。”

徐贞观呆了呆,突然喃喃道:

“所以,先祖您将龙魄藏在皇宫下,就是为了寻找到他?帮助他?指引他?”

徐太祖颔首,坦诚道:

“这的确是安排之一。以摩耶的智慧,只要他成功转生,就必然会大放异彩,绝不会被埋没。

而哪怕他因胎中之迷,暂时遗忘了前世的记忆,却也会在本能的驱使下,靠近我虞国的传承。

因此,我在那几座壁画中,埋下了许多线索,只要他踏入其中,便会陆续得到那些指引。

为此,我甚至用‘分魂’之法,将念奴藏于壁画中,等待他的出现。”

旁边的裴念奴冷哼一声,撇开头去,显然,当年的事她也不怎么情愿就是了……

徐贞观问道:

“那《人世间》也是为他准备的?可为何我也可以进入……”

徐太祖也有些尴尬:

“其实,只是因为你是这一代皇帝,若其他人是,便也会进入人世间,至于究竟以何种方式与摩耶相识,便是画卷中庙祝自行安排了。”

徐贞观呆了呆。

原本以为是自家传承给赵都安占了便宜,结果真相是这一切都是给他准备的,倒是自己占了便宜……女帝眼神顿时幽怨了起来。

而困扰了她许久的谜团,竟是如此的简单。

赵都安忽然道:“当年安排的手段,不只这一条吧。”

徐太祖颔首,感慨道:

“没错,皇室的修行路是我的安排,而摩耶在西域也做出了安排,以防他转生去西域。”

赵都安说道:“红教上师?”

当初,佛门辩经法会后,西域使团的首领红教上师找到他,坚定认为赵都安是“世尊行走人间的化身”,死活要投效。

并且声称他看到了“慧”降临于虞国京师。

彼时的赵都安完全一头雾水,如今才算终于明白过来,这一切背后,也是自己当年的后手。

徐太祖点头:

“摩耶当年就是红教出身,红教也是最信奉你的教团,因此,倘若你转生在西域,那就会被红教上师发现,并引导你进入佛门的修行,那里同样藏着一份机缘。”

赵都安突然惊醒:

“我获得过佛门世尊的赐福……难道那就是……”

他想起了扎根在他识海内的青莲。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当初的不理解,如今都有了答案。

包括他在南郊竹林外,自以为的“穿越”,其实只是觉醒了尘封的部分记忆。

包括他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在桃花源遇到的那个疯癫的村长,竟称呼他为“大师”,想来也是因为将自己看成了摩耶——对佛门尊长的称呼,岂非就是大师?

这一刻,赵都安甚至都开始怀疑,没准当年的自己在青山和天师府也留下了安排也说不定。

但因为自己没有加入这两方,因此也难以验证了。

徐贞观说道:

“那也是先祖您引导着我们找到了黄金大门,并来到这里?”

徐太祖点头道:“是。”

他的眸光有些深邃:

“当灾星再一次降临,必须有人接下这个职责。而当摩耶的修为达到了世间圆满,就会被指引前来这里。

不过最理想的情况,是你已经晋级了天人,再来到这里,如今你提前来到,说明外面的形势比预想中更恶劣,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

迎着老徐的注视,赵都安沉默良久,说道:

“我怀疑,玄印,或者说这一代的法王,可能是地藏的转世。”

顿了顿,他抬起头,凝视着老徐: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是我当年安排了这一切,那以我的性格,肯定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要卖关子了,直说吧,你留在这里,应该不只是给我讲故事吧。”

徐太祖笑了笑,毫不意外他的反应和脾气,他颔首道:

“的确。我既然引领你来到这里,自然不只是聊天。

事实上,当年我与摩耶商谈后,一致认为,想要真正终结这一切,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真正地缔造一位真正的‘人仙’,真正的,属于人的神明。”

缔造一位神明!

徐太祖站起身,背负双手,仰头望着西沉的落日,眸光深邃:

“当年的摩耶并非真正晋升人仙,仍受到许多限制,而如今,我想条件已经足够,接下来,我将归还给你,摩耶当年转世前,留在这里的那份属于他的力量。”

赵都安同样站起身,盯着他:

“既然我当年没能成为神明,拿回力量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徐太祖微笑道:

“因为,这一次,你也会继承我的力量。”

“先祖……那你……”徐贞观终归是女子,心思细腻,瞬间意识到不妙,脸色微变。

徐太祖淡淡一笑:

“你猜的没错,前些日子,灾星再次降临时,我为抵抗它,与当年的摩耶一样耗尽了寿元,所以,这一次,轮到我要离开了。”

女帝动容!

她没想到,不久前才收获先祖还活着的喜悦,如今却又要再次失去!

徐太祖却看的很开,伸出大手,不甚在意地揉了揉女帝的头发,笑呵呵道:

“放心,摩耶可以轮回,你祖宗我自然也可以,只可惜,你我祖孙能相处的时光并不多。”

“先祖!”徐贞观心底涌起一股哀戚。

赵都安面无表情,却依旧盯着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一件事,我如何该相信你所说的都是真的?”

他是个多疑的人:

“毕竟,这都是你一面之词,我也不曾觉醒摩耶的记忆。”

徐太祖神态淡然。

这一刻,站在一旁的张衍一忽然开口:“他说的是真的。”

几人愕然看向他。

只见老天师此刻失魂落魄地双手捧着腰间那卷天书玉简,其上金色的文字跳动。

老天师似哭似笑,最后,他缓缓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释然之色,迎着赵都安和女帝困惑的目光,微笑道:

“其实,贫道有一件事骗了二位。”

“老张你……”赵都安有些不安。

张衍一浑身笼罩着一股近乎殉道的洒脱与肃穆,他认真道:

“之前,我与二位说,前代天师在天书中留在晋级人仙之机在牧北的秘密。这话并非虚假,只是隐藏了部分。

其实……这话乃是六百年前那位参与天狩灭佛的天师临终前留下,人仙之机,的确在这里,但却并非留给后代天师。

相反,昔年天师临终在这天书中藏了一道法旨,敕令后世天师,辅佐人仙出世。”

赵都安一愣!

张衍一笑着看向他,继续道:

“告诉你一个秘密,这道法旨原本被尘封于天书之内,无法被窥探,直到当初,我将你告知老朽的那句”道生一”,刻在这天书上,这道六百年前的法旨才解开封印。”

赵都安一惊!

他心头猛地有所醒悟:这便是昔年的摩耶,留在天师府内的安排。

怪不得,张衍一在白嫖他的道德经后,就缠上了自己。

怪不得,他一直千方百计,想收自己为弟子……怪不得……后来张衍一不再估计所谓天人协定,帮他来到了这里。

张衍一笑着走到了徐太祖身旁,与他并肩站定,忽而手持天书,朝大榕树作揖:

“朝闻道,夕死可。当代天师张衍一,遵前代法旨,今日羽化,助赵小友登顶人仙之境。”

赵都安动容!

摩耶留下的一份佛门修为,徐太祖毕生武道修为,再加上张衍一巅峰天道法力。

佛、武、道。

三份归一。

可否堆出一尊真正的人仙?

徐太祖微笑道:

“若你还不信,恩,若没有意外,你身上应该还藏有你当年留下的信物。”

信物?

什么信物?

赵都安茫然,而后,他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伸出手取出银色卷轴,一抖,从中翻找出了一页金色的经书!

一页无字金经!

这是当初神龙寺覆灭,他前往查抄时,守护藏经阁的那位佛门首座交给他的。

自称,乃是摩耶行者所留。

此刻,伴随无字金经现世,这经书大放光明,原本空白的纸页上,竟绽放出一枚枚文字。

无数的文字如瀑布般滚动,赵都安神念一扫,怔在当场。

这经文之上,竟记录着摩耶行者生平的一切经历,一切种种,一切迷思。

当所有文字流淌消失,纸页上只留下最后一段文字:

“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咦?为何要区分你我?不重要。

当初的我已死去,新生的我便该是个全新的我,与其带着这些沉甸甸的记忆重生,不得快活一刻,不如抹去我这辈子的一切,重新让自己变成一张白纸。

穿越这事,只玩一次怎么行?

上辈子上班时摸鱼看小说,最喜欢穿越异古代,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结果老子这辈子倒霉,当了个和尚……权也没掌,美人也没睡。

如果我再重新穿越一次,打死也不当和尚,我要掌这世界最大的权,我要睡天下第一美人。

喂,听到了没有?下辈子的我?

不过,玩归玩,睡归睡,正事不要忘了。

我估摸着,若我转世成功了,那地藏那个叛徒很可能也成功了,而我又是个记仇的人,所以,你知道怎么做了吧?”

赵都安怔怔地看着金经上一点也不正经,半点没有“大师”风范的遗言。

良久。

良久。

他攥紧无字金经,嘴角一点点上翘,轻声道:

“放心,我知道的。整个京城都知道,赵阎王睚眦必报,得理不饶人。”

他抬起头,平静地与徐太祖和张衍一对视,微笑道:

“人仙……我倒也想看看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

ps:恩,我想了想,应该伏笔都收了……吧?请叫我填坑小能手

(本章完)

第682章 人仙出世

“什么时候开始?”

赵都安攥紧无字金经,神色平静地看向老徐。

事已至此,一切迷惑都已解开,也该到了晋级人仙的时候。

徐太祖认真说道:

“尽快,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能感应到,地藏距离成功只怕不远了。而你们已经在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晋级同样需要耗时。”

徐贞观这时候才从故事中彻底回过神,愣了下,道:

“需要多久?外面虽形势不妙,但应该还有不少时间。”

徐太祖却摇了摇头,说出了一个令几人愕然的回答:

“不知道。并且,因为森林中空间裂隙已经打开,事实上,整个牧北森林内的时光也被扭曲了,你们在这里一日,外面或许就要过去好几日。”

什么?赵都安也微微变色,心中一股焦虑涌起,他脸色不善: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还有,为何要浪费时间,让裴念奴带我们过来?”

他指的是,裴念奴带着他们乘船漂流至此,也耽搁了好几日。

徐太祖却似笑非笑:

“你们怎么确定,如今就抵达了森林中央?”

什么意思?君臣二人再次陷入困惑。

徐太祖摇头说道:

“这片禁区的确很神秘,亦有时间流速的不同,但我与昔日的摩耶都不曾真正成为神明。如何又能维持身躯存活数百年?”

张衍一陡然反应了过来,他说道:

“所以这里并不是现实?”

一旁,裴念奴终于开口,看向赵都安与女帝,平静说道:

“你们难道不曾好奇,皇宫中那几块石碑壁画中,最后一副是什么?”

昔年,老徐在虞国皇宫留下五块石壁,分别对应五个修行境界,亦是五张图卷:

《武神图》、《六章经》、《大梦卷》、《人世间》。

而最后一面石壁,乃是一片空白。

徐贞观一怔,聪慧如她,突然醒悟过来,脱口道:

“难道,我们如今其实是在第五幅壁画中?”

赵都安也明白过来。

怪不得这片森林中,竟有一个个村落,包括这个小镇中,有太多的不和谐之处,分明与外界没有连通,却能自给自足。且维持着文明的风貌。

裴念奴淡淡说道:

“仅凭肉身,我们无法存活这么久,所以只能以神魂状态,存活在画中。

你们那一晚遭遇妖物时,便已经被我拉入梦中,之后的一切经历,都是在画卷中的旅程,所以自然不会浪费多少时日。”

徐太祖平静道:

“这最后一幅,对应人仙之境的画卷,名为《飞升图》。”

一幅……笼罩在牧北森林核心区域的,巨大的画卷。

赵都安与女帝对视一眼,然后深吸口气,看向老徐:

“先将她们送出去吧,既如此,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即刻开始。”

“好。”徐太祖扭头,和蔼地看向女帝。

后者鼻子一酸:“先祖……”

徐太祖微笑道:

“去吧,身为我徐氏的子孙,虞国的帝王,你理应去做该做的事。”

徐贞观深吸口气,郑重行礼:

“不肖子孙,必不负先祖嘱托。”

徐太祖又看向拓跋微之,淡淡道:

“你的任务,便是保护赵都安,直到他破关而出。”

拓跋微之单膝跪地:“是!”

徐太祖又看向裴念奴,覆着银甲的女术士点了点头,一挥手,裴念奴、女帝、拓跋微之三人化作光束,飞向天际。

等大榕树下,只剩下三人,徐太祖走向了榕树下那只井口,说道:

“此地,便是整个森林的阵眼所在。”

赵都安与张衍一走到井边,低头望去。

只见古井幽深,其中赫然是破碎开的,空间裂隙,犹如一面被打破的镜子,凛冽的罡风不断撕裂裂缝的边缘。

而透过裂缝,赫然可以望见,那深埋于“井底”的,一整座停滞在时光中的现代都市。

“原来如此,贫道先行一步。”

这一刻,张衍一眼中透出明悟,朝二人拱了拱手,最后看向赵都安,狭长的眸子中流露出最后的柔和,他说道:

“我死之后,只放不下几个徒儿。望行者照拂一二。”

赵都安郑重回礼:“天师所托,不敢忘记。”

再抬头时,只见张衍一已是微笑着跃入井口,那天人神魂被裂隙撕碎,化为无数青光,那磅礴的法力,一瞬间,令整座牧北森林覆上青云。

这座笼罩整座禁区的,古往今来第一法阵开始启动。

徐太祖迈开步子,亦走到井口边,这时候,赵都安忽然问道:

“我又想起一件事,我当年在佛门,在天师府,在皇室都留下了安排。那倘若我转生入江湖,拜入青山呢?会发生什么?”

徐太祖半只脚踏入空间裂隙,闻言头也不回地淡淡道:

“那么,你将代表青山,与虞国皇室开启约战,战而胜之,从而赢得参悟皇室传承壁画的机会。”

这一刻,赵都安愣了下。

他眼中有所明悟,终于明白了,武仙魁为何那么执着于参悟“武神”途径。

哪怕武仙魁至死,都并不清楚青山宗门历代与皇室约战的真正意义。

“我知道了。”

徐太祖消失于井口,整座世界原本下沉的夕阳重新升起,金色的阳光映照大地。

赵都安抬起头,看见这座小镇开始消失,然后是一个个村落。

最后,这个世界只剩下那火红色的大榕树舒展开无数枝条,就如无数丝绦。

他眉心一朵旋转的青莲升起。

树上的龙魄与头顶的青云向他汇聚。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

……

天亮了。

牧北森林外围。

一座帐篷孤零零扎在地上。

帐篷外的篝火已经熄灭。

帐篷内,女帝徐贞观与拓跋微之同时睁开了眼睛,彼此对视,一时竟有些不确定,方才的一切是真是幻。

身旁,赵都安与张衍一皆闭目盘膝打坐,一动不动。

仿佛沉睡。

“我们竟果真没有离开这里一步。”

徐贞观怔怔然,起身,掀开了帐篷的帘子,外面没有袭来的猛兽,没有破碎的战场,黑夜已经散去,旭日升起。

一身嫁衣,戴着暗金面甲的裴念奴平静地飘在林间,望向森林深处,平静说道:

“徐蛮子去了。”

女帝怔了怔,泪流满面。

这时候,帐篷内拓跋微之低呼一声,探出头来,朝着二女道:“张天师也死了。”

一股巨大的哀戚袭上心头。

当日,徐贞观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只是默默寻了块地,将张衍一的尸体掩埋。

而后又寻了一块干净的大青石,将盘膝打坐的赵都安放在了青石上。

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天过去。

三天过去。

五天过去。

牧北森林内,世间仿佛永远不会流动,永恒地定格在冬天。

徐贞观守在大青石下,每日只是抬头一遍遍看向端坐如神祇的赵都安,然后一次次失望地低下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徐贞观再难以维持精神,她感受到,随着时间流逝,自己这部分无法回归本体的神魂,已逐步行将消散。

又一个清晨。

徐贞观靠在大石下,容颜憔悴至极,她最后看了眼赵都安,见其仍旧一动不动,她撑起身体,用最后残存的力气,帮他掸去了肩膀上的一片落叶。

而后,她重新在青石下坐了下来,扭头对裴念奴说:“我要先走了。”

裴念奴平静而冷漠:“好。”

徐贞观又看向拓跋微之,说道:“记得告诉他,我在外面等他回来。”

拓跋微之歪着头,说:“好。”

徐贞观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青石下,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这傀儡身躯内的一点残魂灰飞烟灭。

于是,守在赵都安身边的只剩下一人一魂。

裴念奴整日整日飘在树杈上,似乎觉得只要坐的够高,就能看见六百年岁月。

拓跋微之做了一把扫帚,一次次清扫着积雪和落叶,就如同在腊园中的许多年,身为祭司的她守着身后的神明。

转眼,这世间又过去一年。

某日清晨,太阳初升,拓跋微之再一次拎起扫帚,走到青石前,抬起头的时候,她手中的扫帚“砰”的掉在了地上。

她跪在地上,颤抖匍匐,如同见到了神明之上的存在。

高高的树上,裴念奴也终于收回了视线,面甲后,一双虚幻的眸子怔怔地看着青石之上。

赵都安睁开了眼睛,他的眸子无比的纯粹,清澈如刚刚降生的孩童。

又仿佛蕴藏着整个世界。

“我睡了多久?”他问道。

裴念奴飘了下来,虚幻的神魂不可遏制地颤抖:“不知。”

赵都安有些走神。

拓跋微之说道:“女主人说,她在外面等您回去。”

赵都安说道:“我知道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这一刻,无穷的玄妙在天地间滋生。

“你们且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赵都安丢下这句话,向南方迈出一步,人已消失不见。

……

……

拒北城。

作为整个虞国在北方铁关道最大的军事重镇,城头上,本该有精锐的甲士日夜巡逻。

然而今日的拒北城,偌大城中却早没有了北方边军精锐的影子,只剩下一群人人带伤的残兵败将。

约莫一年前,伴随女帝陛下一纸调令,罗克敌率领北方边军驰援西平道。

之后,漫长而惨烈的战争中,不断有伤员被迫退出战场,被运送向后方。

城头上,浪十八独自一人,倚靠在一根旌旗旁,静静地抱着一坛北地最烈的烧刀子。

他依旧长发披洒,只是脸上的胡茬更加凌乱,人也憔悴沧桑,好似老了十岁。

那柄与他形影不离的长刀被当做破铜烂铁般丢在地上,垫着浪十八身下那张椅子的脚。

霁月如幽灵一般,走上了城头,来到他身边,看着他满身酒气的样子,平静说道:

“你该回去,你在这里喝酒,迟早被冻死在夜里。”

浪十八抱着酒坛,没有看她,醉醺醺的样子,自嘲道:

“回哪里?我如今已成废人,除了这里,还能回哪里?”

他说话时,拍打着自己那已经失去知觉,萎缩的双腿。

身上更没有了半点武夫气机。

当初,浪十八重伤在淮安王府养伤,后来某一日,般若菩萨出现在镜川邑,用术法将浪十八治好,只是修为终究不可逆地跌入神章。

之后,般若菩萨欲往西平参战,浪十八选择跟随,却在后来惨烈的战争中,再次负伤。

这一次,伤势之重,已难以挽回,浪十八只能作为伤员,被送往后方,原本是要送回京城,可浪十八却主动选择回到了拒北城,回到了他最开始生活的地方。

再然后,城头上就出现了个醉醺醺的“守将”,只是燕山王早已伏诛,日复一日,面对着北方的雪原,又在守着什么?

霁月沉默了下,忽然道说:

“若大人回来,想必也不会愿意看到这这般自暴自弃。”

浪十八扭头,盯着她,喃喃道:

“一年了,大人已经消失了一年了。你为何不听调遣,从京城来了这里,整日在城头上游荡?

我知道,你知道大人去了北方对不对?可一年了,你觉得大人若当真进了那片连天人都无法涉足的禁区,真的还能回来?”

霁月突然劈手将他手中的酒坛夺过来,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若不信大人终会回来,何必也守在这里?这城头上还真缺一个残废的哨兵?”

浪十八醉醺醺的样子,伸手又去夺酒坛,骂道:

“我做什么,用不着你一个孤魂野鬼来管!”

霁月怒极,抱起酒坛,便丢下城墙。

沉重的酒坛破开冷风,呜咽着,坠向高高的城墙下。

浪十八伸出双臂,无力地扑在城头上,绝望地伸手抓了个空,然后,他突然浑身僵住,一动不动。

霁月冷笑道:“你又发什么疯?说话!”

浪十八仍旧不动,只是挣扎着,用双臂死死扒着城头,怔怔地望着北方的雪原。

这一刻,他迷蒙的双眼中醉意迅速消散,喃喃道:

“有人。”

人?

霁月皱起眉头,将信将疑地扭头望去,黑发后方,白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片终年笼罩在风雪中的,无边无际的皑皑雪原。

此刻,风暴之中,一个人形黑影突然出现,呼吸间,便从一个小小的黑点,骤然一步出现在了城头之上。

赵都安意外地看着他们,说道:

“你们怎么在这里?”

霁月如遭雷击,她浑身颤抖着,不敢置信地用力摩挲着双眼,然后猛地捂住嘴巴,发出哀鸣。

浪十八一个不稳,几乎摔下椅子,仰起头,自喉咙中吐出一句:“大人……”

堂堂武夫,热泪夺眶而出。

赵都安一怔,刹那间,已洞悉一切。

他张开双臂,扶住二人,柔声道:“我回来了,你们久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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