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8章 忧虑

无论张永怎么努力劝说,都没法打消沈溪的主意。

就算张永再着急也没用,按照朱厚照吩咐,他以监军的身份跟随沈溪出征,这一路上所有事情都是由沈溪来做主,这是连朱厚照都无法改变的事情,更不要说他张永了。

沈溪对张永还算客气,毕竟张永没有跟他唱对台戏,这一路旅途辛苦也没叫苦,尽量配合他工作,如此一来沈溪也不会故意端架子,拒人于千里之外。

张永没在中军大帐中停留太长时间,见沈溪态度坚决,只好起身告辞,回去见马永成。

相比于张永,马永成的监军经验也不差,曾长时间担任马文升这样名臣的监军,在张永跟随沈溪获得诸多战功前,马永成在大明所有担任过监军的管事太监中的地位,比起张永来高多了。

但现在马永成见到张永也要给面子,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张永已成为当今建立军功最多的太监。

“……如何?”

马永成见张永回来,连忙上前问道,“沈之厚怎么说?咱们可是要出塞充当诱饵,在危机四伏的草原上朝不保夕?”

张永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哎呀!”

马永成显得无比懊恼,一拍大腿,声音尖利,“出来前咱家就知道事情不妙,跟着沈之厚走准没好事,他做事太过激进,从来就不走寻常路,他这是要把咱们都带到沟里去啊!”

张永苦笑道:“现在咱家担心的,并非是去充当诱饵,是怕陛下和其他各路人马不能按照约定准时出兵,导致计划从一开始就失败……另外,该如何保持各军之间距离,让鞑子陷入预设的埋伏圈而不被察觉?”

马永成怒道:“什么圈套,分明是坑害自己人,以沈之厚的聪明才智居然笃定设伏能成功?鞑子又不是傻瓜,会轻易出兵而不顾后路?”

张永无奈地摊摊手:“想弄明白这些,只有去问沈尚书了。”

“你刚才没问?还是他不肯说?”马永成凝视张永。

张永再度叹息:“你也说过了,沈尚书行事武断,能大致跟咱家说明军事部署便已属不易,指望他解说得面面俱到,实在太过困难。不过他说了,就算其余各路人马无法配合,他也保证可以在草原上进退自如,大家安全方面应该没问题。但我琢磨,这话的大概意思是……如果这一战没什么成果,责任就不在他身上……”

马永成听了眼前一亮,连忙问道:“此话可当真?那他……是否有推卸责任的想法?故意把计划定成如此,只要其余人马不来或者迟到,导致最终铩羽而归,那时陛下就不可能追究他的责任了?”

张永坚定摇头:“不对,不对,沈之厚是想一战奏凯!他丝毫也没有退兵的想法,而且就连小胜都不接受!”

“疯子!疯子!咱家怎么那么命苦,跟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出征?要是能守在陛下跟前多好?宣府那边随便一点小功劳就能吹到天上去,而跟着沈之厚,就算天大的功劳……咱也没命享!”

马永成一副呜呼哀哉的模样,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力气说话。

……

……

沈溪送走张永后,开始规划接下来两天的行程。

从居庸关到大同镇治所,走官道的话大概六百里,这时代道路不好走,涉及爬山过河,非常容易耽搁时间。

原计划是十二天走完全程,在沈溪有意加快行军速度后,要不了七天就能抵达,此时才是第四天,已经距离大同不到一百五十里。

“……现在我这边已快到大同,而陛下率领的中军怕是还需要五天以上时间才能抵达宣府,现在的问题是协调好各方出兵,这时代连电报都没有,要送出消息联络到位实在艰难……”

沈溪发愁,很多事不像他预想那么简单,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解决。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云柳的声音:“大人,卑职求见。”

沈溪喝道:“进来吧!”

云柳得到门口侍卫放行,趋步进入中军大帐,走到帅案前向沈溪行礼,恭声道:“大人,卑职已经把大同周边几百里情况摸清楚了,暂时没有发现鞑靼人的踪迹,甚至连草原部族的斥候也没见一个,可见鞑靼人尚未集结调动!”

沈溪点头:“这么说来,鞑靼人对于这一战准备并不充分……”

云柳请示:“是否派侦骑深入草原腹地?距离开战不到一个月时间,鞑靼骑兵推进速度很快,如果不把敌人的情报调查清楚,很可能会发生意外。”

“既然鞑靼人尚未出兵,着什么急?”

沈溪神情淡然,“陛下率领的中军还没到宣府,就算到了,怕是陛下也要在宣府盘桓一个月以上时间,等到陛下协调完九边各地出兵,可能要到五月中旬去了……”

云柳非常惊讶,问道:“大人,出兵如此晚的话,草原上就要进入雨季了,到时候一个月有近半时间下雨,咱们这支偏师是以火器为主,人生地不熟的,士兵们怕是很难适应吧?”

沈溪摇头:“你说的问题我已经想到了,不过有什么办法呢?陛下御驾亲征是没法更改的事情,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争取不到如此多的支持。宣府那边兵马出塞后怕是会遭到鞑靼人袭扰,如此一来,中军每前进一步都会举步维艰……”

云柳惊讶地问道:“大人是想……让陛下领衔的中军成为诱饵?”

“鞑靼人可不傻。”

沈溪分析道,“陛下统领的中军,加上后勤补给队伍,至少在二十万人左右,那里又是王旗所在,旁边还有我率领的兵马虎视眈眈,鞑靼人会不顾一切盯着中军打?反之,中军臃肿不堪,行动力极其低下,如果鞑靼人把所有精力放在我身上,打起来的话我部根本不会得到支援。”

“只要我一败,这次战事胜负就很清楚了,如果鞑靼人趁着我中军撤退之机连续袭扰,说不一定会取得预想不到的战果……放出消息,一定要让鞑靼人知道,我不在宣府,而是在大同!”

云柳道:“卑职实在不明白,大人已身处高位,何必以身犯险做饵?鞑靼人集结起来,兵马数量十倍于我,稍有疏忽就万劫不复……”

沈溪把面前的书卷稍微收拾一下,站起身来:“如果我不当诱饵,就要让大明天子来当,这可不行。达延汗好不容易才整合草原各部,就算只为了树立威信,他也会领兵南下打一仗……时候不早,该休息了,你跟我一起进寝帐吧。”

……

……

跟唐寅比试一天连续步行下来,沈溪自己也很疲惫。

虽然说早已适应军旅生涯,但用两条腿走路,一走还是一整天,以他目前养尊处优的生活状态,也不过是在咬牙死撑罢了,他不打算继续走路,该坐马车还是要坐,至少也要骑马代步,让自己双足好受些。

到了寝帐内,沈溪累得瘫坐在椅子上,云柳蹲下,为沈溪脱去绑腿和鞋袜,用烛火消过毒的绣花针挑破沈溪脚底的水泡。

脓水流出来,沈溪没什么反应,脑子里还在琢磨战局。

云柳小心翼翼拿白布把沈溪的脚缠住,一脸心疼的表情:“大人,天逐渐暖了,这两天您可能会受些罪。”

沈溪笑了笑:“再怎么受罪,有普通士兵受的罪多吗?连你,每日走的路也比我多吧?”

云柳低下头:“卑职大多数时候都骑马,少有走那么多路的时候,再者……习惯了就好,士兵大都不是第一天这么走,当然比大人更能适应。”

沈溪看着云柳,目光中满是嘉许。过了一会儿,见两条腿绑得差不多了,道:“起来吧,你也累了,为了早日收集到情报,怕是连续几天都衣不解带吧?让熙儿送些热水过来,你也简单沐浴一下。”

云柳摇头:“卑职不辛苦。”

沈溪笑了笑:“怎么,在我这里,你还要拿军中那些规矩来约束自己?在这儿,你就是我房里的女人,一切是要听从相公命令行事。”

云柳羞赧地低下头,走到帐门口,对门口的熙儿说了两句,熙儿在外应了一声,然后高兴地去伙房打水。

此时沈溪寝帐周围侍卫已全部撤离,沈溪不想让人知道他帐中有女人,就算云柳和熙儿再怎么能干,到底在他的寝帐内还是柔弱的女子。

平时熙儿留在沈溪身边的时间更多,云柳一直在外奔波,这次回来,熙儿就好像个丫鬟一样,尽心尽力侍奉云柳,端茶递水都是熙儿在做。

等一切都收拾好后,沈溪半倚在床头想事情。

云柳走过来时,身上一身宽松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散开披在肩膀上,这时代可没条件让云柳吹干头发,以至于只能这样处理,她本想蹲下来帮沈溪捏腰捶腿,沈溪却让她坐在床沿上。

“大人……”

云柳娇怯地唤了一声。

沈溪轻叹:“谁曾想,这一路上最辛苦的人是你,你已从大同府来回几次,如果换作是我,怕是受不了这种辛苦吧。”

“能为大人做事,是奴婢之幸!”云柳道。

沈溪笑了起来:“客套的话不必多说,我明白你的心意,如今我身边唯一能够托付重任的也只有你了,你不要把自己摆在太低的位置上,这一战之后,应该就没那么多辛苦的事情了吧。”

沈溪说到这里,自己都不太确信,因为他感觉到,自己能用到云柳的地方太多,想让云柳彻底放松下来当个小女人,实在太难。

……

……

朱厚照一行走得很慢。

从居庸关到宣府不到三百里,比起大同路途还相对好走许多,不过仍旧每天只行进三四十里,以这速度非要七八天才能到宣府。

出了居庸关后,朱厚照依然是不慌不忙,不过他手底下的人却紧张之至,尤其是胡琏等懂兵的人,他们很清楚从居庸关到宣府这段路途有多凶险,先不说当年的英宗在这段路上遭遇到的惨败,单说从弘治中期开始到现在的十多年时间内,这段路上就发生了大大小小不下二三十次战事。

鞑靼人出兵时,会想办法绕过大明城塞,而鞑靼人早就学精明了,不再盯着那些坚固的堡垒打,专攻外长城防线的薄弱处,还挑夜晚时动手,大明军队的火器虽然厉害,但局限性太大,万里长城总不能面面俱到,总会让鞑靼人钻到空子。

鞑靼人在内关一线进行的战事,都是通过破坏大明长城,从一些豁口杀进来,再加上鞑靼人入侵后各处城塞的兵马不敢出城迎敌,相互间又缺乏呼应,以至于鞑靼每年都会有一些南下的侵扰活动,屡禁不绝。

但这些对朱厚照来说,根本就不当回事,仍旧是我行我素,上午很晚才起来行军,下午早早就扎营,而晚上一定会熬到后半夜。

钱宁和张苑等人为了争宠,不断地把形形色色的女人送到朱厚照的营帐内,朱厚照行军途中几乎是夜夜笙歌,这让一些了解内情的人非常焦虑。

尤其是胡琏,他比谁都明白这段路的凶险,更知道延缓行军速度是在加剧这种危险程度,胡琏不无悲哀地想到,当初英宗出征时也没到如此荒唐的地步,他甚至开始怀疑起朱厚照御驾亲征的真实目的。

一直到三月二十九,兵马一行仍旧距离宣府有一百多里路。

胡琏掐指一算,按照现在的龟速,就算再走两天都完不成任务,干脆便在下午大军驻扎后去求见朱厚照,却被人挡在了皇帐外面。

阻挡胡琏的人,乃是张苑,这是胡琏惹不起的大人物。

司礼监掌印站在了权力层的顶端,在沈溪和谢迁都不在中军队伍的情况下,张苑算得上是朱厚照的传声筒,也是军中仅次于皇帝的“二号人物”,胡琏深谙官场之道,所以只能努力压制心中的不满。

张苑趾高气扬地道:“行军辛苦,陛下刚休息,胡大人不要随便惊扰圣驾,这可不是咱们下臣能承担的责任……胡大人以为呢?”

胡琏脸色异常难看,但在张苑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视下,只能恭敬行礼,没说话代表他默认了。

张苑笑呵呵地道:“胡大人,你可是沈尚书提拔起来的能臣,咱家跟沈尚书的关系一向不错,这样吧,有事的话你可以直接找咱家说,入夜后到咱家营帐里坐坐,咱们一起把一些疑难问题解决了,可好?”

胡琏听了不由皱眉,他不太情愿跟太监商议军情,但问题是张苑的地位明摆着,他不能不从,当下只能应声,心中带着一抹担忧。

胡琏只能自我安慰:“既然我这边想面圣太过艰难,而沈尚书又不在军中,只能通过别的渠道跟陛下进言,走张公公这条路径倒也未尝不可!”

(本章完)

第2139章 拉拢

张苑把胡琏送走后,回到皇帐面圣,他为朱厚照安排了助兴节目,只等夜晚到来皇帝继续胡闹。

张苑进入帐内,朱厚照呵欠连天,整个人精神非常倦怠。

这次行军朱厚照通常是后半夜四更鼓敲响后才会入睡,上午大概巳时前后睡醒,简单吃点儿东西坐上马车,全军赶路时继续补觉,不过因为旅途颠簸睡不沉,所以会让马车走慢点儿,严重拖累全军的行进速度。

下午太阳还未落山,朱厚照便让全军停下来安营扎寨……朱厚照怕入夜后鞑靼人偷袭,天黑之前扎好营寨安全方面能多一些保障,比如设好鹿砦,挖掘一到两道壕沟等,提防夷狄袭营。

有一点朱厚照始终坚持,那就是效法沈溪不进沿途驿站休息,坚持留在营地中,似乎很喜欢这种荒郊野外宿营的生活。

近乎于幕天席地,而且夜夜笙歌,身边女人换了几茬,本来朱厚照带丽妃出来是排解郁闷的,但自打出京后丽妃就没得到宠幸,因为一干佞臣送到朱厚照身边的女人太多,眼花缭乱之下,朱厚照根本顾不上丽妃。

“……陛下,此地距离宣府已不到一百里了!”

张苑一来,便向朱厚照报喜,大概意思是说,陛下您行军速度很快,可以适当放慢点儿脚步。

朱厚照捂嘴再次打了个哈欠,道:“瞧这路赶得,朕身体就跟散了架似的,非常不舒服,赶紧到宣府城,朕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张苑陪笑:“这不快了么,再有几天应该就到了。”

朱厚照皱起眉头,问道:“一百里要走几天?这可不行,咱们出居庸关后走了多少路程了?”

张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朱厚照军事造诣不浅,对兵马行进速度有大致的概念,不好糊弄。张苑仔细考虑了一下,估计朱厚照是觉得三四天走一百里不尽如人意,脑子一转,道:

“陛下,前几天行军速度如何想必您很清楚,下午中军已过鸡鸣驿,眼看就快到宣府了,完全没必要着紧赶路,这里周边有多处卫所庇护,不可能再有鞑子来袭……”

朱厚照点头道:“这倒也是,走慢些也好,朕现在浑身酸痛,实在太累了!哦对了,你还没回答,出居庸关后咱们走了多远了?”

朱厚照说话时,一直打量张苑,好像是在试探,看张苑是否会隐瞒他。

张苑道:“这个……老奴也不太清楚,这几天起早贪黑赶路……怎么着也得有四五百里路吧?”

“哦。”

朱厚照微微点头,没有进行评价,然后打了个哈欠,“算了,走多远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兵马能顺利抵达宣府,没有耽误行程……张公公,不知是否为朕安排好了晚上的酒宴?”

张苑笑道:“这是自然,陛下请放宽心,今日不仅有美酒美食,还有额外的助兴节目,都是老奴费尽心思准备的,保管陛下满意。”

“嗯。”朱厚照点头。

对于张苑自夸的言论朱厚照不怎么感冒,他很不喜欢手下人居功自傲,就算谁花费了心思讨他开心,依然喜欢听那种谦逊的话,但现在一切都是张苑安排的,他也就没多言,但心底却不舒服。

……

……

张苑出了皇帐,心里一阵别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陛下好像有什么心事,难道是对我有所不满?这可稀奇了,行军快慢又不是我能定的,为何陛下今天说话那么反常呢?”

张苑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士兵们正在埋锅造饭,营地里一片嘈杂。

无论这路人马行进速度有多慢,至少在扎营和安排巡防方面,有胡琏以及兵部、五军都督府一众属官妥善安排,倒也井然有序。朱厚照手下不全是酒囊饭袋,沈溪掌兵部以来培养大批年轻有为的官员,应付各种大场面毫不费力。

张苑暂时没有过问军情,他准备先回去见见臧贤,因为给朱厚照准备的所有节目都是臧贤帮忙安排的,张苑要先确保自己送上的节目能碾压钱宁。

回到自己营帐,下人已经为张苑准备好酒菜,朱厚照在皇帐内吃喝玩乐,一帮太监在自己的营帐也会恣意享受。

“……公公,您回来了?”

臧贤见到张苑掀开帘布进来,赶紧迎上前行礼。

张苑看了眼桌上所摆菜肴,有些不满地道:“不是让厨子好好准备下么?为何还是这些吃食?”

臧贤下意识地往桌上看了一眼,心里颇不以为然,桌上已有两荤一素,之后还会有酒菜送上,这样的伙食在行军途中已算非常难得了。

臧贤劝道:“公公,现在大军赶路,伙房那边还得抽空到处寻找食材,还是多担待些,下面的人不容易啊。”

张苑坐了下来,喝了口茶:“也罢,咱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晚上给陛下安排的节目,已经准备妥当了?”

臧贤点头:“按照公公要求,小的派人去周边找了些女人回来,可惜都是乡野村妇,没几个擅长歌舞,就怕陛下不喜欢……”

张苑顿时板起脸来:“不是让你去找乐户来为陛下助兴么?”

“公公或许不清楚,这西北苦寒之地能找到几个姿色尚可的妇人都实属不易。从去年年底开始,西北地界就盛传朝廷要对草原用兵,有门路的人早溜了,留下来的都是些穷鬼……再说了,这种乡野之地,百姓穷得叮当响,那些乐户表演给谁看?”臧贤为难地道。

张苑黑着脸点头,一摆手:“罢了,有几分姿色便可,反正陛下图的就是新鲜,之前还有几个从居庸关内找来的妇人,或许能应付一二……还有别的安排吗?可有找到戏班子?”

臧贤摇头:“左近找遍了,也没发现戏班子。”

“行了行了,咱家知道了,只要不是出工不出力就好!”

张苑有些不满,但又不想打消臧贤的积极性,只得悻悻地说了一句。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朱厚照那里遭遇的白眼,赶忙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问道,“陛下分明是在试探咱家,你觉得有何用意啊?”

“呃……这个不好说。”

臧贤分析道,“陛下御驾亲征,这件事本来就让人捉摸不透,以小人所知,陛下对行军打仗有自己的理解,早年在东宫时便喜欢对着地图排兵布阵,张公公尽可能不要拿重要军情跟陛下打马虎眼儿。”

张苑白了臧贤一眼,似乎是对属下这番措辞不满,最后一摆手:“知道了,该说的你才说,不该说的……哼哼,最好闭嘴!”

……

……

夜幕深沉,营区内喧闹一片。

跟沈溪所部快速行军后的疲惫不同,中军兵马在散漫中又渡过一天。

大军扎营后,士兵们尚有精力聚众嬉戏玩闹,聊天打屁,营地内直至二更才慢慢安静下来。

张苑在自己帐内就着美味佳肴,足足喝了一壶地方府县送来的汾酒,脑袋晕乎乎的,他知道今天晚上不用去侍奉朱厚照,所以放开身心畅饮。这一路上,奏疏他一本未看,本来奏本由京师送到军中的渠道就不通畅,就算有什么事,他也让戴义去处理,把所有精神都用在巴结皇帝上。

吃饱喝足张苑本想直接休息,但记得晚上要接见胡琏,这可是个值得拉拢的对象,由不得他不慎重对待。

张苑在心底盘算过了:“我现在手下收拢了一批人,但他们的能力都相对一般,那些专门逢迎拍马屁的小人,没法真正帮到我。胡琏是我那大侄子亲手提拔出来的人才,考中进士才三年多就已做到宣府巡抚,若他此番立功,回去后当个六部侍郎都有可能,如果能顺利拉拢他,我手里就有了一个前途光明的文官,同时也让我那大侄子少一个臂助,怎么算都划得来。”

可左等右等,胡琏始终未至,这让张苑有些气恼,干脆派人去请。

说是请,但其实是催促,饶是如此,一直到三更鼓敲响,胡琏才一脸倦色过来,此时张苑已瞌睡连连,鼻涕眼泪俱下。

“……胡大人怎么这么晚才来?”张苑见到胡琏便皱起眉头,一脸不悦。

胡琏恭敬行礼:“张公公请见谅,军中有太多事务需要下官处置,所以来晚了些。”

张苑阴阳怪气地道:“看来在胡大人心目中,跟咱家见面只是次要的事情,是吧?”

“下官并无此意。”胡琏虽然知道张苑诚心刁难,但还是老老实实认错。

张苑眉宇间仍旧满含不悦,道:“胡大人,你现在是宣府巡抚,在这军中有着极高的地位,陛下出兵,你护驾左右,咱家以司礼监掌印之身跟你商量军机,合情合理吧?为了这场战事的胜利,咱家废寝忘食,夜以继日……”

张苑一口气把自己的功劳和苦劳说了一大堆,但胡琏听到后却连连皱眉,显然是不以为然。

张苑最后道:“不知胡大人对于这场战事,有何看法?”

胡琏道:“下官不明白张公公的意思。”

张苑没好气地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怎么想的,直说便是,尤其是大军出外关后怎么办……鞑靼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尤其是我们深入草原后,还要辗转迂回……”

胡琏稍微想了下,慎重地道:“一切当听从沈尚书安排。”

“听他的作何?他人在大同,能随时把命令传达过来?”张苑不满地道,“这次战事,就算你没建立军功,但只要保护好陛下,回头功劳也不小,回到京城,咱家会跟陛下进言,让你在户部或者工部,当个侍郎……”

胡琏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是张苑对他的示好,赶紧俯身:“在下不敢有此奢望。”

张苑见胡琏没有表达强烈的排斥意愿,立即多了几分收拢人心的自信,笑道:“这有什么不敢的?你有能力,陛下夸赞有加,在山东当巡抚不过几个月,地方响马便为之一净,这次哪怕你只立下丁点儿功劳,咱家也会尽可能往大向陛下申报,就看你……是否识相了!”

胡琏稍微沉默,似乎在思索张苑说的话,好一会儿才问询:“张公公是否可以说明白些?”

张苑道:“咱家明人不说暗话,此行要是遇到大事,胡大人是否可以提前请示一下咱家,听从咱家指示办事?将来回到京城,也可以时常到咱家府上走走,好生熟络一下?”

胡琏立即明白过来,张苑不单纯给予他好处,还要让他付出。无论有怎样的想法,至少胡琏不愿意充当阉党爪牙,低下头来:“实在抱歉,恐怕在下无资格为张公公做事!”

张苑脸色顿时漆黑一片:“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胡琏再度行礼:“张公公有何吩咐,尽管直言,但让在下完全听命行事,却万万不可,一切当以皇命为先。”

张苑脸色异常难看,不过对胡琏这番表态却没法发火,归根到底,遵从皇命总没错,另外胡琏也没有明确拒绝他,显然是有所忌惮。

张苑强忍怒火,阴测测地笑了笑:“当然要听从皇命,不过咱家也希望胡大人能为自己将来好好考虑一下。”

“在下愚钝,不明白张公公的意思。”胡琏继续装傻。

张苑怒道:“这还不明白?你在兵部,沈之厚一手把你提拔起来,但你将来的成就未必就在他之下,此战结束,北疆就此太平,陛下也就没必要留沈之厚在兵部衙门,或许他就此入阁,再或者当个什么公侯,那他在兵部的差事谁来继承?到那时他还会庇护你?”

胡琏没有答话。

张苑冷笑不已:“真有那么一天,他关注的将不再是军队事务,他已获得想要的荣耀,肯定会把心思放到别处。可胡大人还在朝,难道不需要有人帮扶一把?陛下不可能时常接见大臣,怕是要不了多久就把你给遗忘了,过个十年二十年你也未必有机会当上六部部堂。”

胡琏脸色阴郁,不过依然没说什么。

张苑心想:“这是个识相之人,看来已被我说动,只是不好意思表达出来……我不可操之过急。”

张苑最后笑道:“回去后多想想,自己的前途重要,还是颜面重要?都是为朝廷做事,只是施展抱负的方式不同而已罢了……你我都是陛下的臣子,你只要投靠咱家,咱家也不吝惜顺手帮你一把!”

……

……

张苑私下里小动作不断,不但拉拢胡琏,军中那些将领也在他拉拢名单中。

听从臧贤的建议,之前张苑只是在朝中收拢人手,现在跟随朱厚照出征,目标放到了追逐军权上,到处找人谈心。

随着张苑发力,送礼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宣府周边卫所将领,还有地方官员,知道皇帝御驾亲征,就算兵马不进城池或驿站,依然赶来送礼,不但送给张苑本人,还请他转送给朱厚照。

当然收下的礼物中哪些需要送给朱厚照,一切都由张苑来决定,大部分的好处都被张苑私吞了。

在收受贿赂上张苑缺乏足够的克制,刘瑾之前的遭遇也无法对他形成警醒。

很快这件事就传到朱厚照耳中,有了刘瑾谋逆的教训,朱厚照小心谨慎许多,开始在手下身边安插眼线,这些眼线中既有小拧子派出的,也有丽妃指派的,还有他自己安排的人手,总归朱厚照没打算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这次带来消息的不是小拧子,而是丽妃。

虽然丽妃名义上跟张苑合作,但只要找到机会,依然不遗余力想打击张苑这个最有势力的太监,丽妃想栽培一个听命于她的人来掌握司礼监,虽然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爱妃,你是说张公公在军中收买人心,大肆收受礼物?”朱厚照得知这个消息后,并没有多惊讶,不过他还是不太能理解,一个太监到底有多大的权势,行事居然如此肆无忌惮。

皇帝从来都把太监当成奴婢看待,并不认为这些下人有多高的身份和地位。

丽妃道:“妾身没有什么可欺瞒陛下的,事实的确如此,地方州府送来的礼物,基本上都被张公公克扣,听说张公公现在携带的财货,已经有十几辆马车之多。”

朱厚照听到后不由皱眉,这位爷可不是什么豁达的主,嗜财如命,因为少年时出宫游历江南的遭遇,让他知道银子的妙处,尤其是现在的享受基本上是靠银子堆砌出来的,自然见不得别人侵占他的东西。

丽妃再道:“军中一些人明目张胆给张公公送礼,以此卖身投靠,就连宣府巡抚胡琏胡大人,听说也在暗中为张公公做事。”

朱厚照一摆手:“不可能,胡卿家是沈先生提拔的人,怎么可能为太监做事?”

丽妃道:“当初刘瑾刘公公麾下一众阉党,不也是先皇和陛下栽培的能臣?可结果如何呢?”

朱厚照深深地吸了口气,脸色阴晴不定,显然心里极不平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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