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取偿(下)

号角声越来越急,代表着敌军的距离从十里逼近到五里。

金军此番南下,重在劫掠物资,所以不攻坚城,不打硬仗,各部沿着大路行动,时不时分出小股兵力,席卷宋人转运物资钱粮的各种仓库和小寨。饶是如此,驻在寿春、庐州等地的宋军也不敢出外阻击。

完颜陈和尚估摸着,敢于在敌前如此急速行动的,必定是精锐了。

此前曾听说,因为南朝行在的政治风波,建康都统制许俊最近引兵到了无为军。建康府驻扎御前诸军,是南朝御前诸军的主力,许俊其人,则是在北地也有名声的南朝悍将。泰和年间,国朝九路伐宋,东路纥石烈胡沙虎以七万大军围攻楚州,便是这许俊率精兵夜袭淮阴,烧了大军粮草,迫得这一路兵马败退。

说不定这次来的就是许俊所部……正好试试南朝精兵的成色!

号角声中,骑兵们开始往身上披挂毡袍。完颜陈和尚跃跃欲试,但颁出的军令依旧沉稳:

“前队上马张为两翼,中后两队牵马掩护辎重,直入中军行阵。若宋人来袭,两翼骑兵驱逐,中后队不得停步,俘虏队妄动妄言者斩。”

前队骑兵立刻按照命令上马,呼喝喊叫着往两侧散开了。

这百余骑的行动目的,主要是为了防备宋人在水泽山坳间的伏兵,真要是宋国的大军来犯,并不能抵挡多久。完颜陈和尚把自己背上的行囊和包裹都丢给阿里喜,一面快步走动,一面开始准备战斗。

他有一匹好马,筋骨健壮,能负重疾驰,是皇帝所赐。这会儿他在马上留了两袋箭、两张弓、一柄圆盾和一根短矛,另外又在腰上左右各带了短刀,手中掂了根长矛。

他没有戴着女真人惯用的幔笠,而戴着一顶破旧的范阳笠,加上他的掩心甲和灰黑色的圆领袍子,看上去没有一点女真高官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汉儿。

在他做战斗准备的时候,排成长队的宋人俘虏正从身旁经过。因为看管附录的骑士厉声催促,俘虏们纷纷加快脚步。先前有人走着走着踉跄跌倒,和他套在同一根绳索的其他人却不敢止步,硬生生用脖颈发力,把那跌倒的人提起。

此时一队宋人走到完颜陈和尚身边,也是这般陡然止步。

完颜陈和尚只当又有人摔倒,并不理会,耳旁忽然听到乣人骑士的喝骂,转头才发现,原来是个身材高大的少年人两眼仿佛喷火,狠狠地瞪着自己。

这少年脸上有旗帜纹样的刺青,力气很大,硬生生站住脚跟以后,竟如铁桩打在地面,先后十几个俘虏拉动不得。

完颜陈和尚把长枪举到空中旋舞一圈,翻身上马。这几天里他攻寨屠村的事情做了不少,只觉无聊,想到将能和南朝的精兵猛将相遇,心情才骤然愉快。所以眼看这少年满脸凶狠,居然不恼。

他横枪止住了一名将要挥鞭的羌人,随口问道:“小子,你看我怎地?”

“你等北人,原也是大宋子民,为何反要来打大宋?”少年问道。

完颜陈和尚哈哈一笑:“我是女真人,不是北人,从没做过宋国的子民。”

少年怒道:“你这几日在军中读书习字,我都看到了!女真人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若非大宋子民,焉能如此?伱读了那么多书,竟不知道为人的道理吗!”

完颜陈和尚有年轻暴躁的一面,倒真不是莽夫。他天资高明,雅好文史,在中都担任禁卫的时候,就有秀才的称号。这阵子他的兄长完颜斜烈担任一方要职,颇能礼贤下士,引用人才。完颜陈和尚也跟着一位儒生学习经史,略通其义。甚至行军的时候也没忘了练字。

却不曾想,被这宋人少年看见了,竟生出胡思乱想来。

完颜陈和尚摇了摇头:“女真人并非野人,你们的宋国才是蛮夷。至于为人的道理,第一条就是忠君报国。”

此时中军方向又有号角声响,完颜陈和尚懒得多说,手腕发力一挥,长矛横打在少年的面庞。

粗重的矛杆抽得少年的面门鲜血飞溅,整个人都被打得转了半圈。少年扑倒在地,张嘴吐出一颗牙来,依旧抬头怒视。

完颜陈和尚已经纵马去得远了。

前方挑战的宋军如此大胆,果然是个幌子,当完颜斜烈所部列阵向南迎敌的时候,东面一道陂塘后头猛然杀声大振。

穿着红色戎服的宋军士卒从陂塘后方的大片林地里头一跃而起,向金人冲杀过来。同时又有大批的弓弩手站在更远处,用强弓硬弩向金军猛烈射击。正在陂塘上头络绎行军探察的糺军骑兵顿时死伤不少,鲜血沿着陂塘的斜坡流淌,像是瀑布一样。

金军早上攻打山寨,费了不少精神,队列里新抓的民伕和俘虏有太多。骤然遇敌,中军阵型顿时有些混乱。

但帅旗下的完颜斜烈并不惊慌,只向完颜陈和尚挥了挥手,一指宋军攻来的方向。

他刚举手,完颜陈和尚就已经带着骑兵们冲了过去。

黑色的骑兵和红色的步卒像是两股浪潮撞在了一起。

骑队如狂飙猛进,他们的长矛猛刺,长刀左右挥砍,几乎瞬间就把正面的宋军队列打乱。宋军只能以小队为单位,或者后撤,或者用盾牌格挡金军骑兵的冲击。某个训练有素的小队在往陂塘后头撤退的路上,还利用长枪和刀牌配合,连着杀死了好几名金军骑士。

这时候宋人开始吹号敲锣,放弃了猛冲的念头,意图结阵对抗,但宋军的将帅明显缺乏激烈战斗的经验,也没有不知道战场上临时变化队列的危险。

意图稳固阵脚的号令,反而使得前头的宋军士卒得不到支援,瞬间就垮了下来。零星几个勇猛战斗的将士被丢弃到了金军骑兵的围攻之下,转眼间就被杀死。

而后继结阵的将士见此情形无不惊恐,立即就开始退后,避让,逃跑。金军骑兵急速追击,双方绞在了一起,宋人的箭矢瞬间稀疏了很多。

一名宋军的将校连声呼喝指挥,但护卫们纷纷被刺杀。完颜陈和尚的副手,那个断了舌头的乃蛮人催马冲过去,一枪刺透了他的肋下,鲜血迸出,身旁的宋人士卒发出骇人的叫喊。

这宋军将校拼命拉住乃蛮人的长枪,想要给同伴制造机会,反杀敌人。然而四周的同伴都慌了神,竟没人反应过来利用这个机会。随即乃蛮人放开长枪,用腰刀往他的头颅砍去。

腰刀猛地砍破了兜鍪,嵌在宋人的额头骨骼上。那宋人吼了两声,试图把腰肋间的长枪拔出,可稍一用力,鲜血就从枪杆旁边喷涌出来,他叹了口气,倒地死了。

(本章完)

第721章 连锁(上)

这宋人刚一倒地,完颜陈和尚便到。他本想横刀挥砍脖颈的,既然对手死了,倒省了点力气。顺着冲击的势头,他继续拨马向前,战马硕大的铁蹄踏上尸体,发出咔嚓咔嚓的闷响。

战马跨过死者的同时,完颜陈和尚继续发令:“跟我来,冲到陂塘尽头,然后兜转。”

金国的军队里大都是汉儿,尤其来自往河北、中原的签军最多。所以完颜陈和尚不止汉话说得溜,还能带上河北中原的口音。哪怕这阵子手底下的骑兵们来自诸多部族,彼此自家部族的言语不通,也都听得懂汉话。

此时这声呼喝却引起了特别的注意。

在陂塘的东侧的斜坡下方,靠近连绵淤泥和灌木的地方,先前有几个宋军士卒,横七竖八地趴着或者躺着。他们的身上都有重伤,有缺了胳臂的,有后心带箭的,还汩汩地流血。前头两波糺军骑兵冲过去的时候,他们全然没有动静,明摆着已经死了。

但就在完颜陈和尚发号施令,众人呼喝响应的时候,尸体忽被推开,下方的灌木丛有人骤然暴起。

乃蛮汉子是最机敏的,他大叫一声,反手去摸后背的盾牌。但盾牌被皮绦绑着,仓促间不及解下,而七八名宋军士卒已经如同捕食的豹子般狂冲上来,有人在半路上把手中的投枪和短刀奋力掷出。

乃蛮汉子只来得及将左臂猛然挡在前额,护住了头脸。结果一柄投枪刺在了他胯下战马的肋侧。隔着马鞍左右披挂下来的鞍垫,枪尖应该扎得不深,但已经足够惊动了战马,使得战马疯狂地跳跃,把骑士甩落下马了。

还有四五把短刀短矛,全都是冲着完颜陈和尚来的。完颜陈和尚全力匍匐马背,以马匹为掩护,但仍有一把匕首擦着他的面庞飞过,割断了范阳笠的带子,在他颧骨侧面撕开了一道血口。

完颜陈和尚喜爱的战马被一柄短矛扎中了脖颈。马匹发出低声呜咽,竭力向另一侧扭曲脖颈,前膝跪倒在地。完颜陈和尚抢在战马侧翻的瞬间,用长矛支地,借力甩开右镫,在地面骨碌碌打了两个滚。

待要起身,他脑袋还没抬起,旁边奔来遮护的士卒面门中箭,惨叫着倒了下去。

这么近的距离,先抛掷武器,以为这一轮过去了;然后射箭,谁冒头谁死!这是何等阴损的套路?更可怕是,在奔行过程中放箭,还能射得这么准,一箭就取面门?

完颜陈和尚心中一凛。

宋人孱弱,被金人普遍公认为事实,也是数十年来许多次战斗胜利所积累的信心所在。此番金军南下,寿春宋军竟不敢野战,而沿途小城小寨大被金军都一鼓而下,更使得完颜陈和尚对此深信不疑。

但吹牛打气是一回事,战阵厮杀是另一回事。有经验的将士私底下都承认,宋人主要是差在领兵将帅瞻前顾后,更严重缺乏大军协同厮杀和野战的经验,但在宋人的底层士卒里头,是有武艺好手的!他们也不缺搏杀的胆量!

一群宋人这不就来了?

他们是存心不要命了,特意在此伏击我军大将来着!

完颜陈和尚单手按地滚了半圈,双腿猛地一缩,让开了一个宋军士卒合身飞扑的挥砍,随即飞起一脚,将这士卒蹬得飞了出去。藉着猛蹬的反冲力道,他继续翻滚,又躲过一柄贴地直刺的麻扎刀。

待到勉强起身,又两名宋军士卒挥刀直薄面门。

淬厉寒光映得完颜陈和尚两眼流泪,他纵声大喝,舞双刀迎战。

就算能够以一当十、当百的猛将,也不可能一边退后逃窜,一边抵挡多人的袭击,这当口,当然只有拼命贴上去近战搏杀,先稳住阵脚,然后再且战且退!

完颜陈和尚拼命地厮杀。

格挡、挥砍、再格挡、再突刺,短短两个呼吸间,攻守轮回数次,他的两把短刀准确的架住了袭来的麻扎刀,每次刀锋交错,都发出叫人牙酸的、金属铮鸣声响。

麻扎刀比短刀要重得多,挥舞时带起剧烈的风声,完颜陈和尚每次格挡都用足了浑身力气。他觉得自己的体力消耗有点快,不过这时候也只能死撑。

到第三次呼吸的时候,他抓住了一个机会。正对面那个宋兵从淤田冲上高地,再连续厮杀,体力的消耗比完颜陈和尚多得多,他还年纪不轻了,瘦得很,远没有完颜陈和尚这样精壮!

“杀!”

完颜陈和尚右手持着刀柄,箭步往前,以腰背发力急刺。刀锋穿过粗劣的甲胄,手感就像穿过羌人爱吃的脆饼。直到刀尖深深贯入躯体,他才感觉到手上猛然一滞,接着是一松。

用力太猛,整把短刀扎透了宋兵的躯体,刀尖从他的背心透出去了。

短刀的刀锷不大,遮挡不出喷涌出的鲜血。热腾腾的血一股股地喷在完颜陈和尚的手背,黏而且滑。

那个宋兵仰面倒下的同时,完颜陈和尚松开握刀的手,大步后退。

第三第四第五名宋兵争先恐后地冲了上来。这些人都是敢死之士,在他们眼里,完颜陈和尚少了右手的武器,那就是机会!

他们的厉声呼喊引起了更远处宋人弓箭手的主意,数十支箭矢也被抛射过来。

但宋人们已经没机会了。冲到塘陂前头的乣人骑兵已经拨马回头,开始扫荡低处埋伏的弓箭手们,空中落下的箭矢立刻就变得稀疏。而后队的骑兵则争先恐后上来掩护完颜陈和尚。

好几名羌人、乃蛮人或者畏兀儿人用各种口音大嚷:“提控,上我的马!”

更多的骑士冲了上来,乱刀齐下,把突袭的宋人全都砍杀。

最后一个宋人士卒身上多处负伤,一条胳臂飞了,肚子也吃了一刀,有个极大的伤口裂开。但他似乎没了对伤痛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会死,硬是一步步地继续往完颜陈和尚的方向冲锋。

“金狗无信,犯我疆土!狗贼!”他的两眼简直要喷出烈火,一边冲,一边喊着。

旁边一名骑士唯恐完颜陈和尚不快,连忙再砍几刀。

越是急,越是不容易发力,几刀下去,这宋兵的脸和脖子血肉模糊。

他依然在叫喊,但声音很闷。每次叫喊,脖颈有血和泡沫喷出来。一直到完颜陈和尚换了战马往下俯视,他才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一直到死,他眼里的怒火都在。

完颜陈和尚轻笑了两声。

方才的某个刹那,他忽然知道了南下以来的古怪感受来自哪里。

这些宋人们看着完颜陈和尚的眼神,就和完颜陈和尚当年怒视蒙古骑士一般无二,不止有仇恨,还有悲苦、愤怒、不甘。当年与完颜陈和尚对视的蒙古人,眼里则充满了野蛮人的贪婪嗜杀。

这些宋人眼里,难道我大金便是贪婪嗜杀的野蛮人?

按说没这个道理,我大金上承汉唐制度,自成中原正统,南下攻略乃是以正讨逆……可这趟南下是为了掳掠啊,掳掠又算什么“正”?

完颜陈和尚猛地摇头。

得了,得了,这些话已经没法信,这些道理也没法细想。完颜陈和尚有点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读那些汉儿的书,以至于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能信什么。

方才他还怒斥了一个宋人俘虏,告诉他女真人也一样饱读经史,深知忠君报国的道理呢。问题是,当年他应该忠的那个“君”,现在在哪里?从中都一溜烟地跑出来,难道就算“忠”了?

太多的事情闹不明白了。反正,这世上的道理和当前局势一样,全都已经乱套。只有刀枪是自己的,也只剩下冷冰冰的武器值得信赖。

完颜陈和尚抬起头来,见左右围拢,连忙道:“我没事,我们继续!”

就在众人催马的瞬间,距离战场数里开外,一名宋人老将淡定地摇了摇头,说了句:“收兵。”

吴泳《鹤林集》:近世毕再遇、扈再兴之徒,犹能募敢死军,用麻扎刀以截其胫。或淤洳其田以为陂塘,或纵横其畆以为沟洫,皆是制马良防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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